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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絳 第六章 與君再遇

作者:李蠻子碧蘿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1:57:19

- 身體的劇痛刺激著神經,讓十五艱難地睜開了眼,半開的視線中,雖然能感到陽光刺目,可整個蒼穹卻被黃沙覆蓋,給人一種難以呼吸的壓抑感。

十五動了動唇,才發現喉嚨乾裂,嘴裡還有一股腥鹹。

這腥鹹,是血的味道。

自己還活著!十五空白的大腦裡,此時隻有這個念頭。

周身冇有任何力氣,身體就像被人用剪刀裁剪成了碎片,然後再拚湊起來,這種難以描述的疼痛真是比被那魔尊拽入虛空還難以忍受。

黃沙漫天,天氣炎熱,她知道,若自己再這樣躺下去,不用到晚上,可能就會被曬成一具乾屍。

動了動身子,她頓時發出疼痛的呻吟,隻得艱難側身,手卻一下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

像玉一般的細膩柔滑,卻是冰一樣刺骨寒冷。

這是……這是……這是屍體纔有的觸感!

十五瞪大了眼睛,一下坐了起來,果然看到自己旁邊躺著一具被長髮遮住麵容的屍體。

那具屍體穿著怪異的寬袖長袍,袍子上繡著怪異的圖騰,在乾燥的日光下,暗自流動著光彩。

這具屍體……不,應該是被自己枕過的屍體,腰間還有她枕過的痕跡。

看著那奇怪的衣服,十五大腦又是一片空白。她當然也見過屍體。自小調皮搗蛋,自詡天不怕地不怕,可此時看著眼前這黑髮長袍的屍體,她還是被一種恐懼席捲。她目光掃到周圍,整張臉頓時嚇得一片蒼白。

她的周圍,竟然還橫七豎八地躺著十來具屍體。

這些屍體都穿著長衫,讓十五更驚恐的是,他們的衣衫布料看起來質地粗糙,就像被風乾多年的古屍,可奇怪的是,他們身下的地麵卻被鮮血染成了褐色,大多屍體上都有鮮血的痕跡。

看著滿地的屍體,十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然後看向四周。

她所在的地方,看起來像是一個冇有儘頭的荒漠,到處是黃沙,偶爾有幾簇雜草……不,那些不是雜草,是屍體。

蒼穹烈日像一個火球一樣掛在上空,令十五感到頭暈目眩。

她活下來了,可這到處是屍體的地方是哪裡?

戰場?

可除了這些屍體,並冇有看到其他武器。

十五舔了舔乾裂的唇,再一次感到死亡無聲無息地席捲自己。

手摸向胸口,那長命鎖真的不在了。

“咦……”

胸前有一絲涼,她低頭朝胸前一看,本能地抱著胸蹲在地上。

什麼情況,她的衣服呢?

不,她的衣服還在身上,隻是因為在虛空裡遭遇到了匪夷所思的寒氣,她身上的棉質襯衫早不堪受力,被撕成破布條,險些春光大瀉。

十五環視了四周,目光最終落在方纔那屍體的黑色寬袍上。

思量了半天,她低聲道:“姑娘,實在抱歉,我不過是也想和你一樣死得體麵一點。”

她可不想被人發現時,卻是衣衫襤褸,一副被人淩辱過的模樣。

其他屍體上的衣服都染滿了鮮血,她隻得選擇就近的屍體。恭敬地作了一個揖,十五伸出手,開始脫屍體的衣服。

這衣服是夾領長袍,質地柔滑,即便是當今的絲綢都比不上這觸感。

看樣子,這應該是一個貴族小姐。

將衣服剝下來,十五發現屍體還穿著三件雪紡內衫,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黑袍子,她有些猶豫。

天氣太熱,若她真穿著黑袍,豈不是將所有的熱量都吸到身上,不等於提前送死?

抱著衣服,她蹲著,又認真地鞠躬,“這位小姐,我再冒昧借一件衣服,純屬情非得已。”

於是,忍著恐懼,十五再一次伸手去脫屍體身上的雪紡衣衫。

恰此時,荒漠上一陣風沙掠來,捲起遮蓋住屍體麵容的青絲。

十五也冇有顧得去細看,隻想著趕緊把屍體上的衣服脫下來。突然,她感到一道冷颼颼的目光落在身上,讓她正將衣服脫到腰間的動作一滯。

側首回看,十五迎上妖嬈的碧色雙瞳。

那瞳中的一汪碧色好似剛出水的絕世翡翠,濃烈而純粹,卻又似初春剛融的冰雪,清澈中又透著逼人寒氣,冷得讓人敬畏又不敢直視。

偏生捲翹漂亮的睫毛,像蝴蝶纖細的翅膀,透著幾分柔和嫵媚,合著其本就精緻完美的五官,一時間,美得讓人難以挪開眼睛。十五方纔紊亂的心跳被這份美驚得連呼吸都停滯了。

盯著美人冰冷的目光,十五嘴角有些抽搐。而美人的目光亦從她臉上懶懶掃過,最後落在了十五的手上。

她正在脫人家的衣服。

而那件衣服,已經脫了一半。

美人碧眸突然一沉,那目光竟鋒利似刀。

“你乾什麼?!”

質問警告的聲音,卻因為虛弱變得冇有任何震懾力,反而透著一份讓人心疼的嬌弱。

這語氣,似乎讓美人也怔住。

美人抬頭看著日光,趕緊閉上了眼睛,似乎十分懼光。

十五將美人衣服扒了一半,美人突然醒來,她繼續脫也不是,穿上也不是。

“那什麼……”

十五正開口解釋,發現美人突然翻身,將臉埋在黃沙裡,“滾!”

十五收回手。本就是自己有錯在先,自當受這麼一罵。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遮不住春光的衣服,十五還是厚著臉皮,拾起方纔那件黑袍披在身上,“對不起,謝謝。”

那長袍拖曳在了地上,好在有腰帶,綁好之後,十五隨便找了方向就往前麵走。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發現那美人蜷縮著身體。因為埋著臉無法看清其表情,可是,美人顫抖的身體似乎十分痛苦。

咬了咬牙,她終究止住了去詢問的想法,繼續往前走。

“鬼鳥來了!”

“快跑啊,鬼鳥又來了……”

“快跑啊!”

聽到這個突然傳來的聲音,十五慌忙回頭,看到荒漠遠處,有無數個人朝這邊跑來。

那些嘶喊聲中,夾帶著哭聲尖叫,還有絕望。

這些人飛快而倉皇地跑著,不少人被絆倒在地上,還冇有爬起來,就又被後麵的人踩下去。

看著這些朝自己湧來的人,十五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很快她便注意到,那黃沙飛舞的蒼穹之上,突然出現了幾個黑點,然後慢慢放大。

那竟然是一種紅眼睛、尖嘴利齒,外形像禿鷲卻比其大了好幾倍的鳥。

那些鳥在空中發出一聲長嘯,一展翅膀,突然朝人群俯衝而去,幾乎瞬間,那像鉤子一樣的尖嘴將一個人叼在空中。

那人在空中奮力掙紮,剛發出一聲慘叫,就被扔在地上。

“轟!”

十五腳下一晃,方纔那人被扔在了自己身前。

待十五仔細一看時,眼前的人,已經成了一具被吸乾鮮血的皮囊。

一個又一個的人被鬼鳥抓住,一具具乾屍被丟在地上,十五驚駭地看著這一幕,混亂的大腦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到底是什麼世界?”

“跑啊!”

聲聲嘶喊傳來。看到逼近的人群和就在上方的鬼鳥,十五一下驚醒過來。

是啊,逃啊!她回身就要跑,可目光卻下意識看著方纔的地方,發現那個美人依然埋著頭蜷縮在地上。

十五看著身上的衣服。老爺子說,滴水之恩,定當湧報。她搶了美人的衣服,才避免落得一個裸奔的下場,好歹此時該提醒一下美人吧。

十五跑過去,急忙道:“吃人的鬼鳥來了,快跑。”

“鬼鳥?”美人虛弱的聲音傳來,語氣裡透著幾分驚訝和茫然。

這個年代怎麼會有鬼鳥?鬼鳥早在五百年前,三界第一次出現混亂時,就被滅絕了。

碧眼美人吃力地抬起頭看向天空,可刺目的光照射下來,他嚇得慌忙再次將頭埋起來。

這細微的動作,讓十五的心微微一疼,脫口而出,“我帶你走吧。”

話一出,那美人驚訝地掀開美眸,怔怔地看著她。而十五也被自己嚇到了。

她明明無處可去,生死難測,卻偏在此時產生了憐憫之心。

聽著耳邊的慘叫,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十五蹲下身子,冇等對方開口,將其拉到背上,跟著人群往北邊跑。

荒漠上,彆人都是拿著包袱跑,她卻是揹著一個素不相識的美人在逃命。

十五小時候冇少捱打,早學得一手躲老爺子菸鬥和老媽掃把的逃跑本領。

背上美人的身體輕盈得詭異,可十五又熱又渴又餓,冇跑幾步腳下就虛浮起來,好幾次險些摔倒。

但是,既然話出口了,自己也不能將人半路丟下。

所有人都朝著一個方向逃命,冇有任何四處奔走的混亂,十五咬牙跟著朝那個方向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翻過一座小沙坡,十五見荒漠的儘頭竟然出現了一道城牆。

像是看到了希望,十五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跑。哪知腳下黃沙鬆軟此處又是斜坡,她一個踉蹌,帶著美人直接摔了下去,在斜坡一輪翻滾。

黑影掠過黃沙,那些鬼鳥終究追了上來,其中一隻直接朝十五俯衝而來。

十五嚇得汗毛倒立,突聽身下傳來一聲,“不要呼吸。”

她趕緊閉上嘴巴。那俯衝而來的鬼鳥在十五的頭頂上方三尺處盤旋著,尖嘴上的鼻孔一縮一放,似在尋找生人的氣息,最終,張開翅膀飛走了。

這樣逃過一劫,十五低頭看著又被自己壓在身下的美人兒,“姑娘,謝謝你。”

美人兒碧眸閃過一道寒光,隨即落在一方土墩後麵,“遮蔭。”

十五趕緊把美人挪到土墩的陰涼處,心道:難怪皮膚像雪一樣,原來是懼光。

她坐在旁邊,正想著何時進城求助時,卻突然發現,跑在最前方的那群難民突然往回跑。十五定睛看,發現前方天空上黑壓壓一片——那些鬼鳥竟然攔在了前方。

好在因為靠近城牆,這附近低低矮矮到處是土牆,那些難民紛紛尋到角落躲避起來。

而十五所避之處,也來了幾個難民。

焦黃的太陽靠近地平線,十五靠在牆墩上,嘴已經開裂出血,可週圍全是黃沙,哪裡有水。她側首看去,好多人也和她差不多。

同十五一起避在矮墩下的,是一個婦人和一個十歲模樣漂亮的女孩兒。

女孩兒很疲倦,靠在婦人懷裡睡了過去。

夫人目光掙紮,痛苦地看著女孩兒的臉,從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朝女孩臉上劃去。

“你做什麼?”十五一下拉住她手腕。

那夫人紅著眼睛看著十五,“我這是要救她啊。”

“你毀她容是救她?”

夫人略微吃驚地看著十五,“我若不毀了她,一進北冥,她就要死啊……”

“為什麼?”

“角女皇養了一個男寵,據說極其美貌,可那男寵偏生有心悸,需要噬心為生,而且專挑麵容好看的,不管男女。”

“噬心?”十五難以置信地聽著。

突然,她感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服,回身一看,是靠在她左邊的碧眸美人兒。

對方掀開眼眸,目光懶懶地掃過十五,命令:“問她,這是北冥多少年?”

那婦人聽得十五問,答道:“北冥新角曆三年,角女皇正式登基第三年。”看著十五臉上一片茫然,那夫人又問:“你是哪國來的?”

十五嘴角一抽,忙轉移話題,“那角女皇需要美貌男女的心,為何你還帶著她進北冥啊?”

少婦苦笑,“九州天下妖孽橫行,到處是吸血的鬼鳥和吃人的怪物,角女王將九州其餘八國所有的靈源都搶奪回北冥,失去靈源的王國就會被妖魔入侵。可北冥因為彙集了九州大陸所有的靈光,成為了大陸唯一有聖光保護的國土,也成為了九州的聖地。”她指著城牆,“那城牆就有著強大的結界,這些妖魔怪物入侵不得,因此,我們都渴望進入北冥,哪怕是成為奴隸,也好過每日被這些鬼怪追殺。”

“結界……”十五茫然地看向那城牆。

太陽落在地平線上,而蒼穹冇有一絲雲彩,緋紅的光芒落在北冥城的西邊,在殘陽的照射下,十五竟然真的看到一道紅色光屏護在北冥城牆之上。

而這……這是北冥的邊界。

身側傳來一聲冷嘲,十五看著那碧眼美人閉上眼睛,嘴角揚起一抹詭異卻又萬般苦澀的笑。

那一笑,卻讓美人蒼白的臉上多了一絲妖異的色彩。

十五看得一怔。

她聽得美人神誌恍惚地道:“三年……又差了三年。”

美人垂著頭,長髮似水瀉在肩頭,遮住了那精緻容顏。

十五無法看清美人的神色,可美人的低喃和坐姿看起來十分的頹敗和絕望。

十五自己又何嘗不是?在被那所謂的魔尊拽入虛空之前,她就聽到那些執燈人大喊:虛空要亂。

現在真的亂了。十五都不知道自己身在哪個年代,也不清楚所謂的什麼靈源、妖孽,她隻知道,臨近夜晚,寒氣來襲,不凍死,也會被餓死。

婦人手裡還抓著匕首,十五取了過來道:“我們再想想辦法。剛剛在路上,我看到有些草藥,說不定有效果。”

雖然不認識眼前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姑娘,可她明亮的雙目中卻透著未曾見過的冷靜,讓婦人絕望的心,莫名地燃起一絲希望。

十五握著匕首,又看向旁邊的碧眸美人,低聲道:“我去找些東西,你彆動。”

夜色下沉,暗處的碧眸美人兒並冇有答話。

十五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到了斜坡處,她忍不住坐在泥沙上,將鞋子脫掉。她這才發現,鞋底早就磨穿,腳跟也全是血泡,有些已經破掉,疼得她直冒冷汗。

將鞋子丟在一邊,十五掙紮著站起來。頭頂一輪明月高掛,正是最圓的時候,她苦笑一聲。

七月十五,是她的生日。

十九年來,她竟要第一次獨過生日,還是在一個妖孽橫行的地方,而這個生日的禮物,則是饑寒交迫。

走了許久,十五終於找到逃跑時路上看到的絲茅草。這種草類似初長的麥苗,可葉子卻帶著鋒利的鋸齒,其根呈白色,味道甘甜,一般生長在旱地。

手裡雖然有匕首,可難免還是被那帶鋸齒的草割傷,待挖完一把時,十五十指已全是傷痕。但是手裡不過一小把,根本不夠吃,她也不敢走太遠,怕迷路,回身往回走,卻看到一個身影往另外一處走。

那人走得很慢,也很艱難。

“姑娘……”十五一看,趕緊跑過去,一下拉住那人,“你要去哪裡?”

他並未看十五,直接推開她,繼續往前走。

一千年,兩次打開虛空。

而這一次,時光竟然真的倒流,可還是差了三年——時光將他帶回到了那女子死後的第三年。

不,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想回到女子死前的時光。所以,他要回到忘川河,再一次打開虛空。

“蓮啊,若有來生,我一定披荊斬棘,還為你而來。”

此時的他知道,她不會再來了。

候卿千年,奈何不歸!

今晚是七月十五,惡靈剛回地獄的第一日,他需要召喚它們,然後開啟通往忘川之路。

頭頂烏雲翻滾,他立在月光下,碧色的眸中透著淩厲的妖氣,腳下黃土隨之發出震動。

站在身後的十五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隻感到地下在湧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鑽動。

“不是吧……”她麵上一抽,“又是什麼玩意?”

蓮絳麵色蒼白,碧色的妖瞳裡佈滿血絲,卻最終一下跪地,吐出一口鮮血,隨之倒在地上。

第一次進入虛空,他不但冇有打開時光之門,自己一身魔性險些被毀,虛弱了五百年。而這一次,憑著千年修行,他雖不至於重傷,可仍逃脫不了受傷,短時間內,魔性難以複原。

再加上今天是七月十五,鬼節第二日,在人間吃飽了的惡鬼極少願意出來橫行。

看到他突然倒在地上,十五趕緊上前,將他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你怎麼吐血了?”

摁住他手腕仔細把脈,可十五卻看不出一個所以然。

“你不會是餓的吧?”

十五將他挪到臨近的一個土墩前,小心翼翼地讓他靠在上麵,拿出方纔挖來的草根,送到他唇邊,“試試。”

蓮絳微側身,卻是避開。

初見他,漂亮,又乾淨,身上衣服華麗精緻,定是出身高貴。

十五以為他嫌棄那草根臟,便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唇邊,“我擦乾淨了,你試試吧,蠻甜的,冇有澀味。”說著十五自己也嚼了一根,和她想象的一樣,有一絲甜,能填肚子。

女子的聲音乾淨清澈,這是……千年來,他聽到的第一個人聲。

空氣裡傳來一絲淡淡血腥,蓮絳掀開眼眸,目光落在了十五傷痕累累的手指上。

十五發現手裡那絲茅上有些許根鬚,隻得收回來,將它們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削掉。哪知,蓮絳目光跟隨而來,十五不知為何,覺得他目光微熱,頓時莫名一緊張,手裡的匕首切過指尖,鮮血溢位,凝結成緋紅的血珠。

冇等十五擦掉,卻見蓮絳突然傾身而來,竟低頭一下含住了她的手指。

他唇冰涼,可柔軟舌尖舔過她指尖時,卻帶著火一樣的灼熱,讓十五猶如被觸電一般,刹那間,大腦一片空白。

十五愣在原地,完全不知所以,直到指尖傳來絲絲疼痛,她才嚇得收回手。

蓮絳則被十五突來的躲避愣住了。這明明是她自己送到他唇邊,讓他吃的。

他抬起因為吸食了鮮血而恢複了血色的精緻臉龐,碧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仿似一汪清澈的水,疑惑地盯著十五。

也在此時,他終於看清了這個被自己帶入虛空,又揹著自己一路逃離的女孩兒。

光潔的額頭下,是明亮的雙眼,清秀的臉龐此時猶如火燒般的緋紅。

這個在他被強行帶回虛空時,跟著撲來的女孩兒。

十五被他這般盯著,緊張得心都差點跳出心口。

她趕緊又拿出一根絲茅草送到他嘴邊。

蓮絳輕啟妖嬈的紅唇,以為十五又送上來,張口欲咬,十五動作飛快,將絲茅草往蓮絳嘴裡一塞,縮回了手。

嘴裡被餵了怪怪的東西,蓮絳懊惱地蹙起漂亮的眉,目光十分不善且不滿地盯著十五。

感受他目光裡的怨氣,十五裝作若無其事地吃了另外一根。

這人長得太美,特彆是一雙妖異的碧眸,簡直要將人的魂兒都勾走,可偏生又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於是,十五飛快地偷看了他一眼,假裝問道:“好不好吃?是不是甜的?”

看著十五吃得津津有味,蓮絳跟著嚼了一口,吐了出來,搖頭。

“怎麼會?明明是甜的。這會兒可冇東西,你不吃,會餓死你的。”

蓮絳眼眸掃過,落在她的手指上,舌尖舔過嘴角的血漬,然後微微揚起唇角。

怎麼會餓死?有這麼一個人類在麵前。

忘川河邊等了千年,這是他第一次嚐到人類的鮮血,卻冇想到如此美妙甘甜。

鮮血入口,他頓覺身體有一種充實的存在感。

那種感覺,讓他貪婪地想要更多,想要證明自己的存在。

傳言血能喚醒魔的欲,魔的貪婪,可千年來,他為了一個諾言,守在忘川河邊,隻身黃泉千年,早已忘“血”之說。

身體裡還有方纔鮮血留下的難以描述的滋味。

僅僅是一點,亦能上癮,難怪傳言中的魔,會殺戮嗜血。

看到蓮絳瞳孔中流露出的妖冶色彩和那唇的勾魂動作,十五頓時頭皮發麻,跟著鼻子一熱。

十五抬手一摸。

“媽呀,鼻血!”

她趕緊彆開頭,用袖子擦掉,卻突然看到幾個難民朝這邊走來。

那是三個男人,眼神猙獰地看著坐在她旁邊的蓮絳。十五是女人,雖然冇有談過男朋友,但是女人的本能讓她一下看出了那幾個男人眼中的不懷好意。

他們的目光一直落在蓮絳身上。

十五手中匕首一橫,起身擋在蓮絳身前,沉聲道:“滾!”

三個男人和地上的蓮絳都是一怔。

這清冷的聲音,竟帶著一股震懾力。三個男子看著眼前的少女,顯然冇有料到她會如此大膽起身攔阻。

看起來羸弱的少女,周身卻散發著一股逼人的寒氣。

她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將少女的眼神照得透亮而銳利,還有一絲無畏無懼。

一時間,三個男人竟然真的停了下來。

“我們隻要他。”走在最前頭的男人,指著十五身後的蓮絳。

“角女王到處在尋美人,你若將他交出來,必然會得到一筆賞金,到時候我們可以分一些給你。”

十五冷笑,聲音卻更陰沉了,“滾!”

她雖是生活在和平年代,但自小就知道人心險惡,更懂得什麼叫作欺軟怕硬。

不管這三個男人出於什麼目的要帶走蓮絳,其最初原因,不過是看見她和蓮絳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如果此時她怯弱,被帶走的可能不僅僅是蓮絳,自己也落不得好下場。

三個男人見十五如此強硬,眼神有些掙紮,可看見蓮絳虛弱地靠在石墩上,一動不動,他們三個人相互遞了一個眼神。

其中兩個衝上來就要奪十五手中的匕首,另外一個直接繞開十五,上前就去拽蓮絳。

匕首在夜色下劃過一道寒光,直接紮向逼近身前的人。

“啊!”那人肩頭鮮血淋漓,發出一聲慘叫,而他同伴卻順勢在十五難以拔出匕首時,一下扣住她手腕,揪住她頭髮,往土墩上狠狠一撞。

轟!土墩是黃土泥沙所築,自然不像磚石那樣僵硬,當即被撞得粉碎。十五也被撞得直接眼前一黑,幾乎昏厥過去。

“十五,十五……你回來了嗎?”

那個低沉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十五大腦裡竟然出現了一片雪原。

“十五,該回來了!”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躺在地上的十五睜開眼睛,鮮血從她額頭上滾下,流入她雙眼。

血色的視線中,她看到那漫天飛舞的白雪變成了點點殷紅,好似隨風飛舞的紅梅。

而紅梅之下,有一個人手持長劍,隨雪而舞。

同時,她感到體內有一絲熱力在遊走,似乎要衝破身體。

又是這個夢?

怎麼又做這個夢了?

十五動了動唇,突然聽到耳邊傳來兩聲淒厲的慘叫。

然後有一個人步履緩慢地走過來,蹲在她身邊。

血紅的視線中,她看到那個人伸出手指輕輕地替她將臉上的血跡擦掉,於是,她看到了一雙碧色的眸子和一張絕世的容顏。

“他們呢?”十五吃力地問道。

蓮絳看著地上滿臉鮮血的少女,幽幽道:“死了。”

“怎麼死了?”少女茫然而震驚。

虛空讓他虛弱,可方纔吸食了少女的鮮血,魔性竟然開始恢複,雖然緩慢,可殺一兩個人,卻也是舉手之勞之事。

再則,有死人的地方,就會有惡靈出現。

惡靈聚集得越多,不等他魔性完全復甦,就能助他開啟忘川之路。那麼,他又能找到虛空。

碧色的眼瞳掠過一絲連蓮絳都不知道的殺意。

十五頭暈得厲害,也冇心思再追問,閉上眼睛,虛弱道:“姑娘,你能不能扶我起來?”

“冇力氣。”

蓮絳輕飄飄的聲音傳來。十五睜開眼,看到蓮絳竟然側身躺在她旁邊。

荒漠的夜晚本就寒冷,蓮絳身體冷得跟冰塊似的,更可氣的是,蓮絳貼著她躺下就算了,還伸手將她一撈,自己像個暖爐一樣蜷在其懷裡。

十五被蓮絳抱得直哆嗦,心中又有氣,恨不得吐出一口血來纔好。

這姑娘太可恨了!

她今晚三次見血都因為這姑娘啊,現在自己要死不活的,對方竟然將自己當暖爐來取暖。

可十五動彈不得,亦無力反抗。漸漸地,抱著自己的蓮絳身上也有了些暖意,不多時,她也不知道是昏了過去還是睡了過去。

少女周身溫軟,像火一樣,蓮絳不由得將她收緊。

她身上的體溫,讓他想起了忘川河邊那個白髮蒼蒼的女子——她們身上有相似的溫度。

若非那長命鎖在他身上,他都有片刻的恍惚,以為這可能是她。

與其茫然地尋找那女子的來世,不如回到時光之門,重新與她相遇。

“要開城門了!”

嘈雜的聲音突然傳來,十五緩緩睜開眼,發現天已蒙亮,掙紮坐起來,卻看到蓮絳玩弄著袖子,在晨霧中靜靜地看著城門方向。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頭,卻驚訝地發現額頭上冇有任何傷口,頭也不再暈眩。站起來,十五發現所有人都湧向了城門方向,趕緊拉住蓮絳,“愣著乾什麼,我們也跟著走啊。”

“有人來了。”蓮絳眼眸微眯,盯著城門方向。

“什麼人?”

蓮絳嘴角輕揚。

是力量非常強大的人。

天要亮了,太陽出來,他就會堅持不住,隻得進城。

幸而北冥雖然是九州聖國,可結界到底離聖都靈源太遠,對他構不成什麼威脅。

“等等。”十五攔住蓮絳,盯著那漂亮奪目的臉,道,“你這樣進不去。”

蓮絳挑眉,碧眸靜靜地看著十五。那清冷的碧眸裡,仿似流淌著初春融化的雪,乾淨而清冷。

十五拿出手裡的蕨草,有些尷尬道:“昨晚你也聽到了,你長得太漂亮了……”

蓮絳睫毛一顫,猶如黑蝶展翼。

十五鼻血倒衝上腦門。這人怎麼能長得這麼好看?管他的,為了不再招來殺身之禍,她把找到的蕨草揉爛,踮起腳塗在蓮絳臉上。

這姑娘可真高。

更可氣的是,兩個人都睡在黃沙裡,怎麼自己頭髮淩亂一身狼狽,可他,除了昨晚莫名吐出的鮮血,那雪紡衣衫乾淨得不染纖塵,連一個皺褶都冇有。腹誹一番,十五手上的動作卻十分小心翼翼。蕨草流出的深褐色的汁,塗在皮膚上,待乾了之後,就像胎記一樣。

女子滾燙的手指滑過蓮絳冰涼的臉,讓他身體莫名一顫,竟忘記了避開她的碰觸。

好似一開始,自己就冇有厭惡這個人類對自己的碰觸。

蓮絳目光掃過她纖細脖子上那藍色的血管,做了一個咬唇的動作。

“那什麼……”十五實在難以忍受蓮絳那動不動就莫名挑逗的動作,壓著怒氣道,“自己長這麼漂亮,小心引火燒身。”

“很漂亮?”蓮絳揚起唇,有些茫然而迷惑地看著眼前嘟著嘴、臉上隱有怒氣的少女。

忘川千年來,所有看到他的人,對他恭敬尊敬,彆說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幾乎無人敢抬頭平視他。

“你還真謙虛呀。”十五氣不打一處來。不是漂亮,簡直就是美得驚天動地。

她自己是女人,都會被蓮絳盯得莫名臉紅,昨晚硬是連鼻血都刺激出來了。

很漂亮……

蓮絳冇有說話。

霧氣就要散去,日頭馬上就要出來。

看著他神色冷漠地離開,十五的手垂在身側,胸口莫名地空洞。

難民都湧向了城門,十五想起了昨晚的母女,好在一下看到了她們。十五趕緊將剩下的蕨草送了過去,歉意地說匕首不在了。

而蓮絳已經走出了幾十尺,十五趕緊追上去。昨晚她就把鞋子丟了,赤腳踩在黃土上,不時磕著那粗糙的沙礫,有些生疼。

靠近那城門,巨大的壓迫感衝擊而來,立時,十五唇上又是一片血紅。

十五抬手一抹,看著這突然而至的鼻血,她頭腦有些昏沉地蹲在地上。

為什麼又流鼻血了?

鮮血透過指縫滴落在泥沙上,十五抬頭看向人群,發現蓮絳早不見了身影,不由苦笑一聲。

這女人太不夠義氣了,城門一開,就自己先走了。

也罷,本就萍水相識,自己救過這女人,這女人也救過自己,互不相欠。

再說了,她最討厭那什麼冷豔高貴的美人,也懶得用自己的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

那美人一開始就冇有想過搭理自己,一路都是自己自作多情,自作主張,自以為是。

當時真的是腦抽了,纔會說出“我帶你走”的話。

人家根本不需要自己。

可一想到在這個陌生的鬼地方自己又將孤身一人,生死未卜,那種絕望、心酸和悲傷莫名湧上心頭。看著自己鼻血滴答滴答地落下,十五眼角一酸,突然產生一種想要仰頭放聲大哭的衝動。

剛仰頭,十五一下看到晨光中,一張精緻得無可挑剔的臉落在頭頂上方,那碧色的雙瞳正靜靜地、略微好奇地看著自己。

瞳孔中倒映出的少女,頭髮淩亂,滿臉鮮血,又臟又亂,還極其狼狽。

十五眼角一酸,眼淚再也控製不住,一下站起來,撲向蓮絳,將他一下抱住。

他回來了!

他回來了!

她腦子裡隻有這個念頭。

她也不明白為何自己會這麼激動,但是,方纔陷入極度絕望的她,在看到他重新出現在自己麵前時,慌亂迷惘的心竟突然莫名安定,莫名開心,莫名欣喜。

身前緊緊抱著自己的少女,帶著獨有的柔軟和滾燙。她雙臂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腰肢,兩人身體相貼,蓮絳感到她體內有一顆心,在強有力地跳動。

咚,咚,咚……最初撲入他懷中時,她的心跳先是狂亂,隨後慢慢陷入平穩,卻依然有力,且富有節奏。

那一刻,聽到她的心跳聲,他微驚訝——這便是人類的心跳呀。

心,便是情,便是真正意義的存在。

他也有心,可他的心不跳,因為他是魔,他冇有情。

那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將他包圍,那顆心就貼著他的胸膛。他竟然有片刻的恍惚,或許他的心,也在跟著跳動。

少女從他懷中退出,仰起那臟兮兮的臉,明媚一笑,“你……你回來了?”

她笑的時候,露出潔白牙齒,一雙眼睛似月牙那般彎起,可睫毛上卻掛著晶瑩淚水,滑過她的臉頰。

蓮絳伸出手指,那淚水滑過指尖,竟像是火一樣滾燙。他驚得忙縮回手,而心口,卻傳來一陣劇痛。

是這個……

千年前,在忘川河邊,懷中女子眼裡也有這樣的淚水,滾燙了他的手,灼熱了他的心,讓他為此等了一千年。

那個時候,他初成魔,尚冇有意識,許久之後,他才清楚,那是人類的眼淚。

據說,人類在害怕時,就會流出這樣的淚水。

“不要怕。”他輕輕開口,目光深深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此刻的他也不清楚,這三個字,是對眼前的少女說的,還是透過少女,對當年懷中那白髮蒼蒼的女子所說。

這三個字輕輕傳來,十五卻猶如被五雷轟頂,震在原地。太陽穿過薄霧,淡淡的金光罩穿過他,照在她身上。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有人將自己擁在懷裡,抬手指著東邊初升的日出,用溫柔而篤定的聲音在她耳邊說:“十五,不要怕!”

她抬頭看著蓮絳,揚起眉眼,開心地笑道:“嗯,我不怕!”

那明媚的笑,恰似春光乍瀉,原本臟兮兮的笑臉,眼瞳裡泛著的光芒如煙花燦爛,美麗而迷離。整整一千年來,他第一次看到人哭,亦第一次看到人笑。

人類多變的情緒,讓他微微怔住,恍惚中,直到後背一陣灼熱的疼痛傳來,他才驚醒。

魔鬼永生不得見光,袒露在日光下,就如同被放在烈火中焚燒。

皮膚被燙傷,黏在衣服上,隱隱作疼。

他低頭看著十五光著的腳丫,脫下自己的鞋,“穿上。”

依然清冷的語氣,卻帶著無法拒絕的霸氣。

十五試圖拒絕。她已經脫掉蓮絳一件衣服了,哪裡還敢要鞋子。

可蓮絳已經邁開步子往城門方向走去,那如玉的雪足踏過黃沙,不沾塵埃。

十五俯身將他的鞋子抱在懷裡,飛奔著追上,“我叫衛十五,因為出生月圓之夜,我便得了這個名字。你呢?”兩人也算生死與共,卻連名字都不知道。

“唔!”

蓮絳突地停下步子,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胸口。

十五……十五……這名字,像回聲一樣在耳邊響起。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眼前的少女好奇地追問。

名字……蓮絳心臟處傳來絲絲疼痛。成魔時,魔會忘記前世記憶,失去自我。因此,他不記得他有什麼名字,三界都喚他一聲魔尊。

蓮啊,若有來生,我還會披荊斬棘為你而來。那白髮女子如此說。

蓮,應該是他的名字吧。

“蓮。”他輕聲回答。

“蓮……蓮,你等等我呀。你的鞋子……”

蓮絳走得飛快,十五又捨不得穿他的鞋子,也跟著赤腳追上去。

“蓮,你等等我啊。”

周圍喧囂嘈雜,可少女的聲音,卻帶著彆樣的明媚和清晰。

蓮絳原本快速行走的步子,也不得不再次停下來,等著後麵追趕來的少女。

上百難民將城門守住,幾乎要將那厚重的城門給擠破。

十五拽著蓮絳的袖子,無力地蹲在地上,呼吸艱難,“你怎麼走這麼快啊?”

不知道為何,越是靠近這個城門,十五就越難以呼吸,整個胸腔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擠壓。

蓮絳任由她拽著袖子,靜靜地立在城牆的陰影下,看著那道城門。

吱嘎,城門發出一聲吱嘎之聲,旋即,一道光從裡麵透出來。

一個騎著白色駿馬,全身銀裝,五官深邃俊朗的男子,手持長矛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穿著淺碧華服的男子,其長相斯文秀麗。兩人頗有默契地對視一眼。碧衫男子聲音清冷卻透著幾分威嚴,對大家道:“大家都站好,排好隊,和往常一樣,要入我北冥,需要例行檢查登記。我白族,在征熱血勇士,大家若有意向可報名,遵我白族族規,且英勇無畏者,能脫奴為民,享受北冥聖國的一切榮耀和權利,得我白姓。但是若違反我族規定,將永生被驅逐,不得踏入北冥邊界。”

“是白將軍,是十大家族的白家。白將軍親自來啊,我們運氣真好。”

眾人都看著那銀裝帥氣的男子,高興地道。

十五拽著蓮絳的衣袖艱難地站起來,迷惑地看著馬背上的年輕男子,“這是什麼意思?”

旁邊站著昨晚的婦人,那婦人臉上也露出幾分喜悅,低聲對十五解釋道:“在角女王領導下,北冥統治了整個九州。而為了方便管轄,角女王將自己的親信分了十個貴族,白族就是十大貴族之一。他們會將願意將入北冥境內的難民收為家奴,若有才能者,甚至能脫掉奴籍。這就是白族大公子,白折,白將軍。”

“那說話的男子呢?”

“啊,這是白族最年輕的管家,據說是白將軍的愛人。”

十五瞪大了眼睛,震驚地看著婦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方纔兩人對視時,那默契的目光中,的確有難以名狀的溫柔。

十五大驚。這北冥民風也太開放了吧。兩個男人啊!

她突然想起,那角女王據說還有男寵呢。

好吧,見過吃人的鬼鳥,再見這種,還有什麼讓她奇怪的?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著蓮絳,發現他依然安靜,那捲長漂亮的雙瞳,抿緊的唇已有了些許濕潤,如晨光中暗自欲開的花瓣。

看得十五再一次心跳紊亂。

這人長得太美了吧,看得她頭暈目眩,身體都搖搖欲墜。

感受到身邊少女晃來晃去,蓮絳不由側首,發現十五目光渙散地盯著自己,鼻血嘩啦啦地流。

他這纔想起,這被自己從異時空帶來的少女,身上冇有任何靈力,越是靠近北冥,她就會越虛弱。

手心悄然落在十五後背,一張結界凝結張開,將她護住。

因為有結界的庇護,十五一下清醒過來,忙尷尬地低下頭,恨不得將整個人埋在沙礫裡。

因為有白大公子親自來招募,所有人都排好隊,安心地入城為奴,甘於投在白族名下。

隊伍井然有序,這些曆經生死的難民臉上都寫滿了希望。

噠噠噠!突地,一隊黑色的騎兵突然衝了出來,長矛一橫,帶頭的絡腮鬍男子高聲道:“今日,親王將巡視此郡,所有人都不得入內!”

“親王……”

“親王?”

“親王。”

城外所有人全都發出抽氣聲。

那白將軍和青年男子都變了臉色,眼底掠過一絲震驚。

十大家族,整個九州或許仍有些人未必都知道,也未必都能分得清,可這九州天下,如今卻有四個人,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無人不尊,無人不懼。

而其中,能與角麗姬齊名的,便是這人口中的親王,這九州唯一的另外一個“王”,當今得女王喜愛的男寵。

據說此男姿容傾城,奈何患有心悸,角麗姬便命人挖心替其療養。

此事九州皆知,隻是,出於對此人手段狠戾的恐懼,無人敢提出來。

長居深宮的親王突然出現在這裡,眾人無不震驚大駭。

白將軍第一個反應過來,“女王曾說,北冥聖國光輝普照九州,九州之民,便是我北冥之民。親王不過巡遊此處,卻不準百姓入內,難道是要違抗女王聖命?”

那男寵不過是仗著女王寵愛,到底還是要依附女王而生。再則,今日是他白族收兵,這親王搞這麼一出,擺明是與他白族對抗。

角麗姬雖然統治了九州,可此女手段殘忍獨裁,且又有一個跋扈的男寵,三年來可謂怨聲載道,再加上有人傳言,九州大陸近期局勢將變,真正的王,將會血路重歸。

早不滿角麗姬統治的十大家族,紛紛抓著任何機會,擴充兵力。

“我違抗了又如何?”

一個突兀的笑聲傳來,聲線華麗,卻帶著一股讓人心懼的慵懶。

此時城門大開,最前方的白將軍和碧衣青年一聞聲音,慌忙回頭。

一輛由八隻雪白獨角獸馱著的華貴車輦從天而降,在日光下泛著奪目的光芒。

獨角獸是古時神獸,通體雪白,寓意高貴尊榮,而這輛馬車,竟然由八隻獨角獸親自護航而來,可見此人身份何等尊貴。

城門的侍衛紛紛匍匐在地上,以虔誠而卑微的姿態迎接。

白家大公子目光暗沉,直到旁邊的青年男子暗自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極不情願地稍微俯身,行了一個半禮,可眼中卻有掩飾不住的厭惡神色。

馬車還冇有落地時,十五就被蓮絳突然拽到了人群最後麵。

外麵的難民哪裡見過這種仗勢,當即嚇得怔在原處。

十五又何嘗不是?那傳說中的獨角獸,雪白的毛髮,琉璃色的雙瞳,矯健的身姿,比想象中的還要美。

“都說白將軍到處在招兵買馬,意圖做十大家族之首,看這個陣勢,不出三月,彆說十族之首,怕是九州之首都不足為過了。”慵懶的聲調,帶著絲絲冷意。

招兵買馬的何止他白族,十族都在這麼做。可這親王卻偏生挑刺在了白族身上,這不是惡意針對是什麼?

前些日子,這男寵突然提出要白將軍的親妹,當今最懂音律的女子入宮替他做樂師,白族擔憂其安全,謊稱其生病,因此,暗自結了梁子。

可這男寵卻根本冇有放過其妹,竟然專門找來了太醫來醫治。最後他親妹不得不入宮。

想到自己的妹妹被困宮中,白將軍當即沉了臉,一握手裡的劍,就要衝上去。

旁邊碧衫男子摁住白將軍的手,對他遞了一個眼神,然後走到親王華貴的馬車前,雙手抱拳,又施一大禮,道:“回親王,我們接到女王陛下的命令,七月由白族暫時看守此郡縣。”

馬車上掛著層層珠簾,隱隱可見一個人姿態閒散地靠在裡麵。但是因為珠簾層層疊疊,即便有風吹過,也難以看清其真麵目。

“你是誰?”簾子裡傳來一聲輕嘲。

碧衫男子微微一怔,旋即回答:“屬下為白族管事林……”

“你也有資格和本王說話?”

冇等他說完,裡麵的人冷冷打斷了他,原本慵懶的語氣,此時竟然帶著一絲殺意。

男子麵色尷尬。關於這男寵的傳聞太多了,卻冇有想到,真人比傳聞裡更跋扈囂張。

他扯了一絲笑容,回望氣得臉色發白的白將軍,暗示他不要動怒。

啪,回身的瞬間,那華貴的馬車簾子輕動,一把摺扇從裡麵掉了出來,剛好落在了男子的腳下。

男子微微一愣,俯身將其拾起,雙手呈上。

“大膽!”

旁邊一個身穿藍色衣服的女子,上前一步,奪回那扇子,目光冷厲地盯著男子,“親王的東西,豈是你這等下賤之人所能碰的?”

“你再說一次!”後麵的白將軍一聽自己心愛之人被親王的侍女如此辱罵,再也不能容忍,衝上來的瞬間,拔出腰間的長劍,劍尖未出,劍氣已至那侍女咽喉。

眼看那侍女就要被割喉,旁邊靜然的珍珠簾子突然飛起,罩在了侍女身前,隨著一聲碰撞聲,拇指大小的珍珠嘩啦掉在地上,那侍女竟安然無恙地立在原地。

同時,白將軍隻覺得手腕一陣劇痛。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手還保持著拔劍的姿勢,可一枚珍珠不知何時竟然鑲嵌在了他手背裡,湧出的鮮血頓時染紅了他的手背。隨著血絲的蔓延,縷縷劇痛佈滿他整個手臂,讓他瞬間冇有了任何力氣將那劍拔出來。

十幾枚在陽光下閃耀著白芒的長矛立時抵住了白將軍和碧衫男子的脖子——方纔那一隊黑騎嚴密地將兩人包圍。

白將軍忍住手背上的劇痛,盯著馬車裡的人,“親王難道要為了一個出言不遜的侍女與我白族為敵?”

“嘻嘻。”裡麵傳來一陣譏笑,“難道白將軍要為了區區一個管家與本王為敵?”

“你……”白將軍聲音哆嗦。

裡頭的人又幽幽道:“其實不過是小事罷了,小事當然要從簡處理。”

白將軍橫眉冷笑,“親王想要怎麼處理?”

裡麵的人沉默了一會兒,道:“不過是拿了本王的東西,將他手砍了,本王就不再追究!”

周圍的人一聽,紛紛嚇得直抽氣,連帶十五都瞪大了眼睛。

那男子不過是拾起他的扇子,裡麵的人竟然要斬手。更何況,這裡所有人都看得清,是裡麵的人故意將扇子丟在了地上。

可那人語氣冷漠,冇有絲毫的迴旋原地。

“你這個妖孽!”白將軍一聽親王的無理要求,幾乎氣得發瘋,當即大罵。

架在他脖子上的兵刃突地用力,將他壓得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一刻,他突然清醒,此人就是故意的。

“嗬嗬嗬嗬……”裡麵的人聽到辱罵,不但冇有發怒,反而跟著笑了起來。

那青年男子雙手一攤,朗聲道:“我願意受罰。”

那群黑騎將青年拖走。地上的白將軍見他被拖走,掙紮著要起來,奈何親王帶了黑騎,他此時被壓著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而那男子目光依然安靜地落在白將軍身上,露出一絲無畏的笑。

“妖孽,你遲早會遭報應的。”白將軍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厲聲咆哮,眼底暗湧殺氣。

他看得懂男子的眼神,是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今日親王突然出現在此處,明擺就是刁難白族。

“報應嗎?”親王靠在馬車裡,目光透過層層珠簾,看著碧衫男子被拖到行刑處,發出一聲輕輕的咳嗽,“我不過是要他一雙手。”薄唇揚起,“我若真要他三更死,天王老子都讓他活不過四更。誰讓他穿了我最討厭的顏色。”

此話一出,眾人驚駭。

親王如此為難那男子,竟然不為彆的,隻為那人穿了他討厭的顏色?

男子雙手被摁在地上,一柄巨大的斧頭落下,頓時鮮血四濺。

同時,天上飛來一隻烏鴉,一下衝了下來,叼起那斷手飛走。

而男子也在劇痛中昏死過去。

“將人帶下去包紮。”內城處傳來一聲歎息。

那聲音明明很輕,可城門外幾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最遠處的十五,聽到這個聲音,頓覺頭顱劇痛,身體那股力量又在肆意奔走,奈何無論如何都衝不開,讓她疼痛難忍。

因為這個聲音太像,太像夢中呼喚她的聲音。

其餘眾人循聲看去,一輛黑色的馬車緩緩駛出。

馬車通體黑色,可車的簾子上懸掛著一麵麒麟旗幟。

這是北冥聖國大祭司的馬車。

穿著白袍的童子抱著藥箱上前,行刑的黑騎目光看向親王馬車,見簾子晃動,他才收起長矛放了那白袍童子進去,為那年輕人包紮傷口。

“大人,他已經昏厥過去了。”小童子朝馬車裡喊道。

馬車旁邊的侍童掀開黑色簾子,一個拄著龍骨柺杖,身穿黑袍,將整個麵容都遮住的人緩緩走了出來。

看到那龍骨柺杖,在場所有人,連帶方纔那囂張跋扈的黑騎都虔誠地跪在地上,“月夕大人。”

“大家都起來吧。”

月夕的聲音輕輕傳來,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道:“大家還是排好隊,先去門口登記。”

“月夕大人不是在皇都嗎?怎麼一眨眼,就跑到了這邊境來?”

親王不悅的聲音傳來。

月夕握住龍骨柺杖的手不由一緊,回身看向那層層珍珠簾子,“親王不也是在皇都,怎麼也跑到這裡來了?”

注意到親王的馬車是由八隻獨角獸載來,月夕目光微沉。

聖都離這裡有半個月的路程,可親王明明昨日還在聖都,很顯然,他一定是得到了什麼訊息,纔會連夜趕到這裡。

“月夕大人,這群難民都帶有瘟疫,我是拿到了女王的口諭,阻止他們進城。”

“親王勞心了。對此事,月夕也有所聽聞,因此,特意帶來了藥。”月夕回答。他身邊的童子抱出數個藥罐,一一擺在門口,入城之人,皆飲一口。

親王靠在馬車裡,隔著簾子看著月夕跟著童子走到門口,竟然將龍骨柺杖遞給伸手的侍童,自己挽起袖子,親自分藥。

簾子後麵那含笑的唇慢慢地凝住,旋即,摺扇猛地折上,車前的侍女一聽,雙手掀開簾子,其餘兩個侍衛則躬身跪在馬車前,作為人凳。一襲紫衫宛如夏日最耀眼的曼陀羅,迷離而妖冶,在日光下閃耀著奪目的光澤,長身如玉,親王姿態優雅地踩著人凳,在侍女的扶持下,走出了馬車。

如玉素手執著一柄骨扇,擋在一方朱唇前,隻留下一雙妖異的紫瞳,帶著冷嘲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月夕身上。

這一刻,城門處鴉雀無聲,旋即,也不知道是誰發出一聲抽氣,驚豔在親王容顏下的眾人紛紛垂下頭,渾身嚇得抖如篩糠,有些靠得近的人,恨不得將自己的雙眼挖掉。

曾有傳言,十族中的一個風流公子哥有一日醉酒闖入宮中,調戲宮女,卻不想在途中撞到了正在散步的親王,看見了其真容。

那一日,親王命人將其雙眼挖出來,又將其剝皮掛在城牆上。

該族族長當即氣得咳血而死,哪知角麗姬卻被親王迷得神魂顛倒,認為其該殺,並逼其族不得舉行葬禮,否則將整個家族都逐出北冥聖國,流放九州。

親王以扇遮麵,披著旖旎紫色華服,款步走到月夕身邊,一雙紫瞳盯著月夕,語氣怪異,“都說祭司大人愛民如子,如此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親王也不負傳言的禍水。”月夕依然低著頭,認真地將藥水分好。

“禍水?”親王掩麵輕笑,“能禍國,是禍水的人可不是我。不過,能驚動月夕大人親自來到這裡,想必真正禍國禍水的人,應該到了此處吧。”

月夕拿著勺子的手頓時一抖。

他最近一直在邊界巡邏,離此郡還有幾百裡遠,可昨晚,此處蒼穹詭異,竟是電閃雷鳴,大地晃動。

那是異象,那是魔入世的異象。

千百年來,隻有一個人墮入地獄成魔。

如此一來,就說明,那個人穿過了大洲的三境結界,來到了九州。

三年前,十五追隨他去地獄,最後煙消雲散,竟然冇有落得輪迴。

可是,月夕卻從不這麼認為。他堅信,那個女子,一定會回來。

而這一次,魔鬼出世,竟然是在北冥邊界,直覺告訴他,這或多或少,會和十五有關係。

天下男兒至深至情,唯有蓮絳。

隻是他萬萬冇有料到的是,親王竟然也趕到了這裡。

親王的身份過於神秘,至今無人知曉他的來曆。但是,憑著其將角麗姬哄得神魂顛倒的本事,那份讓角麗姬對元老各種痛下毒手的手段,月夕就非常提防此人。

凡是惹到此人,就冇有任何好下場。

他倒不是怕這親王,而是一直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

就比如,此人竟然帶著八隻獨角獸連夜趕到這裡。

“月夕大人如此體恤百姓,作為親王的我,實在有些內疚,不如,就讓我在這兒給大人打個下手。”說完,他紫眸掃過身邊的幾個侍童。那幾個侍童嚇得趕緊垂首退下。

月夕冇有說話。整個北冥聖國對此人的恐懼可以說遠遠大於角麗姬。

他歎了一口氣,見親王的目光不善地落在城牆外麵排著隊的難民身上,“排好隊,記得,按次序來。”

“這……”

十五早就被蓮絳拽到了最遠處。一見那親王簾子掀起來,她就激動地攀著蓮絳的肩頭,伸長了脖子觀看。

那一雙紫眸冷冷掃來的瞬間,在震驚於那親王傾國傾城的容貌時,十五覺得渾身都在發涼,然後全身發軟,好似有一雙可怕的手,要將她的靈魂從身體裡拽出去。

唇上又是一陣黏糊,眼前景物突然旋轉,十五攀著蓮絳脖子的手無力鬆開,整個人朝後麵倒去。

感受到十五氣息不對,蓮絳一回頭,看到十五麵色蒼白。他伸手撈住十五腰肢,發現她全身軟綿無力,而且身體竟在漸漸冰冷。

之前擔心十五身體無法承受北冥的靈氣,織了結界將她護住。結界冇有任何破裂,可裡麵的少女,麵色蒼白,雙唇發紫,眉心有淡淡的熒光,而且心脈已亂。

眉心的藍色熒光,是指人類魂魄中的魄。

難道說,有人意圖奪走她的魄?

有人發現了她的存在?

可很快,從月夕和親王尋覓的眼神中,他否定了這個想法。

兩人的目光數次掃過人群,都未曾在他和這個少女身上停留,這說明,方纔的結界已經遮住了他們的視線。

看著十五眉心不穩的魄,蓮絳攬住她的腰,一手摁在她眉心,將其強行壓製進去,同時又用剛複原的僅有的一絲魔靈織了一張更強的結界護在她周圍。

日光就要蓋過城牆罩在身上,蓮絳蹙眉,妖冶的雙瞳裡有一絲擔憂。

他先前預感到那個靈力強大的人,應該是穿黑色衣衫的月夕,可此時,蓮絳的目光卻鎖在了那紫衣的親王身上。

此人出現時,他就認出來了。

那是千年前,那個女子死在忘川河邊時,那個從荊棘之海爬出來的、全身血淋淋的人,那個曾試圖從他懷裡搶走女子的男人。他的容貌相比千年前有了很大的變化,可那雙眼睛,卻一如千年來,蓮絳一眼就認了出來。

“咳咳咳……”

親王收回目光,瑩白纖手放在胸膛,低低地咳嗽。

蓮絳突然想起,此人,冇有心。

那日,他從荊棘之海中爬出,指著蓮絳懷中女子厲聲質問:“既然要死,好歹要將心還給我……”

他們認識。

這個念頭在蓮絳腦海裡浮起。

眾人都在排隊依次進城,蓮絳跟在最後麵,又低頭看了看稍微清醒的十五。

“你剛剛又流鼻血了。”蓮絳輕聲道。

十五慘白的臉頓時通紅。

蓮絳又道:“你剛剛差點昏過去了。”

十五倒抽了一口涼氣,驚魂未定地盯著那親王,張大了嘴,半晌才道:“那個人長得太美了……”

其實不是太美,而是一種由心而生的恐懼,一種無法解釋的恐懼。

“嗯?”

頭頂之聲,尾音拖得很長,似帶著一絲不悅。

抬頭對上了蓮絳如雪浸染的碧色雙眸,那清澈瞳裡映出了狼狽的自己,十五忙道:“你比他好看好多……”

男人怎麼可能和女人比?再漂亮的男人始終是男人。

可蓮不一樣啊。

蓮絳瞟了十五一眼,將目光挪向遠處,唇角卻不經意透出一絲暖意。

十五看著他似天鵝般白皙漂亮的脖子,突然發現日光就要照射過來,她拉住蓮絳,欲往前走。

“太陽馬上照過來了,我們看能否插隊……”

眾多生人的氣息,掩蓋了他淡淡的邪氣。但是,城門處兩人靈力如此高深,十尺範圍,必然發現他的行蹤。此時的他,根本不會是兩個人的對手。入城,不過是找一個地方暫避烈日。

“進不了。”蓮絳沉聲道。

十五驚訝看去,發現城門前突然發生了混亂,一個難民雙眼湧血,身體膨脹得十分魁梧,他抓住一個人,直接將其撕成兩半,又將屍體砸向了親王。

轟!月夕大人帶來的幾罐子藥被砸爛,黑色的藥汁流在地上,很快消失在黃土之中。

“怎麼回事?”十五驚問。

蓮絳勾起唇角,碧色的眼底泛起絲寒光,“有人不想我們入城。”

“那親王?”十五滿心疑惑,“不想我們入城,直接關城門呀,為何要搞出這麼多事情?”

蓮絳抬頭,看向遠處蒼穹,頓時蹙起眉頭。

十五眉心一跳,循著蓮絳目光抬頭看去。那被烈日照得刺目的蒼穹突然被一層黑色籠罩,那一層黑色,宛如濃濃的鉛雲,將整個蒼穹覆蓋,方纔還明亮的大地,瞬間陰暗下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陰森的氣息和卷著地麵猶如惡鬼哭嚎的風聲。

不,那不是風聲,那是翅膀振動的聲音。

那烏壓壓的黑雲越逼越近,風聲也越來越大。

十五全身血液都瞬間凝住,她回頭驚恐地看著蓮絳,聲音哆嗦,“鬼鳥!”

話音剛落,一隻鬼鳥發出一聲找到獵物的興奮尖叫,瞬間俯衝而來,那鉤子一樣的嘴一下叼住一個難民。

接著,第二個人被抓上天,第三個人……霎時間,漫天血雨。

昨日十五看到的是十幾隻鬼鳥,可現在,漫天黑壓,那是不計其數的鬼鳥。十五呆立在原地,身上因為寒氣而起了密集的雞皮疙瘩。

“鬼鳥,鬼鳥來了!”

“鬼鳥,鬼鳥來了!”

這一下,終於有人從這讓人毛骨悚然的場麵中反應了過來。

尖叫聲、哭喊聲混雜在一起,這些難民再也顧不得什麼守衛,推開他們,開始瘋湧向城門口。

那些守衛顯然也未曾見過這麼多鬼鳥,當即被這個恐怖的場麵驚呆在原地,等他們反應過來時,最前麵的難民已經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

城門口的親王和月夕看到這個場麵,也變了臉色。

月夕轉身取回自己的龍骨柺杖,飛快地衝出來,站在了城門的最前方。龍骨柺杖發出一道白光,將其中一隻鬼鳥擋住。

同時,他凝神,意圖打開一張新的結界,將鬼鳥攔在城門三十尺外。

親王搖了搖手裡的摺扇,看著這些蜂擁而至的難民,“關城門!”

“是,親王大人。”旁邊的侍從抱拳領命,高喊,“關城門!”

外麵還冇有進來的難民一聽要關城門,瘋了似的往裡麵跑,直接人推人踩踏進來。

黑騎的長矛橫在前方,那些難民直接奪走他們的兵器,強行入城。月夕大人在吃力地攔住鬼鳥時,城門前已是混亂一片,倒下的人很快被人踩在腳下,後麵的人如潮水般往裡麵衝。

“還不攔住他們?”

可這些難民在鬼鳥的威脅下已經接近瘋狂,又哪裡攔得住?

“放箭!”見這些難民依然往裡麵衝,那頭領看向親王後,大聲高喊。

箭像雨點一樣飛了出來,最前麵的難民直接被射成了馬蜂窩。

倒在地上不到一刻,就被後麵的人踩成了肉醬。

看著這一幕,十五突然發現,他們如今陷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局麵。

進城,被射成馬蜂窩;後退,被鬼鳥吸血成皮囊。

“走!”

頭頂傳來蓮絳低沉的聲音。十五隻感到身體一輕,竟然被蓮絳攔腰抱起,而他身體淩空一步,抱著十五宛如一抹白煙,橫空而起的同時,飄然掠過人群,趁著混亂進了城。

“大家少安毋躁,結界已經打開,鬼鳥不會再進來了。”月夕的侍童高聲大喊,安撫這些受驚嚇過度的難民,“大家快看,鬼鳥被擋住了。”

眾人循著那高喊看去,果然看到一張泛著寒氣的藍色結界張開在了城門外,而那些鬼鳥振動著翅膀發出聲聲尖叫,卻不敢靠近那結界。

有些貪婪的鬼鳥實在忍不住人類的誘惑,試圖撞開結界,可翅膀剛碰觸到結界,立時就被凍成了冰雕,從高空落下,摔得粉碎。

看到這個情景,難民終於不敢再冒著被黑騎屠殺的危險企圖衝進城門,而是紛紛靠近月夕,虔誠地跪下,以求得庇護。

此時,身穿著黑色長袍、手握龍骨柺杖的月夕周身散發著初見時那種和煦光芒。

十五已經被蓮絳帶入城,偷偷藏在角落,可看到這一幕,她眼底亦不由微微濕潤,心中生出一絲尊敬和膜拜。

鬼鳥被攔在了外麵,月夕鬆了一口氣,回身看向城內被黑騎護在身後的親王。

他藍色的雙眼裡亦折射出一抹寒光,看了親王一眼,然後掃過黑騎,“若有人意圖與靈鷲宮為敵,那不妨試試攔住我的去路!”說完,他拄著龍骨柺杖朝城內走。

那些難民從地上爬起來,恭順地跟在月夕背後。

城內的黑騎看著月夕滿身殺氣地進來,臉上都露出驚恐之色。

雖說角麗姬女王對囂張跋扈的親王百依百順,然而,三年前,月夕公然違抗角麗姬,甚至是唯一一個至今隻服從靈鷲宮,永遠忠心前皇室的祭司,而他還活著——角麗姬從不曾為難過這個不承認自己的祭司。

三個月前,月夕更是公然說,靈鷲台天象異常,九州大變,皇位將重新歸為正統。

麵對著公然反自己的言論,角麗姬依然冇有將其處置。

看著月夕款步走來,黑騎紛紛讓開了道,而埋伏的弓箭手也不敢貿然發箭。就這樣,活著的難民在月夕親自帶領下,終於安然入城。

看到城門中間的屍體,月夕眼底泛起痛苦之色,舉起龍骨柺杖,意圖替這些慘死的難民超度。

轟!城外的冰封結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眾人抬頭看去,隻見那結界裂開了一條巨大的縫隙。漫天的黑雲之下,一道紅光破天而出,似一把彎刀斬落在了結界之上。

結界連帶城牆都隨之一晃。

十五抬頭看去,隻見一團燃燒的烈焰突然出現在了高空,而那些叫囂的鬼鳥十分恭順地飛回到那團烈焰之火後麵。

隨著那團火越來越近,十五才發現,那根本不是簡單的火,而是一隻燃燒的巨鳥。

“火鳳!”

不知道是誰發出這麼一聲低呼。

月夕看著靠近的火鳳,歎了一口氣,“邪君殿下。”

“嘻嘻……”一個孩童詭異的笑聲從火鳳上傳來。

旋即,一個手拿紅色鐮刀、身形不過五歲的男孩兒穿著怪異的衣衫,叉腰赤足立在那火鳳頭上。

他一隻眼纏著繃帶,一隻眼猶如子夜般漆黑,冷冷俯瞰著下方百姓,然後肆意地揚起薄唇,“爾等竟然敢阻攔我鬼鳥進食?”

他的聲音依然帶著孩童的稚氣,可那精緻的麵容、冷酷的眼神,卻邪氣而肆意。

他突然揮動手裡的鐮刀,一道紅光再次落在了結界之上。

轟!結界不堪這一擊,瞬間粉碎。

北冥國最強大的祭司織就的結界,竟然被一個小孩子三刀就擊破。

看著孩子眼底湧起的殺氣,十五差點跳腳。

這什麼鬼地方啊,連一個破小孩兒都這麼囂張。

冰封結界破碎的瞬間,北冥結界發出一聲嗡鳴,旋即,一道波紋橫空而出,直接攻向那小邪君。

北冥聖國的結界來自聖都的靈源,感受到危險的逼近,馬上做出了反擊。

站在火鳳頭上的小邪君目光一沉,手裡鐮刀一揮,卻不是攻擊,而是召喚腳下的火鳳騰空而起,掠向更高處,精妙地避開了。

有些反應慢了的鬼鳥,被那波紋攔腰切成兩段。

看到自己的寶貝被結界反殺,小邪君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快,鐮刀指向城門,叉腰道:“那角麗姬老妖婆真以為這破結界能攔住我?”說罷,竟然雙手握緊鐮刀,橫空一揮,直接斬下。

這破小孩兒要乾嗎?要用他手裡的鐮刀劈開整個北冥聖國的結界?

那鐮刀拉出的紅色巨芒一下劈在了結界之上,立時,城牆晃動。十五被蓮絳帶著躲在城門下,都感到頭頂沙礫在掉落。

城內的百姓感到了晃動,紛紛發出驚叫之聲,一時間,又是人群奔跑。

結界裂開一條縫,城門坍塌。

而結界破開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逼壓而來,臨城門處的百姓頭暈目眩,月夕欲再張開一張結界,可那小邪君手中鐮刀一揮,紅光直朝月夕砍來。

刀刃帶著淩厲殺氣席捲而來,月夕舉起手裡的龍骨柺杖,橫向攔截。隨著一聲碰撞,他所站之處十尺之內,沉沙地麵全裂成碎片。

小邪君見一擊不中,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親王,反手一揮。

“保護親王!”

“保護親王!”

黑騎慌忙舉起盾牌,鑄成一道鐵牆擋在親王後麵。

可那小邪君的刀刃又如何是普通的盾牌能抵擋得住的?

鋼鐵所鑄的盾牌頓時碎裂,後麵的黑騎全被掀翻。

親王雖然有人肉抵擋,可依然被那強大的殺氣卷得後退幾步,整個人靠在牆上,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執著扇子抵住唇,點點殷紅從他下頜滴落。

“咳咳咳……”他蹙眉,艱難地咳嗽。

“嘻嘻!”小邪君又一次雙手舉起手裡的鐮刀,似要做最後一擊,“這便是你們北冥聖國的結界?擁有著九州靈源的結界,如今卻如此虛弱。如此說來,九州靈源正在衰竭呀。”

“衰竭?”

“靈源在衰竭?”

下方的人聞聲,都發出驚恐的議論,目光紛紛落在月夕身上。

九州靈源一旦枯竭,那麼,所謂神光照耀的北冥,就將不複存在。

“嘻嘻。”聽聞下方的議論,小邪君揚起漂亮的唇,目光落在了月夕身上,“作為大祭司的月夕大人,怕是比誰都清楚,這靈源早就衰竭了吧。”

“你是從何處聽來?”月夕抬頭看著站在火鳳上的小邪君,語氣不經意間透露幾分擔憂。

“嘻嘻嘻。”小邪君的眸子閃過一絲狡黠,“北冥皇室能操控神龍,可角麗姬那老妖婆除了會駕馭牲畜,還能乾什麼?即便……”小邪君目光掃過親王,“有人用卑鄙的手段奪走九州之國所有靈源,彙聚在北冥,意圖強大角麗姬,創造所謂的北冥聖國,可人的宿命誰也冇法改變,就如同角麗姬無論如何都無法操控神龍一樣。她永遠無法成為九州真正的君主,而九州靈源也會因她而枯竭!”

“妖孽,你休得散佈謠言,女王纔是九州真正的國君。”躺在地上的黑騎高聲嗬斥。

“是嗎?”小邪君握著鐮刀的手緊了緊,依然冷笑,“那為何九州靈源正在枯竭?再者……”他聲音一頓,漆黑的眸子銳利地掃過城內連同那些難民的所有百姓,“是角麗姬奪走了你們國度的靈源,讓你們失去了神的庇護,讓你們家破人亡,你們卻要投靠這讓你們家破國滅的女人。”說完,他躍向高空,手中鐮刀帶著比方纔還刺目的巨芒,斬落在結界之上。

“月夕大人,難道你不做些什麼嗎?”一直未說話的親王,冷不丁朝月夕吼去。

月夕側首看向他,淡淡道:“抱歉,我冇有能力讓九州靈源複原。”

話音一落,那些難民都發出絕望的驚叫,連帶方纔那些角麗姬的死忠,臉上都出現了駭然。

大祭司所言,就是默認了九州靈源的確在枯竭。

一旦枯竭,北冥冇有了靈源的庇護,同樣會被妖魔入侵。

“你住口!”親王冷笑,“隻有君王失道,靈源纔會枯竭。難道你想說女王陛下失道?”

月夕沉默,眼底隻有一絲悲愴。

君主失道與否,天下百姓都看在了眼裡,哪裡還需他說。

城內氣氛突然壓抑,百姓絕望的眼神裡,陡然升起一股恨意。

十五站在蓮絳身邊,發現自那小邪君出現之後,他就未說過話,暗影落在他臉上,一時間她竟然無法看清他的麵容和神色。

那小邪君一擊再次落下,天空卻飛出幾道銀光,在那鐮刀欲將結界擊破的瞬間將其乾擾。

結界雖未破,可裂縫卻越來越大。

“女王的銀軍來了。”黑騎高喊,“女王的銀軍來了。”

噠噠噠!

果然,街道的儘頭,十五看到一大隊銀騎朝這邊飛快趕來。銀色的盔甲,銀色的弓箭在黑壓壓的天空下依然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旁邊的蓮絳身體下意識地側了一下。

十五趕緊站到他前方,替他擋住那光芒。

正值中午,燥熱得厲害,銀騎的到來不但冇有讓周圍壓抑的死寂氣氛有絲毫緩解,反而因為最前方那個人,讓周圍氣氛平添了一份殺氣。

銀騎的最前方是一個和角麗姬有三分相似的年輕女子,麵容精緻,有著一雙紅色的眼。

她將馬停在了親王身邊,輕聲詢問:“你受傷了?”

親王並未看她,反而將目光落在遠處,那深邃的雙瞳似有淡淡的惆悵掠過。

那女子一見,雙瞳陡然充血,舉起手裡的弓箭,一下瞄準了高處的小邪君,“是你傷了親王?”

“嘻嘻……”小邪君精緻的臉上拂過一絲詭異的笑,“今兒本尊乏了,不想和你們玩了。不過,靈源衰竭,這北冥,遲早會落入本邪君手裡。”他語氣囂張,神色不羈,眼神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最後,他一揮手裡的鐮刀,身下火鳳在空中發出一聲長嘯,帶著鬼鳥消失在鉛雲中。

霎時間,那被烏雲掩蓋的太陽終於露了出來,卻已經過了午時。

小邪君雖然離開,但是城內難民和百姓依然陷在方纔那恐慌不安中。

待那小邪君離開,女子翻身下馬,走到親王身邊,伸手欲將他扶住。

親王輕笑一聲,避開了女子的相扶,錯身離開的瞬間,他在女子耳邊說了幾句。

女子怔在原地,愣愣地看著親王上了車。

八隻獨角獸載著豪華的馬車飛上天空,踏著耀眼的日光,消失在遠處。

女子看著那馬車,突地回頭怒視一群難民,“來人,將他們所有人都拿下!”

“四公主,你這是要做什麼?”月夕上前,攔在了銀騎前方。

眾人大驚。原來這個穿著華麗的女子,竟然是角麗姬唯一的女兒,角珠。

角珠揚起下巴,厲聲道:“若非這些賤民,那邪君怎麼會帶著鬼鳥入城?再說了,這些人身上都有瘟疫,北冥聖國豈是他們能進入的?”

話音剛落,一個難民突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抽搐。

角珠蹙眉。

月夕身邊的童子忙俯身過去檢查,然後驚得後退一步,神色蒼白地看著月夕,“大人,就是那瘟疫。”

月夕藍色的眼底掠過一絲駭然。

“哼,此瘟疫據說隻能防不可治!”角珠冷聲道,“將所有難民都拖下去,再將那個犯病之人燒死。”

“是!”一個統領手裡丟出一根繩索,圈住地上口吐白沫的難民的脖子,就要往城外拖去。

“娘,娘……你們要帶我孃親去哪裡?求求你們放開我娘。”

一個女孩兒淒涼的聲音傳來,十五聞聲一驚,抬頭看去,纔看到昨晚那個小女孩兒趴在地上,死死地拽著犯病的人。

十五這纔看清楚,那犯病之人正是昨晚向她告知一切北冥事情的婦人。

而侍衛一見她阻攔,上前對著小女孩腦門就是一腳。

小女孩被踹飛在地上,滿臉是血,可她仍試圖爬過去,阻止那些人將自己的母親拖走。

“把她一起燒了。”角珠不耐煩地吩咐。

得到命令,另外一個侍衛丟出一根麻繩,纏住女孩兒的脖子,拖了出去。

而其他難民看到這個情景,嚇得紛紛竄逃。

角珠眼底閃過一絲狠戾,“殺!”

“你要把他們全殺了?”月夕聲音哆嗦,“你敢!”

“嗬嗬……”角珠冷笑,“月夕,我母後對你仁慈,但是不代表我也會!你若敢攔我,我同樣敢把你拿下!”

她話音剛落,身後的銀騎竟同時將手中的弓箭瞄準了月夕。

月夕眼底泛起一絲冷意,正要說話,角珠聲音陡然提高,“一個都不準放過,全殺!”

三番幾次從鬼門關逃過,隻為了投靠聖國,求得一點生存的難民發出絕望的哭喊。萬萬冇有想到他們跋涉千裡,卻最終落得被人屠殺的下場。

“我們冇有病,求公主殿下饒了我們。”

難民跪在地上大聲求饒。

女孩兒的哭喊聲也越發淒厲。

看到這個情景,月夕感覺到了無望。

此瘟疫能一夜傳百裡,病發前的確能防疫,可一旦發病,就無法根治,百年來,靈鷲宮一直在研究,卻都未果。

他握緊手裡的龍骨柺杖,看著被拖走的小女孩和跪在地上的難民,眼底露出痛苦之色。

“等等!”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虛弱卻清冷的聲音傳來。

這聲音在哭喊聲中明明那麼無力,可它響起的瞬間,整個城門廣場都出現了死一樣的寂靜。

冇有了求饒,冇有了哭喊,冇有了尖叫,不過是一個“等等”,卻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從天而降。

月夕循著聲音看去,見一個被鮮血染得看不清麵容,長髮散落,身穿黑色袍子的女子從城門陰暗處慢慢走出來。

她步子很慢,有些飄浮,有些搖晃,似隨時都要倒下。

可她鮮血淋漓的臉上卻有著宛如子夜濃墨般深黑的雙瞳,那瞳孔中對映出的光,似鑽石般明亮而冷厲。

那種明亮,是出於對生的渴望。

那種冷厲,是出於對死的憎恨。

而她身上那圖案怪異的袍子,讓她看起來,周身都散發著一股似從地獄傳來的森森冷意。

那目光,看得遠處的角珠身體莫名驚懼,半天反應不過來。

她無視角珠震驚的目光,走到了那發病婦人身前,蹲下身子,將她檢查一番。

“哪裡來的瘋子,拖下去!”角珠終於反應過來,指著地上的十五大喊。

“公主殿下,”十五抬頭,目光迎著角珠,“是不是根治了瘟疫,你就同意他們入城?”

“百年來都未曾找到這個解藥,何來根治?再說,”角珠被地上女子雙眼看得渾身不自在,“這等賤民,哪裡有資格進入我北冥聖國?”

“是嗎?”十五挑眉,“若非北冥奪走他們的靈源,他們又怎會落得流離失所?”

烈日之下,少女起身站定,目光審視地盯著馬背上的角珠,方纔虛弱的聲音,陡然多了一股凜冽之氣。

也不知道是人們的錯覺,還是烈日灼熱,還是因為她那詭異的長袍,此番立在驕陽下的她,那筆直的身形如一棵傲立蒼穹的鬆木,剛毅而無畏天地。

“女王陛下說,九州百姓,都是北冥子民,都能接受聖光的照耀,為什麼不讓我們入城?”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字字落在眾人的心底。

“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城?”

“為什麼不讓我們入城?”

有難民跟著高聲大喊,十五的一句話燃起了他們胸中的憤怒和憎惡。

看著這勇敢站在角珠麵前的女子,他們感到了委屈,感到了痛苦,卻更感受到了勇氣和希望,原本跪在地上求饒的難民,看著女孩兒筆直的背影,也跟著起身,站在她身後,高聲呐喊,抗議。

這種被壓抑的情緒很快蔓延開來,整個城門前,甚至於整個城郡上空,都迴盪著他們的聲音。

聲聲震撼!

害他們流離失所的,正是角麗姬。

害他們家破人亡的,也正是角麗姬。

眾人眼中的憤怒變成了憎恨。

麵對這種情況,角珠臉上也出現了一絲慌亂,厲聲高喊:“都給我閉嘴,閉嘴!”

“讓我們進城!”

曆經各種生死的難民,語氣裡不再有絲毫的怯弱,他們站在女孩身邊,築起一道巨大的牆。

馬背上的角珠眉心直跳,隻感到這道黑壓壓的牆隨時要撲壓過來,而最前方的黑衣女孩,目光深邃得仿似能洞穿她心思,能看到自己心底莫名升起的懼意。

突然間,她不敢看十五的目光,而是側首對旁邊的守衛大喊:“你們都是蠢貨嗎?愣在這兒乾什麼?把他們全殺了,殺了!”

“公主殿下!”十五抬手,上前一步,身後的難民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喊聲。

“草民知道公主殿下是憂心我們身上感染了瘟疫,怕禍及其他百姓纔不讓我們進城。草民曾見古書記載對此病的控製和根治。還請公主殿下給我們一個機會。”十五聲音平緩。此時的角珠已經被逼得冇有辦法,按照她的性格隻會大開殺戒,因此,十五抓好時機,試圖給她個台階下,換得一線生機。

角珠這一次本就是偷偷趕往此處,若大開殺戒,被角麗姬知曉,定然勃然大怒。

聽到十五所言,她果然放鬆了神色,隻是目光略帶憎惡地看著十五,“就憑你?”

“草民小時候曾學過藥理,還請公主殿下給草民一個機會,也給我們這些將忠心北冥聖國的子民一個機會。”

“嗬!”角珠挑眉,“在之前,邪君從未穿過前方的荒漠,可這一次,竟然試圖入境,就擔心有細作入城與他們裡應外合。既如此,那你就先表忠心,說明你並非細作!”

“公主殿下要我如何證明?”

角珠方纔被十五壓住,此時找到了台階,要蹬鼻子上臉是十五預料中的事情。

“那你受我一箭!若你不避,那本公主就相信你!”

十五抽了一口涼氣。

這角珠分明是要報複她,置她於死地。

冇等十五開口,角珠已經飛快地取下背後的弓箭,瞄準了十五。

她紅色的瞳孔裡,血色直湧。

那弓弦被全數拉開,銀色的箭瞄準遠處傲然而立的女子。隻見角珠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笑,指尖一鬆,那銀色的箭帶起一道如流星般的光,直奔十五的心臟而去。

十五知道自己根本無法避開,握緊拳頭,閉上眼睛。

“砰!”

“砰!”

兩聲詭異的撞擊聲傳來,那箭在空中頓了兩頓,依然帶著強勁的力量奔向十五。

左肩的銳痛傳來,十五還站在地上,隻是箭穿過她肩頭的瞬間,體內那股熱力卻突然迸出,她下意識地咬唇,埋著頭。

方纔角珠起了必殺之心,竟然是一發三箭,有兩人中途將其攔下,卻冇有擋得住第三箭。

可因為箭受到了兩次攔截,偏離了十五的心臟,從肩頭穿過。

角珠是女子,所用之箭,細如長針,傷口並不大。

黏稠的鮮血從十五的肩頭浸染而過,可她不覺得傷口有多痛,反倒是箭穿過肩頭的瞬間,她覺得腦穴猛跳,旋即腦子裡出現一個聲音。

“獨孤鎮主,十五在此賠禮道歉了。”

她看到一個青衣少年背對著自己,手持一柄長劍,對著他人鞠躬。

而那少年的肩頭,剛被一箭穿過,鮮血染紅了青色的衣衫。

“誰,誰敢攔住本公主的箭?”

馬背上的角珠看著十五依舊立在原地,當即氣得發抖,嘶聲大喊:“給本公主出來,誰敢攔住我的箭?”

十五捂住肩頭,感到滾熱的血沿著指縫湧出來,她抬起頭,眸子裡掠過一絲冷芒,“公主殿下,你方纔說的一箭,我已經受了。我相信,聖國公主殿下不會對自己的子民言而無信的!”

角珠臉色蒼白。

方纔她的確說的是十五受她一箭,可為了殺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討厭女子,她暗自動了手腳,藏了三箭。

“公主怎麼會言而無信?”

恰此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

角珠側首看去,見月夕走了過來,然後停在了女子麵前。

因為月夕背對著角珠,無法看清他的表情,可月夕放在身後的那隻手卻緊握成拳,似十分的緊張。

角珠這麼多年對月夕一直頗有意見,可月夕身份不一般,她雖然心中怨恨,出於對角麗姬的恐懼卻無可奈何。

方纔攔住她箭的人,必是月夕。

可幾百人在這兒做證,角珠也不能抵賴,“既如此,那這裡就交給月夕大人了。但是我隻給她三天時間,若三天內她無法治癒這瘟疫,休怪本公主無情。”說完,一揮馬鞭,帶著銀騎離開。

角珠一走,難民們險些歡撥出聲,但是看著少女捂住肩頭靜靜立在前方冇有說話,眾人都保持著靜默,看著少女。

月夕藍色的眼眸打量著眼前裹著黑色袍子、長髮淩亂、麵目被鮮血染得看不清五官,隻看得見女子堅定的雙眼,一時間竟然無法說出話來。

是的,他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可他卻見過一人有著相似的眼睛,亦以同樣的方式出現在麵前。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子,六千年前,大燕,長安城外。

在風雪交加的夜裡,她亦如此般,長髮淩亂,滿身鮮血,猶如一個從血池裡爬出來的修羅,迎著風雪,目光冷厲地走近他。

他這一生,都無法忘記那個情景。

這三年來,每次閉上眼睛,他似乎都能看到那個女子那樣無畏無情地走在風雪中。

那個時候,她那亙古之水的雙眼冇有看他,亦冇有看任何人,好似天地萬物在她眼中,皆塵土。

寧負天下,不負一人。

後來他才知道,不是她的雙眼看不到天下,而是,有一個人,早已成了她唯一的天下。

於是,他也總是相信,她還活著。

他不相信,能為那人捨棄天下的她,怎麼會丟下他而徹底消弭在這個世界。

“請問……”月夕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鮮血、目光依然無畏的少女,“你叫什麼名字?”

男子清澈的聲音響起,十五抬頭,看著他藍色的雙眼,“十五。”

“十五?”月夕聲音陡然一顫,若非拄著那柺杖,險些往後倒去。

“嗯。”十五點點頭,發現月夕雙唇發白,原本平靜的藍瞳此時卻翻滾著她無法看懂的激烈情緒。

其實,她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勇氣走了出來,站在了角珠麵前。

也許是那女孩兒的淒厲慘叫,也許是難民們的哭喊,也許是她自己的求生本能。

也許是當她走出來時,那默默看著自己的碧色雙眸。

也許是纔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她和某個人說的那句“我帶你走”鼓舞著她,走出一條生的路,真正帶著他離開。

“你……是你回來了嗎?”

月夕怔怔看著十五。

十五卻是一愣,有些茫然。她此時也很擔心,萬一大祭司不相信她怎麼辦。

可很快她發現這麵容年輕的大祭司方纔湧動的雙眼恢複了平靜,隻是深深凝視了她許久,“姑娘,現在難民中已有人發病,可有什麼好的建議?”

十五一聽,忙激動地道:“能否將我們暫時安排到一個比較隔離的地方?”

“可以。”月夕點點頭,看著十五肩頭的傷,“你的傷口?”

可眼前的姑娘卻道了一聲謝謝,轉身就朝另外一個地方快步走去。可剛走幾步,她就停了下來,目光焦慮地四處張望。

“十五……你在找什麼?”月夕上前,發現十五的神色有些落寞。

“我的朋友不在了。”

“東邊有一處避難所,我命人將那兒騰出來,也會即刻發出公告,若你朋友看到了,他應該會自行過去的。”

好不容易替大家爭奪來的機會,十五尋了蓮絳一番無果後,隻得跟在月夕後麵,往避難所走去。

整個北冥城都陷入乾燥悶熱中,石板地麵亦散發著絲絲熱氣,這天氣,簡直就要將人曬成乾屍。

在去的路上,靈鷲宮的童子拿出藥箱讓她草草包紮了一下傷口。跟在難民後麵的十五,心中總覺得壓抑又空曠,好像丟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每次路過十字路口時,她總是忍不住想要多停留一會兒,然後再四處回望,希望能在人群中找到那雙碧色的眸子。

可是,直到到了目的地,十五也冇有等到蓮絳。

到了之後,她也不敢怠慢,開了一張藥方。

其實這並非瘟疫,而是一種麻疹。

隻是,古時候醫學有限,加之長久冇有找到根治的方法,因此被誤傳為極其恐怖的瘟疫。

她雖然隻愛做甜點,可在老爺子的威逼利誘下,醫學這一門課程,她從來冇有落下,因此每年綜合成績,她總能高居第一,還拿到了保送名額。不過,十五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所學的知識,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

“大人,這藥方?”看著藥方上竟然隻是十幾味最常見的藥物,靈鷲宮的童子臉色慘白,不可置信地將藥方呈給月夕。

月夕看到那藥方亦怔了怔,可很快,他點頭,“按照這個藥方去抓吧。”

童子大驚,正欲說什麼,卻見月夕大人目光溫和地看著十五,“我相信,這藥,冇有錯。”就如他相信,她會回來一樣。

“謝謝大人。”十五看著月夕,倒是冇有想到這麵容年輕的大祭司會如此相信自己。

肩頭的傷口讓她神色有些恍惚,直到童子出去,她纔想起,忙道:“等等。大人,這裡能否找到一些苦蒿,將這個地方全部都熏一遍,然後再燒水讓大家沐浴殺菌?”

“苦蒿?”月夕看著十五,神色有些為難,“這種藥草在三年前突然消失,現在已經滅絕,如今隻有皇宮留下少許。因為極其珍貴,怕是拿不到。”

“這樣啊?”十五蹙眉,“那白蒿呢?”

“這個倒是冇有問題。”月夕笑了笑,目光落在十五的肩頭,“你先休息一下吧。”

“我……我還是去看一下。”她還是不放心,莫名地割捨不下。

手裡拿著點燃的白蒿,十五跟著小童子走在人群裡,目光卻四處尋找。然而,來回走了幾遍,都冇有看到那個身影。

蒿草白色的煙迷離在眼前,十五突覺眼角酸澀,連帶胸口的呼吸都有些壓抑。

蓮啊,你到底去了哪裡?

感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衣服,十五慌忙回頭,看到的卻是那婦人的女兒。

“姐姐。”小女孩兒睜大眼睛看著十五,“你會救好我孃親的,是嗎?”

十五一怔,卻見周圍的人目光不知何時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們原本絕望的雙眸此時都帶著期望看著十五,“姑娘,你有辦法的是吧?”

他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渴望,帶著一絲茫然,可他們看著十五的目光,卻帶著所有的信任。

麵對著他們信任的目光,十五突覺手裡的蒿草竟然無比沉重,再低頭看著淚眼矇矓卻目光堅定的小女孩兒,十五隻覺得胸腔湧起一絲熱血,她深吸一口氣,對著眾人道:“大家放心,有辦法的。我們,會好好活著!”

活著,一定會活著!

“謝謝……”

“謝謝姑娘。”

一個老者上前,將手裡一個用破布包好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遞給十五。

十五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個早就乾癟發硬的饅頭。

十五手一抖,還冇有反應過來,又有一個啃了半邊的饅頭放在她手裡。她抬起頭,見難民都紛紛湧在她身邊,將他們身上僅有的食物送給她。

“我……”十五喉嚨發緊,看著他們,竟然一時不知道怎麼推脫。

一路逃難而來,她當然知道,食物就是他們的命。

而這些難民,此時,已等同於將命交付予她。

懷裡很快就滿了,有些難民食物早就吃光,乾脆將衣服也給了十五。

十五眼眶發紅,“你們怎麼辦……”

“收下吧。”

就在十五不知所措的時候,月夕溫和的聲音傳來。

他走到十五身側,含笑道:“這些是他們對你的心意,對你的信任。”

“可給了我,他們都會餓死的。”

“不會的。”月夕藍色的眼眸泛起一絲溫和,看著十五,“你為他們受了一箭,換得他們入城,那他們就已經是北冥的子民了。在北冥境內,豈會讓自己的百姓餓死?”

十五感激地看著月夕,“謝謝祭司大人。”

“不,真正該謝謝的是你。若非你,誰也活不下去。”他握緊手裡的龍骨柺杖,儘量使自己的聲音平靜,“當然,你也切莫負了我們的期望。”

十五,莫要負了……

“嗯。”

十五點了點頭,又聽到月夕道:“按照你的藥方,藥已經煎好了,現在就讓他們服用下去,待會兒會有人來送粥。”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十五肩頭,“你傷口有些深,讓小童帶你去看看。”

經他這麼一提醒,十五才感到了此時肩頭鑽心的疼。

小童子帶她到了後院一間別緻的房間,裡麵早已備好了用白蒿熬好的熱水和換洗的衣服,連帶藥箱都放在那兒。

小童一路上都冇有說話,隻是離開時默默地將門關上。

十五站在裡麵愣了愣,不明白自己為何受此待遇。但是肩頭越發尖銳的疼痛讓她不及多想,來到屏風後麵,解開蓮絳的袍子檢查傷口,才驚訝地發現那箭擦骨而過,若再偏一毫米,怕是整個鎖骨儘碎。

隻是,肩被穿透,現在疼痛一陣陣襲來,疼得她臉色發白,大汗淋漓。

十五忍痛坐在冒著熱氣的桶裡麵,小心地清洗頭髮,儘量將身體埋入水中時,不讓傷口碰到水,打算徹底將自己清洗乾淨之後,再包紮傷口。

溫熱的水包裹著皮膚,滿身的疲憊在泛著淡淡苦味的水中消散,而整個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下來。或許是因為太疲倦,十五靠在浴桶上,無力地閉上眼睛。而傷口因為經脈疏通,凝固的血再次湧了出來,滑過她白皙的肩頭,絲絲縷縷地沿著如雪皮膚蜿蜒而下。

迷糊中,十五感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帶著強大的壓力負壓而來,睜開眼,竟一下對上了一雙妖嬈的碧眸。

外麵天早就黑了下來,屋子裡隻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將屋子罩在一片暈黃之中,可近在咫尺的這雙染著氤氳的瀲灩眸子卻明亮如星辰,正帶著十五看不懂的情緒,灼灼地看著自己。

捲翹的睫毛下,那碧色如鏡的瞳孔倒影著臉色緋紅的自己,十五被他莫名的灼熱目光看得呼吸一滯,好半天才擠出幾個不成句的字,“蓮……蓮,你去哪裡了?”

聽到她喚自己,蓮絳睫毛一顫,將自己的目光從十五鮮血染紅的肩頭落在了她的臉上。

這是兩日來,第一次看清她的麵容。

初見她時,她滿臉是灰塵,可此時,清水洗淨,她整張臉就如同一塊美玉一樣露了出來,光潔的額頭,漆黑的大眼,整張臉並冇有讓人驚豔的美,可卻格外清秀,還帶著一份青澀和……木訥,呆滯。

他看著這張清秀的臉,少女原本乾裂的唇因水霧的暈染,透著如玫瑰般的紅,如同她傷口溢位的鮮血,有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

他纖長的玉指原先悄然地放在她傷口處,可此時,卻忍不住抬起,落在她臉上,曖昧地勾勒出她嬌豔的紅唇。

唇,柔軟而滾燙。那種溫度,遠遠勝過鮮血。

原本就俯在浴桶上方的他,不由得再一次傾身,湊過去貼近她。

注意到他雙瞳中透出的幾分妖冶,十五一顆心瞬間卡在喉嚨,聲音緊張得哆嗦,“蓮,你……你怎麼了?”

蓮絳湊近十五,那一頭如水的長髮瀉落下來,飄散在水中,與十五的頭髮交織在一起。

他是魔,駐守停滯在忘川的渡口邊。

千年來,見過形形色色的靈魂,有些人安然去世,有些人掙紮離世,但是無論怎樣,在喝孟婆湯之前,那些靈魂都帶著生前的記憶。

不過淡淡的一眼,他便能看透那些靈魂的記憶,看過他們的愛慾情仇。

為了等到那個女子,為了從她那裡尋到他的前世,忘川黃泉,千年孤寂,百世等待,魔鬼的慾念一直被壓製在體內。

可眼前女子,溫熱鮮美的血,卻將他封印千年的魔之本性喚醒——嗜血。

嗜血,因此,他根據她鮮血的味道尋到了此處。

卻不想,這凝紅的唇,看起來比鮮血更加誘人。

感到他整個人都要欺壓在自己身上,十五本能地抬起手,抓住他的衣衫,試圖將他推開。

可手剛碰觸到他,他涼薄的唇,一下覆蓋在自己的唇上。

十五睜大了眼睛,那欲推開他的手本能地握緊。原本她就背靠著浴桶,結果身體一滑,一下冇入水中,同時抓著他,將他整個人都拽了進來。

兩個人一下擠在浴盆裡,十五忙冒出頭,攀著浴桶邊緣企圖爬起來,而肩頭的傷口突然撕裂,鮮血再一次湧出,一時間,苦澀的空氣裡竟然有淡淡的血腥。

女子光潔如玉的妙曼身體趴在浴桶邊緣,蓮絳碧色的眼瞳裡泛起絲絲縷縷的慾念,他長手一伸,撈住十五的腰肢,將她一下拉入懷中。

他當然懂得人類最初的“欲”,那些死去的靈魂裡,都存留著男女歡愛的**片段。

這**,據說能讓人背叛,讓人貪婪,讓人失去自我。

難道這“欲”比血更美味?讓人類如此瘋狂?

他微眯起雙瞳,盯著懷中的女子。她肩頭的鮮血映著如雪的肌膚,合著鮮血的味道,讓他冰涼的身體陡然升起一股暖意,彙集在某一處。

“人類啊!”唇角揚起一抹邪肆的笑意,他目光掃過十五驚慌失措的臉,再一次落在她肩頭的傷口上,然後低頭,一下含住那傷口。

十五在他懷中的身體陡然繃緊。此刻,她清晰地感到自己的鮮血從身體湧出,被他吞噬入口中。

恐懼伴著鮮血絲絲縷縷地占據了十五的大腦,她揪住他濕透的衣服本能一扯,那昏暗的光線中,他光潔的胸膛亦展露無疑。

“唔!”

身體裡傳來的那種幾乎要讓人昏厥的痛,讓十五從方纔的震驚昏沉中驚醒,從而終於認清楚了一個事實。

這占有了她身體,亦同時要將她整個人吸儘鮮血的人,是一個男子。

“疼……”

十五隻覺得身體要被人一片片地剝離開來。自己像是被人捆綁住,丟在大海裡,浮沉不由自己,隻能無力地抓住他的肩。

身體虛弱得像是隨時都要散掉,可身前的他,動作冇有絲毫的怠慢。

帶著血腥的水裡,蕩起一道道水波,他褪下的雪紡衣衫漂浮在水中,兩人烏黑的長髮鋪在上方,交織成結,黑與白,竟生出一絲道不儘的旖旎來。

看著兩人成結的長髮,十五吃力地抬頭看向他,卻發現他正盯著自己。

那本就美得奪人心魄的眸子此時因為**,好似覆上了一層水霧,明明不情不願,可這眸子,卻讓她心跳紊亂,竟然莫名生出醉生夢死的感覺,讓人不由自主地要沉溺在他的目光中。

看著身下少女,蓮絳勾唇,嫵媚一笑,“原來,人類的欲,竟如此美好。”

是的,果然比鮮血更美。

鮮血讓他充滿力量,可這歡愛,卻讓身體滿足的同時,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美妙,那是一種存在,一種釋放。

在此刻,他終於明白,為何人類會為此而背叛,墮落,失去。

銀色的華貴馬車在出了野郡之後,八隻飛快前進的獨角獸就放慢了速度,從高空落下,緩緩行駛在曠野上。

獨角獸如今是聖國最高貴的神獸,它們生來就氣質優雅,哪怕此時不是展翅飛翔,而是踏蹄走在草地上,卻依然安靜,不發出一點聲音。

它們閒散的姿態在夜色下看起來更像是散步,好似早明白了主人的心理,不想回到那聖都,到最後,它們乾脆靜靜地立在一條小溪邊。

眼看天就要亮,若還不回皇宮,角麗姬必然詢問,旁邊的侍女終於忍不住輕聲提醒:“親王,快天亮了。”

馬車裡冇有任何聲音,侍女放心不下,掀開簾子,看著疲憊地斜靠在車裡的人,心微微一緊。

車裡的琉璃燈下,此時靠著的紫衣美人兒不複方纔在野郡裡那種光彩照人,而是一種焚儘的頹敗,猶如一張燃燒過的紙,隻要風一吹,便會煙消雲散。

細長的睫毛落在灰白的臉上,柳眉輕蹙,他似陷入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親王……”侍女輕聲喚道。

紫瞳睜開,裡麵卻折射出冷冽的光。侍女嚇得忙放下簾子,不敢抬頭。

親王懶懶地收回目光,抬手捂住胸口,艱難地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閉上眼睛,“走吧。”

一陣風從河邊吹來,掛在馬車裡最裡麵的一串鈴鐺發出一陣微響。

這聲音很輕,可聞聲的親王猛地坐起來,抬頭緊緊盯著那鈴鐺。

片刻之後,那鈴鐺又傳來方纔的聲響。

親王本就雪白的臉更加慘白。他慌忙撲到馬車最裡麵的角落,掀開一張繡著獨角獸的絲絹,露出一個古怪的盒子。

這是三年來,他隨身攜帶的三件物品之一。

一是手裡的摺扇,二是方纔那鈴鐺,三便是這盒子。

顫抖著手將盒子蓋子掀開,親王紫瞳閃起明亮的光。

盒子裡放著一盞魂燈,而這魂燈,竟不知何時已點燃,雖然火苗虛弱,但是,它的確是燃著。

“嗬嗬……”他跪在馬車裡,將盒子緊緊地抱在懷裡,渾身因為情緒湧動而顫抖,“原來,真的回來了。”

外麵的侍女全身緊繃地坐著,突聽得親王聲音傳來,“回野郡!”

經方纔那麼一嚇,侍女不敢多問,趕緊駕駛著車朝野郡趕。

懷裡的女子渾身滾燙,原本青澀清秀的麵容如今染上了酡紅,多了一份美豔。

“渾蛋!”

這是她昏迷前說出的最後一句話,聲音裡滿是委屈和怨恨。

長髮交結,哪怕是昏迷後,她手指依然緊緊抓著他的長髮,不曾鬆開片刻。

柔軟的身體,讓駐守在忘川河邊忍受了寒冷千載的他,突然捨不得鬆開。

手指勾勒著女子殷紅的唇,他的碧眸中已多出一份貪戀。許久,目光落在她皮膚下藍色的血脈,他抿唇,抱著她起身,走出了浴桶。

屏風上的衣衫飄飛過來裹住十五週身,蓮絳步履未停,轉身朝外麵走去。

夜色深沉,濃霧陣陣,懷裡的女子似感受到一絲寒冷,下意識地往他懷裡一縮。

這姿勢,讓他想起千年前,曾也有人這般靠在他懷裡。

“你這是又要帶她去哪裡?”

一個身影立在了濃霧中。

蓮絳站定,目光落在了那人手裡的龍骨柺杖上,懶聲,“月夕。”

聽到他喊自己的名字,月夕倒是怔了怔,不過很快,從蓮絳疏離的語氣裡,他已斷定,成魔的蓮絳,果然什麼都不記得了。

是的,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月夕,不記得他懷裡抱著的女子,有著當年他們初見時的麵孔。

“魔尊大人!”月夕深吸一口氣,輕聲喚道。

蓮絳冇有迴應,抱著十五繼續往前走。

月夕拄著龍骨柺杖緊緊地盯著蓮絳離開的背影,高聲詢問:“魔尊大人是要帶她去哪裡?那死人才能去的忘川之地?”

蓮絳步子一頓,低頭看著懷中麵容依然留著殘紅的女子。

正如月夕所猜那般,蓮絳的魔力已恢複得足以打開忘川之地。

他急著回到虛空,急著再改變時空,輪迴到三年前。

至於為何會帶著懷裡的女子……其實,他也不清楚。

“你要阻止本宮帶走她?”他目光警告地落在月夕臉上,紅唇揚起的一絲不屑冷笑,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肆意。

“在這裡,月夕未必有能力攔得住魔尊。”蓮絳帶著十五出了城,遠離了北冥結界,冇有了靈源的遏製,月夕的確不是蓮絳的對手,但是,他必須攔住蓮絳。

忘川,那是死人才能到達的地方。

“隻是,月夕好奇,這女子到底做了什麼,惹怒了魔尊?”

蓮絳眼眸微眯,不過很快明白了月夕話中之意,“本尊覓食,看中她而已。”

“魔尊覓食,都需要活物。你若帶她去忘川,怕是還冇有到,她就已經死了……”月夕微微一笑,“不如月夕在此向魔尊求情放過她?野郡百姓受瘟疫之苦,她卻是唯一能救治之人,魔尊若放了她,就是救了整個野郡百姓。”

“嗬嗬……”蓮絳捲起的睫毛閃過一抹冷意,“月夕祭司你這是在開什麼玩笑?你讓一個魔,擁有慈悲之心?都說人類心思難猜,果然如此。”

“月夕不過是想救她一命。”

此言不過是再次告訴蓮絳,十五進入忘川,必死無疑。

月夕的意思蓮絳哪裡不懂。

隻是,方纔在屋子身體交纏,他才動了要帶走她的念頭,其中又帶著一絲僥倖,或許,她不會像那個女子一樣,進入忘川就死。

若死了,她再也不會像之前那樣,一路都跟著他。不會像之前那樣,傻兮兮地看著他癡笑。

若死了,人的身體就會冰涼,冇有了那暖他身體的溫度,也冇有了鮮美的血液。

她也會同那個女子一樣,煙消雲散?

想到這裡,蓮絳胸口似壓了一塊石頭。

注意到蓮絳有些動搖,月夕又道:“若魔尊大人能饒她一命,月夕可答應魔尊任意一個條件。”

“用你的命來交換?”蓮絳抱緊十五,心情頗為不好地冷睨了一眼月夕。

“如果魔尊大人需要,月夕甘願。”

“月夕祭司是在向本尊解釋虛偽兩個字怎麼寫的嗎?這世界,最自私不過人類,你說著這話,可真好笑。”

月夕含笑,並冇有反駁,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染了一絲白暈的東邊。

魔鬼獲得永生,就被懲戒永不見光。

蓮絳也感覺到了太陽即將升起。他低頭看了懷中女子許久,最終還是俯身,將她輕輕地放在地上。

他怎麼能因為一個陌生的女子,而耽誤了回到忘川的行程?

“記得月夕你,答應過的條件。”

並冇有再看月夕,蓮絳跨步往西麵走去。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月夕歎了一口氣,“月夕謹記。”

話音剛落,蓮絳縹緲的身影融入濃霧中,消失不見。

紗幔帶著晨風獨有的氣息在擺動,十五睜開眼,雙手一下捂住胸前,卻發現自己身上穿了乾淨的衣衫。

再看自己安然無恙地躺在床上,她愣了愣,“難道自己是在做夢?”

可昨晚的情景曆曆在目,他**儘染的雙眸,用力扣住她腰肢不讓她躲避的雙手,那糾纏在一起的長髮……都那樣清晰,根本不像是做夢。

十五臉色緋紅,試著坐起來,卻發現周身疼得厲害,特彆是雙腿。

解開自己的衣衫,看著那歡愛之後的痕跡,十五腦袋轟然一片空白。

不是做夢!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抓起旁邊的衣服套在身上,也顧不得疼痛,光著腳就衝了出去。

她到了門口,險些撞在小童子身上。

“你……你有冇有看到一個……長得很美的人?”

“你是說那個長了一雙碧眼的人?”

走廊的儘頭,一個聲音輕輕傳來。

十五慌忙回頭,看到月夕拄著龍骨柺杖立在走廊儘頭。廊園格桑花開得正豔,可月夕蒼白的臉上,那淡藍色的雙瞳卻似沉靜的海,深沉而憂鬱。

“他……他在哪裡?”

月夕看著十五緊張的表情,輕聲答道:“他走了。”

“走了?”十五上前,麵色蒼白地看著月夕,“他去了哪裡?他能去哪裡?”

月夕沉默了片刻,“聖都。”

“聖都?很好,很好!”十五握緊拳頭倒吸一口涼氣,恨不得兩拳直接砸在蓮絳臉上。

從小就不曾吃虧的她,現在竟然被人吃乾抹淨,而肇事者竟然跑了。

十五轉身回到屋子看了一番,然後抓起蓮絳先前留下的鞋子,飛快跑了出去。

“十五,你要去哪裡?”

“抓他回來!”

哪裡有這種占了彆人便宜就跑的人?長這麼大,她就冇有見過這麼惡劣的人物。

老爺子說得冇錯,那長命鎖就不該離身。她被莫名其妙地帶到這個鬼地方,又被人占儘便宜。

月夕冇想到十五這麼激動,正想攔住她,她已經赤腳跑出了院子,卻很快聽到一聲厲喝。

“冇有長眼睛嗎?差點撞到親王!”

十五哪裡想到剛出門,就迎麵走來兩個人,而自己跑得太快,險些撞在了最前麵那個人身上。

正要撞上時,那侍女身形一閃,擋在了前麵,而十五也一下刹住,冇有撞上。

“抱歉。”十五說了一聲,轉身又朝外麵跑去。

“你給我站住!”

手腕傳來一陣劇痛,十五低頭一看,那侍女竟然扣住了她手腕,將她拉住。

“我已經道歉了。”

十五頭髮披散地落在肩頭,讓一張本就憔悴的臉顯得更加蒼白和虛弱。

侍女揚起下巴,冷眼看著十五,“你知不知道你剛剛險些撞到了親王?我可以立馬把你斬殺。”

“抱歉,但是我冇有撞到。”十五憋著一肚子火,也隻得竭力地壓製自己的情緒,“麻煩你放手,我還有事。”

“你一個賤奴,敢這樣和我說話?”女子聲音刺耳,還格外加重“賤奴”兩個字。

十五猛地抬頭看向那侍女,如墨似夜的黑瞳一縮,聲音陡然多了一份冷意,沉聲,“放手!”

那侍女反而一怔。她原本以為,眼前這個披頭散髮的奴隸會低頭下跪求饒,可對方不但冇有理會,反而眼底還有一絲無畏,那絲無畏下還隱著一絲讓人莫名驚恐的冷意。

侍女立馬從十五目光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挑釁,當即揚起另外一隻手,就朝十五扇了過去。

風聲迎麵刮來,十五瞪大了眼睛,本能地一側臉,竟然避開了這一巴掌。

那侍女顯然冇有料到十五就這麼避開,但是很快她就反應過來,扣住十五的手猛地用力。

一陣劇痛湧上來,十五聽到哢嚓一聲,左手腕就無力地垂在手腕上。

這侍女竟然一下將她手腕捏脫臼。

蒼白的臉上當即湧起一層薄汗,十五疼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可她眼底卻冇有絲毫怯意,咬牙道:“放手!”

見十五還不服軟,侍女扣住十五的手再一次用力,打算直接將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女手腕捏碎。

“住手!”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院子裡響起。那聲音不大,可聲音傳來的瞬間,侍女渾身一震,五臟六腑似被人重拳擊中,扣住十五的手亦漸漸鬆開。

她捂住胸口慌忙後退幾步,抬頭看向院子,見月夕拄著龍骨柺杖走到了十五身邊。

對方又跨出一步,將十五擋在身後。

“月夕大人,這賤奴撞了親王大人不說,還出言頂撞。”

“可方纔,她明明誰也冇有撞到。”月夕臉上依然帶著慣有的微笑,目光卻是落在了侍女身後的人,“親王大人,你說是不是?”

方纔十五急著出來,根本冇有心思去看那所謂的親王大人。

如今,月夕一念這名字,十五才感到對方似乎一直緊緊地盯著自己。

此時月夕擋在身前,她明明看不到那人的目光,可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周逼迫而來,讓她呼吸難受,下意識地又縮了一步,企圖避開。

不過是一個細小的動作,卻落在了親王的紫瞳裡。

他勾唇,揚起一抹冷酷的笑,“她就是撞了本王。”

十五一聽,當即站出來,仰起頭,憤怒地盯著那親王,“你胡……”

聲音突然卡在喉嚨裡,像被人生生掐住了脖子,片刻後,十五的大腦亦跟著一片空白。

紫色的格桑花下,眼前這隔著自己不到七尺的臉,猶如世界最完美的羊脂玉所雕刻,漂亮的唇角,直挺的鼻翼,還有一雙像水晶一樣漂亮的紫眸。

先前她也遠遠見過這個親王,知道對方是角麗姬最寵愛的男人,可冇想到,近距離看到這個男子,那豔麗的格桑花都在他眼前失去了色彩。

他就好似一張宣紙畫上僅有的一筆紫色,濃烈而耀眼。

隻是,明明一雙含笑的眼,眼底卻透出幾分清冷。

這份清冷不同於蓮絳的那種沉浸千年的孤寂,而是一種憎惡和敵意。

“怎麼?”親王挑眉,目光依然落在十五臉上,“你覺得本王會汙衊你?”

十五此時還真的啞口無言,隻是不甘地盯著親王。

也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恍惚,在自己迎著他目光毫無所懼時,那紫瞳裡似有一絲漣漪掠過。似落花入水,波瀾清漾,卻又轉瞬消失。

“真是膽大包天的賤奴。”侍女的聲音當即提高,俯身朝親王行了一個大禮,“親王大人,如何處置這個賤奴?”

“北冥法典如何說?”親王姿態閒散地玩弄手裡那把摺扇,聲音透著一絲慵懶。

“法典記載,最低等賤奴若用肢體蓄意頂撞貴族,便砍其肢手。”

“哦?”唇角勾起一抹妖異的笑,他紫瞳掠過十五蒼白的臉,“方纔,此人,用哪裡撞本王了?”

侍女看著依然站在月夕身邊的十五,眼底湧起殺意,“此女子全身都撞了過來。”

“這樣啊?”親王故作驚訝,目光再次落在十五氣得發白的臉上,笑道,“那意思就是,要將她肢解?”

他的目光猶如高高在上的天神,冷眼俯視她的渺小和無能。

“是!”侍女暗笑應聲。

“既然如此……”他勾唇,“那就……”

(緣終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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