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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絳 第五章 誓言來生

作者:李蠻子碧蘿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1:57:19

- 十五駭然,可她冇有退路。她握緊手裡的龍骨柺杖,咬牙,試圖用僅剩下的內力,將體內蘊藏的靈力瞬間逼到龍骨柺杖上。

一道強勁的力量突然從後背灌入,瞬間喚醒她體內的靈力。隨著一聲嗡鳴,龍骨柺杖發出一聲龍吟,立時,一張黃色的結界從頭頂張開,罩住了十五身後的人。

那些飛射而來的箭,像是被施了咒語般定格在空中。

同時,十五感到肩頭一沉,一股**味道傳來。蓮絳無力地靠在她身上,手心一直抵著她後背,那熱力不斷湧入她體內,為她撐起龍骨柺杖凝出的結界。

“天快亮了……”蓮絳疲倦地看著白茫茫的東邊,“胭脂,我怕我堅持不到天明。”

十五微側著頭,將臉貼著他冰涼的麵具,“堅持住!你說了,要和我去龍門,去崑崙。”

之前為了騙住白衣和十五,蓮絳將靈力全都封住。方纔為了支援十五,他強行喚醒靈力,卻瞬間受到了反噬。加之那日月重宮被血蝙蝠反噬,他內傷未愈,早就透支不堪,似隨時都要倒下。

“想辦法走。”他低聲道,“不要和白衣硬拚,你打不過他。”

十五胸口似被萬箭穿過。

“不要放棄!你們,我,都要帶走。”

蓮絳麵具下湧出一絲滿足的笑,“彆逞強,結界堅持不了多久了。”

他貪婪地感受她的溫度,然後回頭看著旁邊的秋葉一澈,最後又落在了護住城門的沐色上。

十五隻覺得腰上突然一沉,蓮絳用力一推,她一個踉蹌,突然落在了秋葉一澈懷裡。

蓮絳張開雙手,一道碧色的火從他身後燃起,形成一道牆,代替了方纔龍骨柺杖形成的結界,瞬間攔住了那些撲來的人。

“走!”

白衣見到此牆,當即一震,一劍刺了過來。

他的劍凝著一層白霜,竟瞬間穿過蓮絳的碧火。蓮絳雙手合一,夾住白衣的劍,但是對方殺氣太強,帶飛起他奔向十五。

“防風!”十五飛快地奔向門口。

沐色一見,牢牢地圈住十五的腰肢,將她拖走。

“放手!”不過一門之隔,看著還在裡麵的蓮絳,十五嘶聲大喊。

“關門!”蓮絳厲聲道。

淩厲的劍氣將蓮絳帶向城門處,蓮絳雙手合著白衣手中的劍,用自己的後背抵著門縫,“關門。”

聽到他聲音,還留在裡麵的兩個鬼狼護衛發出一聲長嘯,一人抵著一道門,慢慢地推動。

嘎吱!聽到門合上發出的沉重聲音,十五發出一聲尖叫,一下推開了沐色,飛奔向城門。

秋葉一澈試圖將她攔住,可她就地一滾,避開他的攔截,然後跌跌撞撞地爬起來。

“住手,都給我住手。不要關城門!”

“胭脂!”從後麵追上來的沐色,手中飛出幾道銀絲,纏住十五的腰肢。

“不要關上城門。”

“胭脂。”沐色再一次抱著她,在她耳邊道,“聽話,我們走。”

他聲音虛弱,卻帶著撩人的蠱惑,輕輕地傳入她耳朵裡,她渾身不由一軟。

“胭脂,我們離開。”他的聲音再次傳來。

懷中掙紮的女子,身子漸軟,霜白的睫毛也緩緩垂下,似要陷入深睡。

在裡麵一直竭力攔截白衣的蓮絳突然聽不到十五的聲音,一種不祥之感從心底升起。他顧不得白衣手中的劍,側身看向外麵。隻見十尺之外,女子跪在地上,身子往後仰,全身無力地靠在沐色身上,雙眼半合。

走吧,胭脂,就這樣離開。他心底默默道。

雖然他痛恨沐色對她用這種方式,可他寧願她就這樣被帶走。麵具下的雙瞳泛起淒美瀲灩的碧色,將她此時最後的樣子刻在眼底。

即將陷入黑暗的十五,依然掙紮著試圖抬起眼簾。睫毛閃動,她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隔著飛雪,她看到一雙繾綣溫柔的碧眸,似豔陽下一泓春水。

她垂在身側的手,突然扣住腰間的銀絲,用力一拉。銀絲嵌入骨肉的刺痛傳來,讓她瞬間驚醒。她另外一隻手放在腦後,撫著沐色的側臉,“沐色,放了我。”她聲音清冷,卻透著堅決。

沐色一驚。他知道十五意識強大,再一次從他的傀儡術裡掙脫出來了。

“胭脂,求你了……”沐色跪在她身後哀求道,“我們走吧。”

十五撫摸著他側臉的手垂下,痛聲,“沐色,不要讓我恨你。”

沐色渾身顫抖,緩緩支起身子,驚駭地看著十五的側臉,看著她冷酷無情的眉眼,萬萬冇有想到她會說出這番話。

十五推開沐色,從地上爬了起來。

蓮絳眼底閃過一絲震驚,碧色的眼瞳裡映出那女子踉蹌朝他跑來的情景。

失神震驚之間,劍一下從他掌縫間穿過。陰冷寒氣從白衣手心傳遞,沿著那薄軟的劍,瞬間凝在了劍尖,形成一點白光,立時飛向衝過來的十五。

這一劍,負載了整個西陵七星盟的絕殺之心。而十五,受此一劍,必死無疑。蓮絳腦中一片空白,周身的血突然倒流,瞬間湧上他雙瞳,原本瀲灩的碧色變得陰森詭異,而他手心亦燃燒出一團紅色的火焰,猶如血池中盛開的紅蓮。

“惡靈!”看著蓮絳手裡燃燒起的紅蓮業火,白衣發出一聲低呼。

那包裹著劍的火焰,突然變成一張女人猙獰的臉,朝白衣撲了過來。

白衣立時將劍用力一抽,左手橫切而出,一道掌風打了過去。

蓮絳側首看了一眼白衣,眼底掠過一絲無畏的冷笑,轉身麵向城門外,然後扶住兩扇門一點點地將門合上。

白衣全身冰涼地站在原地,而碧火結界早就散開。被結界擋住的人不理解白衣為何突然收手,站在最近的柳家堡人眼見蓮絳露出了空門,手中金色鞭子瞬間砸了過去。

殺氣漫天而來,蓮絳正在合門,阻止十五進來,對背後的偷襲全然不知道。

白衣回神,見那金鞭罩向蓮絳,倒抽一口涼氣,沉聲,“碧瞳!”然後徒手接住了柳家堡主的金鞭。可他卻無法替蓮絳攔截住金光,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強勢殘忍地落在蓮絳後背上。

蓮絳幾乎被那強大的力量壓碎在了城門之上。那力道穿過他身體,連帶他臉上的麵具都再次裂開一條縫隙。

暗紫色的血從他嘴角溢位,可他仍然冇有放棄。

“帶她走!”他大聲朝秋葉一澈吼道。

十五奔到了城門前,一下跪在了蓮絳身前。她雙手扣住門,使勁想要將他從裡麵拽出來,可那門不但冇有開,還在繼續合上。

“跟我走!”看著他麵具下滴落的鮮血,十五無力地跪在門前,雙眼含淚地哀求道,“跟我走。”

蓮絳看著她眼中滾落的淚水,想騰出一隻手替她擦掉。

“你回去吧,去崑崙,阿初他們在那邊等你。”

“你不是說了要和我一起走?”十五看著他,顫聲道,“你說了,要和我去龍門,要和我去崑崙,難道你忘記了?”

“對不起。”他虛弱地回答她,“我不能陪你了。”

十五扣住門,“你隻要開門,開門我們就能一起走了。和我走吧。”

蓮絳看著十五,笑了笑,用虛弱且歉疚的聲音道:“我不是防風。”他垂下眼眸,不敢直視她的淚眼,隻得低聲,“對不起,我騙了你。”這種情形,他隻能說出實話,希望她放棄。

十五扣住門的手頓時用力。她看著那麵具下藏著的臉,眼底閃過溫柔的光芒。她知道他不是防風。早在幾天前,她就懷疑了,早在他一步一瘸地跟在馬車後麵時,她就知道了。

“那你是誰?”

“我……”蓮絳搖頭,“我誰也不是。你我隻是無關之人,你走吧。”

背後攻擊再次襲來,蓮絳一咬牙,用上最後一絲力氣要將門徹底合上,可十五卻突然伸出手,一下覆蓋在了他的麵具上。

他抬起眼眸,感到自己的麵具正被她取下來。

麵具緩緩滑落,露出那光潔秀美的額頭和一雙勝過女子的黛眉,睫羽下藏著一雙碧色的眼瞳,像水一樣清澈,像波光一樣瀲灩,像翠一樣濃鬱。

漫天飛落的雪在此刻竟似夢境中無數次出現的白色紗簾,而紗簾之後,就藏著這麼一雙神秘美麗的眼睛。

她手指一鬆,麵具從他臉上徹底滑落。

那一瞬間,十五看到一個人,從墓地裡艱難地爬出,跟著漫山的腐屍,戴著玄鐵鏈子慢慢走到一方蓮台前。

蓮台裡,慵懶地靠坐著一個身穿碧色衣衫的絕豔男子。

白紗飛舞,明月高掛,她看到一個青衣少年緩緩推開高大的木門,步履沉靜地走來,然後跪下,雙手高舉頭頂,“長生樓,十五,拜見祭司大人。”

哪裡管得了漫天煙火,哪裡管得了那些喊殺聲,她冰涼的手指落在他那美人裂清晰的唇上,癡癡一笑,“蓮絳。”

蓮絳震驚地看著十五,發現她正癡傻地看著自己,眼眸輕彎,裡麵閃爍著明媚滿足的笑意。

“你……”他啞聲,“你記得我?”

十五手指落在他唇角,“你是我的夫君,我怎麼會不記得你?”

“夫君?”蓮絳的碧眸中亦浮起一絲氤氳,他怔怔地看著十五,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十五認真地凝視著他,然後用乾淨的語聲道:“長生樓,十五,拜見祭司大人。”

“十五……”蓮絳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喘,頭顱像被人用鋸齒切割般劇痛。

十五笑著道:“蓮,跟我走。”

那一聲“蓮”像一雙手,輕輕地拂開那要將他吞噬的劇痛。他亦抬眸,癡癡地凝視著她,“得卿所認,此生無憾。”他揚唇,莞爾一笑。

十五一怔,那門轟然一聲合上。

“蓮!蓮……”十五霍然驚醒,跪在門前用力地拍打著那冰涼的鐵門。

可此門絲毫不為所動,連帶她的哭喊聲都被生生阻斷,任由她如何歇斯底裡,裡麵都聽不到一個字。

“蓮,蓮……”她一遍遍地呼喊著他的名字,“蓮,跟我走!求你,跟我走!”

秋葉一澈看著像瘋子一樣的十五,終究上前,一下將她抱住。哪知她突地站起來,眼神瘋狂,“誰攔我,我就殺誰!”

“胭脂!”

“我不是胭脂!”她尖叫打斷,銀色髮絲貼著臉頰,搖晃在風雪中,聲音卻十分堅定,“我叫十五,永遠的長生樓,十五!”

遠處跪在地上的沐色發出一聲無力的笑。

胭脂,她的確不是胭脂了。

秋葉一澈雙眼沉痛地看著十五,顫聲,“十五……”

“我要進去救蓮。”

“好。”秋葉一澈上前,慢慢靠近十五,然後趁機一下點住她穴道。

早就處在崩潰邊緣的她,再也支援不住,倒在了地上。秋葉一澈順勢將她扶住,翻身上了馬車。

一輛黑色的馬車飛快地前進,所過之處一片塵埃。

車裡躺著一個麵色蒼白的女子,長髮從榻上垂落。

她緩緩睜開眼睛,雙瞳冇有絲毫光芒地盯著搖晃的馬車頂篷,眼底突然閃過一絲驚悚,卻發現自己不能動彈。她發出驚叫:“停車,停車!”

馬車裡的秋葉一澈聽到十五醒了過來,上前將她扶起來。

“秋葉,這是要去哪裡?”十五臉色蒼白,驚恐地盯著秋葉一澈。

此時她冇有戴麵紗,麵容有著尋常女子冇有的冷麗,唯有一頭白髮,見證了時間的流逝,也見證了他們的曾經。

“馬上就要到龍門了。”秋葉一澈看著十五,語聲裡有著一絲難言的悲傷。

“龍門。”十五抽了一口涼氣,“放我下車。我要去救他。”

“胭脂!”秋葉一澈赫然打斷她,“好不容易纔從西陵逃出來,難道你就要這麼回去?”說到這裡,馬車突然停下。他掀開簾子,周圍是茫茫黃沙,漫天飛舞。

龍門天氣和西陵截然相反,此時已經接近夜晚,一輪淺淺的明月掛在天邊,照亮了整個荒漠。

十五看著黃沙,一怔,原來他們離開西陵已經快一天了。

上來迎接她的是多日不見的流水。流水看著她,當即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阿初呢?”

“睡著了。”

十五坐在馬車裡,點點頭,冇有說話,目光看向西陵。

秋葉一澈下車,旁邊的隨從牽來兩匹馬,“王,該回去了。”

十五恍然地看著他,纔想起他如今是大雍皇帝,本不該出現在此處。

秋葉一澈冇有回答,目光始終凝視著十五,道:“胭脂,我能帶你去一個地方嗎?”

十五點了點頭。

她被扶上馬,秋葉一澈牽著馬,慢慢走在前方。兩人繞過龍門客棧,最後落在了一個斷垣殘壁處。

月光清幽,這一處顯得格外荒涼。十五有些茫然,看向秋葉一澈。哪知他抬頭看著那斷牆,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胭脂,這是我第一次遇到你的地方。”

“都過去了。”十五靜靜地回答。

秋葉一澈心中一痛,點頭,“是,的確過去了。”他強扯出一絲笑,側首看著十五,“元宵,孤的第一個孩子要出生了。”

十五迎著他的目光,前塵往事,如今卻已是波瀾不驚。

“恭喜你。”

“我希望是一個女兒。”他道。

“為什麼?”十五開口,瞬間意識到這個問題有些突兀。

秋葉一澈並冇有回答,看了十五許久,忍不住伸手撩起她一縷白髮,“這些年,你受苦了。”

“不,我很開心。”十五凝視著他手中的銀絲,“這一生,我終於找到了蓮絳。”

龍門與秋葉一澈相遇,竟然錯過蓮絳九年。

所以,此時的她,一點都不憎恨八年來棺木中受的苦。若非那樣,她如何能遇到如此天下無雙的蓮絳,如何能生下那麼可愛的兒子。

秋葉一澈喉嚨漸苦,“胭脂,回北冥吧,再也彆踏入大洲了。”

“嗯。”十五點點頭,可目光卻看向西陵。

“你難道還要回西陵?”秋葉一澈震驚地看著十五,“你去救了他,找到他又如何,你始終要離開大洲。而他是南疆祭司,大冥皇帝,一個純血統的大洲人,他根本不能進入北冥。”

十五抿唇一笑,然後閉上眼睛,遮住眼底的決然,冇有回答。

“胭脂……”

“不用擔心我。”十五朝他笑了笑,“你該起程了,否則你無法趕在元宵之前回到大雍。那是你第一個孩子。”

秋葉一澈欲言又止,“我相信你能分清輕重,不會做傻事。”

十五點點頭,秋葉一澈才放下一顆心。

他翻身上馬,盯著白髮蒼蒼的女子,“胭脂,再見。”

“你忘記了?”十五挑眉,“北冥和大洲,永遠不會再見。”

苦澀湧在心頭,秋葉一澈點頭,“保重!”揚起馬鞭,他踏著黃沙飛奔前進,不敢回頭。

夜晚陰寒的風像利刃一樣割在臉上,秋葉一澈感受著刺骨的痛。

他錯過了一個最美好的女子,他欠了她一生,而他無以還報。

他能做的,就是送她到龍門,到他們第一次相識的地方。

“我冇有告訴你,為何我想要一個女兒。因為,我將給她取名為胭脂。我將傾儘一切給她自由,給她一切她所期待的幸福。”

十五看著秋葉一澈遠遠消失的背影,最後一次喊他的名字:“秋葉。”

秋葉,再也不見。

“狼叔!”十五喚了一聲,很快,一個男子走了過來,恭敬地立在十五身前。

“即刻帶著小公子起程,直奔崑崙。”

“夫人不走?”狼叔吃驚地看著十五。

“七星盟必然還會追來,以防萬一,我攔後。還有……”她聲音透著讓人不敢忤逆的睥睨和霸氣,“到了崑崙,直接進入皇陵結界。公子等不得。”

“是!”狼叔點點頭,轉身飛快朝客棧飛奔而去。

稍後,流水卻抱著阿初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流水眼中含淚,走到十五身前,“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你這一去,不定歸期,但是無論陷入什麼絕境,你都要想著阿初,一定要活著回來,一定要帶著祭司大人一起到北冥。”

十五看著流水,“我一定會帶他去!”她不但要救回蓮絳,還要帶蓮絳離開。

流水咬著牙,解開了十五身上的幾個穴位。其餘幾個是被沐色所封,流水冇有能力解開。

十五使勁伸手將阿初抱在懷裡,低頭貼著孩子像極了蓮絳的臉。

“娘。”小蓮初睜開了漂亮的眼,目光盈盈地看著十五。

“阿初,你回北冥等我,好不好?”

“孃親要去哪裡?”阿初反手抱著十五的脖子,軟糯的聲音帶著幾分害怕。

十五取出他脖子裡掛著的長命鎖,到此時,她才發現這鎖上的碧玉,竟然是三年前她滴血為誓的那塊。

“我去接你爹爹。”

“咦?”小蓮初眨了眨眼睛,“去接爹爹做什麼?”

十五笑了笑,“去接你爹爹回家。”看著孩子似乎有些茫然,她又笑著補充:“是蓮絳。”

“好啊。”小蓮初開心地拍了拍手,在十五臉上親了一口,“阿初一定在北冥等孃親和爹爹回家。”

十五身穿著白色的單衣,一手握著龍骨柺杖,一手負在身後,靜靜地立在龍門客棧的高樓上。

風拂白髮,她的麵容在月色下顯得更加清冷,目光所盯著的地方,馬車早就消失。

她躍下樓,翻身上馬,卻忍不住看向崑崙方向。

“阿初……等我們回來。”說著,她將龍骨柺杖背在背上,戴好麵紗,揚起鞭子策馬朝西陵方向奔去。

夜晚的龍門荒漠出奇地冷,夜風夾帶著沙礫吹在臉上。身下的馬突然發出一聲嘶叫,十五用力勒住韁繩,看著對麵山丘上,朦朧的月色中,站著的一個模糊的身影。

夜風淩厲,颳起那人的長髮和飛揚的衣襟,因為隔得太遠,她無法看清那人的麵容。對方一步步走了過來,十五身下的馬又發出一聲恐慌的嘶鳴,不安地揚起前蹄,險些將十五掀了下來。

她一手勒緊韁繩,一手放在腰間,暗自盯著那走來的人。

隨著那人的靠近,對方的容顏也漸漸露了出來。十五眼底有震驚,最終在那人立在她身前時,眼底恢複了冷然。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立在馬背上道。

月色從頭頂瀉落,在她臉上鍍出一抹讓人心寒的皎潔。

那人紫色的眸子落在她臉上,漂亮的薄唇揚起一抹苦澀的笑,“胭脂,我不會讓你過去的。”

十五眼底閃過一絲冷然,“沐色,你非要攔我?”

“是!”沐色堅定地說,擋在了十五的馬前。

“回崑崙!”十五沉聲命令,看了他一眼,掉轉馬頭,駕著馬從他身邊錯身而過。

剛走一步,馬再次發出驚叫,整個前半身都揚了起來。十五看著沐色固執地拉住她馬的韁繩。

“放手!”她回頭盯著他,眼底湧起一絲血絲,“不要攔著我!”

“嗬嗬……”沐色看著十五滿是血絲的雙眼,“胭脂,你已經瘋了……你故作冷靜騙得過彆人,騙不過我。你將阿初哄回北冥,亦勸我和月夕照顧他,自己卻抱著一死的心態重新回到西陵。”他手指緊拽著韁繩不放,“你知道,你救不走蓮絳。”

“能!”十五咬牙,聲音在風中顫抖。

“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我再說一次,放手!”

冇等她說完,沐色突然用力將她一把拽了下來。

在回來時,沐色將她所有穴位都封住,流水隻解掉幾個,其他的依然被鎖住。十五用不上力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拖下來,然後被沐色一下摁在了馬背上。

他將她的手扣在背後,紫瞳裡湧著駭然,“你之前說的什麼?永遠離開大洲,不要再管他的事情?!你卻為了他一次次地回去。你找到他又如何,你終究要離開大洲,難道帶他回北冥?”

“是!”手腕處生疼,她雙眼佈滿血絲,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堅決,“我就是要帶他走!”

“你……”沐色震驚地看著十五,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要帶他回北冥?”

“是!”十五深吸了一口氣,“他是阿初的父親,他是我丈夫,我曾對他發誓不離不棄,可我卻負他多次。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了。我要帶他一起回北冥。”

“他是南疆祭司,是大冥的皇帝,他父親是西岐族長,他能放棄整個大洲,和你去北冥?”

“會。”十五堅定地點點頭,“因為,他是蓮絳。”

“嗬嗬……”沐色發出一串詭異的笑,紫色的眸子閃過妖冶的光,“胭脂,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十五顫抖著身體,一下將沐色推開,轉身就要走。沐色上前一把將她攔住。

“今晚,除非我死,我絕對不會讓你去找他。”

他從背後抱住她,貼著她耳根,陰森森地道:“當日我答應了你,不殺防風,並不意味著,我不殺蓮絳!”

十五渾身一抖,沐色抱住她的手越發收緊,同時,一種壓迫強勢壓來。她動彈不得,目光卻依然盯著西陵方向,“除非我死,否則,神也攔不住我。”

是的,她早就瘋了。

在蓮絳麵具落下那一刻,當那門合上的瞬間,她就瘋了。

十五內力被封,一時無法衝破開,她低頭,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沐色吃痛,十五回身一腳踹向沐色胸口,恰落在他先前的傷口上。

十五趁機又翻身上馬,可幾條銀絲從沐色手中飛出。十五飛快地扣住腰間,月光順手而出,蕩起一道冷澈的光,將那些銀絲一一斬斷,劍尖一震,瞬間指向沐色,直直地抵著他的心臟。

沐色往前一步,感到胸口一陣溫熱,他低頭,看著鮮豔的血沿著劍尖溢位,瞬間染紅了整個衣衫。他抬起頭看向馬背上的女子。陰冷的風從荒漠中吹過,撩起她淩亂的白髮,遮住了她的麵容,唯留下血絲密佈有些猙獰的雙眼。

“沐色!”她握緊月光,厲聲大喊,“我對你信任至極,你卻利用我的信任,利用我對你冇有絲毫防備,對我使用蠱術,強迫我忘記蓮絳。”她頓了頓,“沐色,真的不要逼我恨你。”

“嗬嗬嗬……”沐色揚起漂亮的臉,看著十五,笑得比方纔還陰森詭異,“胭脂,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麼位置?”

“至親。”

“那蓮絳呢?”

“摯愛!”

沐色恍然,“所以,你根本冇有愛過我?既然如此,那為何十二年前,你要千裡迢迢來尋我,你要無處不在地保護我,哪怕違背當初你愛過的秋葉一澈?為什麼?”

“我……”十五眼神沉痛,“十幾年前,我曾遇到一對夫妻,他們授予我許多,並贈予我一支木簪,讓我去回樓尋一個胸口有硃砂痣的少年,並護他安危三年。三年之後,是去是留,由我自己決定。”她頓了一下,聲音帶著幾縷顫抖,“可我在龍門遇到了秋葉一澈,然後,我尋錯了人。”

“所以,你尋的那個人並不是我?”沐色凝視著十五,苦澀地問道。

“我要尋的那個人,是蓮絳!他胸口有一粒硃砂痣,但是我找錯了人。”十五聲音無比痛苦,甚至帶著幾許悔恨,“我錯過了他九年!”

“嗬嗬嗬……”沐色突然撕開自己的衣衫,露出被鮮血染紅的胸膛,然後用手一摸,擦去肌膚上的鮮血,露出了十五劍尖右側的一粒鮮紅的硃砂痣,“是這粒嗎?”

十一年前,秋葉一澈和碧蘿要殺沐色,當著十五的麵,將沐色胸前的皮膚連帶那粒硃砂痣一起挖了下來。可如今,那消失的硃砂痣竟然重新長了回來。

十五一怔,然後點了點頭。

“你錯以為我是蓮絳,暗中保護我。”他吃吃一笑,“之後在睿親王府你護我,寵我,溺我,那又是為什麼?是因為,你發現,我是一隻魅嗎?”

十五艱難地點了點頭。

“嗬嗬——”沐色長笑一聲,“原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同情我、憐憫我。”他纖細宛若女子的手指抵著胸口的那粒硃砂痣,“可是胭脂,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憐憫。你知道我這粒硃砂痣,是為何而來嗎?”

十五一愣,握著劍的手一抖,突然想要收回來,可沐色的指尖卻一下扣住了劍尖。

“挖掉它,我就讓你過!”他命令道,臉上笑容宛如極致綻放的紫羅蘭,可那絢麗之下,卻藏著肆意之後的頹敗。

十五震驚地盯著那硃砂痣,“你不要和我發瘋,我冇有時間了。”

“你就當我瘋吧。”他指尖用力,十五頓覺自己的劍像被強大的磁場吸住,絲毫抽不出來,反而還被引導著刺得更深。

“夠了!”十五閉上眼睛,大喊一聲,手中月光順著沐色的力道一下刺了過去。

劍穿過骨肉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十五猛地睜開眼,月光已經穿透沐色身體。

他依然站在荒漠中,手捂住胸口,凝著十五,身體一點點地後退,主動從劍上退出。

劍離身的那一瞬間,他身體稍一歪,依然站住,仰頭看著十五吃吃一笑。

“胭脂,一切都清了……”他道,“你走吧。”

十五胸口沉悶,看著天色,轉身奔向西陵。

看著女子漸遠的身影,直到徹底消失在荒漠上,一直站著的沐色一下跪在地上。

鮮血再也無法遏製地從他胸口湧出,他藉著頭頂慘淡的月光,移開手,發現那粒硃砂痣已被一劍刺穿,就此消失。

他吃力地抬起眼眸,試圖尋找她的身影,可一切都是無望。

“胭脂,你知道……這粒硃砂痣是為何而來嗎?你知道藏在這硃砂痣下麵的心,又是為何而來嗎?當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時,就凝成了一滴血,落在我胸口上,烙印出一粒硃砂痣,最後變成了一顆心。可這一切,你都不用知道了。一切都清了。”

沐色從地上爬起來,踉蹌地往左邊走。一路上,深深淺淺的腳印全都被鮮血染紅,天明時分,他再也忍受不了那些蝕骨鑽心的痛,倒在荒漠中。

連續狂奔了五個時辰之後,她停在了西陵和龍門荒漠的交界處。身下的馬再也走不動,十五翻身下馬,拍了拍它的頭,然後踩著雪,踉蹌著走向西陵。

她身上還有經脈被封住,通紅的雙眼盯著西陵城,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蓮絳,我帶你回家。而這個信念像一股強大的無形的力量,讓幾次要昏倒的她都堅持住。最後,她如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一樣,狼狽地站在了西北門前。

城牆上火把閃爍,依稀能看到有人持著長矛巡邏,但是他們並冇有發現下麵站著的十五。

十五取下後背的龍骨柺杖,仰起頭,眯眼看著漫天飛落的雪,任由它們飄落在臉上,冰雪刺骨。那刺骨寒冷進入身體的瞬間,一股強大的氣息奔走在她體內。

手中龍骨柺杖往前一揮,白色的光芒破天而出,轟的一聲砸在了前方的城門上。沉重古老的門頓時發出一陣轟隆聲。

這沉悶的聲音似從地獄而來,震得城牆都晃了晃,最上方的幾個火把瞬間熄滅,引得巡邏的侍衛麵帶懼色。他們飛快地趴在城牆上,往下方一看。

旋即,驚慌的聲音在西陵上空不停迴盪。

“妖女,妖女回來了!”

“妖女,妖女回來了!”

經過一天一夜,西陵大火終於撲滅,城中也恢複了安靜。

因為西陵府邸被付之一炬,七星盟不得不轉到其他地方。還冇有穩定下來,七星盟內部就出現了分裂。首當其衝的,當然是南嶺獨孤世家。

前晚一戰未歇,他就主動提出退出七星盟,但是願意出資金讚助。

而妖女同夥被困在西北門時,七星發動攻擊,盟主白衣突然神誌不清似被蠱惑一樣,竟保護妖女同夥。

因盟主離城門最近,所以受了重傷,昏迷未醒。最有聲望的獨孤世家又要退出,西陵當下群龍無首。

“唐家堡主來了。”

在場的人不由一驚,看到一個穿著藏青色衣衫的高大中年男子和一個妝容精緻的美婦進來。

那婦人一進來,一下看到放在廳內,燒得看不清樣子,隻能憑對方脖子上項鍊辨認出的唐四娘屍體,當即號啕大哭。

“我的女兒啊。”那女人一邊哭一邊滿目含恨地盯著屋子裡的人。

一直坐著的獨孤鎮主揉了揉耳朵,似實在難以忍受,冷笑道:“唐夫人,你這一哭,是不是七星也要跟著你哭啊?”

“你什麼意思?”

“你以為就你唐家堡死了人?你看看,我們哪家不是損失慘重。如今盟主都重傷在床,你哭有什麼意思。”

除去獨孤世家,柳家實力最強,多年來一直和唐門暗中較勁,如今七星盟無首,那唐家堡主突然出現,其目的柳家人也猜了個七八分。聽著獨孤鎮主如此說,馬上介麵:“我們柳家不管派人還是出資都比唐門多,死傷比你們還慘。若唐夫人要報仇,不如自己帶人去吧。反正那妖女剛剛走了才一天,興許你們現在還能追上。”

“盟主雖然受傷,但是七星都在,為何不大家一起合力呢?”唐家堡主冷眼掃過眾人,尋了一個位置坐下。

柳家堡的人一聽,道:“那妖女狡猾,對付她,隻有盟主那樣武功高強且心思明銳的人領導才行。”

“嗬嗬……”唐家堡主冷笑,“若這樣,那怎麼會死這麼多人?我女兒怎麼會死得這麼慘?”

柳家堡的人接話:“唐家堡主這是在質疑盟主的能力了?”

“不是質疑。”地上哭號的唐夫人道,“我還聽說,盟主還出手救了妖女的同夥?”

“唐夫人可聽說過一句話,東西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獨孤鎮主目光森森地落在唐夫人身上,“盟主冇有對之前的行為做出任何解釋之前,我們冇有權利質疑盟主做的一切。”

唐夫人尖銳的目光落在獨孤鎮主身上,心中有恨意,卻也不敢衝他吼。

“那同夥還被關著吧?他害得我女兒這麼慘,我現在就要去審問他。”

“抱歉。”獨孤鎮主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盟主交代了,目前誰也不能進地牢。”

“獨孤鎮主方纔不是說要退出嗎?這看守犯人之事,怕不由你管吧。”

“喲。”獨孤鎮主笑了起來,“夫人訊息可真靈通,這腳都冇有站穩,竟然打探得這麼清楚。你們不會跟那群北冥人一樣,早就埋伏在西陵城內了吧?”

“你!”唐夫人氣極。

獨孤鎮主看她要跳腳,繼續道:“我雖然想退出,但是去留也得由盟主白衣決定。因此,隻要我在,冇有他的命令,誰都不能去看犯人。”

“為什麼?”唐夫人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我女兒被燒成這樣,你們就該嚴刑逼供……”

“夠了!”唐家堡主沉聲開口,“我們這樣坐著不是辦法。聽說盟主傷得很重,何日醒來還不知道。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這可是整個天下的恥辱。”

“唐堡主有何高見?”柳家堡的人冷笑。

“如果大家不嫌棄,還看得起我唐某,在盟主未醒之前,這截殺妖女替我大洲報仇雪恨之事,就暫時讓我接手。”

“嗬嗬嗬……”他話還冇有說完,一旁的獨孤鎮主突然笑起來。

其他幾個門派更是黑了臉。

“獨孤鎮主有什麼想法?”

獨孤鎮主彈了彈袖子,起身,“天都要亮了,我隻是睏乏了,要下去休息。”

“報!”

一個急切慌亂的聲音從外麵傳來,眾人一驚,看到巡城侍衛跌跌撞撞地進來。

“怎麼回事?”獨孤鎮主蹙眉質問。

“西北門……西北門……”那侍衛嚇得不輕,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話,“妖女回來了!”

“什麼?”

眾人震驚地看著地上的侍衛,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的,妖女回來了。”

那侍衛說完,屋子裡的人個個麵色蒼白。

“不可能。”旁邊的獨孤鎮主終於反應了過來,眼底有幾許驚慌。

“是真的!”那侍衛聲音依然顫抖,“她現在就在西北門下。”

眾人麵麵相覷,誰都不敢踏出屋子去確認。

“她……”霸刀世家的李管事擦了擦汗水,“她帶了多少人?”

那侍衛一愣,忙道:“就她一個人!”

“一個人?”

眾人又是一片驚訝。

那侍衛見眾人不相信,繼續道:“她真的是一個人來的。”

神經緊繃的眾人都鬆了一口氣,依然冇有人提出要去看看。

唐家堡主不屑地看了一眼眾人,發出一聲鄙夷的冷笑。

一旁的唐夫人亦冷笑起來,“她就一個人,你們還嚇成這個樣子。本夫人倒要看看,那妖女到底有什麼本事。”說著,看了一眼唐堡主。

唐堡主想趁白衣重傷時在七星盟樹立威信,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眾人相互看了一眼,頗為默契地冇有阻止。

柳家堡的人更是道:“既然是一個人,那夫人就給那妖女一點顏色看看吧。”

唐夫人挑眉,直接帶人走了出去。唐堡主也跟著走了出去。

眾人自然不會錯過這個看好戲的機會,趕緊跟出去。

天剛亮,寒風夾著雪紛揚而下,一行人頂著風雪飛快地趕往西北門,爬到了那幾十丈高的城牆上。

“那女人在哪裡?”走在最前麵的唐夫人厲聲質問。

“在下麵!”一個守城侍衛指著下方。

唐夫人站在城牆上,巡視了一圈,終於在門前看到一個人。因為太遠,天又下著大雪,無法看清那人麵容,隻看到一個人一動不動地盤腿坐在雪地上。

唐夫人揚起嘴角,朝著下方的十五大喊:“你就是那角麗姬?”

“她不是角麗姬。”一旁靜靜凝視著雪中女子的獨孤鎮主輕聲開口。

唐夫人側首看向他,發現他神色黯然,正欲問,已聽到他道:“她是衛霜發。”

“管她是何人,”唐夫人從身後取下了唐家獨門武器千機匣,轉身走向城門,“開城門,我要手刃這殺我女兒的妖女。”

“那唐夫人可要小心咯。”獨孤鎮主拉緊身上的披風,擺出一副此戲必看的期待神色。

他身後其他門派的人也不由得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唐夫人抱著千機匣來到離十五大概二十尺的地方停了下來。天已經亮了,加上兩人距離很近,她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樣子,眼裡是翻騰的驚駭和震驚。

大雪如鵝毛,片片落在那女子身上,甚至有些凝在了她卷長的睫毛上。她輕合著雙眼,眉目透著一股清冷,周身氣息安寧,看上去有一種出塵之美。

一想到自己的女兒被燒,死前連心臟都被挖了出來,唐夫人直接扣動扳機。

城樓上方的眾人紛紛抽氣,見唐夫人占了先機,紛紛替十五抱不平。

“暴雨梨花針?”

銀針淬毒,飛馳而去,可地上的女子竟然一動不動。唐夫人心中竊喜,隻要中針,瞬間便會暴斃而亡。

十五突然睜開了眼,看向唐夫人。

隻是一眼,唐夫人就感到一縷涼氣從腳底瞬間躥入身體。女子張開雙臂,寬大的水袖在攔住那些毒針的同時,竟如白鶴上天,整個人一下飄了過來。

“唔!”唐夫人感到一股從未體會過的劇痛從後背傳來,有一隻冰涼的手掐著自己脖子。她吃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然被“釘”在了城門上。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女人是怎麼出手的?

她俯身抓起唐夫人的衣服,像拖一具屍體一樣,隨手一扔,抬頭看向城樓。

“我的人呢?!”

風雪中,白髮飛揚、目光冷厲的她,如地獄中走出來的修羅。

周圍鴉雀無聲,全都驚駭地看著她腳下躺著的唐夫人。

獨孤鎮主驚駭地看著十五,半晌吐出兩個字:“瘋了。”

他這一聲,如驚雷落地,所有人都驚醒了。

守城的人趕緊將城門合上。

轟隆!城門發出一聲巨響。

“妖女!”唐家堡主顫抖地看著地上的女人,可他卻冇有衝下去試圖將唐夫人帶回,而是站在高城牆上大喊:“你這妖女,到底要做什麼?”

“很簡單!”十五一揮手裡的龍骨柺杖,負手傲然立在雪中,“將我的人送出來!”

唐家堡主咬牙,“妖女,你不要太猖狂了!你現在是一個人,若有本事,你就進城,自己帶走!”

十五冷笑,掃過眾人,“看樣子,你們是不會放人了?”

“放人?”唐家堡主道,“我們不但不放人,也不會放過你這凶殘的妖女。妖女,你作惡多端,遲早會遭報應。”

“報應嗎?”十五揚眉笑了起來,她用腳踹了踹地上躺著的唐夫人,“唐堡主,此情此景,難道你不覺得,是你的報應嗎?”

唐堡主一愣,城牆上的眾人目光紛紛轉向他。

“這不是當日你最寵愛的小妾……哦,不。”十五搖搖頭,“有資格拿著千機匣的女人,應該是唐家的女主人吧。唐堡主,你的夫人就在這裡,你都不下來帶她走?將她留在這冰天雪地裡,難道你忍心?”

唐堡主臉色蒼白。

十五聲音陡然一冷,“當年堡主為了這個漂亮的女人,將自己的結髮妻子丟在結了薄冰的池子裡,連女兒都不放過……”

“你這妖女不要造謠,你亂說什麼?”

“亂說?前天晚上被燒死的是唐四娘,那唐堡主可記得有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子叫作唐三娘?”冇等他回答,十五繼續道:“堡主應該不記得了,在你的記憶中,她應該也被丟入水中淹死了。”

“妖女,妖言惑眾!”唐堡主聲音急切,呼吸有些沉重,“你不要以為你用這樣的方式激我,我們就會將城門打開,放你進來。”

一旁的獨孤鎮主不由蹙眉——大禍臨頭了,倒把他們搬出來做擋箭牌,臉皮真厚。

“是嗎?”十五點點頭,目光再一次掃過眾人,“既然如此,那我也把話說開了。此行,我就是來帶走我的人,我衛霜發在此立誓,北冥從此不再乾擾大洲。但是,如果有人要阻攔,休怪我無情。”

“你要硬闖?”在言語和氣勢上,唐堡主依然強勢,不願意輸給十五。

十五目光落在他臉上,“我給你們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之後,我要見到他,否則,我衛霜發第一個拿你唐家堡開刀。剛好,唐三娘做夢都想滅了唐門,若堡主堅持不開,那我倒願意幫唐三娘實現這個願望。至於這個唐夫人,就暫時留在我這兒了,但十二時辰之後,她是死是活,都由您唐堡主決定了。”

奄奄一息的唐夫人身體突然抖動,瞪大眼睛看向唐堡主的方向,動了動唇,眼神裡滿是哀求。

“唐堡主,你夫人在喊你救她呢。”十五聲音冷惻惻地傳來。

獨孤鎮主上前,“唐堡主,你不下去救你夫人嗎?”

其他門派的人都跟著附和,“唐堡主,你夫人受了很重的傷。”

唐堡主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妖女,我大洲之人怎能受你威脅?為了大洲安寧和平定,我唐家堡絕對不受你所迫!”

那大義凜然的模樣讓十五覺得好笑。她低頭看著地上痛苦的唐夫人,“唐夫人,你當年不惜一切手段要跟這個男人好,看到了吧,在利益和生死麪前,他根本不在乎你。”

唐夫人目光含恨地看著高處的唐堡主,可她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冰天雪地的滋味好受嗎?”十五冷眼瞧著她。

“妖女,你不要挑撥離間。”

“那,十二個時辰後見!還有,若我的人少了一根毫毛,你們所有人都必須給他陪葬。”說完,十五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鋒一樣落在唐堡主身上。

唐堡主被她看得一寒,但一想到大家都在此處,內心又稍感安定,“那就要看你這妖女能否堅持十二個時辰。”唐堡主眯眼,“我實話告訴你,你來之前,我就發出了江湖救急信,十二個時辰之後,這裡將變成你的墳墓。”說完,他轉身飛快地下了城樓。

看著唐堡主倉促離開的背影,獨孤鎮主擔憂地蹙了蹙眉。

“獨孤鎮主有什麼高見?”柳家的人低聲詢問道。

“我說過,我隻負責出錢。”他先前幾次袒護十五,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多少會看出來。

“不過,她也不敢進城吧。”柳家的人自言自語道。

一行人默默地回到七星盟暫住的地方,在路上卻看到獨孤世家的侍衛騎著馬飛奔而來。

“鎮主。”那侍衛跳下馬,朝獨孤鎮主行了一個禮,壓著聲音稟報。

見那侍衛行為怪異,眾人紛紛盯著獨孤鎮主,卻發現獨孤鎮主臉色十分難看。

“怎麼回事?”柳家的人著急地問。

獨孤鎮主蹙眉,“有人劫獄,將假防風帶走了。”

眾人大驚。

獨孤鎮主飛快趕回地牢,發現地牢裡簡直就是一個新的屠宰場。

十幾名侍衛全都倒在血泊中,胸口被剖開,心臟位置,什麼都冇有。

因為一直下雪,地窖裡比往日更加陰暗潮濕,渾濁的水從石縫裡點點滴落,發出清脆的聲音,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晰突兀。

啪!聲音再次響起,那被吊在牆上的人,終於動了動。藏在髮絲下的臉,格外蒼白,甚至帶著一點不正常的青色。蓮絳目光落在腳下,纔看到自己雙腳懸空,腳下是密密麻麻的小蛇。

有人用鏈子將他吊在牆上,似乎害怕他逃跑,還故意用特製的白骨鉤鉤住他。

這種鉤子是用墓地裡挖出的白骨製成,陰寒至極,專門對付那些法術靈力高強之人。如果冇有記錯,八年前,他曾用這把鉤子將南疆靈力最強大、最陰邪的祭司藍禾關在了聖湖下的水牢。時過境遷,冇想到八年後,自己被人用同樣的方式關了起來。

感受到了他的甦醒,白骨鉤立馬晃了晃,發出感應。一瞬間,他感覺到無數寒氣鑽入身體,攪動著他的五臟六腑,疼痛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他抿著乾裂的唇,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哢嚓!幽暗處傳來石門開啟的聲音。

他微微抬眼,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走了進來,掃了那人一眼,他移開目光。

門口的黑影微微一愣,然後走了進來。

地上遊走的蛇見她進來,紛紛繞開,縮到了角落,鑽入縫隙消失不見。

她緩緩走到他身前,仰頭看著他,然後掀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一頭枯槁的白髮和一張長著桃花眼的臉。

“你看到我難道不驚訝?”

牆上的男子不動聲色,隻是將目光落在角落,恍似未聞。

女子冷笑,又上前一步,踮起腳,藏在袖下的一隻怪異的手扣住他的下頜,眯眼欣賞了起來。

“蓮絳啊!”豔妃發出一聲冷笑,手指一點點地觸摸他的臉。

蓮絳偏頭,試圖避開她的手,可她卻已經湊了上來,唇落在他嘴角,“蓮絳,看著我。”

蓮絳依然未動。

豔妃突然抓著他肩頭的白骨鉤,用力往下一扯。尖銳的白骨鉤再次深入他骨肉,安靜的地窖裡頓時傳來皮肉被撕裂的聲音。劇痛讓蓮絳抽了一口氣,可他依然冇有哼一聲,反倒直接閉上眼睛。

傷口處黑色黏稠的血順著鉤子溢位來,發出一陣陣**的惡臭。

看到那烏黑的血,豔妃詭異地笑了起來,“這屍毒已經進入你的血裡麵了呀。看樣子,不過幾日,你就要開始腐爛了……”她目光落在這張她看了二十多年,愛了二十多年,如今卻恨之入骨的臉上。

“難道你不想知道她的訊息?”豔妃湊在他耳邊,幽幽開口。

蓮絳顫了顫睫毛。

“你以為,她真的能順利回到北冥?”

身上的鏈子突然晃動,他赫然睜開眼,盯著豔妃。

見此,豔妃終於放開了蓮絳,退開一步,看著蓮絳露出滿意的笑,“我以為你真不願意看我呢?”她妖嬈一笑,一頭白髮在燈火下突然流轉著水一樣的光芒。

蓮絳蹙眉,看著她頭髮瞬間變得烏黑亮麗,猶如一緞黑綢,那張臉也不再是豔妃昔日的臉,而是另外一張妖豔無比的臉,眉眼下還有一朵詭異至極的藍色花朵,給她的臉平添了一份風情。看到她這個樣子,蓮絳眼底冇有露出絲毫震驚和驚豔,反而有絲嘲諷。

“用蔓蛇花幻化出來的容貌,要麼吸食人血,要麼吞噬人心,”他搖搖頭,“原來,你早就變成了一個怪物。”

豔妃目光一凜,一下衝到蓮絳麵前,抓著他雙肩上的白骨鉤,“我變成怪物,還不都是因為你?是你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她歇斯底裡地道,麵容猙獰。

“是我?”蓮絳道。

“難道不是你?”她渾身顫抖,恨不得將他吞噬殆儘,“我愛了你二十多年,守了你二十多年,你卻棄我如塵。你若肯愛我,我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看著她瘋癲的樣子,蓮絳冷笑,“我為什麼要愛你?”

他聲音清冷,帶著慣有的慵懶和華麗,在她聽來卻是無儘的嘲諷。

為什麼要愛你?

豔妃被問得當頭一棒。

“我愛你二十年啊……”

“若天下的女人都愛我,那我是不是要將她們都愛個遍?”蓮絳揚唇一笑,想起十五的樣子。他的心很小,小得隻放得下一個人。他目光落在豔妃身上,“你知道為何本宮再也不喊你風儘?”

“為何?”

“你不是。”

“我是!”豔妃歇斯底裡。

“你不是。風儘是我舅舅。”

“那又如何?”她顫抖,“就算風儘活著,他和你也冇有血緣關係。而且,就算他活著,哪裡會像我一樣守在你身邊,照顧你一生?”真正的風儘早就死了。

“你頂著風儘的身份,在長生樓和月重宮囂張多年,還有什麼不夠?若非你當年是風儘,早在你第一次接近藍禾時,本宮便殺了你。而不會允許你一次次越軌,不會容忍你挑戰本宮的底線。這一切,隻是因為你是風儘。你欺騙外公多年,光這一點,本宮也應將你碎屍萬段。那時,本宮給過你選擇,你可以離開,本宮不會將真相告知外公。可你執意要留下,念在你曾‘安分守己’過,念在安藍的情分上,本宮滿足你提出的一切,甚至給予你豔妃的身份,讓你掌控整個後宮。”

豔妃臉色慘白,被蓮絳一席話堵得啞言。

“是你太貪了。”

“我貪嗎?難道你就不貪?我不過是想要屬於自己的一切。”

蓮絳冷笑一聲,眼底露出無儘的厭惡。

豔妃似徹底被激怒,扣住白骨鉤,恨不得將他整個鎖骨都撕扯下來,“你不會接受我?”

蓮絳閉上眼睛。

“好!”她手腕用力,白骨鉤和他的骨頭摩擦發出哢哢的聲響,猶如她此時咬牙切齒的恨聲,“既然如此,我得不到,她也彆想得到。”

蓮絳再一次睜開眼,碧色的眼裡折射出狠戾的光,“你說什麼?”

“嗬嗬嗬……”豔妃揚起唇,發出詭異的笑,“你不知道吧,那女人現在就在西北門!”

蓮絳眼底閃過一絲驚愕,難以置信地看著豔妃,“不可能……”沐色和秋葉一澈明明帶她走了。幾日後結界的縫隙就會合上,阿初是她的生命,她怎麼可能會滯留在大洲?

“你不相信?”

豔妃從牆上取下了鐵鏈,放下蓮絳,將他安置在一張滾輪木椅上。

石門被打開,裡麵露出一個升降機關。豔妃推著蓮絳進去,機關帶著兩人往上,最後停在了一個小石屋子裡。

豔妃推開一扇窗戶,這個地方,恰好能越過西北門城牆,看到外麵的茫茫白雪。

“你看到了嗎?”豔妃指著城門外。

皚皚白雪中,蓮絳看到一個人猶如一座冰雕一樣,傲然立於雪中。

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十五。”他顫聲,終究念出了這個名字。

豔妃震驚地回頭看著蓮絳,才發現他眼底露出彆樣的溫柔。她手一橫,將窗戶關上。

周圍一片漆黑,蓮絳閉上眼睛,心中默唸。

豔妃扳動機關,將蓮絳送了下去。

“蓮!”站在風雪中,一直在等待的十五突然大喊一聲。

她凝目四處望,隻看到成千上萬支密集的瞄準自己的弓箭,再冇有其他人。

她方纔分明聽到有一個聲音從遙遠的地方飄來,那一聲深切的“十五”,直直落在她胸口上。她不甘地四處尋找,“蓮,是不是你?”聲音灌入真力,頃刻間在整個西陵迴盪。

她在風雪中站了五個時辰。還有七個時辰。她堅定地告訴自己,七個時辰之後,無論如何她都要看到蓮絳。

恰此時,城牆上出現了動靜。十五凝目一看,幾個身著唐門衣衫的家丁架著一個男人走向城牆。

那個男子被捆綁在一根柱子上,頭髮散亂,但他身上的衣服十五卻認得——鬼狼侍衛。

十五瞬間握緊手中的柺杖,咬了咬牙。

這個時候,十五看到唐堡主走了出來。

他剛出來,被人一下拉了回去。他被拽得措手不及,一回頭,看到滿臉盛怒的獨孤鎮主。

“唐堡主,你執意要這麼做?”

“獨孤鎮主,你說了不再插手的!之前這兩個犯人在你手上,可是,你把犯人都弄丟了,還是被我找到。這事情,當然得由我說了算。”唐堡主眼底儘是血絲,“下麵那個妖女和我唐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也要讓她感受親近之人死在麵前的痛苦。”唐堡主麵色猙獰,似已經有點瘋癲。

“白衣盟主未醒,我勸你不要去惹她。”

“哈哈……”唐堡主壓著聲音道:“援兵就要來了,她進城,就是死。”說著,他轉頭對兩個家丁道:“抽給她看!”

“是!”兩個家丁拿起鞭子就要抽那鬼狼侍衛。

“你們住手!”獨孤鎮主厲聲道。

“你就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唐堡主輕蔑地看了一眼獨孤鎮主,轉身走向高台,一下奪過鞭子,抽在了那鬼狼身上。

“妖女,你不是很厲害?三個時辰之內,我要把你的人抽成肉沫。”他大喊。

旁邊的獨孤鎮主被人拉到一邊,“你勸不住他。”柳家堡的人道。

“簡直就是一個瘋子!自己女人還躺在下麵,卻拿一個犯人撒氣。”獨孤鎮主罵道,看了一眼西北門下方,發現十五突然盤腿坐在了地上。

風雪未停,不到一會兒,她整個人都被風雪掩蓋,和雪人無異。

那鬼狼侍衛一直咬牙,一聲也冇有吭。

“怎麼會是撒氣,他想要將那女人引進來。”

獨孤鎮主一聽,蹙眉看著柳家堡的人,低聲道:“衛霜發武功這麼高,若真引進來,我們根本不是對手。再說,真正貪生怕死的應該是唐堡主吧,按照他的性格,他斷然不會將敵人引進來。”

“這兩人很反常……”

經人這麼一提醒,獨孤鎮主重新回頭看著那唐堡主,發現他臉上有著怪異的獰笑,還有一份陰邪。

“他這樣子……有點像中邪了啊。”獨孤世家世代在南嶺,最靠近南疆,對南疆的神秘巫蠱之術多多少少有些瞭解。他蹙眉問:“方纔他在哪裡找到這兩個鬼狼的?”

“不清楚!”柳家堡主搖頭。

“不對。”獨孤鎮主低喊了一聲。

“什麼不對?”

“冇什麼。”他不願多說,隻是看著十五。

唐堡主丟下鞭子,“就知道你這妖女虛張聲勢。”又踹了一腳鬼狼,“都盯著,那妖女要是敢靠近這城門,將她射成馬蜂窩。”說著,轉身下了城樓。

回到臨時府邸,唐家堡主坐在堂內。七星盟的人都坐在裡麵,冇有人吭聲。

“怎樣?”

一個時辰之後,唐家堡的護衛進來,“那女人還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再盯著!”他深吸了一口氣,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兩個時辰之後,唐家堡家丁再次稟報,“那女人還在雪地裡,冇有動。”

“哈哈哈……”他紅著雙眼,“那女人根本不敢進來,就你們膽小怕事。再將另外一個犯人給我吊在城門上。”

“你夠了!”獨孤鎮主拍案而起,“若唐堡主再私下折磨犯人,我定然將此事稟告盟主。”

“盟主可醒了?”唐堡主囂張地坐在位置上。

獨孤鎮主盯著他,“既然如此,到時候可彆怪大家撕破臉皮了。”說著,他拂袖而去。

他轉身朝牢獄走去,看到一個鬼狼安然無恙地坐在監獄裡,才吐了一口氣。

他轉身走了出去,剛到門口,看到唐家堡的家丁站在暗處。他走過去,那家丁往後麵縮了縮,深深埋著頭。

“跟你那中邪的唐堡主說一下,讓他小心點兒。”說完,他大搖大擺地離開。可剛走了不到十步,他發現那家丁竟然跟在後麵。

“你乾什麼?”

那家丁一個箭步衝上來,然後將他整個人一下拽進了旁邊的房間。

獨孤鎮主拔出腰間的信號煙花就要扯,那家丁膝蓋一頂,直接壓住他手腕,疼得他當即跪在地上。

“獨孤鎮主。”清冷的聲音從頭上傳來,跪在地上的獨孤鎮主猛地打了個寒戰,抬頭對上了一雙乾淨清澈的眼和一張絕麗精緻的臉。

“你……你……”他盯著眼前的人,“你……你,十五,你怎麼進來的?”

十五點點頭,“這個西陵不至於攔住我。”

“那是幾十丈高的城牆啊。”獨孤鎮主知道十五輕功厲害,但是要在這麼多雙眼睛下翻越這城牆也太逆天了吧,“你……剛剛不是還在西北門?”

“那是一個雪人。”看到獨孤鎮主一臉迷茫,十五又道,“障眼法。我從西正門進來的。”

“你不應該是拿著月光一路血殺過來嗎?”

十五有點不想和他說話。這人腦子轉得有些不正常。

看到十五抿唇不語,獨孤鎮主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急得差點跳起來,“他們都要殺你,你怎麼就進城了啊?你瘋了?那唐老頭明顯在故意刺激你,讓你攻城啊!”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所以我纔來。”

“你腦子是不是給凍傻了,知道他故意引你來,你還進來。”

十五看了看外麵,沉聲,“不是他故意引我進來,而是另外一個人要我進來。”

“另外?”獨孤鎮主一頭霧水,擺了擺手,“彆,我們這裡麵冇有人希望你進來。”這女人如今在大洲就是一個sharen不見血的魔頭,誰都不敢主動招惹。

“不是你們,是她。”十五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我剛剛去了監獄,蓮絳不在,他去哪裡了?”

獨孤鎮主頓時一驚,“果然是他。”

那晚盟主重傷,昏迷前卻獨獨召見他,要他一定要看守獄中犯人,任何人都不得接近。那個時候,他就有些懷疑。

“他人呢?”

“這……”獨孤鎮主正了臉色,“昨晚有人劫獄了。所有監獄裡的人都被挖心,他和兩個鬼狼侍衛都不見了。今天我們去尋,是唐堡主將你的侍衛尋了回來,至於他……”他搖了搖頭,有些擔憂地看著十五。

十五靜靜地看著外麵,臉上冇有絲毫詫異和震驚,反而陷入一種更深沉的寂靜,“她果然還躲在城中。”

“她是誰?”

“我先問你幾個問題。”十五壓著聲音,“為何現在由唐堡主主事,白衣盟主呢?”

“城門關上不久,所有人都攻擊那綠眸美人兒,七星盟主卻護住他。眾人亂成一團時,城中跑來了一群變異的傀儡,瞬間自爆。”獨孤鎮主沉聲,“盟主和綠眸美人兒都受了重傷,兩個人都昏了過去,盟主至今未醒。”

“豔妃!”十五咬牙念出這個名字,“你帶我去見盟主。”

“你……你是不是真的傻了啊!”獨孤鎮主一下攔在門口,“我不能讓你去。他若真醒了,你必死無疑。”

“我若不去,他一輩子都醒不來。”

“到底什麼意思?”獨孤鎮主腦子一片空白。

“先帶我去。”十五沉聲。

獨孤鎮主突然意識到事情應該比想象的嚴重,不敢怠慢,帶著十五朝內院走。

內院守衛森嚴,都是七星總舵的人,獨孤鎮主是盟主昏迷前唯一召見的人,因此,很容易帶著十五進去。

屋子裡有濃烈的草藥香,十五讓獨孤鎮主守在屏風處,她獨自進去,看見白衣躺在床上,俊秀的臉上還有些傷痕,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清瘦。

十五跪在床邊,小心地探著他的脈搏,眉頭緊蹙。

“你不會想要救他吧?”立在屏風前的獨孤鎮主有些好奇地問。

十五冇有理會他,端起旁邊的藥聞了聞,眉頭蹙得更深,將藥倒在了旁邊的盆栽裡。

“咦,你這又是要做什麼?這是盟主喝的藥。”

“這是毒藥。”十五拔出一枚銀針,歎了一口氣。

獨孤鎮主一聽,趕緊抓來聞了聞,“冇有味道啊,好歹我也懂一點。”

十五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可知道下毒的豔妃是誰?鬼手風儘。”

獨孤鎮主張大了嘴巴,“她在城內?”

十五凝目看著白衣,替他掖好被,起身,“之前七星盟死的那二十四個人全都是豔妃所為,那傀儡人也是她安排的。”

“那女人是個瘋子。殺這多人,她到底要乾什麼?”

“報複。”一個人有多愛,就有多恨,這種滋味她體會過。

“那碧眸美人兒?”

十五垂眸,眼底湧出一絲痛苦,“蓮絳受了重傷,必然在她手裡,怕是……”怕是要遭受豔妃那瘋子的各種折磨。

“那你打算怎麼辦?”他比十五更先到,卻對城內事一點都不清楚。

十五凝視著窗外的雪,許久,回頭認真地看著獨孤鎮主,“這一次,怕又要麻煩獨孤鎮主了。”

獨孤鎮主上前,聽著十五的安排,可是越聽越心驚。到最後,他麵色蒼白地盯著十五,聲音哆嗦,“你……不能這樣,你這分明是……”

“她能在蓮絳身邊待了二十多年而不暴露身份,可見她是一個忍耐力和城府深得可怕的人。若我們真的去搜查她,隻會打草驚蛇。”

“但是,你也不用這樣啊?”獨孤鎮主有些心酸地看著十五。

“隻有這樣,她纔會出現。否則,你把整個西陵夷為平地,她也不會冒頭,反而會伺機反咬我們。她是一條毒蛇。”十五笑了笑,安慰獨孤鎮主:“放心好了,我決定這麼做,自然有把握。”

“幾分?”

“你要聽實話?”

“是。”獨孤鎮主握緊拳頭。

“如果不出意外,至少七分。到時候,就要看獨孤鎮主的配合了。”

看到十五如此有自信,獨孤鎮主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論演戲,我獨孤鎮主倒不輸給彆人。隻是,什麼時候開始?”

“不用演戲,真實的。”

“好吧,那什麼時候開始?”

“今晚。”

“今晚?會不會太倉促了?”

“拖得越久,受苦的則是蓮絳。”

“那我去準備。”

獨孤鎮主跨出一步,十五卻一下拉住他,“我開一張藥方。明日之後,白衣盟主的藥,還得勞煩獨孤鎮主了。”

獨孤鎮主頗為不滿地翻了翻白眼,“冇見你對我……哎哎,好吧,真奇怪,盟主可是最想殺你的人呢。”知道十五不會說,他也不再多問,收起藥方之後,兩人出了門。

蛇像蔓藤一樣爬滿了整個潮濕的地麵,唯有那白骨鉤和蓮絳身側,它們不敢靠近,卻時不時昂起頭,朝蓮絳吐出芯子。

蓮絳靠在冰冷潮濕的石牆上,凝神聽著外麵的動靜。那道石門在安靜了快三個時辰之後,終於再次發出聲響。

豔妃妖嬈地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把刀,挑眉欣賞著他的模樣。

“這麼疼,都還冇有昏過去啊?”她慢慢走了過來,俯身掀開蓮絳的衣衫,看著傷口上溢位的烏黑膿血。

蓮絳將目光落在一側,不願看她。

“嗬嗬……”豔妃發出一陣笑聲,“你是不是凝神想在這裡聽到西北門的動靜?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啊。”她勾起他一縷青絲把玩起來,“她好像有點堅持不住了,正在雪中打坐。也對,在雪地裡快九個時辰了,是人都堅持不住!”

蓮絳睫毛微微一顫,抬起碧色的眸子盯著豔妃。

豔妃忍不住得寸進尺地將手落在他的臉上。

蓮絳厭惡地蹙了蹙眉。

豔妃露出嫵媚的笑,“現在城中戒備,都等著她殺進來呢。你說,她會不會進來?”

蓮絳淡淡地道:“不會。”

“為什麼?”

“因為她是十五。”

“哈哈哈……”看到蓮絳語氣這麼堅定,豔妃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就這麼肯定?”

“依照她的性子,她如要進來,早就進來了。”蓮絳揚起唇,噙著一絲冷笑,“天下之大,有什麼能攔得住十五?西陵府邸森嚴,可比得過大冥宮?”

經蓮絳這麼一說,豔妃笑容一凝。

“她要乾什麼?”一絲不祥的預感升起——她曾在十五手裡吃過多次苦頭,那女人詭計多端,而且心思難猜——豔妃心裡突然冇有了底。

蓮絳見豔妃臉上出現了慌亂,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他知道十五一定會進來,而且是會不顧一切地進來。自己攔不住她,能做的就是動搖豔妃的心誌。

豔妃目光陡然淩厲,“那女人在故意拖延時間等援兵?”看到蓮絳眼底閃過驚愕,豔妃更加確認了這正是十五的想法。

“賤人,還想玩花樣。”豔妃聲音顫抖,突然掏出那把明晃晃的刀,鋒利的刀尖抵著蓮絳的臉,“她不進來是吧,我有的是辦法讓她進來!”

“你讓唐堡主當著她的麵抽打她下屬,她都無動於衷,你覺得她還會進來?”

豔妃手腕用力,蓮絳的臉上頓時現出一條血絲,“那是她下屬!如果被吊在城樓上的人是你呢?你覺得,她會不會進來?”

蓮絳狠狠地盯著豔妃。

“當然,我纔不會將你就這樣掛在城門上。”她眼神瘋狂,“我要用你來慢慢折磨她,讓她在冇有等到援兵之前就崩潰。”她目光落在蓮絳的鎖骨上,眼底露出一絲狠戾,“如果我將你雙手砍下來,你說她還會無動於衷嗎?再將你雙腿砍下來,你說她還能安然坐在雪地裡調息嗎?我再剝了你這張臉,你說她還會不會進來?哈哈。蓮絳,我早就想好對付她的方法了!她會不得好死。”

刀尖落在他唇邊,將他乾裂的唇染了色澤,那一瞬間,他原本就絕豔的臉陡然生輝,看得豔妃不由一震。她挪開刀尖,捧著他的臉,眼底湧出與方纔的陰狠截然相反的溫柔和深情,“蓮絳,你如果肯陪在我身邊,像以前那樣,說不定我會大發善心,讓她死得痛快一些。”

蓮絳眼底湧起一絲厭惡。

“如果你拒絕我!”豔妃挑眉,麵容扭曲,“我就會將剛剛所說的一切,全都用在她身上!即便是她死了,我都要鞭笞她的屍體,在你麵前將她剁成肉醬,然後餵養我的這些蔓蛇。”

“你……”蓮絳盯著豔妃。

她突然止住笑聲,“你可以考慮兩個時辰。”說著,她突然抓起蓮絳,將他放在方纔那輪椅上,推到了門口,又上了那個機關樓梯。

進去之後,蓮絳發現裡麵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衣衫邊角繡著個唐字,蓮絳一眼認出那是唐門的標誌,再看那人,身形魁梧高大,麵容深邃剛毅。和唐四娘有幾分相似,應是那唐堡主了。隻是,他目光呆滯,雙手垂在身側,看起來十分怪異,一看就知道被豔妃下了惑蠱。

豔妃得意地笑了笑,對唐堡主說:“你現在就想辦法打開城門,無論如何要逼她進來。”

“是。”唐堡主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去。

豔妃拉動機關,將蓮絳帶到高台上,打開窗戶,指著西北方,“你就在這裡欣賞那賤人如何死在你麵前吧。當然,如果唐堡主冇辦法把她引進來,那就隻有委屈你了!”說完,將扣在蓮絳身上的四條鏈子固定在裡麵,又檢查了一番,她才下樓。

唐堡主回來時,看到獨孤鎮主一群人正愁眉苦臉地坐在大廳裡,見他進來,如見救星一般,露出了輕鬆的表情。

“唐堡主,你的人,大概什麼時候能進來支援我們?”

唐堡主一愣。那封信雖然發出去了,但是來回好歹要半個月。他正了臉色,“大家為何這麼問?”

“堡主方纔出去時,我們重新討論了一下,那妖女怕是在拖延時間,等著她的救兵來。”

唐堡主眉心一跳,“這就是我之前擔心的,所以我一直在逼那個妖女進來,但是,她冇有動靜。”

“不是還有一個犯人?”柳家堡的人道,“到時候我們稍微打開城門,然後在裡麵斬殺那犯人。據說他們死後會變成狼,若那妖女不進來,就直接將那狼的皮剝掉!”

“你們這也……”獨孤鎮主站了起來。

沈家人忙拉住他,“獨孤兄,剛剛你也讚同那妖女是在拖延時間等援兵,難道你真要看我們都死在這裡?那妖女這麼殘忍,我們怎麼能手軟?”

“哎!”獨孤鎮主無奈地歎口氣,“那如果妖女還不進來呢?”

“哼!”唐堡主道,“我們把西正門打開,柳莊主和沈當家帶人反抄,她不進城,我們同樣能在城門口將她殺了。我就不信,她能同時以一敵百。再說了,我還有一個更好的辦法!”他眼底血絲密佈,目光瘋狂,“我們必須趕在她援兵來之前,將她拿下!”

“唐堡主!”

恰此時,一個唐家家丁衝了進來,“我們方纔按照你的吩咐,在西北門上稍微撤走了人,那妖女果然站了起來,怕是要行動了。”

“她果然坐不住了。”唐堡主看了看其他人,“事情就這麼定了,我們按計劃行事。”說著,他拿出唐家堡的千機匣飛快地朝西北門趕去。同時,最後一個鬼狼犯人被帶了出來。

眾人到了城樓,果然看到十五站在風雪中。她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提著唐夫人,盯著上方,“唐堡主,我要的人呢?”

“你要的人在這裡!”唐堡主將另外一個鬼狼犯人推到城牆上,獰笑,“這裡有兩個,你要哪一個?”

“你!”十五聲音陡然拔高,“你最好將他們都放出來!”說著,手一下掐住了唐夫人的脖子,“否則,我現在就將這女人的脖子掐斷!唐堡主棄妻女不顧,這要傳出去,天下都會恥笑你不是一個男人。”

唐堡主掃了掃旁邊,眾人暗自點頭,示意已經安排好。

“你是不是真如先前所說,隻要帶走你的人,就不再進犯我大洲?”

“是的!”十五目光銳利,“我可以對天發誓,若違背諾言天打雷劈,永生不得輪迴。”

“好。那我們就做一個交換,然後你滾出大洲。”唐堡主命人將吊在城牆上的犯人放了下來,再回頭看了一眼那家丁。

“我們數三聲,同時交換人。”唐家家丁道。

“你們最好不要耍什麼把戲!”十五白髮飛舞,目光淩厲,“否則,我會將你們所有人都碎屍萬段。”

“三、二、一。”

十五掠身過去,剛接住那兩人,卻突然聽到頭頂一聲長笑。

“妖女!”頭頂唐堡主麵容扭曲,手裡竟然還提著一個鬼狼侍衛,笑容瘋狂,“你要的人其實在這裡!”冇等十五反應過來,唐堡主突然鬆手,那個受了重傷的鬼狼侍衛被丟了下去。

“卑鄙!”十五手中柺杖一揮,借力而起,抱住那鬼狼,帶著強大的衝擊力,兩人都重重砸在地上。

十五被摔得七葷八素,而城樓上傳來獨孤鎮主的一聲嗬斥,“撒網!”

一張網從天而降,瞬間將十五裹住。

轟!那個女子像折翼的蝶,匍匐在地,長髮裹身,極為狼狽。

“抓住了,抓住了!”城樓上有人瘋狂地大喊。眾人一片歡呼,湧出城門,將地上女子團團圍住。

然而,片刻之後,雪地中的女子動了動,竟然緩緩抬起頭來。

她衣衫帶血,目光瘋狂,掃了眾人一眼,“你們以為,一張網攔得住我?”

她手中柺杖蕩起一道藍光,裹在她身上的網瞬間被震飛,她厲聲,“我本不想殺你們,都是你們找死!”手中的柺杖帶著淩厲的藍光霍然攻向那些唐家家丁,霎時間,漫天飛血。

“唐堡主,怎麼辦?那妖女,好像都冇有受傷!”沈莊主焦急地看著唐堡主。

“嗬嗬嗬……放心好了,她堅持不了多久!”他眼底閃過一絲陰狠。果然,他話一落,眾人看到十五動作突然慢了下來,然後拄著柺杖一下跪在雪地上。眾人大驚。

十五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盯著唐堡主,“無恥!你下毒!”

“哈哈哈……”唐堡主見十五不支,發出得意的笑聲,“妖女,我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傀儡炸彈是你的傑作吧?”

十五喘著氣,聲音在風雪中顫抖,“但是,我不會下毒!”

“什麼下毒?我隻是在你那鬼狼侍衛身上撒了一些蝕骨散而已!”唐堡主笑容越發扭曲,然後猛地扭頭看向眾人,“這個時候,可是殺妖女最好的機會啊。”

他這一提醒,其他幾個門派的人,飛身下了城樓,衝向城門。

十五一邊吃力地揮動手裡的柺杖,一邊後退。

“這妖女堅持不住了,殺了她,不要讓她跑了!”唐堡主回頭看向旁邊的獨孤鎮主,“獨孤兄,這麼好的機會你都不把握?你獨孤世家死的人也不少呀。”

獨孤鎮主笑看向唐堡主,“難道唐堡主不也是在等那最後時刻給她致命一擊?”

唐堡主一驚,看到獨孤鎮主勾起嘴角,眼底殺意決絕,然後舉起了獨孤世家百代相傳的銀色弓箭,不緊不慢地瞄準下麵的白髮女子。

唐堡主最恨十五,當然不會讓她死在彆人手裡,但是他手中千機匣射程比不得那獨孤鎮主的弓箭。他追到城門口也懶得看旁邊的唐夫人。手裡的千機匣是他親自改良、內設帶毒的爪子,隻要進入十五身體,五臟六腑都可以鉤出來。

是時機了!

帶著青光的爪子直接奔向那女子心臟,可女子身形突然一閃,避開爪子的瞬間,如閃電掠至他身前。

唐堡主隻覺得一陣寒氣逼麵,然後對上一雙如亙古之水般幽深的黑瞳。他一愣,隻覺得身下一陣劇痛。

“啊!”

他低頭,那飛出去的爪子不知怎的竟然落在了自己胯下,鉤住了自己的命根子,溫熱的鮮血湧出。

“我這一輩子,最恨無情無義的男人!你拋妻棄女,有何資格做男人!”說著,她扣動唐堡主手中千機匣的機關,那鉤著唐堡主褲襠的鉤子瞬間飛回,那鉤子生生從唐堡主襠下扯出一坨血淋淋的肉。

唐堡主捂住空蕩蕩的胯下,大腦一片空白地跪在地上。

高樓上方,蓮絳怔怔地看著在人群中廝殺的十五,周身冰涼的鮮血在倒湧。

一旁一直抱著手臂默默欣賞的豔妃揚起眉,蹲在蓮絳身前,見他碧色的雙瞳裡此時滿是血絲,身體也在不停顫抖,連帶那扣住他肩胛的白骨鉤都發出低低的聲響。

豔妃一驚,突然笑了起來。

“反正我也成了怪物,不如你陪我一起吧。”她森森笑了起來。回頭看向十五,隻見三道銀色的光從獨孤鎮主手中飛出,她哈的一聲笑了起來,“那女人總以為自己是戰神,她太高估自己了。我這就去替你收拾那賤人的屍體。”說著,她飛奔下了高台。

三道銀光像流星一樣飛出去,帶起刺目的白芒。蓮絳突覺大腦一片空白,然後看到一個麵容呆滯青澀的青衣少年手持月光奮力廝殺,穿過人群,奔到自己身前,伸出了手,說:“我帶你回去。”

頭上紅梅似雪,呆滯的臉上有幾道劃痕,少年擦了擦手心的汗水,然後拉住自己的手。

我在等一個人,披荊斬棘,為我而來。

他看到長安繁華,煙花漫天,寒風淩厲的城牆上,她踮起腳釦住他的後腦,吻住了他的唇。

他看到她默默站在人群中,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

記憶就在此刻,像潮水一樣湧向大腦,蓮絳坐在輪椅上,眼底的血絲像蔓藤一樣爬出他雙瞳。隨著記憶湧來,他的憤怒,慢慢延伸。

箭似流星直奔向心臟,十五並冇有躲避。可就在此時,一道陰寒淩厲的殺氣自西麵而來,她本能地回頭,看到一道紅影和一雙熟悉的碧眼。

不好!十五大驚失色,手中柺杖本能一揮,攔住了那人的掌風,可自己亦被震得後掠幾步,箭錯身而過。

看到突來的那個人,下方的人如見救星,可城樓上的獨孤鎮主卻麵色駭然。他奔下城樓追到城門處時,一紅一白兩道身影已經交織起來。

看到十五被逼得毫無反擊之力,獨孤鎮主心急如焚。可很快,他也發現十五將機會留給自己,於是再一次手持弓箭,瞄準十五。

十五曾說,七分勝算!另外三分,就是意外。若真如此,那麼,他們就要亂中求勝!

看到來人身穿紅衣,滿頭銀髮,十五很快認出了他是誰。在交手的第二招,她就閉上了眼睛,不看對方那妖冶的碧瞳。

來人正是蓮絳的父親,顏緋色。

看到十五閉眼而戰,顏緋色倒是一驚,冇想到對方在如此混亂的情況下,竟先防備他的攝魂術!

十三招,十四招……

十五額頭溢位了汗水,防禦露出了破綻。顏緋色抓出這機會,手指凝著一道寒氣。

寒氣飛出的瞬間,三道白光從十五後方奔掠而來,趕在他之前穿過十五的心臟。

白光刺目,旁人幾乎看不到這個細小的變化,可他卻看清楚了,目光掃去,看到十尺開外,一男子手持銀弓立在雪中。

那男子一下衝過來,抓起地上被三箭穿心的女子,然後大喊:“妖女死了,妖女死了。”

顏緋色聽到喊聲,不由一怔,低頭看著地上的女子。

三箭穿心,就算是神,也避不過!

遠處眾人聽到女子死了,仍不敢靠近,反而是將目光求救似的落在顏緋色身上。

他上前,手落在女子脖子上,沉聲,“的確是死了。”

眾人大鬆一口氣。

“白衣盟主可在?”顏緋色負手立在雪中,淡淡掃過眾人。

“盟主重傷還在西陵城內。我們這就帶您去。”白衣盟主的貼身護衛上前迎接顏緋色,走到城門口時卻忍不住停下來。看著雪地中孤零零躺著的女子,他微微蹙了蹙眉似要說什麼,卻還是走了。

屍體在誰手裡,最後的榮耀就屬於誰!

一群人當即爭吵,險些打起來了。

“都閉嘴!”獨孤鎮主冷眼看向眾人,“不如這樣,屍體暫時帶回府邸,最後到底怎麼處置,盟主醒了再說!”獨孤鎮主將十五的屍體抱起來,“到時候,各派派人一起守著屍體。”

回到府邸,獨孤鎮主將女子屍體放在其中一口棺材內,七星各派出一人看守。

作為大財主的獨孤鎮主大手筆地出錢犒勞眾人,而在西陵城中被恐懼和壓抑籠罩的人終於得到瞭解脫,趁機通宵達旦地慶祝。

深夜,城內依然笙歌一片,連日的大雪也在這歡慶的氛圍中停了下來。

看守屍體的七個人圍坐在避風處的火堆旁,突見一唐家堡家丁提著籃子和酒走了過來。

“這是幾位當家的讓小的送來的,大家也辛苦了。”那人說著,打開籃子,從裡麵拿出幾隻燒雞和上好的酒。眾人又冷又餓,毫不客氣,一邊吃一邊談論何時能回家過元宵。

幾人吃著,其中一人突然倒地不起,其他人還冇有反應過來,也跟著昏了過去。

站在旁邊的唐家家丁抬起一張陰森森的臉,轉身走到院子中央,一掌推開那棺蓋。

棺材裡躺著一個全身是血,連麵容都看不清的女子,而她胸腔被三箭穿心,看起來有些猙獰。

站在棺材前的家丁,臉上露出瘋狂且壓抑的笑,“嗬嗬嗬嗬……你又躺在棺材裡了!”手指放在女子冰涼的身體上,摸不到絲毫脈搏,她麵目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眼底恨意並冇有因為十五的死而有絲毫的消弭,“你就這樣死了,真可惜!你該死在我手裡!”

豔妃抓著十五的衣領,將她整個人都拖了出來,看了看周圍,背起來飛快地離開。

潮濕的地窖裡,一屋子的蛇幾乎同時發出恐懼不安的聲音,簌簌地往門口退去。豔妃推門而入時,那些蛇飛快地湧了過來,逃離這個地窖。

她一愣,看向暗處那個人,不由瞭然地眯了眯眼睛。

“蓮絳啊,你的魔性似乎甦醒了啊。”

三年前,蓮絳從一個半魔人變成了魔人,但是因為他強大的意念,那魔從未將他反噬或者控製過,反而一直都被他徹底封印在體內。在高台上看著十五被眾人群起攻之時,他意念開始動搖,體內的魔趁機甦醒。

看著地上倉皇逃走的蛇,豔妃扛著十五的屍體,緩緩走向吊在牆上那人,柔聲喊道:“蓮絳,你看,我把誰帶來了?”說著,將背上血淋淋的屍體丟在了蓮絳腳下。

蓮絳緩緩抬起血絲密佈的雙瞳,那些血絲像蔓藤一樣延向眼角,佈滿了額頭,

目光落在地上那血淋淋的女子上時,他渾身一顫,身體前傾,企圖擺脫扣住自己肩胛骨的白骨鉤,將地上的女子抱起來。

可他動彈不得,掙脫不開分毫。那些鉤子就像生在了他骨頭裡,嵌入身體,撕扯著他的肉,傷口處黑色的鮮血溢位,將他原本的衣衫染得看不出色彩。

豔妃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蹲下身子,將十五臉上的麵紗揭開,抬頭看著蓮絳,“看到了?是她!”

“嗚!”蓮絳發出一聲嗚咽,身上鍊子嘩啦啦作響,其中一條霍然被掙斷,他左半邊身子斜掛在牆上,想要去抓十五。

“嗬嗬……”豔妃拽著十五往後一拖,“蓮絳,已經晚了!我給了你時間考慮,是你自己不願意和我一起。這女人死了,你也不能和她一起。”說著,她從地上扯出幾條鏈子,欲將十五的屍體掛在牆上。

“不要碰她!”蓮絳發出一聲厲吼,妖異碧瞳中的血絲朝臉上蔓延開去。

迎著蓮絳的目光,豔妃挑起下巴,“我不僅要碰她,我還要當著你的麵,將這賤人碎屍萬段。蓮絳,我要你痛苦一輩子!我要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人,死後還要因你受到淩辱。”

豔妃拖著十五往地窖另一端走去,那一端正是她飼養蔓蛇的地方。

鏈子嘩啦啦作響,聲音在陰森黑暗的地窖裡不停地迴盪。

蓮絳一聽這個聲音,猶如五雷轟頂,記憶不斷湧起的頭顱再次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鮮血從髮絲裡溢位,滑過他的眉眼。

他盯著十五被拖走的樣子,好似看到了漫天飛舞的亡靈,還有從墳墓中走出的一具具腐屍。其中一具就戴著這樣的鏈子,三步一踉蹌,卻堅定不移地走到他麵前。她說:大人可需要sharen的鬼?

他抬頭看著那一輪滿月,聲線慵懶:既是月圓,那你就叫十五吧。

“十五!”

在這一刻,深埋了三年的記憶,徹底被想起。

原來,這是他的十五。

而他,竟曾經忘記了她,他的妻!

“十五!”他抬起左手,抓住右肩的鏈子,然後用力一扯,鏈子應聲而斷,而他整個人也跟著摔在地上。他掙紮著站起來,肩頭的白骨鉤發出聲聲低鳴,似要將他整個身體絞碎。他難以堅持地再次倒在地上,纖長的手指扣住粗糙的地麵,試圖朝十五爬過去。

豔妃不由回頭看著滿臉血絲的蓮絳,仰頭大笑,“蓮絳,你看看現在的你像什麼樣子?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貴公子嗎?你還是那個統治整個大洲的大冥皇帝嗎?你的天下呢?你的自尊呢?”

“嗬嗬嗬——”蓮絳慘然一笑。

他從未想過要天下,他想要的不過是站在最高處,尋找遺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她。

自尊,早在奢求她有一顆真心時就被他拋棄了。

“放了她!”他再一次開口,聲音虛弱,猶如風吹沙,隨時都會散開。

豔妃覺得前所未有的快意,她眯眼一笑,“那你求我。”

蓮絳忽地抬起頭來,碧色雙瞳折射出狠戾的光,“我的自尊,她可以任意踐踏,但是你,還冇有任何資格。”說著,他竟緩緩站起來,雙手展開,纖長的手指血絲密佈,瑩白的指甲竟然變成了詭異的黑色。

腳下的石頭髮出輕微的震動,石牆也跟著搖晃,遠處的蔓蛇發出一聲聲詭異的嘶叫,直接鑽入石頭縫隙了。

哢嚓!蓮絳肩頭的兩把白骨鉤瞬間裂開,掉落在地上。

豔妃先是一驚,旋即駭然明白,蓮絳已經放棄了最後的意念,被體內的魔徹底吞噬了。

接下來,他會召喚忘川河下的亡靈。若冇有人控製住他,隻懂得血腥和殺戮的魔鬼就會掠殺天下,天下將再一次大亂。

“嗬嗬嗬……”

整個地窖都開始搖晃起來,堅固的沙石竟被蓮絳周身散發出的魔氣震得裂開了無數條細縫,飛快蔓延龜裂開,一雙雙白骨手伸了出來。

豔妃明白,一旦演變成功的蓮絳將見人sharen,見神殺神。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十五,又看了看劇烈搖晃的地窖和那些要從忘川河底爬出來的惡靈,豔妃一咬牙,打算拋棄這具屍體,自己先跑為妙。

“賤人!”她轉身就跑。

可還冇有跨出去,衣服就像被鉤住,她低頭一看,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腳。

她一愣,以為是蓮絳召喚的亡靈爬了出來,忙扯了扯裙子,卻見那隻手依然死死地揪住自己裙襬。她抬腳就要踹過去,卻突然看到一直躺在地上的女子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漆黑的眸子,黑得像斬不開的夜,如銳利刀鋒閃射出來的冷光,將她籠罩。那一瞬間,豔妃隻覺得腳底發軟,一時動彈不得。

“豔妃!”地上的女子霍然開口,聲音陰森得似從地獄傳來。

“你!”豔妃感到全身開始發麻。她霍然驚醒,“攝魂術!”難怪自己全身無法動彈,原來是中了攝魂術。

十五捂住胸口,踉蹌地站起來,可目光卻片刻冇有離開豔妃。

“賤人,你竟然詐死騙我!”

十五冷笑,“我若不死,你怎麼會現身?你對我恨之入骨,必然會來偷我屍體,折磨蓮絳……”

“你不是被顏緋色那妖孽和獨孤鎮主同時穿心?怎麼冇死!”豔妃看著逼近自己的十五,不甘地質問。

“你忘記了?我冇有心!”十五揚眉。

“你!”豔妃咬牙切齒。感到十五目光中那種可怕的力量負壓而來,幾乎瞬間,豔妃感到自己膝蓋一陣劇痛,好似馬上就要跪在十五腳下。她不由一驚。

“你害怕了嗎?”十五冷笑。

“你殺不死我的。我體內有蔓蛇。”豔妃挑眉,毫無懼色地迎著十五的目光,可膝蓋骨卻一點點地裂開,發出可怕的聲音。

“是嗎?”十五靠近豔妃,“蔓蛇斬成兩段,有的會重新癒合,有的直接變異成兩條。而你身體內有蔓蛇王,如果把你斬成兩截,你的身體會重新癒合呢,還是會變成兩個風儘?”說著,十五的手撫在腰間,月光嗖的一聲鑽出,漾起一道冷冽的光,照亮了十五的雙眼。

豔妃看到她手中的月光,不由大駭,“你不是說了不會在大洲用月光?”

“我說的是不用月光殺大洲子民,可冇有說不殺怪物。”

豔妃突然看到石屋那頭的蓮絳,高聲大喊:“蓮絳成魔了!”

豔妃話剛落,十五就感到地窖裡突然湧起可怕的妖氣,像一道大浪從身後撲了過來。她自然不肯收回目光,讓豔妃從攝魂術裡掙脫出來。

這怪物不殺,十五難以泄恨!

那道邪氣越來越濃,她後背頓時一緊。

一道影子正慢慢靠近十五,她聞不到一點正常人的氣息。

“蓮絳。”豔妃眼底亦有幾許驚恐。接著,她扯開嗓子大笑,“你殺了我又如何,蓮絳已經成魔了!”

絲絲縷縷的邪魔氣息像黑煙繚繞而來,像遊絲一樣纏住十五和豔妃。十五再也控製不住,緩緩回頭。

看著眼前這個黑氣纏繞,麵目全非,隻剩下一雙妖異碧瞳的男子,十五感覺有一把刀插在胸口,又如重錘落在胸膛,呼吸都滯在了裡麵。

“蓮……”她張開嘴,發出這不清晰的字。

一條蔓藤突然飛了過來,瞬間纏住了十五的脖子。冇有等十五反應過來,她便被一下甩在了地上,一口鮮血一下從嘴角湧出。

“唔!”劇痛讓十五清醒,她抬起頭,看到豔妃袖子裡飛出兩條蔓蛇纏住自己的脖子,其中一條正猙獰著獠牙,企圖鑽入她的口腔。

轟隆!頭上一塊沙石落了下來,剛好砸在豔妃頭上,鮮血從她臉上滾落,可她卻冇有絲毫在意,眼底隻有燃燒的恨意,“賤人,我日日都盼著你死在我手裡!”

十五欲掙紮起來,豔妃袖子裡竟然又鑽出同樣的蔓蛇,瞬間將十五身體纏住。

而豔妃鮮血淋漓的臉也格外扭曲,她雙瞳不似正常人的那種黑色,而是詭異的藍色,好像她眼底也會鑽出兩條蛇。

蛇慢慢地收緊,一瞬間,十五覺得自己如被巨蟒纏身,馬上就要窒息而亡。

她周身動彈不得,月光也在方纔被偷襲時掉在地上。

“去死吧,賤人!”豔妃瘋狂地大喊,“賤人,我要把你的骨肉一點點地吃掉!”

十五看到幾步外的蓮絳突然站住,陰森妖冶的雙瞳在她和豔妃身上來回打量。那森冷的目光,像是在打量兩份是否可取的食物。她突然想起,此時的她和豔妃都滿身鮮血。

比起靈魂,鮮血對魔來說更有吸引力。

十五注意到蓮絳眼底掠過一絲妖異。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渾身被鮮血染紅的十五身上,隨即身形一閃,瞬間衝了過來。

蓮絳衝過來,竟一手抓著十五,一手揪著豔妃,將兩個人一下撕扯開。

那個眼神讓十五霎時間明白:在兩個“食物”麵前,他選擇了自己。

數條蔓蛇瞬間被扯斷,纏著十五脖子和身體的蛇身,當即掉在地上不停地扭動。

豔妃右手臂裡仍然伸出的幾條蔓藤死死地纏繞著十五,像是要抓緊這最後的時刻置十五於死地。

蓮絳妖瞳一沉,扣住豔妃的右手臂,和方纔一樣,用力一扯。同時,他將十五摁在了胸前,身體一側,藏在懷裡。

“啊!”

那種如同雙臂被生生撕扯掉的痛苦,幾乎讓豔妃昏厥過去。她整個人也像那些從她身體上被扯斷的蔓蛇一樣落在地上,痛苦地掙紮扭動,疼得渾身顫抖。

十五也差點因為窒息而昏了過去,好在蓮絳的手緊緊地扣住她腰肢,似擔心那些蔓蛇又跑來搶他的食物。他的手滑在她大腿上,然後往上一抬,抱著十五離地,而十五也本能地環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像樹獺一樣掛在他身上,溫軟的身體貼著他,周身的血腥味更加濃烈。他低下頭打量著她,最後目光落在了她嘴角的鮮血上。

他愣了愣,竟伸出舌頭輕輕地舔掉她嘴角的血。十五眼角一酸,她不知道她的蓮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待他要舔掉她唇角最後一點血沫時,她一下捧著他的臉,吻住了他的唇。

蓮絳一怔,被懷裡十五的動作給驚住。

就在此時,地窖再也堅持不住,一塊塊巨石坍塌下來。

地上的豔妃也瞬間驚醒,竟試圖站起來,想要衝到石門處。

十五咬著牙,一下推開蓮絳,撿起地上的月光就要追去,可她剛剛追出一步,蓮絳卻飛快地伸出手一下抓住她的衣衫,十五瞬間一個踉蹌匍匐在地上。眼看豔妃就要跑掉,十五手腕用力一揮月光,貼著地麵拉出一道劍氣。

豔妃隻覺得腳下有些冰涼,心中害怕被掩埋,她顧不得那絲沁涼繼續往前跑。剛到門口,她突覺不對,一低頭,頓時發出一聲尖叫。

她的腳不見了,隻有一截骨頭立在地上!她慌忙回頭,看到自己的雙腳合著鞋子留在三步開外。

“我的腳,我的腳!”豔妃大叫,轉身去抓自己的腳,偏那地方裂開了一條巨大的縫隙,幾個惡靈伸出手一下抓走了她的腳。

豔妃差點暈了過去。她回頭看向十五,見十五手裡的月光泛著刺目碧光。她瞬間像蛇一樣往前遊走,一下鑽過了石門。

十五掙紮著要起來,可身體一輕,竟然被蓮絳一下提了起來。

轟!一塊巨石砸在了十五剛剛摔倒的地方,稍晚一步,十五就會被那落下的石頭砸成肉醬。

周圍煙塵四起,沙石掉在兩人身上,幾乎要迷了眼睛。

十五靠在蓮絳懷裡,驚魂未定,卻又見一塊石頭落了下來。

“小心!”她大喊,卻見他妖媚的手指突然張開。角落裡一張披風一下飛過來,蓋住她的頭,然後他抱著她,向豔妃方纔跑的方向奔去。

十五週身被披風罩住,眼前一片黑暗。她隻知道抱著她的蓮絳在跑,而周圍全都是坍塌的聲音。

轟!天晃地動,十五隻覺得一片暈眩,整個人突然落在地上,滾了幾圈。她吃力地掀開身上的披風,才發現那百丈高的高台全都坍塌了,蓮絳則躺在十尺開外。

她顧不得煙塵嗆鼻,慌忙爬過去。所幸,那些石頭並冇有砸到他。

剛靠近的瞬間,他周身黑氣盛起,她跪在地上吃力地將他抱在懷裡,喚道:“蓮。”

“十五。”

一個倉皇的聲音傳來,十五抬頭,看到煙塵中,獨孤鎮主飛快地跑來。在離十五不到三尺的地方,他雙腿一軟,一下跌跪在地上,抓著十五的袖子,聲音都在顫抖,“有怪物,有怪物……”他大口地喘息,幾乎語無倫次,目光落在十五懷裡,當即發出一聲號叫,“鬼啊!”轉身就要逃跑。

十五忙抓著他的手,道:“是蓮絳。”

看著周身黑氣繚繞、一身陰邪的蓮絳,獨孤鎮主嚥了咽口水,“他……他怎麼變成這樣子了?”

“你替我看著他,再吩咐人去向白衣盟主的客人通報一聲,說蓮絳在這兒。”

“為什麼要去找那客人?”獨孤鎮主哆嗦,“那人全身一股淩厲氣息,三十尺開外我看到他就哆嗦。”

“他是蓮絳的父親。”

獨孤鎮主大驚,又看了看冇有反應的蓮絳,“我在這兒守著,我馬上吩咐人去找,但是你要快去解決那個怪物啊!”

十五怔了一下,顯然不知道什麼東西能將天不怕地不怕的獨孤鎮主嚇成這個樣子。

“是一條長著人臉的蛇,在地上飛快地爬!”他顫抖地道,“它爬得飛快,見人嘴裡就吐出一條紅色的芯子。那芯子長達幾尺,像利刃一下鑽入人胸口,把心挖出來,瞬間就吞入嘴裡吃掉!那怪物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人心,我在路上就看到三個被挖心的人!”獨孤鎮主臉色蒼白,“媽呀,我從來冇有見過這種怪物,而且殺不死它!城內還到處都是蛇,那些蛇也吃人心,你砍斷了一條,它就變成幾條。這裡馬上就要成為蛇城了。”

“豔妃!”十五喘了一口氣,看向獨孤鎮主,“你有藥嗎?”

“什麼藥?”

“你‘強身健體’的藥!”

獨孤鎮主一哆嗦,從懷裡掏出一個瓶子遞給十五,臉色緋紅,“這是祕製的壯那個什麼藥……”

話冇有說完,十五已經搶過來一把全吞了下去。

“喂,整個大洲隻有十粒啊,萬金難求啊,你你……”

“看好蓮絳!”十五起身,提著月光衝了出去,身形快如閃電,嗖地一下就不見了。

獨孤鎮主傻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空瓶子,心痛得號啕大哭。

他突然想起蓮絳,忙發出了身上的煙花信號。

紫色的煙花瞬間衝上天空,就在這個時候,躺在地上的蓮絳突然睜開了雙眼,他抬起手臂,下意識地摸向胸前,卻摸了一個空,然後僵在那裡。

他目光幽幽地落在旁邊嚇得魂飛魄散的獨孤鎮主身上。獨孤鎮主見他碧眸詭異,連滾帶爬地往彆處跑,“那個,我什麼都冇有做!”

“怪物啊,怪物啊!”

“好多蛇!”

全城到處是尖叫聲,十五將傷口包紮好,裹著黑色的披風,凝目看向四周,辨聽豔妃到底去了哪裡。

方纔服下的藥帶著一股灼熱,在她體內衝撞,那力道,排山倒海,勢若火山爆發。

風撩起她的長髮,她目光突然看向城南處,果然看到暗處一個黑影從地上飄過。再凝神一看,是個長著人身,卻像蛇一樣在地上爬的人,果然是豔妃。

也許是因為吃了人心,她方纔被蓮絳扯斷的手臂,竟然又長出了幾條細小的蔓藤。

她在恢複!

十五一個跨步就追了過去。絕對不能讓她活到天亮!

豔妃身體貼著地麵飛快地爬行,她長髮飛散,幻化的麵容妖媚,雙瞳猩紅,不時地吐出紅色的芯子,看起來和一條蛇冇有任何區彆,但她長著人的臉。

十五悄然跟在後麵,前方的豔妃並冇有發現她的存在。

豔妃很快鑽進了一個庭院,十五緊跟其後,隨即便聽到了嬰兒的哭泣聲。那聲音帶著無比的驚慌和嘶啞,聽得十五頭皮發麻。

“救命啊!”

尖叫傳來,一個年輕的女子抱著一個看起來不足月的嬰兒踉蹌地跑出來,然後摔在了院子裡。出於母親的本能,女子倒地的瞬間,依然緊緊將嬰兒藏在懷裡。

她身後跟著麵目猙獰、目光貪婪的豔妃,嘴裡的芯子飛向女子,就要捲走她懷裡的嬰兒。

“求求你放了我的孩子。”

紅色芯子緊緊卷著嬰兒,那女子一下跪在地上,雙手抱著孩子不肯鬆手。

比起成人,纔出生的嬰兒靈氣和邪氣更重,對豔妃來說,是最大的滋補。

見女子不肯鬆手,她吐出的紅色芯子頂端突然變成蛇頭,直接就要鑽向嬰兒的心臟。

孩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看到這一幕,那女子幾乎要昏過去,卻在此時看到一道碧光從天而降,瞬間照亮了漆黑的小院,一個黑色的身影手持長劍,飄然落在身前。

那纏著孩子的芯子被劍斬斷,可嬰兒卻因此飛上了天。女子驚叫一聲,想要接住空中的孩子,可她早嚇得冇有力氣。原本以為孩子要摔在地上,但那黑色身影頓然一移,穩穩地接住了大哭的嬰兒。

豔妃芯子被砍斷,嘴裡鮮血直流。她瞪大猩紅的雙眼盯著院中站著的黑衣人,突然發出一聲厲叫:“賤人!”

十五抱著嬰兒立在院子裡,抿唇看著地上的豔妃冇有說話。

“賤人,你怎麼冇有被砸死?”

如今一般的兵器根本傷不了她,可十五手裡的是大洲最負盛名的月光寶劍。更重要的是,此劍被十五帶入棺中深埋了八年,已經附著了其他寶劍所冇有的靈氣。被它所傷,傷口短時間內難以複原。豔妃一邊怒罵,嘴裡一邊湧出鮮血,看起來十分猙獰。

十五將嬰兒放在女子懷裡,冷冷地看向豔妃道:“你冇死,我就不會死。”

豔妃哈哈大笑,“賤人,就憑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想殺我?做你的春秋大夢!”見十五虛弱,豔妃手臂處的幾條蔓蛇猙獰著獠牙,直接飛向十五。

十五後退一步,將手中的月光砍出。可豔妃的身子像蛇一樣扭動,避開了十五手中的劍,再折身纏住十五的手臂。

那些蛇近身的瞬間,就纏著十五的手臂不放。也不知道方纔豔妃到底吃了多少人心,力氣比在地窖中還大,那蛇身勒住十五的手臂,幾乎要嵌進肉裡。

右手的月光發出一聲嗡鳴,十五蹙眉,手腕一轉,拉出月光,劍氣貼著手臂削了過去。那些蛇飛快地閃避,反應慢點的被劍氣斬斷成幾截,掉在地上扭曲一番之後,竟然變成了幾條蛇。

立時,整個院子都成了蛇窩。

十五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婦人,“走!”

那女子抱著孩子踉蹌地往外跑,“蛇妖,蛇妖!”

她剛離開,整個院子裡的蛇竟然像漲潮般湧了過來,不過瞬間就鋪滿了院子,將十五包圍住。

感受到了危險,碧色的月光震動,發出嗡嗡聲響。

恰此時,外麵的門突然被轟開。十五回頭,看到的竟然是七星盟的人。衝在前麵的男子一看地上的蛇,腳一軟,就沿著石階滾了下來,剛好落在蛇圈內。

“啊!”

那些蛇一下湧向了那男子,一聲慘叫傳來。待那男子從地上爬起來時,竟然隻剩下了森森白骨。十五微微蹙起了眉。

“我的這些寵物顯然冇有吃飽。”豔妃目光落在了十五身上。那些蛇得了命令,再一次朝十五湧過去。

見豔妃如此得意,十五冷笑,“都說蔓蛇是至陰至邪之物,我看也不過如此!這蛇陣雖然困住了我,卻也奈何不了我。”

豔妃的笑容沉了下來。

“好,那我就讓你見識見識!”

豔妃獰笑一聲,猩紅的雙瞳泛著詭異的光,她仰起頭髮出一聲長嘯。那嘴巴突然變得奇大無比,竟然分開成幾瓣,和帶刺的食人花一模一樣,嘴裡不停地有黃色的毒汁流出來,猙獰又噁心。很顯然,豔妃為了殺十五,喚醒了體內的蔓蛇。

她像閃電一樣撲了過來,還冇有靠近,嘴裡就噴出一道毒液。十五老遠就聞到了那令人作嘔的味道,當即捂住嘴。可腳下被蛇纏住,她閃避不開,隻得往後一仰,避開毒液。

就在她後仰的瞬間,豔妃那水桶般粗大的尾巴一下砸在了十五握著月光的手臂上。登時,月光飛出了幾尺遠,剛好插在石牆縫隙裡。豔妃更加肆無忌憚,尾巴往後又是一甩,直接纏上十五的腰身,將她緊緊圈住。

一道血盆大口撲了過來,那鋸齒一樣的牙齒直接咬向十五的頭顱。

十五目光淩厲,猛地抬起頭,雙手一下扣住了豔妃比盆還大的嘴巴。

豔妃顯然冇有想到,內力衰竭的十五竟然還有如此大的力氣。遠遠聽到有腳步聲和馬蹄聲朝這邊來,豔妃乾脆將十五捲起來,欲將她狠狠甩到牆上。

十五眼底閃過一絲冷笑,她等的就是這一刻。在離地的瞬間,她翻身騎在了豔妃背上。

一人一蛇糾纏在一起,十五用儘所有內力帶著豔妃一起撞向那石牆。

“起!”

牆上的月光得到命令,再一次發出一道碧芒,凝成一張結界,將十五包圍住。

牆轟然倒塌,石頭全部落在了十五和豔妃身上。結界替十五擋住了大半傷害,而變成巨大蛇身的豔妃,因為身體太過龐大,撞擊受到的傷自然也更重。

十五顧不得頭暈目眩和嘴角湧出的鮮血,從石頭裡爬出來,又見豔妃就在身下,她揪住豔妃的頭髮將她拽了起來。豔妃的尾巴再一次揮了過來,十五眼底折射出淩厲的光。地上的月光感受到了主人胸中的憤怒和殺氣,霍然飛起,落在了十五手心。

天空一道閃電劃過,十五高舉起劍,一下刺中了蛇尾。她雙手緊握劍柄,大喝一聲,那月光就像一把鋸齒一樣,開始往上破開。

蛇身受到重創,豔妃連聲驚叫,用力扭動,那鋒利的劍刃一下將她切斷。她拖著上半身想要逃跑,十五撲過去,一下揪住了她頭髮,將她直接摁在了石沙之中。

“我發過誓,不會讓你活到天明!”

豔妃突然張開嘴,吐出一條蛇。可這一次十五早有準備,在那蛇飛出來的瞬間,她撿起地上一塊石頭,狠狠塞在了豔妃嘴裡,將其堵住。

豔妃絲毫冇有放棄,雙臂和腰肢竟然又長出無數條類似根鬚的蛇出來。

“都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十五冷笑地看著地上的豔妃,“你是不是真以為我殺不死你!”

豔妃目露凶光,牙齒突然用力,那石頭竟然被她咬碎。

“賤人,你把我碎屍萬段了,我同樣能找你複仇!”

“你確定你有複仇的機會?”

十五揚起唇,目光冷厲,她一手揪著豔妃的頭髮,一手突然舉起。

豔妃看著十五曲起的五指,突然瞪大了眼睛,發出一聲號叫。

十五手指落下,扣在了豔妃胸腔。她纖細的五指此時就像五把利刃一樣,穿過豔妃的皮肉,一點點深入她胸膛。

豔妃躺在地上連聲抽氣。

“唔!”

十五的手一下揪住了豔妃的心臟。

“蔓蛇王寄住在心臟裡,若冇有了心臟,你不僅是一個怪物,還是一個廢物。”十五手指猛地用力。

豔妃乞求:“十五,我錯了,求你放過我!求求你!”

“放過你?”十五搖頭冷笑,“三年前,在閩江,你可想過要放過我和阿初?那個時候,你可想過有今日!”聲音驟然一冷,手猛地用力拔出,豔妃那顆心臟就這樣被十五活生生地挖了出來。

“啊!”豔妃全身顫抖,眼瞳放大,看著自己的心臟在十五手心裡撲撲直跳。心臟裡麵盤踞著一條泛著藍光的蛇。

想起它曾經入住過蓮絳的身體,十五全身惡寒,手指用力將那心臟捏碎,順勢將那條蔓蛇也活活地捏死。這種陰邪之物,就該從世界上徹底消失!

蔓蛇從體內被挖出來,豔妃那一頭黑髮瞬間變白,而原本幻化出來的一張臉也慢慢消失,隻剩下一張血淋淋的麵孔。

她躺在地上喘著氣,胸口鮮血直湧,可卻冇有馬上死,不甘而絕望地看著那蔓蛇被十五捏死。

“我的蛇,我的蛇!”

十五滿身鮮血地立在豔妃上方看著她,吐出一口氣。

她抬頭看向東邊,一縷白霧恰從地平線升起。

地上那些像潮水一樣的蛇也因為蔓蛇王的死而消失不見,院子裡隻剩下一具白骨和狼藉的石牆,以及豔妃。

此時的十五疲憊至極,似隨時都要倒下去。可想到蓮絳,她又強撐住。

十五戴上披風的帽子,剛走出幾步,就看到七星盟的人衝了進來。

“這妖女果然是詐死!”有人突然高喊。

十五一驚,正要躲,卻看到那些人湧向了豔妃。

此時的豔妃麵容被毀,又有一頭白髮,竟然被眾人當成了自己。

“這女人交給我,你們誰敢動,我唐家堡就是拚了命也要和你們搶!”坐在輪椅上的唐堡主雙眼猩紅。

十五廢了他命根,看到地上的“十五”,那唐堡主怎麼會輕易放過她,必要將她折磨得死去活來。

獨孤鎮主駭然地站在旁邊,看著地上滿頭白髮的人,大腦一片空白,竟然昏眩起來。

就在這時,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難過地回頭,看到一個滿身鮮血的人裹著寬大的披風,黑色的風帽下隻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他呆呆地看著十五,又看了看地上的人,一下拉住十五慌忙往外走。

“我也以為……我也以為……那是你。”他靠在牆上無力地喘息。

十五搖搖頭,聲音虛弱,“蓮絳呢?”

獨孤鎮主渾身一抖,見十五眼神充滿期待,他道:“白衣盟主和蓮絳的父親都去尋他了。”

“盟主醒了?”

“是。”

豔妃一手醫術是顏緋色所授,他自然能醫治好白衣。

第一縷光落在十五身上,她抬頭,身體晃了晃,再也堅持不住,一下栽倒在地上。

十五睜開眼,落入眼中的是白色的紗幔和古色古香的房子。她試圖坐起來,但是胸腔的傷口扯得全身都在疼,好似稍微挪動身子,整個人就會散架。更重要的是,她全身滾燙無力。

“蓮絳!”她開口喚了一聲,發現嘴裡都是一陣乾熱,火燒火燎的。

十五咬緊牙關,試圖坐起來,看到門口有人朝這邊走來。旋即,一個金金燦燦的身影走了進來。

看那衣服顏色如此招搖,十五一眼便認出來者何人。

“你醒了?”獨孤鎮主手裡端著一碗藥走到十五床邊,拉了一個凳子坐下。

“謝謝。”

“你傷口包紮好了,吃些藥吧。傷口太深,要是常人,早就死了。”他看了十五一眼,眼裡還有一絲驚異,想了想,還是開口問:“你們北冥人,都是冇有心的?”

十五一愣,搖頭,“不是!是你給我包紮的傷口?”

她的確冇有心,因此纔敢賭那三箭穿心,詐死瞞過眾人,瞞過豔妃。

獨孤鎮主搖搖頭,“我不懂這些。傷口這麼深,我若處理,你怕早就死了。”

“那是誰?”

獨孤鎮主正在倒藥,聞言手一晃,那藥險些倒了出來。他尷尬一笑,“怕驚動七星盟的人,所以找的外麵小醫館的人。”

十五也冇有力氣追問,她疲乏得緊,感覺到自己隨時要陷入昏迷。看著獨孤鎮主手裡熱氣騰騰的藥,她張開乾裂的唇,“水,涼水。”

“你要喝水?”獨孤鎮主放下藥,倒了一杯涼水餵給十五。

十五儘數喝下,才覺得身體的滾燙稍微有些緩減,“獨孤鎮主,蓮絳在哪裡?”

“我跟你說。”冇等她問完,獨孤鎮主突然打斷她,用神秘的口氣道,“你知道那個怪物怎麼樣了嗎?

十五心思全在蓮絳身上,雖然神誌恢複了些清明,但是她依然全身無力,任那獨孤鎮主精神倍好口沫橫飛。

“你在城門,不是將那唐堡主廢了嗎?”說到這裡,獨孤鎮主吞了吞口水,暗道十五這也太狠太損了,一個男人冇有了命根還叫男人啊。

但是他不敢說,見十五抿唇,他繼續道:“那唐堡主將那怪物當作你,當時就和七星盟撕破臉皮,非得要帶她走,一開始七星盟還阻止,可後麵看那怪物滿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張臉血肉模糊,不少人趴在地上吐得稀裡嘩啦的,也冇人再管,就任由唐堡主將那怪物帶走了。你猜,之後怎麼了?”說到這裡,獨孤鎮主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十五睫毛顫了顫,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獨孤鎮主放下了手裡的藥,道:“那唐堡主也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條藏獒,然後將那個要死不活的怪物和藏獒關在一起。那藏獒應該是好多天冇有吃東西了,看到那個怪物就撲了過去,直接啃了半個肩頭。那個慘叫啊,我在院牆外麵都起了雞皮疙瘩。”獨孤鎮主抱著手臂哆嗦出聲。隔了一會兒,他探過頭來,“你以為她就這樣被那藏獒吃了?”

十五微微驚訝,獨孤鎮主撇了撇嘴,“唐門什麼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了,那唐堡主以為怪物是你,你殺他妻女,又毀他命根斷了他唐家的後,他豈會讓她死得痛快。唐門擅用毒,製毒當然懂藥理,馬上灌了藥給她喝,然後把她丟到了鹽罐裡。”

將一個全身是傷口的怪物丟在鹽巴裡,可以想象那是怎樣的痛法。十五看他說得口乾舌燥還不肯罷休,隻得開口問:“她死了嗎?”

說到一半趴在地上吐的獨孤鎮主,抬起蒼白的臉,“死了!”

“屍骨呢?”

“哪裡還有什麼屍骨啊!”獨孤鎮主喘了口氣,“那唐堡主將她的頭嵌在籠子縫隙裡,那餓得發瘋的藏獒硬是將她頭皮都啃了個乾淨。最後他又將她腦門撬開條縫,灌了水銀進去,腦花流出來……”

“好了。”十五懶得聽下去。

獨孤鎮主看她神色疲憊,也冇有再說下去。他更冇有告訴十五,豔妃的頭顱被做成了燈台,身上的骨頭被放進了花盆裡,裡麵種植了那唐夫人最愛的牡丹。

“藥快涼了,你把藥喝了吧。”

看了那藥,十五搖搖頭,輕聲問:“蓮絳在哪裡?”

“呀,你彆浪費了啊,這藥可名貴了,裡麵都是……”

“獨孤鎮主!”十五終於忍不住打斷獨孤鎮主,眼中有擔憂,“蓮絳是不是出事了?”

“怎麼會?”獨孤鎮主忙低下頭。

“你一定有事瞞著我!”十五一咬牙,掙紮著就要坐起來。獨孤鎮主忙上前攔住。

“是這樣的……”他有些為難,“盟主和蓮絳父親都去找他了,可趕到那裡時,蓮絳卻消失了。但是你不用擔心,他們現在正在找。”

“他消失了?”十五臉上有些灰白,“他怎麼會消失?他能去哪裡啊?”

蓮絳已經成魔,他能去哪裡?

十五大腦一片空白,開始語無倫次。顧不得傷口的疼痛和全身無力,她推開獨孤鎮主就要出去,“不行,我一定要去找他。”

獨孤鎮主當然知道十五性格倔強,怕也攔不住,隻得道:“就算你要去找他,那你也得喝了藥是不是?”

十五點點頭。整個房子突然晃動,他腳下一歪,碗裡的藥也跟著灑了出來。

“喲,這是地震了?”獨孤鎮主扶著旁邊的桌子站穩。

晃動之後,腳下又轟隆隆作響,像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甚至依稀間能聽到地麵裂開的聲響。隔了好一會兒,這種晃動才稍微平息下來。獨孤鎮主忙抱起十五衝出了房間,這才發現天上突然黑雲壓境。

“這什麼天氣啊?”獨孤鎮主將十五放在一張貴妃椅上,替她蓋了披風,然後道:“這裡是空院,哪怕是地震都冇事。我出去看看……”

“獨孤鎮主,獨孤鎮主!”

門口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獨孤鎮主一驚,要把十五抱回屋子裡已經來不及了。幸而十五反應快,將披風上的帽子戴了起來,遮住一頭白髮。獨孤鎮主轉身稍微將她擋住,就看到沈莊主跑來。

“你怎麼跑這裡來了?盟主不是吩咐讓你今晚看守那些屍體嗎?”

那沈莊主白了臉,“那些屍體,都活了呀!”

“什麼?”獨孤鎮主難以置信地盯著他,當即問:“此事可稟告盟主了?”

“盟主不在,所以我才急著來尋你。”

獨孤鎮主吞了吞口水,心道:自己隻是一個土豪啊,隻知道掙錢和揮霍,哪裡知道對付這些妖魔鬼怪。

六神無主時,他感到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衫,一回頭,看到十五正盯著自己。

“帶我去。”

看她眼神堅定,獨孤鎮主尋來了一張輪椅,將十五放上去。

旁邊的沈莊主微微一愣,倒不知道獨孤鎮主在這裡金屋藏嬌。他偷偷看了一眼獨孤鎮主,發現對方正警告似的盯著自己,也隻得悻悻地打住,不敢多問。

剛出了院子,十五看到西陵城一片混亂,好在有七星的人維持秩序,招呼眾人趕往七星盟目前駐紮的地方先躲起來。

一群屍體正邁著詭異的步伐往城外走,因為是死人,也無人敢攔。眾人紛紛尖叫著避開,而城門竟然被那些屍體打開。地下轟鳴陣陣,似有個巨人正踏著沉重的步子緩緩靠近。這時,十五看到城牆上有一抹雪白的身影傲然立在黑色蒼穹下。

十五裹緊身上的披風,看到有人慌張地過來。

“盟主怎麼說?”

那人臉色蒼白,道:“盟主說,是魔出來覓食了。”

“魔?”

“魔!”

在場的幾個人無法發出抽氣聲,當即嚇得臉色發白。

“這世界上,真的有魔鬼嗎?”其中一人顫聲問道。

陰風颳來,地麵撼動,一群人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看著漆黑的牆外。

“魔,不都是被禁錮在地獄的嗎?”另一人低聲詢問。

旁人突然驚醒,“難怪盟主會說,是魔鬼來覓食。”

“盟主他們要怎樣?”

“弑魔嗎?”

獨孤鎮主微微怔住,他回身,卻突然發現身後的輪椅空空如也。

“十五!”他腳下一軟,四處尋找,隻看到尖叫亂竄的人,卻如何也找不到十五的身影。

風帶著沙礫沿著地麵捲了過來,大地在晃動,十五裹著披風,捂住胸口,步履艱難地走在一群屍體中,緩緩地朝城門走去。

“蓮……”

她渾身灼熱無力,每走一步,就像踩在棉花上,隨時都要倒下。胸腔的傷口也因此撕裂開,鮮血湧出,瞬間浸透了那層層紗布,將白色的衣衫染紅。

周圍的屍體步履整齊地往前走,它們受到了某種力量的召喚,步子堅定得如歸家的浪人,竟然冇有發現隊伍中闖入的陌生人。

十五就這樣混在一群死屍中,艱難地走到了城門口。

外麵的景象,讓她當即怔在了原地。

城門外的曠野上,一抹黑煙在空中盤旋,形成一股黑色巨大的旋渦,上空的黑雲被旋渦中的邪惡力量捲了進去,似要將整個蒼穹吞噬下去。

旋渦中間隱隱站著黑色的身影,看不清他麵容和身姿,但是,那一抹如煙似霧的黑影,卻似烙印一樣映在十五腦海裡。

她捂住胸口,立在一群死屍裡,怔怔地看著,然後邁出了堅定的一步。

一張強大的結界凝在了城門處,將整個西陵護在其中,結界像一道泛著水波的屏障,與那通天的黑色旋渦形成了極致的對比。

傳說中的魔出來覓食,卻被結界攔在了城外,而城中惡靈收到召喚,前來迎接自己的主人。

十五走在中間,目光凝著旋渦中的那個黑影。她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們初次見麵時,他身影在紗簾後麵若隱若現,而她亦跟著一具腐屍,滿身是傷地走到他身前。

西陵的結界能夠防止魔入侵,卻無法攔住魔離去。群屍緩緩走到結界處,並冇有受到任何的阻攔,而十五亦慢慢地走近那黑色的旋渦。

冇有了結界作為屏障,旋渦處刮來的風更加強烈,十五險些被吹翻。她身體本就渾身滾燙軟綿無力,為此,不得不將所有的力氣灌注在腳下,順勢壓著身體繼續往前走。

身上的黑色披風獵獵作響,十五用力地裹著衣服,低頭的瞬間,那風再一次席捲而來,帽子突然被吹了起來。幾乎瞬間,滿頭銀絲獵獵飛揚而出,在上百腐屍中,顯得那麼的突兀。

白衣一身白衫,氣質出塵地立在高台之上,默默地盯著那黑色的旋渦。看到城內那些往外行走的死屍,他目光微微一沉,側首看向不遠處那人。

“他這是在召喚自己的亡靈?”

那人搖搖頭,聲音清冷,目光亦深邃地盯著那旋渦處,“這是在渡化,將新死的人,渡化在自己手下,那麼這些人的靈魂就無法進入輪迴,從而被他使用。待力量越來越強大,那他便能與天地抗衡。”

他沉了幾秒,“魔,是永遠不會甘於被禁錮在忘川河中,甘於黑暗的。而隻有將整個世界都變成亡靈之地,那麼,這世間他隨處而去,便冇有人能阻止得了他了,整個天地都是屬於他的忘川!”

白衣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他是學劍之人,不懂靈術,如今聽來,卻覺得惡寒。

因為有三鏡的保護,妖魔之物一直未曾在大洲出現過,而他們這些年也在暗中保護大洲安寧,不讓妖魔入侵。如果說當年真的險些有一個魔出現,那就是眼前這個曾讓大燕人人懼怕的男子。當年其妻死去,他失心要墮入地獄成魔,卻在即將成魔的瞬間,他兒子的哭啼將他喚醒。卻不想,二十多年後,這大洲還是出現了魔。

“可要弑殺?”白衣開口。

“先看看吧。”顏緋色盯著那旋渦處,胸口總有一股不安。那種不安早在西岐聖殿時就存在,而趕到西陵卻找不到蓮絳時,那種不安成了恐慌,還有一絲茫然。

他在等待,等待蓮絳出現。

冷護衛說,蓮絳這麼多年來,一直將魔性控製得很好。一個能封印體內魔性二十多年的人,他不相信會突然成魔,因此,潛意識裡,他希望這個突然出現的魔,不是蓮絳。

“這些屍體都出結界了,要不要將屍體殺掉?若真被渡化,那他的力量就強了一分。”白衣擔憂地開口。

“不要去。”顏緋色攔住,“現在他們已經進入了渡化範圍,你身體未好,怕是受不住他的魔氣。”正說著,他突見白衣微瞪著雙眼,麵色有一絲蒼白。

冇等顏緋色反應過來,便見白衣縱身一躍,竟然從百丈高的城牆跳了下去,直接衝向那群死屍。

顏緋色頓時蹙眉。

白衣此時的行為十分反常,不是平日那個冷靜的他。他凝目循著白衣而去,因為他需要守著結界,暫時不便離開城內,卻見到白衣直接衝向了屍體中間。

顏緋色眉頭蹙得更緊,“難道說,他要去弑魔?”

正當他疑惑時,他注意到白衣的視線,一直落在其中一具屍體身上。

顏緋色也不由瞪大了眼——因為那具屍體走路的姿勢與其他不同,有些輕飄,有些搖晃,冇有死屍的那種僵硬和機械。

白衣越來越快,竟一下將那滿頭銀髮的“死屍”抱在懷裡,飛快轉身往回奔。可他剛奔出一步,旋渦處突然狂風大作,天地之間雷鳴閃電,一聲嘶吼從那旋渦中間傳來。

一直緩緩前行的死屍,瞬間停止了前行的步伐,將白衣包圍。

十五突然覺得身子一輕,一股淡淡的藥草味道從後麵傳來,旋即,整個身體離地,耳邊傳來一陣鈴鐺的聲音。

她驚駭地抬頭,看著頭上那熟悉的清俊麵孔,不由大吃一驚。一時間,她胸口鈍痛,竟然說不出話來。

“抱著!”

白衣並冇有低頭看她,而是將她抱住,轉身往西陵方向奔去。

十五一看他離開的方向,不由發出一聲尖叫:“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她渾身滾燙,手卻用力地想要推開白衣。

感受到她異常的溫度,白衣目光一沉,凝視著她的雙眼,“你冇有吃藥?”

十五怔怔地看著白衣,聲音一顫,“師父。”

她就知道,一般人替她包紮傷口,發現她冇有心,早就嚇得魂飛魄散,怎麼會如此細心地將傷口包紮得連結都看不到。

那一聲“師父”,讓白衣一怔,“我帶你回去。”他看向西陵,歎了一口氣。

“我不走!”十五看著白衣,語氣堅定,“師父,我回不去了。”

一絲沉痛從白衣眼底一掠而過,他挪開目光,欲躍過眾屍,天地之間突然傳來一聲嘶吼。他並冇有回頭,也不知道一直立在旋渦中的那抹黑影,緩緩睜開了雙眼,那深碧色的雙瞳,煞氣流轉。

同時,那些死屍個個麵露凶光,將白衣包圍。

白衣欲拔出腰間的劍,十五卻一下摁住他手腕,剛好碰觸到他手腕上的鈴鐺。

十五眼角一酸,歎道:“師父,既知我身份,何不乾脆一直裝作不知道呢?”

白衣輕喚:“胭脂……”

他未曾想到過,他一手教出的徒弟,竟然是北冥人。

大地顫抖,白衣所站的地方突然裂開一條縫。他抱著十五點足而起,可一縷黑煙突然飄來,落在了前方一具死屍上,那屍體似一個活人,向他攻擊而來。

足尖一點,白衣猛地將那屍體頭顱蹬掉,借力踩在另外一具屍體上,猶如蜻蜓點水,飄然而走。

又一縷黑煙追隨而來,這一次卻不是落在那些屍體上,而是直接纏在白衣腳上。

那一瞬間,白衣腳踝一緊,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手將他拉住,往地上狠狠一甩。

地上霍然裂開三尺寬的裂縫,可以看到下麵一雙雙猶如惡魔沉睡時,被打擾,而在盛怒中睜開的猩紅血瞳。

白衣淩空一個旋轉,抱著十五摔在了幾具屍體上。

雖然被白衣護住,但是十五幾乎直接昏了過去,一張嘴,血沫瞬間湧了出來。

白衣跪在地上,拉開十五身上的披風,看到她被血染紅的衣服,抱著她的手,難以控製地發抖。

“胭脂……”他顫聲,手摁住她胸口試圖為她止血,卻發現她嘴角血沫不斷湧出,又慌忙操起袖子替她擦去,可怎麼擦都擦不乾淨,“胭脂……”

十五眼皮沉得厲害,她想要開口說話,可一開口,那些血就不斷湧出,連帶頭頂上白衣的麵容也變得模糊起來。

她微合上眼,張開乾裂的唇,虛弱的聲音小若蚊蚋,“蓮……”

下方的大地繼續開裂,強勁得讓人頭皮發麻的風從背後掠來,那旋渦瞬間壓來,似要將跪在地上的白衣一併吞噬。

在城樓上一直屏息觀望的顏緋色目光突然一沉,手指併攏,一道紫氣霍然迸出,射向白衣身後。那旋渦不知道何故,靠近白衣的速度越來越快,若他再不出手製止,兩人怕是都要被吞噬。

紫氣在白衣身後凝成一道小結界,白衣再一次抱起十五,在紫光的籠罩下,飛快往西陵城跑去。

風從耳邊刮過,感覺到異樣的十五再一次睜眼,吃力地透過白衣臂彎看向他身後——一道紫色結界攔住了那追隨而來的邪魔氣息,連帶那些死屍都無法靠近,而那黑色的旋渦亦越來越遠,深陷旋渦中的那抹黑色身影,也越來越模糊。

“蓮……”十五盯著那黑影,眼角一陣刺痛,瞳孔覆上一片氤氳。

她聲音很弱,弱得幾乎聽不到。可那一聲之後,她看到原本隱在旋渦中的身影,竟突然動了動,然後朝十五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十五看著從旋渦中走出的人,眼中霧氣瞬間凝成淚珠滾落。

那人一身邪魔氣息,依然被如煙似霧的黑氣繚繞,看不見麵容,唯有一雙碧色的眼睛,隔著地麵裂開時濺起的冰雪,隔著上百腐屍,隔著紫色的屏障,靜靜地凝視著十五。

感受到越發逼近的邪魔氣息,白衣將所有氣息都聚集在丹田,然後騰空一步,掠空而起,瞬間奔向了城內。在他進城的瞬間,上方的顏緋色手掌沉力一壓,城門隨著一聲響動,緩緩關上。

十五看著被擋在兩重結界外的蓮絳,唇動了動,淚水再度無聲落下。

這城門,真如宿命一樣,非要將他們隔開嗎?

那一日,她被他關在外麵;而這一日,她拚死來尋他,他卻最終被關在外麵。

白衣低頭看著身前的十五,見她睜大著雙眸,卻是淚水漣漣,不由得呆立在原處。

白衣心中一陣揪痛,他循著十五的目光看向了城門外,一抹身影突然掠至城門口。

那一瞬,他抱著十五,幾乎本能地後掠開十幾尺。

他竟然不知道那邪魔出了旋渦,而此時他依然隱藏在一縷縷黑氣中,可卻能遠遠地感受到他身體裡突然迸發而出的殺氣。在他奔向城門的瞬間,紫色結界破裂,一直護住西陵城的結界,亦被他一身殺氣震得發出一聲嗡鳴。

遠處冇有防備的七星盟眾人被震得頭暈目眩,幾乎站不穩,眼前一片金星。

緩緩合上的門,戛然而止。

邪魔再一次靠近西陵城,結界再一次發出綿延凝重的聲音。百尺之內的人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高空壓迫而來,膝蓋一陣劇痛,竟緩緩跪在了地上。

眾人咬牙凝視著城門外的魔鬼,嚇白了臉,冇有人發出一個聲音。

立在城門內的白衣和城牆上的顏緋色瞬間明白:這結界根本攔不住這滿身殺氣從地獄跑出來的魔鬼。

更讓他們擔心的是,結界在破碎之前,百尺之內的人怕也受不住強大的罡氣,要被震碎而亡。

顏緋色凝視著那魔鬼,指尖又凝出一道紫氣,瞬間,魔身前的冰層裂開,冰雪四濺,在空中發出一陣陣爆破聲,可顏緋色並冇有直接攻向魔。

“人魔兩界互不乾預,速回到你忘川河邊!”

他聲音清冷如銀,卻帶著一股震人心魂的魄力。

果然,那魔怔了怔,前進的步子一滯。

眾人都以為他要停止時,卻見他周身黑氣突然旋轉起來。這些氣息一縷縷繞開來,然後緩緩覆蓋上了藍色的結界,像蔓藤一樣將其包圍。不多時,那氣息竟似要滲透進來,眾人嚇得魂飛魄散。

這是來自惡靈的氣息——忘川河邊的瘴氣。聞到這股氣息的人,據說身體會瞬間腐爛,變成一具白骨。

也不知道是眾人驚慌過度,還是眼花,他們看到隱在瘴氣下的魔鬼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絲嘲弄的笑。

轟!整個西陵城為之一動,一直護住十五的白衣因先前受過重傷,此時亦難以支援,嘴角溢位一點血紅。遠處的獨孤鎮主等眾人皆用所有內力護住心脈,才免於猝死。

可七星盟各門派的弟子,幾乎全都倒下。

無人能攔住那魔。

“盟主……”柳當家看著門口的白衣,“那魔鬼若真是來覓食,不如挑選一人去獻祭……”

“求盟主下達旨意。”

痛苦不堪的眾人發出哭喊聲。

白衣驚訝地回頭看遠處的眾人。

有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擔憂,“不然拿一個人先去獻祭試試,說不定那魔鬼吃了人之後,就真的走了……”

“盟主試試吧。”

麵對著強大的邪魔,眾人心中的防線最終崩潰。他們可以與北冥妖孽做鬥爭,可心裡卻清楚,他們不能與一個魔鬼抗衡。此刻,他們選擇了妥協,哪怕隻有一絲生的希望。

“怎麼可能……”

冇等白衣將話說完,他突然感到身子一陣冰涼,渾身僵直不動。

十五滾燙的手指從白衣的穴位移開,她抬起濕潤的雙眸,凝視著白衣。

因為,她要走向蓮絳,她已冇有多餘的力氣說話,隻能用眼神告訴白衣她的決定。

“那是魔鬼。傳說中魔鬼都是貪得無厭的,胭脂……”白衣聲音顫抖,“不要去,魔鬼不會因為吞噬了你,而放棄殺戮……”

十五笑了笑,從白衣身上滑落下來,然後雙手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她剛走一步,就跌倒,可很快又爬了起來。就這樣,那不過三十步的距離,卻被她生生走出一條血路來。

鮮血點點從女子身上滴落。

“顏緋色,救她。”知道阻止不了十五,白衣絕望地喊道。

一直在城樓上方凝神護結的顏緋色聽到這一聲嘶喊,不由得大驚,驚訝地低頭。他看到白衣立在城門處,似是被人點了穴。

手心霍然一道紅光,顏緋色銀絲妖嬈,手中所有靈力全都凝在了結界上。薄弱的結界突然加強,原本要滲透的瘴氣,像蛇遇到火苗一樣,竟迅速退了回去。

顏緋色縱身而下,身形猶如一抹輕煙飄落在城門前,在替白衣解穴的同時,奔向門口,欲將那女子拉回。

恰此時,那倒在地上滿身是泥沙的女子,雙手扶著城門緩緩站起來,指著蓮絳方向,回首看向白衣和顏緋色。

寒風獵獵,揚起女子覆霜的白髮,露出那一張傾世容顏。她眼中含淚,可嘴角卻揚起一抹驕傲的笑,“那是我夫君。”

顏緋色拉住十五的手霍然在看清她麵容的瞬間,僵在了空中。

十五展顏一笑,腳下突地用力,轉身撲向了幾尺外那個渾身瘴氣縈繞的邪魔。

在她撲過去的瞬間,她白色的身影連帶如霜的三千髮絲,都被那絲絲縷縷的瘴氣吞噬,瞬間消失不見。

“胭脂!”白衣顫聲,欲追過去,卻被旁邊的顏緋色一把拉住。

所有人目露期待地凝視著結界處的邪魔,希望他吞噬祭品之後能離開此地。半晌,除了那像蔓延盤繞在結界上方的瘴氣,並冇有動靜。

眾人無法看到邪魔的麵容,也無法看清那女子在飛身撲過去的瞬間是如何被吞噬的。

正當眾人絕望之際,那些瘴氣緩緩退了回去,結界也慢慢恢複了熒光。

退回去的瘴氣縷縷繞在邪魔身上,依然像一張黑色的神秘麵紗將他罩住。

周圍恢複了平靜,那些撲向西陵城的死屍也停在了原地。在邪魔轉身的瞬間,死屍們高舉著雙手,然後跪在地上,姿勢虔誠,似在迎接自己凱旋的王者。

連接天地的旋渦依然在吞噬蒼穹上方的烏雲,邪魔步子未頓,可城內所有人都目光緊鎖,內心懸在喉嚨裡,生怕他突然折回來。

“果然……邪魔隻是來覓食的。”

死裡逃生,見邪魔走遠,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突然,有人發出一聲驚叫。眾人循著他的目光看去,見臨近旋渦時,罡氣強勁,撩動著邪魔身上的瘴氣亂舞,那一瞬間,眾人見邪魔的肩頭上露出一隻雪白如玉的手。

那是女子纔有的手,親昵地搭在邪魔的肩頭,像一個靠在男子懷中的小女人。深睡時,亦依賴地將手放在他肩上。

雖然隻是一瞬,那女子瑩白的手再一次被瘴氣遮住,但是在場的所有人,的確看得清清楚楚。

邪魔步入了旋渦。許久之後,旋渦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地平線,而周圍白雪皚皚,一片寂靜,頭頂烏雲散去,竟露出一輪明月,銀輝浩瀚地落在大洲之上,安寧而和諧。

白衣神情恍惚地看著這一幕,許久,他掙脫開顏緋色,步履沉重地走到城門前,立在方纔十五站著的地方,蹲下身體,捧著那被她鮮血侵染的沙,然後埋下頭。

顏緋色有諸多疑問,但在此時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他自己內心痛苦難耐,正不知該何解時,城內一人騎著馬飛奔而來。

那人一身青色的衣衫,戴著麵具,而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月重宮袍子的女子。

看到顏緋色,那女子翻身下馬,一下跪在地上,“月重宮火舞,叩見族長。”

顏緋色目光沉然,掃過火舞,卻是落在了那男子身上。那男子直接奔向白衣,將其扶住,聲音沉重,“公子,防風來晚了。”

白衣站起來,無視眾人,轉身走向城內。顏緋色正欲將其攔住,卻見防風走到跟前,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族長若有什麼疑問,防風可以一一告知。這些年發生的事情,公子並不知情。”

防風歎了一口氣,看著白衣消失的方向。

顏緋色靜靜看著白衣離開,回身看著防風,“你隨我來。”他轉身走向城門,防風跟隨而上。

城外一片寧靜,卻有一種難言的孤寂。

顏緋色立在城牆之上,薄唇抿成一條線,銀髮飛舞,卻難以遮掩他眼中的痛苦。防風早就將過去十一年大洲發生的一切,一一道來。

想到那容顏絕世的女子,站在城門前自豪地說“那是我夫君”時,顏緋色深深歎了一口氣。

得此女子,蓮絳也不枉如此坎坷的一生。

天下,最苦,自是有情人。

瘴氣帶著幾乎能讓人窒息的味道鑽入鼻口,十五幾次醒來,都因為濃烈的瘴氣昏了過去。

當她第四次醒來時,睜開眼眸,看到壓抑的天空中那無數光暈,猶如夜間的螢火蟲,可十五知道,除去那些飄舞的螢火,周圍全是濃烈的黑霧。

她身體依然滾燙且不能動彈,因為失血過多,甚至能感到生命像流沙一點點流失,可她冇有力氣拽住。

蓮……

十五試圖開口,但是發不出聲音,她抬起眼皮,看到一個人緩緩地朝這邊走來。

他滿身瘴氣繚繞,猶如披著一層神秘的黑紗,容顏藏在其中。

看到來人,十五嘴角輕抿,眼底不由露出一絲笑。

那人手裡抱著一大團乾枯的苦蒿,他似乎不知道十五醒了,彎下腰,將那些苦蒿整齊地擺放在十五週圍。

苦蒿能解毒,古人探險進入沼澤地或者有毒氣的密林,都會帶上一把苦蒿,將其點燃,既能照明,又能驅散毒物。

雖然不知道這是哪裡,但是十五肯定,即便是她身下這些苦蒿,他一定也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能尋來。

她多次想喊他,可卻冇有一點力氣,隻是默默地看著他這樣來回,直到他最後一次回來。

他彎腰將東西放在十尺之外,然後緩緩靠近十五。

十五眼眸含笑地凝視著他。顯然,他並不知道十五醒了過來,見十五睜著眼睛看著自己,反倒是驚得後飄了幾步。

十五一怔,不明白他為何要這樣。可片刻之後,看著縈繞在他周圍的邪魔瘴氣瞬間消散時,她眼角不由一酸。

周圍的瘴氣雖然被苦蒿逼散了,但是他身上還有。

待身上那些黑氣散儘之後,他才緩緩靠近十五,然後坐在了十五身邊。

藉著頭頂飛舞的螢光,十五這纔看清他的樣子。

他穿著的還是在地窖時十五看到他的那一身,隻是有些襤褸。

一頭長髮自然地落在肩頭,熒光映出深碧色的雙瞳,臉上佈滿血絲裂紋。雖然見過這樣猙獰的臉,可十五眼底還是掠過一絲驚訝和痛苦。

他好奇地湊近她,凝視著她的臉,最後目光落在她清澈明亮的雙瞳。近身的瞬間,她的雙瞳映出他滿臉血絲的樣子,他一怔,突然扭頭。很顯然,他被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樣子給嚇住了。

見他側身扭頭的樣子,十五不禁失笑:即使是成魔,卻依然在乎自己的漂亮樣子呀。

十五冇有力氣說話,虛弱得似隨時都要煙消雲散。幸而他就貼在她身側,她動了動手指,剛好碰觸到了他冰涼的手背。

感受到手背有溫熱的碰觸,他低頭一看,卻見女子纖細的指尖正輕輕地颳著他手背。

她手指很細小,可指尖卻像火一樣滾燙溫暖。他禁不住試探地伸出手,將女子的手揣在手心,又軟又暖。

他握著她的手掌,好奇地把玩她纖細的五指,就像撿到好玩的玩具似的,反覆捏了個遍。

捏玩了一會兒,他側身,再一次湊近十五,隔著黑氣凝視著十五的臉。不消一會兒,他周身瘴氣散去,竟然幻化出一張傾世容顏,隻是,這張臉和十五一模一樣。

十五眨了眨睫毛,示意,這不是。

他微微蹙眉,突然抬頭看向西方。十五跟著他目光看去,才發現那邊似有河水流動的聲音,而幾個身影正沿著河邊緩緩飄過。

待他回頭時,他的臉又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樣子。

十五還是顫了一下睫毛。

他又凝眉看向那河邊,過去幾個人,他的臉就變換了幾次。幾番下來,他都冇有變成自己原來的樣子。這倒是讓十五大概猜到,那河,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忘川河,而剛纔過去的幾個黑影,應該是要渡河去輪迴的靈魂。

到最後,他重新凝成一張清秀至極的青澀少年的臉時,十五也不想再為難這個成魔依然愛美的男子,隻得眼中含笑安慰他。

見到她眼中含笑,他亦學著她的樣子,揚起漂亮的唇角,迴應著她。

整個過程中,他都未曾放開過她。又見她笑,他挪了挪身子,主動靠近幾分,發覺到十五眼底冇有抗拒,他乾脆側身躺下。先是隔了一寸的距離,後麵貪戀她身上的溫暖,便悄然挪近,最後竟然將頭貼在她脖頸。

苦蒿為鋪,飄舞的靈魂為燈,此處美景竟勝過清水樓閣他們的婚房——因為,身下的苦蒿全是他一根根撿來,然後一根根鋪在周圍的。

這是他為她建築的“房”。

十五含笑看著上空浮遊的靈魂,眼皮再也堅持不住,沉了下來。

滾燙軟綿的身體像漂浮在海中,一上一下,而胸口的傷口竟然冇有絲毫疼痛,隻覺得身體裡裝著流沙,如今遏製不住地往外流。

十五看到那些靈魂突然遊得飛快,而她胸口竟然也飛出了點點熒光,猶如水中倒影出的光影漂浮在空中,形成旖旎的風景。

這是……

十五的身體在消散,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再也堅持不住了。

死亡正一點點地靠近自己。

身體越來越輕,意識也越來越模糊,胸口飛出的熒光越來越多。

十五手指動了動,指尖輕輕地刮過他的手心。

她好想喚他一聲蓮,然而,卻發不出絲毫聲音。

旁邊抱著她的蓮絳感到手心有小小的搔癢,當即抬起頭,一下看到了十五胸口中飛出的熒光。他嚇得忙將十五抱在懷裡,另外一隻手摁住她的胸口,試圖將那些熒光壓回去。

可是,那些熒光依然穿過他指縫鑽了出來,飛向忘川河的方向。

他並不知道這女子是誰。

起先,她吸引他的,不過是那鮮美的血。因此,那晚在地窖,他將她抱在懷中,不過是出於魔鬼對食物掠奪的本能。

魔鬼永遠不會放棄自己盯上的食物。

熒光越來越多,懷裡的女子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他大驚,手一撈,那些飛向忘川河邊的熒光突然被他抓了回來。不但如此,連帶上空那些靈魂都被他抓在手心,形成一個光球。

他眼眸深碧,方纔還是少年青澀秀麗的臉,再一次變得猙獰,周身邪氣縈繞而出,而他握著手裡的光球,用力地按向十五的胸口。

那光球被強行按入十五的身體,一瞬間,似有無數強大的力量進入她身體。

十五霍然睜開眼睛,熒光在迴歸,她的身體再次鬆軟。

周身的邪氣凝成一道黑色的結界,將懷中的女子包圍住,暫時阻止她靈魂飛散,暫時阻止她從世界上消弭。

可蓮絳卻明白,這個肉身,若冇有新的靈魂,到底還是會死亡。

懷裡的女子身體不再如先前那樣滾燙,軟綿綿地蜷縮在他懷裡。

明明是她消散,可他卻覺得周身撕裂般的痛。

這明明是忘川呀,冇有人間的罡氣,冇有對他的禁錮,可為何他在痛?

蓮絳突然起身,抱著十五飛奔向忘川河。

可看著忘川河中無邊無際的瘴氣,他又回身抓了一把苦蒿,綁在自己身上,抱著十五繼續往前跑。

忘川河黑色的河水綿延無儘,時而水麵露出一張猙獰的人臉,時而下麵浮起一具屍體,那是被囚禁在水下的冤魂要企圖跑出來。

河邊開滿了曼珠沙華,紅色的意味著冇有歸途的花,碧色的意味著冇有未來的火,形成了忘川河邊的紅蓮碧火。

似乎感受到有生人的靠近,忘川河底那些沉靜千年的惡靈通通湧出來,在露頭的瞬間燃燒成片片碧火。一時間,整個忘川河上一片碧綠,映著岸邊妖冶的紅色,形成了一幅瑰麗而宏偉的畫。

身上因為有他的邪氣護體,暫時停止了靈魂消散,可這不等於她不會再死。

十五靠在蓮絳懷裡,驚歎欣賞著漫天的碧火,而頭頂上的他,注意到她眼底閃過的光芒,他忙彎腰摘下幾朵曼珠沙華遞給她。

可花被他摘下的瞬間,竟燃燒成灰,從他手心掉落。

他又摘了幾朵,依然如此。

他雖然不能言語,麵容猙獰,碧色的雙瞳亦看不出任何情緒,可十五知道,他在討好她。

他以為,她喜歡花。

蓮啊……

我喜歡的是你啊!

她張了張嘴,想要喊他名字。可她這一動,體內被蓮絳強製封印的熒光再次飛了出來,雖然被黑色的結界護住,無法徹底遠離十五的身體,可十五的身體更透明瞭一分。

蓮絳抱著十五,沿著忘川河邊飛快地往西跑去。

跑了一會兒,他突然停下。十五竟然看到了一個渡口。

之所以說是渡口,是因為十五看到了忘川河邊停著一艘破舊的船,而船上麵站著一個身穿黑色衣衫的撐船人,而船的另外一頭,則掛著一盞模樣奇怪的燈。

那燈,無風而動,照出的光,孤獨而昏黃。

撐船人抱著手臂,蹺著二郎腿靠在船頭。

蓮絳抱著十五,緩緩地走到那船邊。

撐船人抬起眼,直接落在了十五身上,“不能輪迴,煞氣太重!”

不能輪迴,煞氣太重?

十五一驚,難道是指自己?

她不由苦笑,原來,自己這一生,連輪迴的資格都冇有嗎?若死去,那便真的煙消雲散。

正當這時,遠處又走來兩個執燈人,他們一前一後地緩緩行走,而他們中間走著一個全身覆著鏈子的黑影,看樣子應該是要進入渡河的新靈魂。

抱著十五的蓮絳,身形突然一閃,在那兩個執燈人還冇有反應過來時,他突然騰出右手,一下拽住了那個黑影。

一道紅光從他手心燃起,那黑色靈魂發出一陣哀號,竟瞬間被他煉化成了手心大小的熒光,然後被封印進十五的身體。

新的靈魂注入,十五身體陡然一麻,片刻之後,那靈魂又掙紮著要從她身體裡飛脫出來。

“你……”

旁邊的兩個執燈人,瞬間反應過來新靈魂被截了。

“你是魔!”其中一人看清蓮絳的臉,突然大喊,手裡的燈發出嗡嗡聲響,連忙後退一步。

另外一人也睜大了眼睛,警惕而驚恐地看著蓮絳,注意到他懷中的十五時,他低聲道:“這靈魂死去多時,你並不能護住她。還請尊主將方纔那靈魂歸還,我等將其帶迴向冥主交代。”

也不知道方纔那靈魂死前做什麼的,十五不但無法接受它,反而感到軟綿綿的身體正被撕咬。

那說話的執燈人繼續道:“尊主,你方纔奪的那靈魂,在人界作惡多端,滿手血腥,我們得抓它回去,讓其受十八層煉獄之苦,再鎖在煉獄中,讓它永生不得輪迴,且不得消散!”

看到十五麵色痛苦,蓮絳慌忙撤手,那靈魂突然飛了出去。兩個執燈人忙舉起手裡的燈,口中唸唸有詞,兩條黑色的鏈子將那靈魂困住。然後兩人朝蓮絳行了行禮,牽著那靈魂慌忙朝渡口走去。

撐船人在他們上船之後,飛快地撐杆,那小船一眨眼消失在忘川河中。

懷中的女子很輕,若非那黑色結界罩住,她怕早就煙消雲散。蓮絳盯著懷裡的女子,突然回頭,看著忘川河與人界的方向,轉身飛快朝那邊奔去。

十五不知道他要做什麼,隻看到他飛奔過的地方,紅色的彼岸花漫天飛舞,映著河中的碧火,竟似那年長安城旖旎的煙花。

跑了一會兒,一道刺目的光,突然從天而降。那光芒太盛,十五下意識地抖了一下,蓮絳忽地抬起手,擋在十五眼前,替她遮住那白光。

旋即,耳邊傳來電閃雷鳴的聲響,十五吃力地偏了偏頭,才發現此處冇有那紛飛的碧火和彼岸花,隻有長滿利齒的荊棘。而黑壓壓的天幕上,無數道閃電如若虯鬚,蜿蜒遊走,發出劈裡啪啦的爆破聲。

忽地,無數道閃電聚在一起,隨著一道刺目藍光,那道閃電,竟轟的一聲落在了蓮絳身上。

十五縮在蓮絳懷裡,感到抱著自己的蓮絳,身體也隨著這一雷擊顫抖了一下。

苦蒿的味道裡,傳來了淡淡的焦味。

十五抬眼看著他猙獰的臉,看著他直視前方的目光,看著他堅毅的下頜,淚滴滾滾而落。

荊棘之海裡全是毒氣,穿過此處,必然會到人界,可正是如此,荊棘之海上方的罡氣疆界強大,十五被帶進來的瞬間,就感到身上被一股無形的壓力壓住,那力量之強大,讓十五感到自己正在被一點點磨碾成灰。

欲穿過荊棘之海帶著十五趕往人界的蓮絳,很快發現了十五的不適,他用被血絲覆滿的妖瞳盯著十五。雖然他的雙瞳和臉冇有任何情緒,可十五卻能感到他體內的那份焦急。

十五清楚,她走不出荊棘之海,這兒的結界和禁錮之力太強大了。

看著她身體漸漸變得透明,而周圍的瘴氣再一次將十五包裹,蓮絳這才發現,方纔帶在身上的那捆苦蒿早不知道掉落哪裡。

似乎也意識到十五再也堅持不住,蓮絳抱著她回到了她剛纔醒來的地方。

濃鬱的苦蒿味道傳來,懷裡輕飄若羽的女子終於再一次睜開了眼睛。蓮絳跪在苦蒿上,小心翼翼地抱著她,發現她那漂亮的雙眼裡,又滾出了透明的水。

那水不知道是什麼,和忘川河裡黑色的水似乎不同。

他好奇地騰出手,摸向她的眼睫,哪知,她雪白的睫毛一顫,又一滴透明的水滾了出來,落在他指尖,十分滾燙。

他渾身一顫,顯然被這滾燙的淚水給驚住了。

這懷中的女人身體柔和溫暖,連帶她眼中流出的水都滾燙灼人。

可為什麼他的身體這麼冷,而他的眼睛卻不會流淚?他腦子裡有許多為什麼,可是,卻找不到答案。

比如,為什麼他全身都在痛?特彆是女子靠著的心臟位置,隨著女人身體變得透明,像被人狠狠地揪著。

那護著懷中女子的結界,再也支援不住,像泡沫一樣裂開,幻化成煙塵,而女子胸腔的熒光飛了出來,到處飄飛。

明知道要將那些破碎的靈魂抓住封在女人的身體裡會是徒勞,但是,他卻難以忍受她就要這樣煙消雲散。

他不能讓她像那彼岸花一樣,變成煙塵。

一聲輕吟傳來,他停下手裡的動作,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子。

女子放在胸前的手指動了動,他這才發現,女子脖子上掛著一條鏈子,他取出來一看,竟然是一塊鑲嵌著玉的精緻小巧的長命鎖。

看著女子的眼神,他將那長命鎖放在女子手心。十五雙唇顫抖,試圖發出虛弱的聲音。

因為她知道,再不說,此生,怕就來不及了。

也許,她想要說的話,他可能根本無法理解,但是她還是要說,要說儘這一生,她對他的歉意,對他的內疚。

她曾在他身前發誓,三生三世要對他不離不棄。可她再一次食言了,而且,這一次食言,怕是永生。

因為,撐船人說,她殺氣太重,無法有來生了。

若有來生,她要帶著一顆完整的心來到他身邊,為他跳動。

若有來生,她一定帶著明媚的笑容守在他身邊,為他展顏。

若有來生,她傾儘所有熱情,哪怕燃燒成煙火,也要還他一世情深。

她凝視著他,柔聲道:“蓮啊,若有來生,我還會披荊斬棘,為你而來!”

女子握著長命鎖的手鬆開,那深情凝視他的雙目緩緩閉上,白色細長的睫毛靜靜地落在她蒼白透明的臉上,像潛伏的蝴蝶。而她的身體,隨著她雙眼的閉合,變得更加透明幾分。

同時,她周身都泛著銀光,看起來似縹緲的雲煙。

他清楚,她要消失了,連帶她帶著的長命鎖也跟著要消失了。

慌亂中,他結了一張結界,護在她周圍,並努力地想要將她抱緊。可是,她的鞋子竟然變成了銀色的粉末,如浩瀚銀河中的細沙,穿透了那結界,消失在上方,飄浮在死靈魂中。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即使張開結界,自己將她抱得再緊,她都要消失了。

心口的劇痛突然奔走過全身。

寂靜的忘川河傳來一聲悲鳴,久久迴盪,一時間,河上的碧火瞬間消失,連帶著河邊綿延四海的彼岸花也在這聲悲鳴之後,瞬間燃燒成灰。

同時,荊棘之海的方向,傳來一陣陣雷鳴之聲,旋即,一個身影,影影綽綽地出現在荊棘之海裡。

那人滿身的血,衣服被那荊棘劃得破爛不堪,甚至他的臉也很模糊,隻能依稀地看到他有一頭栗色的捲髮。

此處是地獄,也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麼扛住了九十九道驚雷和荊棘之海來到忘川,隻知道,他在走出荊棘之海時,倒在地上,可很快,他又一搖一晃地站了起來。

他雙臂垂在身側,周身鮮血淋漓,看起來和忘川河裡爬出來的腐屍冇有任何區彆。

不同的是,這個栗色捲髮的人,是從荊棘之海地界方向而來。

感到有生人入侵,周圍飛舞的死靈魂瞬間靠近他,在他身側飛舞,卻冇有一個死靈魂靠近他周身三尺。

無視身前這些欲攔住他的死靈魂,捲髮男子一步一晃地朝苦蒿上的男子靠近,好幾次都被地上散亂的荊棘絆倒,可他很快爬了過來。

待走近那鋪好的苦蒿前麵時,他的目光一下落在了蓮絳懷裡的女子身上。

不,那已經不是一個女子了。

那隻是一個透明得隻要一碰,馬上就會消失的身影。

她已經成了一抹白光,朦朧縹緲得讓人看不清她絕世的麵容,看不清她那一雙柔媚的手了。

而抱著她的那人,跪在苦蒿上,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咽,還試圖將她抱緊,不停地凝出一張張的結界,試圖留住她。

“嗬嗬嗬嗬……”

看到這個情形,那滿身是血的捲髮男子,突然發出怪異的冷笑。

他一邊笑,身體一邊顫抖,看上去隨時都要倒下。

可他笑聲不止,甚至越來越大聲,越來越瘋狂。那聲音先前帶著一份悲哀,到後麵竟然帶著濃濃的嘲諷之意。

也不知道笑了多久,他突然止住聲音,血紫色的眼盯著那抹白光,“你就這樣死了嗎?”

說著,他邁動著腳步,竟然一搖一晃地朝她走了過來。

“你憑什麼死?”他目露凶光,“你解脫了,可我們呢?阿初呢?嗬嗬嗬……憑什麼你要托付我替你照顧阿初,憑什麼你要解脫?”

他一下撲過去,試圖從蓮絳手裡將女子搶回來。

蓮絳側身,旋即一掌落在他身上。而他也冇有避開,當即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

可很快,捲髮男子又掙紮著站起來,聲音卻帶著一絲哭腔,“你拿走了我的東西,你怎麼能這樣死了?!”

他半跪在地上,嘴角的血湧出,而他胸口亦被新的鮮血染紅,連帶那栗色捲髮都被染上了刺目的紅色。他抬手捂住胸口,神色瘋狂,不甘地盯著蓮絳懷裡那消失得連人形都看不到的白光。

“你若要死,你好歹把它還給我!”

淒厲的質問聲在忘川河上迴盪。

捂住胸口的手突然緊握成拳頭,他再一次站起來,撲向蓮絳身前,“既然要死,就該將它還給我!”

他撲過來的瞬間,那露出的胸膛,竟然是空空如也——他冇有心!

可在此時,蓮絳懷裡的最後一片白影,也成了碎光,瞬間飛向天空。

“唔!”

一直跪在地上的蓮絳,此刻呆滯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腦子裡一片空白。

而五尺開外的捲髮男子也全身僵直在原地,仰頭看著那些漫天飛舞的碎光。

那碎光宛若螢火一樣飛舞開來,然後越飄越遠,即便是伸手,也抓不住。

捲髮男子舉起雙臂,試圖抓住一點碎光,可那些碎光,卻穿透他手指,繼續飄飛。

“解脫了?”他揚起唇角,眼帶嘲諷地看著那些碎光,“你若真覺得自己死了,就是解脫,那麼……”他頓了一下,嘴角的冷笑變得冷酷而殘忍,“我會讓你知道,你的解脫,將會成為那些被你拋棄之人的永生枷鎖!”說完,他仰頭髮出一連串高亢的笑聲,“哈哈哈哈……咳咳咳……”

突地,他再一次跪在地上,捂住胸口痛苦地咳嗽起來。

鮮血沿著他指縫湧出來,明明冇有心了,可鮮血卻依然不止。

他回頭看向蓮絳,發現蓮絳還保持著先前抱著女子的姿勢跪在地上。

陰冷的風從忘川河上吹來,那跪在地上麵容猙獰醜陋的魔,周身散發著一種頹敗和絕望。

看到蓮絳這個樣子,捲髮男子捂住空蕩蕩的胸口,再一次站起來,轉身朝荊棘之海的方向走去。

從此以後,他無心,而那成魔之人,無情。

這便是宿命,一個魅的宿命!

都說魅不生不滅,不傷不亡,那都是騙人的。

有了心的魅,有了情的魅,也變成了普通人。

一旦死,則是灰飛煙滅。

這便是魅,貪婪的代價。

驚雷落下,那艱難行走在荊棘之海裡的捲髮男子,一次次被天雷擊中,卻又一次次地爬起來。

他周身焦黑,可他臉上卻冇有絲毫痛苦之色,反而是一直揚唇,露出譏笑,而那被鮮血染過的瞳更透著讓人不可直視的冷冽。

無人知道,他到底有冇有走出那荊棘之海,隻知道他就此消失了。

蓮絳依然坐在苦蒿上。那女子變成的碎光早就消失不見,而他的身體也比先前更加冰涼,忘川河邊的風吹在他身上,帶來刺骨寒意。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然後雙臂抱緊。

空的。

冇有了那個奇怪的女子,也冇有了讓他貪戀捨不得放開的溫暖,他隻得無助地抱著自己的雙臂。那撕心裂肺的疼冇有絲毫減弱,反而更加濃烈,連帶雙眼都在乾澀地疼。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眼角,什麼都冇有。

為什麼那女子消失前,眼角會流出透明的液體?那液體滾燙得幾乎能灼手。

可他冇有。

疼痛一遍遍地遊走過周身,最後又聚集向胸口。

“唔!”他發出難受的呻吟,突然想起女子的話。

“蓮啊,若有來生,我還會披荊斬棘,為你而來。”

想到這裡,他顧不得周身的劇痛,忙站起來,朝那忘川河邊的渡口走去。

他站在忘川河渡口邊,站了許久,直到冇有再看到執燈人,他才離開。

回到先前的地方,看著滿地苦蒿,他沉默了許久,朝荊棘之海走去。

那以後,忘川河邊的撐船人每天都會看到魔尊早早地站在渡口。他從來不說一句話,像一抹孤魂立在角落,無聲無息,一動不動。

但是,隻要有執燈人帶著新死的靈魂過來,他總會上去,舉止怪異地將其一一看個遍。到船離開時,魔尊也會轉身離開,往荊棘之海的方向走去。

曾有路過的執燈人說,每次魔尊從荊棘之海回來時,手裡總是捧著一捆苦蒿。

就這樣,日複日,年複年,隻生長彼岸花的忘川,竟然長出一片綠油油的苦蒿。

而魔尊也會日複日年複年地守在忘川河的渡口邊。誰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誰也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十五,你今天不早點回去,到時候你媽媽又要說你。”

廚房裡,一個身著白色襯衫淺色牛仔褲的女孩兒,正在認真地按照比例和蛋糕粉,聽到喊聲,回道:“很快啦。”

出身老中醫世家的十五,從老爺子到老媽都希望她能繼承衣缽,可惜,她偏生愛上做甜點,不管家裡怎麼反對,她總會抽時間來離家不遠的咖啡廳學做蛋糕。

她出生時,正值鬼節的第二天,七月十五。

她家老爺子就乾脆給她取了一個乳名叫十五。

“你這綠色的是什麼?該不會又是苦蒿吧。”老闆娘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獨居女人,她走到廚房,看到十五正將那些綠色的粉末加進去,“你之前不是說試過了,這味道會有些澀嗎?”

“應該是我之前比例冇有調好,再試試。”

“走的時候記得鎖門呀。”

十五性格很好,但有一個缺點——固執,隻要是她認定的事情,一定要嘗試到成功為止。

看樣子,今晚不做出滿意的苦蒿蛋糕,十五是不會回家的。

老闆娘走出門外,無奈搖頭,駕車離開。

“這味道差不多了吧?”

將烤箱的時間調好,十五鬆了一口氣,坐在位置上,目光卻一直盯著烤箱。

嘀嗒嘀嗒。牆上的鐘發出有序的聲音,十五突然覺得眼皮沉得厲害,竟是睡意來襲。

十五,十五……你在哪裡?

十五,十五……你在哪裡?

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猶如魔鬼一樣將十五困住。

十五,你怎麼還不回來?

十五,你走了一千年了,該回來了。

叮!急促的聲音響起,十五豁然驚醒,支起身子,慌張地看向四周,“誰?誰在喊我?”

她的聲音在廚房裡幽幽迴盪,但空蕩蕩的廚房裡始終隻有她一個人。一回頭,她才發現蛋糕已經烤好了。

十五拍了拍急促跳動的胸膛,一下摸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她低頭拿出來。那是一塊精緻的鑲玉的長命鎖,老爺子曾說,她是攜玉出生,這便是她的命定守護玉,能保平安,並千叮萬囑不準她將玉弄丟了。

對什麼含玉出生,她纔不想相信,那個時候還調侃:老爺子,我含玉出生,你咋不給我取個名字叫寶玉,卻取一個十五?

老爺子一菸鬥敲在她頭上道:“你出生時,恰子時,身帶鬼氣,給你取一個圓滿的名字,才能讓你不犯煞,不遇鬼。”

十五當時腦子裡想的就是:鬼話連篇。

五歲那年調皮搗蛋,她故意將長命鎖藏起來,結果一天連續遭遇三次車禍,險些死於非命。

後麵被老爺子得知冇有戴長命鎖,她裹著石膏躺在病床上,都捱了一頓暴揍。

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取下來。

而奇怪的是,這麼多年來,她真的一次病也未曾生過。

老爺子總是笑嗬嗬地道:“鬼娃子,看到了吧,老爺子說的冇錯吧。”

十五靠在位置上,低頭看著長命鎖,懊惱地吐了一口氣。

最近一段時間,她隻要一合上眼睛,總會聽到一個詭異的聲音:十五,你怎麼還不回來?

那聲音時近時遠,若是做夢,為何閉上眼睛,總能夢到?

就像方纔一樣,那聲音再一次響起。

“蛋糕!”十五大叫一聲,將蛋糕取出來。

她用勺子挖了一點,放在嘴裡一嘗,冇有一點澀味,反而有一股苦蒿的清香。

終於搞定!

十五滿意地將蛋糕裝起來,打算拿回去討好冇有牙的老爺子。

剛關上咖啡店的門,一陣陰颼颼的冷風撲麵而來。明明是夏日,十五卻哆嗦地打了個冷戰,而周圍,竟然不見一個人影,連路邊的燈也昏黃得詭異。

十五下意識地看了看手錶。這纔不到十一點,怎麼街上一個人都冇有了?

正疑惑間,突然幾個身影一下擋在了十五麵前。

她抬頭,看到一張趾高氣揚的臉。

十五目光微沉,轉身,卻被另外一個魁梧的身影攔住。

方纔那趾高氣揚的臉湊了過來,道:“聽說這一次保送名額出來了,去x醫大的就一個人,是衛家的十五呀。”

說著酸溜溜的話的不是彆人,正是與十五同年的堂妹。隻是兩人自小不合,見麵就打架。

“名額是學校根據三年的綜合成績評定的。你若要,自己去爭取。”

十五懶得和她廢話,十一點鐘不回家,她又該挨一頓胖揍。

可那姑娘卻往前一步,臉上露出一股怪異的笑,給旁邊兩男一女遞了個眼神。他們一下撲過來,將十五摁在牆上,而那姑娘伸手一抓,竟然扯下了十五脖子上的長命鎖。

那姑娘晃了晃手上的長命鎖,“聽老爺子說,你冇有這長命鎖,就會短命。”

十五生來含長命鎖,家族人人皆知,因此,眾人像捧月一樣寵著十五,為此她冇少引來其他人的嫉妒。這一次保送名額,雖然是綜合成績,但是,老爺子把名額給了十五,引發了那姑娘不滿。

十五雙臂被摁在牆上,方纔做的蛋糕也掉在地上。她目光陰沉,“你最好把長命鎖還給我。”

“你覺得可能嗎?”那姑娘在燈光下打量著長命鎖,發現那不過指甲大小的一塊玉,卻透著水般的清澈,隻是綠中有一抹殷紅,宛如血絲,卻讓這玉平添了分嫵媚。

而那純金的鎖,更是精緻絕美,上麵雕刻繁複的花紋,仔細看去,竟似活了般生動。

那姑娘揚起唇,將鎖掛在脖子上,神秘兮兮地湊到十五麵前,“今天是鬼節喲。”說著,她對旁邊的人使了個眼神,幾人轉身就跑。

“你給我站住!”

十五自然飛快追上去。可剛追幾步,一陣陰冷詭異的風從街道處卷地而來,頭頂烏雲翻滾,路邊的燈也在同時滅了。七月十四的月已接近滿月,可現在竟然被突然而至的黑雲吞噬,周圍一片漆黑。

街道的儘頭突然出現一個黑色漩渦,那漩渦越來越大,好似要將整個天地都吞噬其中。

看著突來的恐怖漩渦,十五和剛跑遠的人,紛紛嚇得在原地不敢動彈。

“不會真有鬼吧?”其中一個男生顫抖道。

“我……我怎麼知道呀。”搶十五長命鎖的姑娘跟著哆嗦。

“是不是真的是那個鎖的原因?你還不還給她?”旁邊一個女生直接被路道儘頭出現的漩渦嚇得大哭。

“你看,那是什麼?”那女生還冇有哭完,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十五循著她目光看去,見那漩渦裡,走出來一個黑色身影。

那身影周身散發著一縷縷黑色,縈繞在四周,因此無法看清他的麵容,可他步履優雅且緩慢,走過的地方,竟然開出一朵紅豔詭異的彼岸花,可花開即敗,燃燒成碧色的火,在空中飛舞。

他就那麼緩緩而來,像地獄的死神,帶著意味死亡的彼岸花。

隨著他的靠近,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逼迫而來。一時間,十五膝蓋跟著一軟,吃力地靠在牆上穩住身形。可遠處的其他人早就渾身無力,以虔誠的姿勢被迫跪在原地,站不起來,更難以抬起頭來,無法透過那黑紗似的瘴氣看清他的尊容。

咚,咚!感受到他的到來,十五的心,狂亂地跳動。

他走到幾個人身前,最後停在了那姑孃的身前,伸出一隻手來。

那手,纖長瑩白,猶如酥蔥,美若脂玉,可那指甲卻不是正常人的紅,而是妖嬈的黑色。

他嬌媚的手指勾起姑娘脖子上的長命鎖,一個低沉而絕望的聲音傳來,“一千年了,你終於出現了嗎?”

聽到這個聲音,十五跳動的心,一陣抽痛。

可是,這個聲音,卻不是夢境裡的那個聲音。

“魔尊!”

“魔尊!”

黑色的天幕上,突然落下一道閃電,走出來幾個手執魂燈的黑袍人,“魔尊,你竟然又私自打開虛空,難道你忘記了五百年前你簽訂了的契約?”

“嗬,本宮何時與你們簽訂了契約?”

藏在黑色瘴氣裡的魔尊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他直起身子,往前跨出一步。

十五這才發現,他腳上竟然束縛著巨大的黑色鏈子,那鏈子比手腕還粗大,另一頭源自黑洞,沉入地獄。

“五百年前,你私自打開虛空,企圖讓時光倒回,回到那女子死前,卻造成三界混亂,妖孽橫生。”

“天象大亂乃是宿命,與本宮何乾?”

“無論如何,還請魔尊回到忘川河,以免再讓三界不得安寧。”

“嗬嗬。”魔尊輕笑起來,那慵懶的聲音帶著一絲華麗,“若不是為了能在忘川河邊等到她歸來,你們以為,就憑你們和這玄鐵鏈子,真困得住本宮五百年?”

他在忘川河邊,守候了五百年,依然冇有等到那女子歸來。

地獄的人告訴他,那女子冇有來世,無法輪迴,早就魂飛魄散。

因此,他私自進入虛空,企圖打開時光大門,想回到女子死前的空間,與她再次相遇,重改宿命。

可是,他失敗了,冇有找到那個白髮蒼蒼的女子。為此,他再一次回到了忘川河渡口邊,繼續等待。

他依然相信,她會輪迴。

因為他犯了禁忌,不得不和他們簽訂協議,受困這地獄之鏈,並且保證不能再進入虛空。

黃泉之路,他隻身等候了整整一千年,隻為了那句,“蓮啊,若有來生,我還會披荊斬棘,為你而來。”

可是一千年,人世輪迴了百次,而他所等之人,卻未歸來。

候卿千年,奈何不歸?

為此,他再一次打開虛空,不想卻來到了這個世界。

似乎冥冥中註定,他發現了這枚長命鎖,那女子臨死前,身上所佩戴之物。

“尊者,趁現在時空還冇有混亂,懇請魔尊速回忘川。否則……”看著那越來越大的虛空,手持魂燈的使者知道,若再不勸魔尊回去,虛空之門漲到極限之後,就會瞬間消失,那麼他們所有人都會被困在這個世界裡。

“否則什麼?”蓮絳舉起那枚長命鎖,“你們說她無法輪迴,為何這枚長命鎖在此處?”蓮絳目光再次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女孩兒身上。

幾個使者一看,當下知道不好。看樣子,蓮絳可能會將她帶走。若這個世界的人被帶入虛空,必然會造成他們無法想象的混亂。

幾個使者掠身上前,一下攔在了那個女孩兒身前,手中魂燈同時飛起,形成一張結界。

結界像一張網子迅速將魔尊包裹,同時,他腳下幾萬斤重的玄鐵鏈子發出一聲巨響,將他往虛空裡扯。

“得罪了,魔尊!”

這時,又出來十幾個使者,他們口中默唸口訣,十幾個魂燈同時飛上天空,這一次卻是形成一道金色的鏈子將蓮絳纏住,連著那地獄之鏈一起將魔尊扯向虛空,逼著他回去。

魔尊冇有想到,這一次,他們竟然有備而來。

漆黑的天空亮起刺目的金光,看著那魔尊要被吸附入虛空,一直躲在最遠觀看的十五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長命鎖。

“等等!”她大喊一聲,然後飛快地衝了過去,企圖在那虛空合上的瞬間,拿回自己的長命鎖。

魔尊周身邪氣太重,即便是使者都難以招架。眾使者萬萬冇有想到,此時竟然會跑出一個凡人。而他們都在全神貫注地要合上虛空,顯然冇法阻止十五,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十五撲向了魔尊。

就在十五手剛碰觸到那長命鎖的鏈子之時,她看到魔尊揚起了唇角。

那唇,鮮紅如凝,一條美人裂,妖得驚心動魄。

十五看得一怔,突然感到手腕一緊,魔尊竟然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虛空裡用力一拽。

“啊!”

進入虛空的瞬間,寒氣撲麵而來,十五發出一聲尖叫。旋即,她聽到身後響起了眾使者驚慌失措的聲音,“攔住她,時空要亂了!”

顯然已經來不及了。十五進入的瞬間就被黑暗吞噬,而魔尊拽著她的手絲毫冇有鬆開。

十五感到天旋地轉,眼前白光之後,又是一片漆黑,而身體失了重心,被拽著飛速下墜。

恐懼瞬間蔓延上心頭,她連哭喊都叫不出來,感到身體不斷下落,似乎永無止境。

虛空內的寒氣像針一樣穿過十五的身體,劇痛合著恐懼,讓十五的意識開始渙散,不久之後,陷入了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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