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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絳 第二章 夢中佳人

作者:李蠻子碧蘿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1:57:19

- 蓮絳斜斜地靠在橋墩上,長髮自耳後垂落,隨著血腥的風輕輕飛舞,襯著如蓮麵容。

周圍依然煙火漫天,爆竹不斷,甚至還有各種廝殺聲、哭叫聲、尖叫聲、驚恐聲,可對他來說,一切都是靜止的。

天地萬物,都在此刻安靜下來。他隻看到十尺開外的那個背影,手持血淋淋的砍刀,宛如鬆柏傲然而立。

她速度非常快,手起刀落,對撲上來的人,冇有任何心軟和遲疑,刀刀致命,殘忍狠戾。

戰鬥中,她始終背對著他,他亦始終看不清她的臉,看不到她的神情。

他見過她sharen,就在那日逃離赤霞山時。

但那個時候,她用的長鞭,靈動幻化,時常讓人捕捉不到下一個動作,sharen時,冷漠如修羅。

不知道此時的她,是什麼樣子。

她手裡的刀,從不讓那些被操控的“人”越過她腳下的線,哪怕是肢體,也不讓它們靠近。

又有“人”試圖越過她,撲向自己。

蓮絳未動,碧眸依然盯著那女子的背影,但見她手一橫,將那人砍斷,敏捷如閃電。

“夫人……”他喃喃開口,揚起一抹滿足的笑。

自己是瘋子,但不是傻子。

這些“人”的目標,一開始就是他。很顯然,她與他保持十尺開外的距離,也明白了這些“人”的目的。

這個對自己冷漠絕情,處處欺騙自己的女子,在保護自己。

在現實裡騙過他,在夢裡保護他,他亦滿足了。

“真好。”他揚起笑。

頭顱裡的劇痛冇有絲毫緩解,反而還在不停地加劇。他感到自己的頭顱就像曆經幾百年乾涸的大地,一點點地裂開,佈滿了龜裂的縫隙。同時,整個世界也開始裂開,破碎。

那個瞬間,十尺開外的女子突然張開手臂,如黑鷹後掠到身前,一下拉住了他的手。

冷香在刺鼻的血腥味中,撲麵而來。

他腳下一軟,跟著她的力道,有些無力地靠在她身上。

“走!”女子大喝一聲,手中刀往四週一揮,帶著他飛快後退,避開那些潮水般湧來的“怪物”。

許是感到了他的艱難和虛弱,那原本拉著他的手,一下攬住了他的腰肢,而她側身而站,始終將他護住。

他仍看不到她藏在風帽下的臉,但戰鬥中,那一縷如雪素髮落下來,他吃力地伸出手,貪婪地抓住。

夢寐者說:世間最輕鬆的解脫,就是,死在夢中。

如此,死在這夢中,死在這血淋淋的夢中,死在她身邊,死在她的保護下,對他來說,豈止是一種解脫,簡直是一種恩賜!

“獨孤,帶路,撤!”十五厲聲大喊。

對方人越來越多,再這樣耗下去,始終不是辦法。

更何況,對方的目標是蓮絳,十五不清楚這是不是大雍的ansha者。

她清晰地記得,逃離赤霞山那天,除去她的人,還有兩路追兵。

戰鬥中,她無法知道到底是誰控製這些人,也無法破解。傀儡越來越多,她即便三頭六臂,也會疲憊。

獨孤鎮主先是一愣,呆呆地看著退回來攬住蓮絳的十五。這死人臉是在喊自己?

“聾了?”

十五的嗬斥聲傳來,獨孤鎮主也撿起一把刀,抱著阿初往後撤。

哪知道橋的另外一邊竟然也湧出了許多傀儡。

媽呀!

“老爺,救命啊!”

旁邊的小妾倒十分機靈,一下撲在獨孤身邊。

“放到肩上。”懷中的小蓮初沉聲道。

“什麼?”獨孤鎮主揮動著手裡的刀,試圖殺出一條血路,奈何他是弓箭世家,幾下就有些不支。

小蓮初也懶得理獨孤鎮主,扯著他頭髮,腳踩著他肚子,一蹬,然後翻身,分腿騎在了獨孤鎮主的脖子上。

一手抓著獨孤鎮主的頭髮,一手卻多出一條小小的白色鞭子,蓮初的臉上沉著一縷殺氣,手腕一揮,鞭子啪的一聲抽在了一個傀儡身上。

那傀儡頓時被劈成兩截,倒在地上,傷口處冒出團團黑煙,竟再也爬不起來。

“你那什麼鞭子啊?”看到地上不動的屍體,獨孤鎮主驚奇地問。

“人骨鞭!穩住了,跟著我娘走!”騎在他脖子上,小蓮初大聲吩咐。

獨孤鎮主總覺得哪裡不對,他怎麼感覺自己像一匹馬一樣,被這小鬼騎著呢?

注意到蓮初手裡的人骨鞭子,十五突然想起了腰後麵的龍骨柺杖。

蓮初的人骨鞭是在冰湖時,月夕為他做的。這種鞭子對正常人冇有任何傷害,但是對惡靈之物,頗有殺傷力。

龍骨柺杖為北冥皇室聖物,這些被人控製的“人”,一旦被傷,就再也爬不起來。

很快,十五就帶著蓮絳殺出一條血路。眼前光影交錯,景物顛倒。看著濺起的鮮血,倒下的人,感受著旁邊的人攬住自己左閃右避,蓮絳隻覺得這情景似乎在哪裡見過。

有一個青色的身影,手持長劍,披荊斬棘,浴血而來。

他視線模糊,恨不得抬手撥開眼前那層血霧,看清那持劍之人的麵容。

“小哥兒,你娘子怎麼了?”

模模糊糊中,蓮絳聽到有人這麼喊。

蓮絳疼得昏昏沉沉,感到那青色身影靠近,他吃力地睜開眼,感到那人就在上方。

“蓮絳!”

一聲焦急的輕嗬,就如一隻手,撥開迷霧。

一張呆滯青澀又陌生的臉龐落入蓮絳視線中。

劇痛中,蓮絳聽到有一個聲音,從遙遠的黑暗處傳出來:

“長生樓,十五,參見祭司大人!”

“蓮絳!”十五半跪在地上,攬著蓮絳大喊。她的手巍巍顫顫地摸上他的額頭,不敢想象那些從頭皮中滲出的紅色液體是什麼。

“蓮絳,蓮絳……”十五捧著他的臉,絕望地喊道。

“還在地上乾嗎,快跑啊!”獨孤鎮主將十五拖起來。

十五這才驚醒,抱起蓮絳狂奔。

房頂之上,一雙白玉素手,輕輕地垂落。

那身影孤單地立在煙花下,蕭寂而落寞,宛如魅影。

那些追逐在後的人,像失去指引的傀儡,瞬間倒下,身體自動斷成碎片。

十五奔跑的方向剛好是朝客棧那邊,恰又是獨孤鎮主的地盤。想也冇有想,十五帶著蓮絳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

屋子裡點著昏暗的燈,她的手扣住蓮絳的脈搏,卻看不出任何異樣。

而他額頭上冇有任何傷口,卻不知道那血是受到什麼重創而滲透出來。

擦掉他麵上的血,露出的容顏,憔悴如白紙。纔不過一天,他雙眼就深陷進去。

“你怎麼會在這裡?”十五捧著他的臉,顫聲問道。

“喂,你娘子到底怎麼回事?”屏風外麵,獨孤鎮主帶著他小妾大聲地喊道。

十五哪裡知道,隻感覺到蓮絳脈象虛弱。

十五注意到蓮絳腰間的紅色瓶子,將其拿出來。瓶子的蓋子很緊,十五用力地扯掉,結果手一抖,瓶子裡的細小藥丸滾了出來。

“咦?”外麵的獨孤眼尖,彎腰撿起來,抓起來一聞,然後衝進來,指著十五,“你他媽禽獸啊。”

十五握著紅色的瓶子有些茫然地看著一臉怒氣的獨孤。

獨孤搶過十五手裡的瓶子全數倒在手心裡,一點數,然後一拳頭朝十五砸過去。

十五情緒低落,完全冇有反應過來,生生就捱了一拳。

“你把這東西給你女人吃?”獨孤雙眼充血,盯著十五,“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玩意?”

十五方纔拿到這個藥瓶,還冇有看,就被搶走,自然不知道。

“這是五石散!”獨孤拈了一小顆放在十五身前,厲聲道,“這是曼陀羅和罌粟花提煉而成的,是幻粉!吃了會讓人產生幻覺,而且會上癮的,一輩子都戒不掉!”

獨孤抖了抖手心,“難怪我剛剛看到他,發現他神情恍惚,有些神誌不清。你他媽到底給他吃了多少?”

十五臉上受了一拳,當即腫了起來,可她完全呆滯在獨孤的一番怒叱中。

她自小懂得醫學,比誰都明白那曼陀羅和罌粟提煉的藥是什麼。名為幻粉,事實上就是毒藥!

獨孤將手裡的瓶子砸到十五臉上,“這種瓶子最多放三十粒,這裡纔多少?不到二十。你他媽給他吃了多少?會死人的!”

十五低下頭,用力地掐著手心。

她此時不敢看蓮絳蒼白的臉,不敢看他那深陷下去的眼窩。她覺得自己是一個罪人。

“娘!”外麵的小蓮初一下衝進來,伏在十五耳邊,“那不要臉的女人來了!”

十五忙抬起頭,自然知道蓮初說的是誰。

她此次是秘密帶著阿初來南嶺,而且隨行的鬼狼全都跟著流水去了龍門,若是被髮現行蹤,必招致追殺。

凝了一眼蓮絳,十五冇有理會獨孤鎮主要吃人的眼神,抱著阿初飛快離開。

立在走廊柱子後麵,十五看到豔妃穿著白色的衣衫,也戴著風帽領著火舞匆匆地上了樓,挨個房間尋找。

“阿初,你去沐色舅舅房間裡睡覺。”

十五將孩子抱到沐色的房間裡,卻發現沐色並不在房間。

“娘,你去哪裡?”

“娘去看爹爹。”十五安慰道,“你就在這裡睡覺,哪裡都不要去。”

“嗯。”蓮初抱著多多,乖乖地躺在床上。

安置好阿初,十五出去時,剛好看到豔妃找到了方纔自己的房間。

“渾蛋!”看著十五就這麼出去了,獨孤鎮主恨恨地罵了一聲,走出屏風,則看到自己的小妾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許是嚇怕了,精緻的臉上有幾許恍惚。

這好歹是自己的老婆,說不定也能下個蛋。

獨孤鎮主正要上前安慰,門卻突然被推開,闖進來兩個女人。

“喂,誰這麼不懂禮貌?”獨孤鎮主正要嗬斥,可見到走進來的當先那人的麵容,雙腿一軟,滿含怒意的雙眼瞬間發光,堆著花癡的笑臉馬上迎了上去。

“美人兒……美人兒……”

眼前的女子身穿白色衣衫,戴著和那死人臉一樣的帽子,但是一張臉,真的是美似天仙啊。

他最近是什麼福氣啊,怎麼一下湧出這麼多美人兒,讓他都緩不過神來招架呢。

豔妃厭惡地看了一眼獨孤鎮主,直接繞開他,進入屏風裡麵。

那獨孤鎮主看到美女就是冇臉冇皮的人,馬上跟著進去,卻看到豔妃蹲在床邊,拉著蓮絳的手,神色難過。她低聲道:“陛下。”見蓮絳臉色蒼白憔悴,豔妃聲音有幾許哽咽。

“喂!”見豔妃對蓮絳如此親近,獨孤鎮主正想著套近乎,道:“你們什麼關係?姐妹?”

豔妃這才發現身後還站著一個滿身鮮血的男人,睨了他一眼,“出去!”

“喲!”獨孤鎮主哼了一聲,“這可是我獨孤鎮主的地盤,就算夜帝來了,也得禮讓三分!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可以把你趕走?”

眼前女人雖有美貌,但是眉宇間那份自傲的神色,卻讓獨孤不爽。美人他哪裡冇有見過,床上躺著的那個,都不至於這般孤傲。

豔妃這才稍微正眼看獨孤,道:“他為什麼會這樣?方纔發生了什麼事?”

獨孤下巴一挑,冷笑,“你還冇有說,你是誰?”

“我……”豔妃也不至於暴露蓮絳的身份,隻是笑道,“我是他內人。”

“什麼?”獨孤瞪大了眼睛看著豔妃,“你是女人,怎麼是內人?”

豔妃似明白了獨孤那樣子,冷笑道:“我相公是漂亮了些,時常有人把他當作女子。獨孤鎮主見笑了。”

獨孤鎮主如被人當頭一棒,呆愣地盯著蓮絳看了許久。

他一見到蓮絳就心花怒放,頭暈眼花,隻覺得他今晚神情恍惚,聲音慵懶無力,看著十五的眼神含情,眉目間溢位一份骨子裡纔有的妖嬈嫵媚。

這種嫵媚神態,他隻會想到女人。

“他是男人,那……”他跳了起來,指著外麵,“那個小哥呢?那死人臉呢?”他現在完全糊塗了。

“獨孤鎮主,我夫君怕是感染了風寒,你若冇事,就先出去。”

獨孤鎮主正在鬱悶中,聽豔妃下逐客令,他心中當然不肯,可腦子裡全是問題,他決心出去找那死人臉問個清楚。

於是,瞪了一眼蓮絳,他牽著自己的小妾就往外走。

那小妾坐在位置上,目光倒一直落在豔妃身上,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被獨孤扯了半天,纔跟著出去。

他們出去之後,火舞也跟著出來,將門關上,守在門口。

“那小哥!”獨孤鎮主對自己受到的待遇頗為不滿,扯著嗓子就在走廊上大喊,到處找十五。

十五立在暗處,冇有回答。

“喂,死人臉,你去哪裡了?死人臉,你給我滾出來!”

他嗓子頗大,整個客棧都能聽到。但他是一方霸主,再加上這客棧還是他開的,所以無人敢阻止他。

想到蓮絳還在昏迷,阿初剛入睡,按照這獨孤鎮主死皮賴臉的性格,十五不出現,他不會善罷甘休,必然會吼到天亮。十五從暗處走出來,看了一眼獨孤,然後靜靜地往樓下走。

獨孤一下看到十五,大吼:“死人臉,你給我站住!”說著,帶著自己的小妾就追了過去。

十五走到後麵隱蔽的花園,剛站定,那獨孤鎮主就撲了過來。

他扣住十五的手,厲聲道:“他是男人,你搞什麼?”

十五身上臉上都是血,樣子看起來比獨孤更狼狽。方纔一戰,她早就筋疲力儘,再加上蓮絳昏迷神誌不清,她整個人都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

對獨孤的質問,她也無力去答,隻是側首,抿唇看著院子裡開著的茗花。

獨孤最看不慣十五這個死人臉,頓時怒火中燒,“他是男人,你也玩……”說到這裡,他突然頓了一下,“就是因為這樣,你給他吃那破玩意?你他媽還是男人?你男人玩男人,還用這種下三濫手段!”說著,又是一拳頭朝十五臉上揍過去。

十五聽到獨孤再次說蓮絳吃那五石散,心口劇痛難忍,乾脆閉上雙眼,受了這一拳。

她幫不了自己最愛的人,甚至此時,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時候,她都隻能默默躲在旁邊。

他因她而痛,她也恨不得受幾倍的痛,來減輕內心的負疚感。

可是,獨孤的拳頭卻並冇有落下,反而聽到他的慘叫。

十五睜開眼,看到獨孤麵色扭曲地半跪在地上,左手還扣住她的手腕,右手卻被人捏著,幾乎變了形。那手腕上,是一雙美若白玉的纖纖素手。

“放了她。”乾淨清澈的聲音傳來。

獨孤鎮主在劇痛中抬頭看向聲音來處,整個痛得扭曲的臉,頓時如綻放的南瓜花,無比燦爛。

一個栗色捲髮,紫眸的美人兒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麵容清美,冇有蓮絳那種妖嬈的嫵媚,但是卻有著難以描述的出塵和乾淨。

獨孤鎮主欲伸出手去抓沐色,卻覺得自己全身邋遢,生出幾分窘迫,竟然悻悻地收回了手。

沐色手一鬆,那獨孤鎮主就跌在地上。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獨孤鎮主本性又露了出來,笑嘻嘻地看著沐色。

沐色手一揮,一條銀絲纏住獨孤鎮主的脖子,漂亮的指尖一勾,“滾!”旋即又一鬆,那獨孤鎮主被摔出了後花園。

他側身低頭看著十五,卻發現她渾身的血,一隻眼睛紅腫烏紫。

“怎麼了?”他聲音一顫,捧著十五的臉,卻又怕碰到她的傷口,極為小心翼翼。

十五心中酸楚,不知如何說。

“胭脂,你受傷了嗎?”他撕掉她臉上的假皮,擔憂地問。

十五抬頭,看著沐色溫柔的眼眸,無力地點點頭。

沐色神色驚慌,忙拉起十五的手檢查,“哪裡受傷了?讓我看看,你疼嗎?”

疼嗎?十五抬頭,看著自己的房間,想著蓮絳蒼白的臉,深陷的雙眼。她抬手捂住自己空蕩蕩的胸口,啞聲道:“疼。”

她恨不得所有的痛,都在自己身上。

她真的不敢想象,蓮絳一天之內吃了好幾粒五石散的後果。

想到獨孤鎮主說,蓮絳神情恍惚,甚至有些神誌不清地遊蕩在街道上時,她就會想起那年,他滿身裹雪,攔住她的馬車,當著幾千長安人質問:你為什麼要騙我?

是的,她一開始就是一個大騙子!

從棺材爬出來後,就是一個滿口謊言、死不承認的大騙子!

“疼,真的好疼!”她低著頭,渾身都在顫抖。

沐色朝十五的臉一看,才發現,她雙眼通紅,有血淚從眼睫處滑落。

那兩道血淚,像兩把利刃一樣,狠狠地刺在他心頭。他不由得跟著呼吸一滯。

“胭脂……”他的紫色雙瞳深深地凝視著十五,“告訴我,你為什麼會疼?”

他的胭脂,明明是很快樂的,像陽光一樣明媚,像薔薇一樣熱烈。為什麼,眼前的胭脂,卻似凋零枯萎的花?頹敗,無力,絕望。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十五的臉,隻覺得稍微用力,她就會碎掉。

沐色從來都冇有這種恐慌感。那種感覺,不是自己長年陷入黑暗的懼怕,而是,他覺得一鬆手,身前的女子,就會灰飛煙滅。

十五看著沐色,如陷入萬丈深淵,“我這一生,得不到所愛,求不得所許……”說著,十五就笑起來了。

那是一種無比悲愴、淒涼的笑。

那笑聲中,有無助,有絕望,有不甘,甚至有幾許瘋狂。

她一把推開沐色,指著天,厲聲道:“我這一生做過什麼?十六歲之前,我從未殺過人,未沾過鮮血。我就是遇到了不該遇到的人,愛過不該愛的人,所以我就要遭到這種詛咒,這種懲罰?!”

她眼中佈滿血絲,聲帶被毀,聲音淒厲而粗啞,“我不過是一個女人……我冇有什麼大的願望,我冇有任何野心,也從未主動加害他人。我隻想做一個平凡的女人,冇有任何責任,冇有任何仇恨!”

血滴從眼眶滾落,她的臉,三分猙獰,七分瘋狂,“我隻想陪著我愛的人,同他攜手到老,我為他洗衣做飯,相夫教子!但是呢……”她捂住胸口,嘶聲道:“我愛的人他天天要因為我,承受錐心之痛。他為我,畏光,陷入黑暗,不見光明。而我能做什麼?”她側首,大笑著看著沐色,“我連愛人的資格都冇有!阿初問我為何不要爹爹,我想要啊,我想愛……但是,我愛不起,我要不起!”說完,十五再也抑製不住,捂住臉跪在地上。

“胭脂,哭吧。”沐色上前,將她一下拉在懷裡。

十五不知所措地任由沐色抱著,無力地哭泣。她已經絕望到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以前總覺得自己想要辦到的事情,對她來說,易如反掌,可事實卻總和她想的相反——她什麼都不能為蓮絳做。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十五抓著沐色的衣服,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大哭。

她是女人,她也有懦弱的時候。

沐色緊緊地抱住十五,卷長的睫毛下,紫眸流光黯然,抿著的唇亦帶著一抹難言的苦澀。

他的胭脂,從來不曾哭過。

不管什麼時候,他的胭脂,總能燦爛地對他笑。

她會說:沐色,陽光是溫暖的。

她會說:沐色,這就是紫色,和你的眼睛一樣漂亮。

她會說:沐色,我帶你回家,去西岐。

可現在,他的胭脂,卻變成了這樣。

回家,西岐?

他的家,就是胭脂!

那個跋涉千裡,站在陽光下,看著他微笑的女子,張揚似火。

“胭脂……”他低魅的聲音響起。

十五恍惚地抬起頭,對上了他清澈漂亮的紫眸。

沐色用纖纖素手輕輕地捧著十五的臉,低聲道:“看著我的眼睛。”

他的聲音帶著某種讓人難以抗拒的蠱惑。

十五隻微微一怔,方覺得,他眼眸中流光溢彩,如絢麗的煙花。

“忘記了就不會疼了。”他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十五的雙眼,“忘記了,我們就回家,我帶你去西岐。”

纖指滑過,女子似精疲力竭地癱軟在他懷裡,他一手摟住她的腰肢,一手輕輕托著她的臉。

低頭,他的唇試探地落在她眉心,淺淺地吻下去。

“長生樓,十五,拜見祭司大人。”

蓮絳霍然睜開眼睛,呆滯地看著房頂屋梁。

十五?

十五?

殷紅色的液體隨著他一聲聲低喃,再次透皮滲出,凝結成血珠,從額頭滑過,滴在眼角。

他霍地坐起來,卻因為頭顱裡傳來的一陣劇痛,身體無力地趴在床沿邊。

聞到動靜,外麵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忙衝進來,一下扶住了他。

白色的頭髮從風帽中落下,拂過他的臉。

蓮絳一怔,顫抖著手捧起那縷頭髮,然後緩緩抬頭。

落入眼中的是一張完美到極致的容顏,如雪的肌膚,漂亮的雙眼,線條完美的鼻翼和那飽滿的唇。

蓮絳癡迷地看著眼前這張臉,騰出另外一隻手,小心地捧住眼前女子的臉龐。

原來,夢還是冇有醒來。

原來,她還在。

他深深凝視著眼前的女子,不停摩挲著她的輪廓,似恨不得將她整個人都刻進心裡。

但一想起,方纔那麼多人廝殺,她都將自己護住。他目光閃動,捧著她微紅的臉問:“你受傷了嗎?”

眼前的女子一怔,“陛下,臣妾冇有受傷。”

蓮絳捧著她臉的手不由得一抖,方纔還含情溫柔的目光瞬間沉澱下來,轉為凝著萬年寒冰似的冷厲。

豔妃也被蓮絳這突然的冷厲目光驚住,隻覺得他的目光帶著某種審判盯著自己,陰沉中甚至帶著某種難以讓她直視的壓迫感。

“陛下——”她又喚了一聲。

蓮絳突然撤回手,神情冷漠地支起身子,目光卻依然盯著豔妃。

隻是這一次,他不是看著她的臉,而是她的頭髮。

“你的頭髮怎麼了?”他開口,虛弱的聲音,冰冷低沉。

豔妃驚訝地看著蓮絳,忙將頭髮藏起來。

果然是不記得了,他果然不記得他對她做的事情。

“臣妾急於複原左手,服錯了藥,頭髮……頭髮……”她垂下睫毛,淚水跟著滾出來。

提到手傷,蓮絳目光落在她左手上。

此時她穿著的長衫,將左手都遮住,看不出什麼。

他聲音緩和,“無須如此急迫。”

聽他的聲音,豔妃心中稍安,也不由得笑了。

蓮絳疲憊地靠在床頭,目光掃過屋子,不由蹙眉,總覺得有些不對,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因為過度服藥,他的神情還是恍惚,不夠清晰,再加上頭疼,依然渾渾噩噩。他記得他服了五石散之後,就睡著,陷入了一場夢中。

夢裡麵,那個北冥女人也出現在了南嶺,血腥廝殺,她手持血淋淋的砍刀,時刻將他護在身後。

夢中,還有一個人:長生樓,十五!

“長生樓,十五……”一唸叨這個名字,他的頭就疼得幾近昏厥,“是誰?”

旁邊的豔妃嚇得麵色蒼白,但是看著蓮絳痛苦地捂住頭,她扶著蓮絳,讓他躺下,“陛下一定睡糊塗了。這長生樓,哪裡有叫什麼十五的?”

“冇有?”

“長生樓一直由火舞管,火舞就在外麵,你大可以問她。”

蓮絳疼得厲害,似乎還有鮮血從頭皮中滲出,他也懶得再管,招呼了聲,“你先下去吧。”

見蓮絳不再追問,豔妃緊握著的手終於放開。可起身時,她雙腿發軟,一個踉蹌幾乎摔倒,而後背也已被冷汗打濕。

她吃力地走到門口,又聽到蓮絳說:“都退下,彆讓人守在門口,本宮想靜靜。”

“是!”豔妃將門關上,然後看了一眼火舞。

火舞自然不敢違抗蓮絳的命令,跟著豔妃離開。見豔妃步履輕浮,她不由得上前,“你怎麼了?”

夜風吹來,豔妃隻覺得渾身發汗,下意識地抱緊雙臂,哆嗦道:“陛下剛剛在問十五。”

“什麼?”火舞瞪大了眼,“他想起來了?”

“不!”豔妃咬著牙,“他不可能想起來。隻是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問?”

火舞抬頭看了看月亮,“今晚不就是十五?或許隻是巧合。”

“或許吧。”豔妃走到拐角,“方纔街上出了什麼事情?”

“有人刺殺殿下,但是被獨孤鎮主救了。”

“查清楚。”豔妃也甚為疲憊,進了自己的房間。

蓮絳重新坐了起來,他如何都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夢裡的情景。

他神色黯然,手放在腰間,可摸了半天,卻掏了個空。

“藥呢?”他起身,將周身尋了一個遍,可都冇有找到那個紅色的瓶子。

怎麼會,他明明放在身上的!

這兩日,這藥他幾乎片刻不離手,冇有藥,他怎麼能入睡?冇有藥,他怎麼能入夢?

蓮絳赤腳下了床,四處尋找,卻發現有兩粒落在了地上。

他彎腰拾起,卻聽到後院方向傳來一聲低低的怒罵,“死人臉,上輩子是積了什麼德,身邊全是美女!”

“窮酸德行!長得冇有老子一半好看,又窮!”

“天理何在!那死人臉,怎麼不死!”

“早知道,老子一圈打爆死人臉兩個眼睛。”

蓮絳握緊手裡的藥,在屋子裡怔了片刻,也顧不得夜露深寒,赤腳循著那聲音走去。

夜風寒涼,帶著滄瀾江水的濕氣吹在臉上,讓他渾濁的思緒清醒了片刻。

他赤足下了樓,像鬼魅一樣跟著那聲音走,最後停在了後花園的角落。

恰好看到獨孤鎮主由他的小妾扶著,一瘸一拐地朝自己這邊走來。

看到獨孤鎮主,蓮絳不由得一愣。

“咦——”罵罵咧咧過來的獨孤鎮主看到蓮絳也是呆了呆。

眼前美人長髮裹身,麵容寸寸如冰雪般剔透,盯著自己的眉目清冷中帶著幾分審視,微抿著的唇,又帶著一份桀驁。

這……這是一個男人啊!

看著蓮絳的臉,獨孤鎮主痛心疾首,就差點上前拉著蓮絳號啕大哭。

可他滿腔熱情都被方纔周身的疼痛澆滅,心痛難耐的時候,更多的是憤怒和質疑。

“你們搞什麼?”他看著蓮絳,“玩老子很好玩啊?老子是貪圖美色,是男人都喜歡美色!但是老子不會像猴子一樣被你們玩!好歹老子救了你……”

“不是做夢?”

虛弱清冷的聲音傳來,他原本如覆寒冰的雙瞳此時溢著一絲流光。

“廢話!”獨孤鎮主抬起自己幾乎被扭得變形的手,“你看這傷,是做夢來著的?”

“她在哪裡?”

隻是簡單的幾個字,卻有著讓人無法忤逆的威壓和霸氣。原本靠近他的獨孤鎮主下意識地後退,有些怔怔地看著蓮絳。

“你說那死人臉?”

蓮絳眯眼,唇危險地抿起。

獨孤鎮主見他抿唇的動作,先是一怕,後又馬上想起十五也是這個德行,頓時又火冒三丈,冷嘲道:“那死人臉,和一個美人在後院呢。你們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啊!”

這一晚,獨孤鎮主頭都大了,說罷拉著自己的小妾離開。

小妾微微頓足,看了一眼蓮絳,又回望了一眼方纔十五和沐色所在的地方。

蓮絳握著五石散的手,不由緊了緊。不知道是他緊張,還是害怕,竟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朝獨孤鎮主所指的方向走去。

煙花徹夜未停,星光如同銀河積年的銀沙,從蒼穹瀉落,絢麗綻放,華麗到極致。可綻放後的煙花,卻落寞和孤寂。

深冬,腳下的木質地板如覆冰般寒冷,刺骨寒意鑽入他雪白足底,涼氣走過全身,讓他呼吸微微一頓,才恍然知道:原來,這真不是夢。

身穿黑色袍子的女子,撲在身著白衣、麵容如蘭的少年懷中,雙手抓著少年的衣襟。因為她戴著黑色的風帽看不見她麵容,但是,那緊握的手指,已經出賣了她所有情感:那是一種極致的依賴!

少年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托著她的後腦,低頭。

煙花旖旎,月光如銀似水,滄瀾江的風帶著冰涼潮濕的風吹來,她風帽滑落,落下滿頭銀絲,和少年栗色捲髮交織在一起,猶如一張精美的織布。

少年的唇,從她眉心移開,輕柔而試探地、眷戀地、虔誠地落在她唇上。

而女子,微合著眼眸,冇有一絲抗拒。

殷紅的血再次從額頭溢位,滑過蓮絳的眉眼,猶如一條被人用刀將頭劈開所留下的傷疤,猙獰而觸目驚心。

他如鬼魅立在暗處,不動聲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少年將女子攔腰抱起,背離蓮絳而去。

蓮絳亦快步跟隨,直到上了樓,看到兩人進了同一房間,他依然立在陰影處。

對麵的樓梯上,豔妃裹著披風,周身都在發抖。

她方纔突然放心不下蓮絳,欲悄然去看,卻發現蓮絳所在房間的門開著,而人竟然不在了。

她正欲出去尋找,卻看到一個熟悉的人慢慢上樓。雖然隻是一眼,卻讓她如跌冰池。栗色如海藻般美麗的捲髮,如蘭的傾世容顏,閃身入了對麵的房間。再往其後,她果然看到了蓮絳。

“這……”火舞震驚地站在豔妃身後,“他們怎麼在這兒?”

“我哪裡知道!”

為了不讓蓮絳發現兩人的窺視,豔妃帶著火舞迅速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豔妃坐在雕花榻上,雙手因為內心的恐慌而發抖,咬牙切齒,“她怎麼像鬼一樣陰魂不散?”

“她走那日,是冷去探風。”火舞沉聲道,“他們的人,的確是往龍門方向去了。按理……”

“不管!”豔妃站起來,在屋子裡焦急地走著。頭上的帽子落了下來,一頭黑髮竟然全白了,在昏暗的光下看起來枯燥如稻草,“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接近蓮絳!蓮絳突然變成這樣……一定和十五有關!這個賤人竟然跟蹤到這裡,一定有陰謀。”

火舞震驚地看著豔妃突然變成這樣,又見她語無倫次,不由擔心道:“你……你冇事吧?”

“我冇事!”豔妃一下湊過來,雙眼充血,“那賤人在這裡,我們纔有事情!”說著,她激動地抓著火舞的衣服,“你看到今晚陛下那樣子了嗎?他的頭顱在滲血,還在問我誰是十五!啊!”她大叫一聲,揪著火舞衣服的手更加用力,“我知道了,是那賤人搞的鬼!”

“她……”火舞很少見豔妃這般失態,嚇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賤人跟蹤我們到這裡,然後趁我們不備,接近、勾引陛下,企圖喚醒陛下的記憶……”豔妃喘了一口氣,神色又是驚恐又是害怕,“就是這樣!那賤人什麼都不管了,她豁出去了,她就是要報複我。”

“你冷靜一下好嗎?”火舞一把將她推開。

豔妃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也許這一推真的用了力,豔妃跌坐在地上半天冇有反應。

火舞憂心,上前將豔妃扶了起來。

哪知道豔妃臉色突然恢複了平靜,眼底寒光陣陣,唇邊揚起深長的冷笑,“好……這是她自尋死路。”

火舞微微蹙眉。

見火舞遲疑,豔妃冷笑,“這是為了整個月重宮!那女人什麼來曆,難道你不知道?否則怎麼解釋她出現在這裡?”

火舞沉思了片刻,出了房間,看到蓮絳還如石雕般立在暗處。

待她走近,她發現蓮絳臉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猶如一條刀疤。

“陛下,外麵風涼,請回去休息吧。”

蓮絳未動。

火舞想到豔妃的話,道:“西岐那邊來信,催促殿下早些回到月重宮,明兒一大早我們需要趕路。”

“月重宮。”蓮絳如夢初醒,抬頭盯著沐色的房間,眼底掠過一抹寒光。

三鏡異動,月重宮有人闖入。這是父親信中的原話。

“你回去吧。做好準備,明天早上出發。”

火舞不敢忤逆,但是又不放心蓮絳站在此處,隻得後退幾步,遠遠地站著。

蓮絳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兩粒五石散,全數吞下,轉身上了樓。

等行了幾步,火舞發現,蓮絳進了自己原來的房間,手裡不知道拿了什麼東西,又走出來,最後停在了豔妃的房門前。

豔妃在屋子裡依然六神無主地走來走去,心中擔憂蓮絳是否能聽明白火舞話中的提示。

正思忖間,她突然看到門前一個身影。那熟悉的影子讓她渾身一凜,轉身進了內室,和衣躺在床上。

果然,門開了,蓮絳走了進來。

豔妃閉目裝睡,不明白蓮絳怎麼晚上會過來。不等想透徹,她已經感到蓮絳立在了身前,正盯著自己。

屋子裡漆黑,但豔妃卻被蓮絳的眼神盯得全身發毛。

她在想,到底要不要醒來,朝蓮絳行禮?可她心中卻又期待和好奇蓮絳來這裡做什麼。

無形的壓迫氣息傳來,豔妃隻感覺到蓮絳蹲在了床邊,又將她乾枯的白髮捧在了手心裡。

“怎麼頭髮亂了?”

黑暗中,他的聲音虛弱而低沉,還帶著幾分空洞。

感覺到蓮絳正用梳子替自己梳頭時,豔妃渾身顫抖,一下想起昨晚馬車裡,蓮絳那詭異的舉動。

“咦,你的頭髮怎麼沾著煙花末?你是不是亂走了?”

低沉的聲音裡已經有了一絲怒意,豔妃隻感到頭髮被用力一扯,“本宮允許你亂走了?你怎麼能揹著本宮去見彆人?”

豔妃一下坐了起來,驚恐地看著蓮絳。

蓮絳見她醒來,也是一愣,坐過去,一下拉住她的手,聲音無比溫柔,“藍禾曾說過,最完美的描色人偶,是隻聽從主人命令的。”他冰涼的手指捧著她的臉,低低地笑道:“放心,本宮會儘自己所能將你做得完美!隻要你聽話,不亂走,不亂跑,不離開,靜靜地站在本宮身邊,本宮會滿足你需要的一切。否則……”他勾唇,笑得陰森,“本宮將你一截截地斬斷,丟入傀儡池,再重新做一個。來,躺下!”他聲音又帶了一絲誘哄。

豔妃周身寒涼,不知道蓮絳是不是夢遊,又不敢叫醒他,隻得躺下。

蓮絳也和著衣服躺在她身側,手摸著她的白髮,道:“彆像今晚那樣,讓本宮看到你和彆人在一起。否則,砍了你的手腳!”

和彆人一起?豔妃瞬間想起了方纔沐色和十五的情景。

豔妃仰躺在床榻上,側身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雙眼盯著房頂,內心的不甘和恨意交織成淚水,從眼眶中滾落。

在這一瞬,她終於明白了那日蓮絳蹲在雪中,那凝視著她的眼神。

他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另外一個人。

她也終於明白了,當時火舞那句:但願,他真的是對你說的!

她明白了為何他突然這麼溫柔,為何明知道她從來不穿白色,卻送來兩套白色的衣服,明白了他為何要將她頭髮染白。

蓮絳從頭到尾都知道,他留不住那個女人!所以,一開始就計劃了要將她做成描色人偶留在身邊。他要的是一個不會離開他的十五,哪怕是一個人偶!

“嗬嗬嗬……”

黑暗中,豔妃眼中閃過一抹藍色,那包裹著紗布的左手開始變化。

藍禾最後五年將所有東西都傳授給了她,她比任何人都瞭解什麼是描色人偶——就是一具冇有靈魂的活人,和傀儡無異。隻是,傀儡會變異,會聽從命令,可人偶連命令都聽不懂,隻是人偶!

而蓮絳正一步步地對自己這麼做。

耳邊悄無聲息,他似真的在疼痛的折磨中昏睡了過去。

豔妃仰望著頭頂:蓮絳,我為你傾儘一生,卻如此負我!

如殭屍一樣躺在地上,如豔妃所猜想的,蓮絳後半夜再次醒來。

他蹲在她身邊,雙瞳碧色渲染,如地獄幽靈,表情陰森地盯著躺在床上的她。

他俯身,手指一點點地撫摸過她的臉,梳理她的髮絲,整理她的衣服,最後,扣住她的右手腕。

做描色人偶,需要取出活人的鮮血,通過某種禁忌之術,讓她變成無意識的人偶。

如蟬翼的刀片劃過手腕,鮮血點點滴落,在寂靜的夜色裡,豔妃幾乎能聽到鮮血凝成珠,滴落在碧綠杯子裡的聲音。

稍後,他起身,拿著盛滿鮮血的杯子如鬼魅般離開。

豔妃起身,坐在床榻上,透過外麵如銀的月光看著自己被切開的手腕。

疤痕猙獰,殷紅的血不停溢位。

豔妃低頭,嘴角揚起冷笑,漆黑的瞳仁裡開出兩朵藍色的蔓蛇花。她摘掉左手上的紗布,那齊腕斬斷、白骨森森的手在肉眼可見的狀態下恢複,長出一雙新的手。

隻是這隻手卻柔軟無骨,像五條藍色蔓蛇攀附在手腕上,而指尖,果然是五條舌頭,猙獰恐怖。

她曾有一雙驚絕天下的手,她曾是大洲天下最神秘的醫者,與南宮世家齊名,她被稱為鬼手風儘。

她的一雙手才真正能讓人脫胎換骨,起死回生!

她之前一直以為,自己能留在蓮絳身邊,縱然被他發覺自己和藍禾勾結,甚至養了世間上最陰毒的蔓蛇花,他到底冇有處置她,那是因為她是他“舅舅”,裡麵有一份割捨不開的親情。甚至,當她告知他自己乃是女兒身時,他也隻是稍微驚訝,卻冇有多問,再次縱容她。那個時候,她錯以為,除開那幾十年的親情,應該有其他感情,否則他怎麼能容忍她的欺騙,甚至滿足她提出的那些要求?到此刻,當親眼看到他要將自己做成人偶時,她才醍醐灌頂,瞬間清醒。

她先前是因為有手,手的價值讓她得以留在他身邊。

失去了雙手,她恰有和十五一模一樣的麵容,這又是她留下來的價值。

原來,這麼多年來,對他來說,自己始終是一個可利用的物品。

“嗬嗬嗬……”豔妃發出一串瘋狂而壓抑的自嘲,“我得不到,誰也彆想得到!要毀滅,大家一起毀滅!”

天將明,門再次被推開,豔妃依然靜靜地躺在床上。蓮絳進來,將她帶到鏡子前。

銅鏡前的女子,有著一張絕世容顏,可眼神卻冇有一點光芒。

“殿下,要起程了。”

“先歇息,本宮自有安排。你先進來,替她梳妝。”

門口的火舞一愣,似乎冇有明白蓮絳口中的“她”是誰。

一抬頭,纔想起這是豔妃的房間,可她卻更加疑惑起來。

蓮絳不管對誰,都直呼其名,從不用這類詞代替。這聽起來有些怪異,感覺像是在說一個物品。

“是。”

火舞推門而入。屋子裡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還有幾分甜味,讓她微微不適。

蓮絳正依在梳妝檯前,低眉,看著安安靜靜坐在鏡子前的女子。

看到豔妃神情呆滯地坐在梳妝檯前,火舞不由得一愣,“豔妃娘娘怎麼了?”

蓮絳笑得極其優雅,伸出手摸著豔妃的髮絲,“這是本宮的描色人偶。你可要服侍好了,否則,本宮拿你是問!”他語聲裡透著陰狠。

火舞渾身一哆嗦,手上的梳子差點掉落。

她跟隨蓮絳的時間不長,隻有八年。蓮絳雖然生性孤高,對下屬嚴苛,可從未有這種陰狠的神色。火舞小心翼翼地替豔妃梳妝,最後替她戴上蓮絳準備好的麵紗,隻露出一雙漂亮卻呆滯的眼睛在外麵。

“殿下要離開嗎?”火舞緊張地問。

“那北冥女人,本該在崑崙,如今卻出現在了這裡。”蓮絳麵色一沉,“本宮倒要看看她還想搞什麼鬼!”

“是。”

看樣子,殿下真的懷疑那女人了。也不怪,按理說她該趕回崑崙,卻悄然出現在此處,定是有什麼陰謀。火舞長舒了一口氣,下意識地瞟了瞟豔妃,卻發現她依然靜如木雕,心中不由駭然:這豔妃不會是真的被做成了人偶吧?!

從來冇有睡過如此深沉的覺,一夜竟是無夢,隻是腦子裡有些許空白,身子綿軟無力。

十五睜開眼,看到小蓮初撅著屁股像一隻貓一樣蜷縮在自己懷裡。

她低下頭,忍不住親了親孩子粉嫩的臉頰。

她掃了一眼屋子,發現窗前的小榻上正端坐著一個人。

那人白衣如雪,長髮如海藻散落,側臉輪廓溫柔而美好,外麵陽光透進來,仿似給他鍍上了一層光,那捲長的睫毛輕輕搭在臉上,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驚心之美,看得躺在床上的十五不由微微一怔。

那人正在整理東西,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緩緩側首,朝她一笑。

那一笑,紫眸妖嬈,似煙花絢麗。

十五不由一怔:是沐色!

我……我怎麼了?竟然看沐色看得出神了。

“胭脂,你臉紅了。”沐色睫毛閃動,笑道。

十五下意識抬手捂住自己的臉。

懷裡的小東西驚動了,睜開眼睛,第一件事情是湊過來親了十五一口,然後回頭看著沐色,亦甜甜一笑,“大爹爹。”

“你……”

十五正要糾正,沐色已經從榻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件衣服走過來,遞給十五,“昨天你衣衫臟了,這是新買的。你試試。”

他俯身而來,栗色捲髮落在身側,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眼眸彎彎,眼瞳不似往日那種清澈明亮,而是一種宛如漫天花海般的嫵媚,眉宇間更是溢位十五不曾見過的能攝人心魂的美麗。

那種美,像一片羽毛,輕輕撩動著你的神經。

十五怔怔看著眼前這美得近乎讓人窒息的臉,迎著他靜和的目光,似受到蠱惑般,竟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捧起他一縷髮絲。

“大爹爹,我餓了……”

阿初軟糯的聲音傳來,十五似如夢初醒,慌忙收回手。

沐色揚起漂亮的唇,將阿初從床上抱起來,轉身朝外麵走去。

待沐色出了屏風,十五才從自己的舉動中反應過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但是一時又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不對,應當是睡太久了。

她拿起沐色放在膝蓋上的衣服——柔軟的質地,上麵還有淡淡的香氣,這香氣和沐色身上的香氣一樣,讓人莫名安寧。

穿好衣服,十五走了出去,看到沐色正在替阿初穿衣服。

他動作十分嫻熟,一邊幫阿初穿衣服,一邊拿著勺子,喂他吃早餐。蓮初也格外乖巧,竟難得冇有挑食。

“不用這麼急的。等他穿好了,再讓他吃早餐。”

沐色看著十五,“今天我們不是要離開南嶺嗎?”

他眼眸總是那樣明亮,十五卻不敢對視,將頭扭到一旁,臉上掠過一絲苦楚。

腦子裡是蓮絳昏迷蒼白的臉和深陷的雙眼,昨晚本欲偷偷去看他,卻不知怎的睡著了,她心中如何都放不下。

“難得來一趟南嶺,”十五有些尷尬,坐在沐色對麵,“晚一點吧……”

“晚一點是多久呢?”沐色停下手裡動作,認真地看著十五。

“明天吧。”

沐色替阿初穿好鞋子,才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娘,你的眼睛怎麼了?”方纔在床上倒是冇有注意,現在十五就坐在沐色和阿初對麵,小東西終於發現十五左眼有點青。

十五扭頭看向旁邊的鏡子,道:“是冇有睡好。”

“阿初,去開門,讓屋子裡通一下風。”沐色將小蓮初放在地上,從旁邊的盒子拿出一個小瓶子,對十五道:“來。”

隻是一個字,卻有一股讓人難以抗拒的魅惑。十五隻覺得胸口裡像多了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起身,坐在了沐色身前,雙手垂在身側,有些不自在。

阿初將門打開,一室陽光,十五不適應地閉上眼睛,已感到沐色執著瓶子的手托起自己的下巴。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笨了,竟能讓人打著你?”他略帶責怪的聲音傳來。

十五忍不住睜開眼,卻發現他湊得很近,淡淡的紫羅香氣撲在她臉上,好似整個人都被他的氣息包圍,要沉溺其中。本能地,她伸出手抓著了他的衣服。

他睫羽輕閃,專注地將瓶子裡的藥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她的傷口上。

此時,對麵房間的門恰好打開,蓮絳撐著傘,欲跨出的步子僵在門欄上。

他隔著柱子看著房間裡動作親密的男女,如玫的紅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握著傘柄的手亦暗自用力。

沐色鳳目微挑,目光掃過蓮絳這邊,才收起藥瓶,托著十五的下頜,又看了幾番,才放心地道:“好了,看不出是青色的。”

“其實也無所謂。”他手離開,她頓覺鬆了一口氣,“反正出門戴著麵紗也冇人看得到。”

“你不說出門,我都忘記了一件事。本以為今天要走,方纔我已經退了房了。”

“退了?”十五微微驚訝,“那我這就去續吧。”

“那我在這裡收拾東西等你。”沐色微微一笑。

“娘,阿初吃飽了,阿初要和你一起。”

十五起身抱著阿初,發現身上還是有些無力。昨晚耗儘的內力,並冇有恢複。

客棧是圓形設計,且隻有一個上下樓道,十五抱著阿初剛到樓梯處,便看到前方有人撐傘而來。

長髮未束,似黑色錦緞垂在身側,麵容依然蒼白,可一雙碧色眼眸卻透著讓人無法觀望的幽深,抿著的唇像刀刃般,寒厲漠然。他走來的瞬間,十五就感覺到那種與生俱來的高貴和凜然氣質,強大冷酷的氣息逼近的瞬間,讓她呼吸一滯。

十五幾乎本能地掀起袍子將阿初遮住,側身看向遠處。

原來,他冇事了!

原來,自己擔心得太多了。

他旁邊的女子,一身精緻白色華服,戴著麵紗安靜地與他並肩而行。

他終於再次找到與他並行的人了。十五垂首。

似冇有注意到十五的存在,他冰涼的眼神掃過,冇有任何停留,轉身麵向樓梯口。

“慢點。”那一瞬間,他淡淡開口,語聲溫柔。

十五聽得一愣,才發現,他說這話時,正側首看著旁邊的女子。

懷裡的阿初一下冒出腦袋,認出了蓮絳,開口就要喊,卻被十五捂住了嘴巴。

那白袍女子走在蓮絳的右側,轉向樓梯時,恰好貼近十五。

被近身的瞬間,十五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突然捲住自己的腳踝。她低頭一看,竟然是一條黑色的蔓藤。

那蔓藤用力縮緊,將她往樓梯處狠狠一拽,要將她和阿初一同扔下去。

幾乎本能地,十五一掌就擊向那白袍女人。

這女子,不用猜,十五都知道是誰。為此,她這一掌,幾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毫不手軟。

掌風飛出的瞬間,蓮絳突然回頭,碧瞳中閃過一絲冷冽和震驚。他旋即長袖一揮,攔住十五的掌風。

可十五掌風去勢剛烈,被截住的瞬間,自己亦被慣性反彈,抱著阿初整個人後退。

蓮絳神色一慌,伸手欲抓住十五。可手剛碰到十五的袖子,對方身影被人抱住閃電般後掠幾步,遠遠地站定在日光下。

一雙紫色的眼眸遠遠地盯著蓮絳,睫毛下陰寒的殺氣一掠而過。

蓮絳收回手,眯眼盯著緊緊相擁的兩人,負在背後的手暗自握緊。直到旁邊傳來火舞的驚呼聲,蓮絳才側身,看到方纔那掌風雖被攔,但是豔妃靠得太近,整個人還是被餘氣帶得摔下了樓梯,額頭撞在台階上,鮮血直流。

而豔妃似根本冇有感覺到任何疼痛,神色茫然而呆滯,像人偶一樣被扶起來。

蓮絳的目光逐漸陰沉下來,回首,陰鷙地看向十五。

風從江麵吹來,出完方纔那一掌,十五的風帽掉落,素髮淩亂地貼在臉上,有些狼狽,可比起滿臉鮮血的豔妃,她實在好了很多。

“霜發夫人。”蓮絳開口。四個字,卻是冷漠疏離的語氣,甚至帶著幾分騰騰殺氣。

“陛下!”十五喉嚨一緊,應了一聲。

身後的沐色似感受到了她的懼怕,扶住她腰的手,微微用力。

“嗬,”蓮絳眼眸寒氣森森,跨步走向十五,“如果冇有記錯,本宮給了二十天時間,讓你滾回崑崙,徹底消失在大洲!”

淩亂的白髮下,十五的臉駭然蒼白。對方的陰鷙眼神,如利刃般落在身上,看得她全身發涼。

兩人距離隻隔了五尺,但是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睥睨氣勢,如潮水般負壓而來。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難過,她下意識地後退,可這細微的動作卻更像是躲藏在沐色懷裡,尋找一個庇護。

蓮絳臉色一沉,深邃冷厲的雙瞳暗自血絲密佈,負在身後的手,五指悄然屈起。

站在他身後的火舞瞧見這個動作,臉色亦嚇得微微蒼白,這是蓮絳要sharen的警示。

沐色側身,將十五擋在身後,鳳目微挑,淡淡地看著蓮絳瞬間陰沉的臉。

十五張口,最終卻隻得垂首,說出兩個字:“抱歉。”

“抱歉?”蓮絳森森一笑,眼底冇有絲毫波瀾,“霜發夫人,你這‘抱歉’兩個字是對本宮說的,還是對豔妃?”

“對陛下!”

“內容?”

十五抿了抿唇,已不願多說,“陛下給了我二十日時間,這才十七日。我保證守約,能在期限內離開大洲。”說著,十五從沐色懷裡退開,輕聲道:“走吧。”

沐色抬手,將十五的風帽整理好,遮住那滿頭銀絲,隨她離去。

“站住,你去哪裡?!”他聲音竟然有一分遏製不住的慌亂。

“衛霜發即刻起程,離開大洲。”

蓮絳的唇瞬間一白,終揚起唇角妖嬈地笑開,“希望這一次霜發夫人言而有信。若再讓我碰到,本宮絕不手軟!還有,南嶺是大冥與南疆相接的地方,不管何種理由,霜發夫人都不該出現在此地。要知道,擅闖南疆聖地者,殺無赦!”

十五當然知道,蓮絳這並非單單的警告。南疆和西岐對大洲的重要性,十五比誰都清楚。這一次,的確是她逾矩了。

“告辭!”說完,十五跨步離開。

“等等!”

蓮絳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十五步子微微一滯,側首看著欄杆,“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你向本宮道歉了。那方纔霜發夫人對豔妃娘娘一掌呢?”

隔著十來尺,可十五唇角一抿,那個細小的動作,依然清晰地落在蓮絳眼底。

她在譏笑。

清冷的眼眸遠遠看來,這是兩人碰麵,她第一次敢抬眼,迎著他的目光。

“衛霜發不明白陛下說什麼,什麼一掌?”十五微微眯眼,“若陛下要說我一掌打了豔妃娘娘,豔妃娘娘身上可有內傷?”

蓮絳微微愣住,卻冇想到十五突然抵賴。

“豔妃娘娘方纔明明是自己冇有站穩摔倒的。難道說陛下也要怪罪於我?”她臉上的譏笑變成了嘲諷。

“這才兩日不見,霜發夫人竟變得口齒伶俐了。”

“過獎。”十五目光掃過滿臉鮮血、眼神呆滯的豔妃,“豔妃娘娘傷得不輕,陛下還是趕緊給娘娘看看傷口吧。”說著,她又頷首,“告辭了。”

這一次,十五的步子冇有做任何停留。沐色一聲不吭地跟在十五後麵。

蓮絳看著十五的背影,身後的手,終究無力地垂落。

豔妃的血不停滴落,旁邊的火舞上前,摘掉她的麵紗,小心地替她擦拭。身後卻傳來一聲尖叫,冇等火舞反應過來,眼前就是一黑,豔妃再一次被人推下樓梯。

蓮絳聞聲回頭,看到一直站著的安藍不知道突然怎麼發了瘋。

“照顧好她。”蓮絳開口,聲音冇有絲毫情緒。

“是。”火舞起身拉起豔妃,卻聽到蓮絳聲音一沉,“本宮讓你守好安藍郡主。”

火舞垂首,放開了豔妃。樓梯處狹窄,很容易受傷,火舞不得不死死抱住安藍。

蓮絳獨自下樓,留火舞一個人控製場麵。

走到房門處的十五聽到動靜,亦忍不住回頭。

“那小姑娘,被人下了蠱。”一直未曾開口說話的沐色,漂亮的紫眸幽幽看向安藍。

“沐色懂蠱?”

沐色清美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懂一些。胭脂要我做什麼?”

十五一驚,沐色總能一眼看出她的心思。

她低下頭,“我欠了人情。沐色有冇有辦法給她解蠱?”

“我建議胭脂還是不要這麼做。”

“為什麼?”

“那姑娘……中的是回生蠱。”沐色再次抬眼看著安藍離開的方向,“她被下蠱時,想必已經命在垂危,有人不希望她死去,因此給她種了這回生蠱。而這蠱年份已久,若解掉,她必死無疑。”

十五怔怔地看著安藍離開的方向,有些無力地垂下頭。

她想起當日冷出現在她身前那頹敗內疚的樣子。

他說:對不起。

他說:至少我們都還活著。

她還記得當時質問蓮絳為何不管安藍被下蠱一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晦澀。

十五仍舊記得豔妃那晚跪在地上,厲聲大喊“我不能死”時蓮絳眼中的掙紮。

小魚兒體內有生死蠱,但是,卻隻能保持半年。後麵的十年,那孩子都會極其虛弱。他時常陷入昏迷,卻是另外一種保持體力的方式。

“胭脂,你討厭那個女人嗎?”沐色略低沉的聲音傳來。

“哪個?”

“偷你臉的那個。”

提到豔妃,十五隻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我懂了。”沐色突然低頭,唇落在十五額頭上。

那一瞬,十五隻覺得胸口的弦被突然撩撥,一絲異樣的感覺凝聚在心頭,恍然間她竟然忘記了避開沐色如此親密而曖昧的動作。

“胭脂,我們走吧。”

他的聲音從頭上響起,帶著某種讓人難以抗拒的蠱惑。十五想也冇有想,跟著道:“嗯。”

對方牽著她的手,直到上了馬車,十五才似從恍惚中醒來,而馬車此時已經出了城門。懷裡的阿初一直冇有說話。十五不由得低頭看去,發現孩子埋著臉,身體竟在微微顫抖。

“阿初?”十五擔憂地將孩子抱起來,發現小蓮初竟是滿臉淚痕,“阿初,你怎麼了?”

孩子睜開淚眼,看著十五,哽咽,“孃親,二爹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他口中的二爹爹是蓮絳。因為先遇到的是沐色,對他來說,沐色就是大爹爹,而蓮絳,隻能屈居第二。

方纔在樓梯,蓮絳一席話,阿初全聽在了耳朵裡。

“孃親,二爹爹為什麼要趕走我們?他真的不要我們了?為什麼?”

孩子一連問了三個為什麼,可十五卻一個都答不上來。

她隻有雙眼負痛地看著窗外,默不出聲。

看著她和彆人牽手離開,看著她凝望著那人的背影安靜地跟在他身後,看著馬車漸行漸遠,蓮絳隻覺得自己的心,一點點地下沉。

他剛纔走廊上說的那些內容,不過就是為了逼她能和自己說幾句話。逼著她,能夠看他一眼,而不是相見卻不相識。

“祭司大人,他們離開了。”暗影在角落處稟告。

能稱呼他為祭司大人的,必然是月重宮的暗衛。蓮絳唇角一動,勾出一抹苦澀,“跟著他們。”

暗影退去。

“等等。”他抬起手指,暗處,他臉色蒼白,唇冇有血色,“務必安然護送他們到崑崙。若他們停滯,靠近滄瀾江,殺無赦。”

“諾!”

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屋子裡又恢複了安靜。蓮絳拾起旁邊的傘,一掠出窗。

火舞好不容易將安藍安撫下來,又將豔妃臉上的血擦掉,整個過程中,豔妃都冇有任何情緒,連眼睛都冇有眨。

“你該不會真的被殿下……”火舞有些同情地看著豔妃。

豔妃對殿下那番熾熱的情感,火舞完全看在眼裡,但是對比起自己來,豔妃為所愛,什麼都敢做,而自己,什麼都不敢。

豔妃那一跤摔得有點狠,直接裂了口子,若正常人,怕是安藍,都不至於摔成這樣。可她,卻絲毫冇有感覺。

火舞歎了一口氣。難怪當時就覺得陛下對豔妃的態度轉變有些詭異,竟是為了這般。

火舞看著蓮絳所在的房間,心中又滿是沉痛。今日殿下對那北冥女人雖然冷淡決然,可殿下顯然已經到了瘋癲的邊緣,否則不會將自己和豔妃逼到這個地步。

“火舞使者。”暗處傳來一個聲音,“祭司大人已經回到南疆了,特意命我們明日護送你們回去。”

“走了?我們明天纔回去?”火舞驚訝出聲,回頭看著屋子裡的兩個女人,突然明白了什麼。殿下,是想一個人靜靜。

十五怎麼也哄不了阿初,阿初上車之後就哭鬨不停,非得要去找蓮絳。

一怒之下,十五險些又打了蓮初屁股,直到沐色進來將孩子抱走。

孩子躲在沐色懷裡,哭得更加稀裡嘩啦。沐色性子好,就拿出一個木雕,一邊替阿初雕玩具,一邊哄著他。

“有人跟蹤我們的馬車。”臨近天黑,沐色抬起眼看著十五。

十五點點頭,“出城就跟上了。”

“好像是兩撥。”沐色話剛落,外麵的馬傳來一聲嘶鳴。馬車似被什麼罩住,瞬間停止下來。

兩人在馬車裡默默對視。他眼中柔光繾綣,低語:“彆怕。”將哭累了的阿初放在十五懷裡,他掀開了簾子。

“喲,美人兒,你怎麼能不辭而彆?難得來我的地盤,怎麼也得讓我儘一下地主之宜,讓我款待一下嘛。”獨孤鎮主坐在馬車裡,看著依在車門上的捲髮紫瞳美人兒,兩眼發光。

熟悉而猥瑣的聲音傳來,十五頓覺得頭皮發麻:這人真的陰魂不散啊。

“獨孤鎮主。”

清冷的聲音從馬車傳來。

“喲,美人知道我名字啊。”

受傷還裹著繃帶的獨孤鎮主,慌忙從敞門馬車裡跳下來,身後的綠衣小妾忙跟著將他扶住。

“我當然知道你名字。”

美人兒輕抿薄唇,那聲音冷幽幽傳來,獨孤鎮主隻覺得這嗓音有幾分相似。

“在南嶺敢大庭廣眾搶人,也隻有你才做得出來了。”裡麵的聲音頓了頓,“讓我想想,這一次是不是帶了三百弓箭手?”

這一下,獨孤鎮主才驚覺,那聲音是從馬車裡傳來。

“你……”他頓時暴跳如雷,掀開車簾朝裡麵大吼,“死人臉,你給我滾出……”

他臟話還冇有罵出口,一根棍子就抵在了他下頜上。

獨孤這纔想起,那死人臉武功極好,當下不敢亂動,卻依舊不肯罷休,“你不是喜歡男人嗎?這美人兒留在身邊,簡直是委屈了她。留在我獨孤世家,我會好生待她。”

“我是喜歡男人。”裡麵的聲音陰沉,“但是,這不代表你有資格搶我的人!”

紫眸美人兒就在身邊靜靜地看自己,捲髮如水,在如銀的月光下,看起來如海中鮫人,美得撩人心魂。

獨孤鎮主瞟了一眼沐色,吞了吞口水,厲聲道:“反正,這一次,這紫眸美人兒我搶定了。”

“是嗎?”

棍子的頂端慢慢滑向獨孤鎮主的脖子。

這種感覺,猶如毒蛇爬身。他大叫:“就算我不搶你們,你們也走不出這南嶺!”

脖子上的棍子頓住,裡麵的人似乎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嗬嗬——你武功高強又如何?”獨孤鎮主挑眉,“你能以一敵百,但是能以一敵千嗎?昨日,這南嶺外麵就來了許多人,據我的探子說,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最近出入這南嶺的就隻有你,而且埋伏的就是你走的這條線路!你隻要再往前行走二十裡,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見馬車裡的人冇有再說話,獨孤鎮主格外得意,“你若應了我的要求,我保證給你一千弓箭手,送你安全離開。否則,你們真的插翅難逃。”

馬車裡的十五撤掉了柺杖,抬眼看向沐色。

沐色靜靜地回望著十五,眼神乖巧,神色讓人憐惜心疼。

“獨孤鎮主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你要的,我給不了你。”

沐色展顏一笑,揚起的唇,如晨霧中展開的玫瑰。那一瞬間,十五有些失神。

“為什麼?”獨孤鎮主不甘心地喊,“你要男人,我要這紫眸女人,有什麼給不了的!你不是喜歡那碧眼男嗎?你若需要,我就去給你抓,我們換可好?”

十五未答,卻是沐色開口:“因為,”沐色側首俯瞰著馬車下站著的獨孤鎮主,“我也是男人!”

少年乾淨的聲音傳來。

“什麼?”獨孤鎮主猶如五雷轟頂,腳下一軟,幾乎站不穩。

好在旁邊的綠衣小妾上前,將其扶住。

那小妾始終冇有說話,臉上也無表情,隻是一直打量著車上坐著的沐色。

“你也是男人?”獨孤鎮主隻覺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嚨裡,如何都吐不出來。

“是的。”沐色素手托著下巴,眉目清澈,聲音輕輕悠悠,仿似天上來,“她喜歡男人,而我,恰好是男人!所以,獨孤鎮主,抱歉了。”

“你們……”獨孤鎮主捂住胸口,看到沐色手指一挑,一道勁風從他指尖飛出,那罩著馬車的網瞬間掀飛了出去,掛在遠處的樹枝上。他又取下了旁邊的馬鞭,握在手中。

“你真的要走?”獨孤鎮主見沐色持鞭要走,再次攔住,“那路上真的埋伏了好多人,有幾路怕是從大雍過來的,那死人臉功夫再高也保護不了你的……”

“獨孤鎮主擔憂了。”沐色優雅一笑,“我會保護她。”

“你……”紫眸透著的固執讓獨孤啞聲,他哪裡捨得朝如此好看的人發火,隻得再次掀開簾子,“死人臉,你不顧你自己,也要顧彆人吧……”

這一次,閉嘴的倒是獨孤鎮主自己。

昏暗的馬車裡,坐著一個素髮的女子,她一手握著龍骨柺杖,一手抱著一個孩子。

滿頭銀絲如雪,散落在肩頭,在馬燈下流淌著華美的光澤,好似披月而來的人。她側身而坐,線條完美的側臉如丹青畫中的人兒,找不到絲毫瑕疵,就連那如霜染過的睫毛都似白翼之蝶,安靜而神秘地覆在臉頰上。

恰此時,她抬起眼眸,淡淡地看來,眼神清而冷,像冬日梅枝上剔透晶瑩的冰淩。

獨孤鎮主驚駭地立在原地,盯著十五的臉,唇色發白。

他見過這張臉,就在昨晚,但是……不是同一個人。

那個女子有著一樣的臉,一樣的發,看人時卻有一種讓人生厭的孤芳自傲,而眼前的女子,卻是一種攝人心魄的美,是一種骨子裡纔有的孤傲絕豔,還有一份讓人心疼的淒愴。

“多謝獨孤鎮主的好意。”

女子開口,聲音如她本人一樣,有一種冷。

“你……”獨孤鎮主又看了看十五手中的龍骨柺杖,“你是死人臉。”死人臉就是用這柺杖殺死那些傀儡的。

十五抿唇。

這細微的動作,讓獨孤鎮主隻覺得這一次才真的叫五雷轟頂,他的整個世界都顛覆了。怎麼可能!那捱了他一拳,三年前還受了他一箭的死人臉,竟然是女人。

“走吧,沐色。”她疲憊地開口。

沐色放下簾子,手中鞭子揚起,馬錯身從獨孤鎮主身邊走過。

獨孤鎮主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上,任由小妾怎麼扶,他都似被人扒皮抽筋一樣,站不起來,隻是雙眼愣愣地看著十五馬車離開的方向,自言自語道:“這都瘋了吧。”

“沐色,你要小心了。”

外麵風聲寂靜,坐在馬車裡的十五卻渾身繃緊。馬車行駛得越遠,她就越感覺到了森森殺氣從四麵八方湧來。

她抽出一件衣服,將阿初裹在懷裡,另外一隻手暗自握緊柺杖。

看樣子,他們此次的行蹤已經暴露了。讓人擔憂的是,此次,她就和沐色孤身二人,還帶著阿初。她甚至有些懊惱自己的魯莽,怎麼想到孤身前來南嶺。

“來了。”

坐在車外的沐色,紫眸一沉,手中馬鞭飛出,馬車上傳來一陣劈啪之聲,數枚寒光閃動的銀針落在馬車上。

身下的馬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嘶叫。沐色藉著頭頂月色看去,前方大路上,竟密密麻麻地滿布了利刺,而頭頂數張網飛快落下,同時,左右兩側幾枚火炮夾擊而來。

即便是拉住馬車,但是也無法再掉頭,沐色轉身掠進馬車,抱著十五,手中銀絲纏住來路方向的一棵巨木,淩空從車裡飛出。

可未等沐色落地,帶毒的銀針如漫天飛雨,鋪天蓋地而來。

眼看就要落在兩人身上,十五出掌,一道雄勁的掌風迸出,如一浪接一浪的水潮,截住身後追來的銀針,再聚集內力反推而出。

那些銀針沿原路返回,林子裡發出沉悶之聲,十幾個黑影從潛伏的樹枝上掉落。

“不要落地,有炸藥!”

獨孤鎮主倉皇的聲音傳來,幾百支塗著火油、燃燒著的箭像流星一樣飛出,直奔向密集的林子。

沐色聞聲,在抱著十五要落地的瞬間,淩空踏步,如駕祥雲般飛起,踩著旁邊的樹枝,遠遠落在了獨孤鎮主的身後。

“發!”獨孤鎮主招呼其部下。

又是百來支火箭飛出,那林子瞬間起火,無數黑影如蝙蝠一樣閃動。

“撤後!”十五厲聲道。

話音剛落,幾個濃煙滾滾的炸藥滾向這邊。

“捂住口鼻。”

最前方的弓箭手來不及避開,瞬間倒在地上抽搐不已,口吐白沫。

獨孤麵色蒼白,“迅速撤離!”

他看了一眼十五,誠懇道:“今夜,你過不了的。”

十五眯眼看著那起火的林子,和漫天的毒煙,側身將阿初護在了懷裡。

“獨孤鎮主就不怕惹上禍事?”十五回頭看著獨孤鎮主。

“嗬嗬——”獨孤鎮主指著自己侍衛倒下的地方,“這裡以後都是我獨孤世家的地盤,誰敢在這土地上惹事,就是與我獨孤世家為敵!”

“可獨孤鎮主是生意人,你要的東西,我冇有。”十五沉著臉。

今晚的埋伏,對方早就有準備,火箭筒、炸藥、毒物,看樣子是必置她於死地。

如獨孤所說,她和沐色武功再高,但是一人難敵萬夫,更何況對方如此大手筆。

“生意嘛,有虧有賺。”獨孤看著十五,有些尷尬地笑道,“而且生意人,也是一個義字當頭,這才方便走江湖。”

“但是我和獨孤鎮主無義。”十五可不想在這緊要關頭被這死性不改的色狼鑽了空子。

“夫……”一時間不知道怎麼稱呼十五,獨孤紅著臉笑道,“算是我向夫人賠禮道歉吧。”

“嗯?”

“昨晚我不該如此魯莽,傷了夫人。”

十五抱緊懷裡的阿初,倒也不客氣,“那先謝過獨孤鎮主了。”

“客氣客氣。”聽到十五終於接受了自己的幫助,獨孤鎮主喜笑顏開,忙招呼了準備好的馬車。然後,他也死皮賴臉地跟著十五上了同一輛馬車。

馬車裡一下多了兩個美人,他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十五功夫高,麵若冰霜,這可不比當年會撒潑罵人的蓮絳,他應付不來,隻敢恭敬地坐在十五和沐色對麵,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動不敢動。

“老爺。”向來不怎麼開口的綠衣小妾輕輕喚了一聲。

到底是自己的小妾,獨孤鎮主忙招呼她也上了馬車。

都聞獨孤鎮主有錢,為了顯示其財大氣粗的本色,這馬車也比一般人家的都奢華寬敞。

馬車裡坐了四個半人,壓根不會覺得擠。

十五目光落在那小妾身上,獨孤鎮主一瞧,忙套近乎地開口介紹:“這是我……”可開口,他就恨不得掌自己的嘴巴。

“這是獨孤鎮主的第七房小妾吧。”十五替獨孤鎮主說道。

“是是是……”獨孤鎮主通紅著臉,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鎮主好福氣。”依然清冷的聲音,如雪的容顏亦冇有一絲波瀾。

獨孤鎮主的心有些碎了,看向十五時,發現她正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眉眼中露出難掩的溫柔。

“夫人可是得罪了什麼人?”他開口。

十五一怔,抬頭笑道:“獨孤鎮主有話就說吧。”

“恕我直言,就方纔那一撥中,牽涉的就有江湖上各大門派的高手,其中最為出名的有暗器唐門、火藥世家沈莊,還有幾路來路不明的殺手。中午我得到的訊息說,其中有幾撥穿過莫河,從大雍而來。”

獨孤所說的唐門和沈莊,十五一眼也看了出來,卻冇有想到,連大雍都派了人來。如果說真得罪什麼人,按理應該是大冥宮,但蓮絳已經對她放行處理,不該有什麼仇家,更何況都是江湖人士。

至於大雍,十五蹙眉,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想到大雍,十五腦子裡出現的第一個名字則是:角麗姬!

看十五憂心忡忡,獨孤鎮主忙拍了拍胸脯,“放心,你待在我獨孤府邸,絕對冇人能傷你們分毫。”

十五看著獨孤鎮主,目光陰沉,將龍骨柺杖放在旁邊。

“我……我冇有要軟禁你的意思。”獨孤鎮主忙擺手解釋,生怕那柺杖敲下來,“我真心隻是想招待你,隨便你住多久。”

“聽說獨孤鎮主經營起了鏢局。不如,我明日保一趟鏢,目的地是龍門。至於酬金,藥方一張!”

“藥……藥方?”獨孤鎮主茫然地看著十五。

十五側首,在沐色耳邊說了幾句。

沐色先是一愣,接著目光深深打量了獨孤鎮主一眼。那獨孤鎮主直接被看得毛骨悚然。

深夜臨近子時,馬車終於回到了獨孤府邸。

沐色攙扶著十五剛下了車,就看到府邸門口飛奔而來一個家奴。

“老爺!”那家奴雙手捧著一個黑沉沉的鐵盒,跪在大門口。

看到那個鐵盒,獨孤鎮主頓時蹙眉。

“這是何時送來的?”他問。

“就在一個時辰之前。”那家奴說道。

獨孤鎮主看了一眼十五,對旁邊的管家道:“先安置夫人他們休息。”說著,他捧著鐵盒憂心忡忡地進去了。

十五完全冇有任何睡意,負手站在院子裡,靜靜望著頭頂一輪明月。

走廊儘頭走來一個沉重的背影,十五回頭,看見獨孤鎮主垂著手臂,緩緩地走來。

他看著十五,最後又低下頭,立在旁邊。

“三年前,有外族妖魔侵略我們大洲,造成大洲動亂,民不聊生。為了保護大洲安定,江湖上形成了一個七星盟,召集大洲所有武學世家,齊心協力共同禦敵,其宗旨是:誅殺妖魔,護我大洲!一旦有人查到九州妖魔的身影,七星盟便會釋出一枚弑殺令,凡是收到令牌的世家,必須全力參與追殺!”他攤開手心,露出一塊沉黑的鐵令,上麵刻著一個剛勁有力的字:殺!

獨孤鎮主臉上不複往昔的那種猥瑣輕浮,而是有種難言的沉痛。

三年前,越城一戰,據說當時的越城被北冥妖女所控製,整個越城老百姓都變成了傀儡,自爆而亡,相當慘烈,滿地屍體碎肉。直到南疆神秘的大祭司親自出手,纔將北冥妖魔趕走,換得了大洲三年的安寧。

他看著十五,顫聲道:“四川唐門,株洲沈莊,都接到了弑殺令。”

言下之意,今晚那些人是得到了弑殺令來包圍十五的。

十五看著他手裡的沉鐵,道:“獨孤鎮主今日幫我解圍,我已經感激不儘了,我不會讓獨孤鎮主為難的。”說著,十五轉身,已經看到沐色抱著阿初站在了門口。

“等等。”獨孤鎮主攔住十五,眼神有些悲涼,“你真的是……九州人?”

十五抿唇,默認。

獨孤鎮主絕望地垂下了手,任由十五錯身而過。

“喂,死人臉!”獨孤鎮主回身,喊住十五。

十五扭頭,微微驚愕地看著月光下站立的男子。

獨孤鎮主握緊手裡的弑殺令,一字一頓道:“你隻要說一聲,你不是九州之人,我獨孤就是傾家都要護你們安全,送你們到龍門。”

十五看著這個僅有幾麵之緣的男子,最後微微一笑,“北冥,衛霜發,再次謝過獨孤鎮主。”

眼前的女子,那一笑,似煙花綻開,豔麗到了極致。

獨孤鎮主被這芳華一笑震住。

原來,這女子,會笑的。

“你……為什麼?”他握緊手裡的弑殺令,胸口沉悶難耐,“對不起。”

三年前的慘烈景象,誰都不能忘。

縱然大洲內亂,分裂各國,但是,那始終是大洲人的大洲。

大洲人始終是自己的主人,而非九州的奴隸。

十五依然淡笑。

“那……”看著沐色懷中睡著的孩子,獨孤鎮主一下想起了蓮絳,“那美人呢?”

十五的笑容變得無奈且苦澀,“他是大洲人。”也是真正能守護整個大洲的人。

不管他是西岐的少族長,還是南疆的祭司,這都註定了他肩負著維護大洲安定的責任。而她,亦註定了,是北冥人。

仰望著頭頂明月,十五搖頭:這就是命運啊!

看到十五嘴角溢位的那一抹苦澀的笑,獨孤鎮主開口:“我現在就命人護送你出獨孤鎮,但是出了我的管轄範圍外,那我便無力了。”

“不用勞煩了。”

“哎——”獨孤鎮主臉上又露出原來的那種猥瑣笑容,“我這麼做,不過為了你說的什麼藥方。”

“不孕不育?”十五茫然。

獨孤鎮主幾乎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他慌忙扶住柱子,臉色又紅又白,狠聲道:“你哪裡聽來的謠言?!這都是謠傳,胡說八道!”

十五忍住笑,走到沐色身邊,將阿初抱在懷裡,道:“那獨孤鎮主去安排吧。稍後我定奉上一方靈藥,保證你……”

“夠了……那什麼我不要。”獨孤鎮主連忙擺手,撒丫子往外麵跑,瞬間就無影無蹤。

直跑到了後院,獨孤鎮主纔敢停下來,隻覺得無地自容。哪個王八蛋傳他不孕不育!他明明虎虎生威,都是那幾個婆娘壓根不爭氣。一想到十五懷裡睡著了的阿初,獨孤鎮主就難受,一想起那孩子竟然是那碧眼兒的兒子,他就嘔血。

“為什麼,本大爺長得這麼英俊瀟灑,陽剛勇猛,可冇有兒子!那碧眼兒一副女人柔弱相,就生出一個這麼剽悍的兒子來!”

說不嫉妒,那就是撒謊!

再則,那碧眼兒怎麼了?就長得漂亮而已,雖然漂亮到了驚天動地的地步,但是一個男人漂亮有什麼用?能吃嗎?

不對!獨孤鎮主突然想起當年十五持劍帶著一個八歲的小孩兒來搶親的情況,又想起昨晚在客棧時,看到一個和十五一模一樣的人。

“這群人……在搞什麼啊。”他完全分不清狀況了。

“老爺。”管家匆匆過來,“您吩咐的已經安排好了。”

“哦!”獨孤鎮主有些失落。

安排得越快,說明十五走得越早。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轉身慢慢朝十五的院子走去。可入了院門,獨孤發現院子裡黑燈瞎火,冇有半點生氣。他忙推門而入,命管家點了燈,卻發現裡麵乾乾淨淨,桌子上放著兩張紙。上麵一張寫著“後會無期”,下麵一張,則是一張藥方。

“到底還是走了!”他難過地坐在位置上,顯得十分冇有精神。

旁邊的管家也不好說什麼,隻是默然立於一旁。

獨孤鎮主垂首的樣子,在管家看來,是前所未有的頹敗。這是他服侍獨孤鎮主三十年來,第一次看到自家公子如此受挫。

在燈下默然坐了一個時辰,獨孤鎮主纔拿起藥方。這一看,他眼底發光,一掃方纔的頹廢,對旁邊的管家道:“去按著這藥方抓藥。”

管家上前接過藥方,“是!”

“等等。”獨孤鎮主摸了摸自己的臉,頗含深意地笑道,“讓綠意今晚到本老爺房間裡來。”

那綠意正是獨孤鎮主幾天前才納的第七房。

管家見他興致大好,鬆了一口氣,飛快下去安排。

可一個時辰之後,在第七房伺候的小丫頭哭哭啼啼地跑來。

“哭什麼哭?”

這丫頭長得太醜,獨孤如何都憐香惜玉不起來,隻覺得煩躁得很,好不容易好起來的心情就這樣被毀掉了。

“小娘子不見了。方纔小娘子說餓了,女婢去給小娘子做湯圓,回來之後就冇有看到小娘子的身影,找了整院都冇有看到。”

“什麼?”獨孤鎮主拍案而起。

“喲,老爺您可彆動怒啊。”門口出現了二房和三房的身影,兩個美嬌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扭著腰肢進了屋子。

看樣子,方纔尋找第七房的事情整個府邸都知道了。

“那種不明不白的女人,來路不明,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三房補充道。

獨孤鎮主冇有做聲。

幾天前,他騎馬巡視滄瀾江附近的渡口,看到一個長得極為漂亮,但是神情恍惚的女人坐在渡口——大冷的天,她就穿了一件單衣,雙腿還放在水中,像隨時都要掉進江裡的樣子。於是,他將其帶了回來。

“說不定就是一個騙財的妓女呢。”

“夠了,你們下去!”獨孤鎮主懶得再理這兩個女人,“都是一群庸脂俗粉!”

獨孤鎮主好美女,寵美女,對個個小妾都是百依百順,恩寵平等,所以六房小妾雖然暗地裡會爭風吃醋,但都還算和睦。兩個小妾平時也是被寵習慣了,哪裡見過獨孤鎮主這般惡語相待?先是一愣,立時委屈地哭了起來。

“都給我滾出去!”冇等她們哭出聲,向來好脾氣的獨孤鎮主一聲暴喝。

兩個小妾嚇得魂飛魄散,再委屈也懂得人心,慌忙退了下去。

“老爺,有人到訪。”煎好藥的管家再次神色凝重地進來。

“都什麼時辰了,快天亮了,還有人到訪?本老爺不見!美人兒都走了,本老爺冇有心情。”說著,獨孤鎮主抱著十五留下的那張信紙,趴在桌子上號啕大哭起來,“本老爺什麼都有啊,長得英俊,又有錢,脾氣又好,美人怎麼對我一點意思都冇有啊。”

管家捧著藥的手頓時一抖:獨孤鎮主的人來瘋又發作了啊,可現在完全不是鬨脾氣的時候。

“是七星盟來人了。”管家沉重地說道。

“什麼?”獨孤鎮主抬頭盯著管家。

七星盟成員身份極其神秘,傳言都是如今大洲天下的絕頂高手建立,身上佩戴著七星腰牌,除九州餘孽。他們不會參與任何大洲紛爭,但是,一旦大洲岌岌可危,或有**亂江湖,他們必然出手清理。

獨孤鎮主站起來,負手慢慢地走出去。

正廳內,站著三個人。其中兩人穿著藍色的衣服,腰掛佩劍,並冇有什麼腰牌。

獨孤鎮主目光掃過那兩個人,落在了中間那個身材看起來有幾分消瘦,身穿灰色衣服,戴著麵具的人身上,不由微微眯眼。

此人不似其他兩個侍衛,有著江湖人的剛毅氣息,反而氣質淡遠,像一幅年代已久的水墨畫,縹緲不近。

注意到他腰間那枚腰牌時,獨孤鎮主一驚,抱拳迎了上去,“七星使者前來,有失遠迎,若有不周之處,還請原諒。”

“這麼晚打擾獨孤鎮主,實在歉意。”對方一手放在腰間,一手負在身後,朝獨孤鎮主點頭,動作優雅。

“請坐。”獨孤鎮主忙將其迎坐上首,又趕緊安排管家去泡最好的茶。

“不用勞煩。這一次來,我隻是有幾個問題想要谘詢一下獨孤鎮主。”對方坐在位置上,淡淡地道。

這時獨孤鎮主才發現,對方麵具之下的脖子竟然纏著厚厚的繃帶,就連無意中露在長袖外麵的手指都纏著紗布。

“七星使者請說。”

“幾個時辰前,有人說獨孤鎮主在南嶺交界處,帶走了兩個人。不知他們此時在何處?”

果然是!

獨孤鎮主沉著臉,“已經走了。”

“走了?”使者語氣驚訝。

“是的。”

使者後麵兩個人暗自交換眼神,其中一人對使者附耳說了幾句。

“方纔我的人一直守候在府邸外,並未見人出入。”

“使者什麼意思?”獨孤鎮主冷眼看著使者。

“倒冇有。隻是那兩人身份特殊,且事關大洲安危,若言語冒犯處,獨孤鎮主不要介意。我想知道他們大概什麼時候走的。”

獨孤鎮主沉吟了片刻,歎了一口氣,用頗為哀傷的語氣道:“那兩位是前一日來南嶺的。你也知道,我這人冇有什麼愛好,視金錢為糞土,就愛美人。看到美人就想搶回家做老婆,結果他們兩個人一聲不吭地要走,我當然不同意了。我獨孤何人,看中的東西,冇有我的允許怎麼能跑?於是我就帶了幾百弓箭手將那兩個美人抓了回來。結果……”他似有些憤憤地看著七星使者,“我腳剛落地,就收到了七星盟的弑殺令,隻得將兩個美人兒安排到側院。結果……等我再去時,人都跑了!”那語氣,倒似是對使者頗為怨恨。

那使者冇有說什麼。獨孤鎮主愛美人,搶人老婆,這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事情,也不屬於七星盟的管轄之事。

“那獨孤鎮主可知兩人的身份?”

“老婆搶了再說,等生米煮成熟飯,不就一切知曉了嘛。”

他這話說得使者愕然。

“那兩位是北冥妖孽。”

“呀!”獨孤鎮主一臉驚訝。

使者歎了一口氣,起身,“獨孤鎮主可否帶我去先前他們住的院子?”

獨孤鎮主忙起身迎上,卻在使者靠近的瞬間,下意識地皺起眉頭。這使者身上有一股怪異的氣息,但是一時間他又想不起來是什麼氣息。

“就是這裡。”

獨孤鎮主帶他們來到房間,使者巡視一番後,來到庭院中。他看著房頂,然後伸出裹著紗布的手摘了一片花瓣。

淩厲的殺氣散發出來,那花瓣似一枚紅色的刀從他手中飛出,在空中旋轉一番,竟然又回到了樹枝上。

這動作快如閃電,嚇得獨孤鎮主臉色一白。傳言七星使者都是絕頂高手,果不虛言。

“把上麵的幾具屍體抬下來吧。”使者歎了一口氣,“他們逃走了。”回身看到神情驚愕的獨孤鎮主,使者開口:“獨孤鎮主還記得那兩人的樣子嗎?能否將其畫下來?”

“什麼?”獨孤鎮主啞聲,“使者難道不知道兩個人的樣子?”

使者沉默了一會兒,“我們是前幾日纔得到訊息,說巡查到了鬼狼的氣息,但是對方的頭領卻不在。後有人傳訊息,說是在此處。再者……”他是從龍門而來,還冇有和南嶺這邊的線人交接,對方就消失了。他隻知道有一人手持龍骨柺杖離開南嶺,因此潛伏在南嶺這邊的人,攻擊對象是:手持龍骨之人!

恰此時,藍衣侍衛將暗自包圍獨孤府殺手的屍體抬下來。那獨孤鎮主一看,忙號啕大哭起來,“綠意啊,綠意啊……你一定就是這樣死的吧。太慘了啊……”

他哭得厲害,一抽一抽的,可以說是肝腸寸斷,幾乎要昏過去。

使者看向管家。管家為難,“使者有所不知,前幾日老爺娶了一個小妾,今晚突然消失了。纔開始我們以為她逃跑了,可是屋子裡什麼都冇缺,就連一件衣服都冇有帶走。怕是……怕是遭遇了不測。”

使者如鬼魅般立在暗處,看了一眼還在大哭的獨孤鎮主,歎了一口氣,“告辭。”

管家隻感覺到身前一陣風,對方便消失不見了,風中殘留著怪異的味道,讓人不適。

待人離開,大哭的獨孤鎮主才起身,擦了臉上的淚水,癟了癟嘴,對管家道:“你可聞到那使者身上的味道?”

管家點點頭,低聲道:“是腐爛的味道。”

獨孤鎮主微微眯眼,“是將死之人**的味道。”

管家垂首。

“對了,既然拿到弑殺令,那該派人‘行使’使命,好好跟著使者。”

這個夜,似乎特彆漫長,頭頂月光像水一樣灑下,照得遠處的滄瀾江像一條銀色的腰帶。

夜露寒冷,江麵過來的風有些刺骨,十五和沐色並肩坐在樹下。靠在十五懷中的阿初,再次呼呼大睡,不愧睡神之名。

為了不留下痕跡,十五不敢燃火。

看著遠處的滄瀾江,沐色問:“胭脂,你害怕嗎?”

十五一怔,想起曾經有一個人指著東邊,如天神般告訴她:十五,不要怕。

“不怕!”十五抱緊懷裡的孩子,亦看著月光下沉靜的江水,“我隻是覺得內疚,每一次都要把你置於危險境地。”

沐色垂眸,那睫毛似黑色的蝴蝶般,妖媚地匍在他臉上。

“其實,我很喜歡這樣。”他輕聲道,“我喜歡與你同進退,同生死。”

“但現在,我們相當於四麵楚歌。”看著江水,十五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南嶺這條路怕是不能走了。我們隻有想辦法穿越滄瀾,從南疆繞道。”

想到南疆,十五不可遏製地抖了起來。他曾說:你若敢靠近滄瀾,我必殺無疑。那冷漠無情的眼神,像利刃一樣將她淩遲。但是,她選擇的路,若要生,必須進入南疆。

“好。”他乖巧地回答。看著十五下意識地縮了縮,他伸出手將十五抱在懷裡,“冷嗎,胭脂?”

他的手放在她腰間,緊緊地握著,姿勢說不出的曖昧。十五本能地想要拒絕,可抬頭,瞬間對上了他漂亮的紫眸,那眸子像有魔力一樣,讓她無法開口,無法推拒,甚至難以挪開與他的對視。

胸口的弦再次被撥動,在這一瞬間,她忘記了寒冷,忘記了那刻入她腦海中的碧眸,忘記了他那顛倒眾生的容顏,甚至於她覺得自己像中毒一樣,沉溺在這紫色的眸光之中。

“睡吧,胭脂。”

懷中的女子再一次閉上眼睛,他低頭,漂亮的薄唇停留在她眉心。

“你對她種了情蠱?”

暗處,一個破碎的聲音傳來,響起的瞬間,就被江風吹散。

他寬大的繡袍包裹著懷裡的女子,安靜地坐在樹下,聞聲,才懶懶地掀起黑蝶似的睫毛,紫色的眸子裡折射出陰森妖異的光芒。

視線中,一個綠色的身影踏著月色款款而來,立在了離他僅十尺的地方。女子麵容清秀,一雙眼眸帶著與生俱來的憂鬱,深深地凝視著樹下那傾國傾城的臉龐。

“她腦子裡有對那個人深刻的執念,執念記憶不除,你的情蠱再厲害,隻會讓她心緒紊亂,卻不會徹底地愛上你。”

沐色眼眸微眯,沉聲道:“與你何乾?”聲音冇有一絲溫度。

女子眼眸一閃,欲靠近沐色,卻見他絕麗的臉上露出殺意,止步不敢動,“今晚來了好多人,現在在連夜搜尋你。”

“是嗎?”紅唇輕抿,慵懶的聲線帶著惡魔般的華麗。突然,他五指張開,幾道銀絲瞬間纏住女子的四肢,其中一條直接纏繞上了她白皙纖弱的脖子。

那女子麵色瞬間蒼白,慌忙跪在地上,捂住心口起誓:“我願效忠於你。”

他笑容殘忍,如玉的食指輕輕一勾,那銀絲將女子的脖子勒出一條血絲,“你的價值?”

“我比任何人都熟悉南疆。我能帶著你們繞道離開,去你們想去的地方。”

“憑什麼讓我相信你的忠心?”

銀絲在收緊,女子感覺到隻要對方手指稍微一動,她手腕就會被切斷。

“公子聰明如斯,怎麼會看不出我身上並冇有殺氣?再者,我中間若有不軌,公子會傀儡術,殺我不過舉手之勞。”

銀絲接觸到她身體的瞬間,她迎上他妖異的紫瞳,她完全敞開的內心,冇有絲毫防範地中了他的傀儡術。

這一刻起,她死,是傀儡;活著,還是他手下的傀儡。

“你很虛弱。”沐色手指一鬆,銀絲從她身體上撤離。

“是。”女子跪在地上。

他收回了目光,緊緊地抱著身前人,將額頭擱在她髮絲上。

那神情,像是一個孩子抱著自己最心愛的玩具,滿足而快樂。

“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聲音輕輕傳來。

跪在地上的女子渾身顫抖,有些驚愕地看著沐色。半晌之後,悲愴滑過她眼底,她苦澀一笑,“綠意。”他終究不記得自己。一個名字,對他來說,有何重要呢?不過是一個代號罷了。

“我隻走一條路,”他沉吟了片刻,“永遠碰不到蓮絳的路。”

綠意看著沐色,“公子如今如此強大,要殺蓮絳並不難……唔——”話還冇有說完,銀絲穿透了女子的胸口,那位置,隻離心臟分毫。

“是綠意逾矩了。”女子慌忙解釋。

“噓!”麵容清美的男子臉上退去了方纔那份邪氣和嫵媚,如蘭一樣靜美出塵,他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不要吵到胭脂和阿初睡覺了。”

綠意沉默,又聽他風一般輕的聲音傳來,“我隻殺胭脂痛恨之人。”說完,他抬眸,遞來一個警告的眼神,“你最好不要惹胭脂生氣。”

綠意捂住胸口,默然起身,退回到了暗處。

天色微亮,滄瀾江上竟然起了霧靄,十五睜開眼睛,發現身上蓋著沐色的衣服。

她驚慌得正要喊,卻看到霧靄中,沐色抱著阿初,手裡拎著一包東西回來。

小東西穿著粉嫩的衣服,捲髮遮住裹著紗布的眼睛,另外一隻眼睛水靈靈的,被裝扮成了女孩兒的模樣。

小蓮初精神很好,正低頭和沐色說什麼。

“你們去哪裡了?”十五小聲地問。

“阿初說餓了。”沐色笑了笑,將包裡的東西遞給十五,“裝扮一番,走吧。”

“半個時辰之後,要去南疆。”他看了看十五,“你我現在的樣子太顯眼了,一出現保準兒被抓。”說完,又抱著阿初席地而坐,掏出一張地圖遞給十五,指著上麵的路標,“從這兒走,能繞開南疆衛軍的巡邏,也能避開月重宮和長生樓。往前行走兩日,從此處過,再次跨江。”

“嗯。”十五點點頭,非常讚同沐色的安排。唯一不好的就是耽誤時間,但是現在彆無他法。整個大洲都出了弑殺令,他們走到哪裡都會被追殺。

“還有你的柺杖,太顯眼了,得藏起來。”

天明時分,沐色裝扮成貴婦人,牽著阿初,由十五這個侍女扶著走向渡口。讓十五驚異的是,沐色一切都安排得相當週到,還雇了另外的家奴。

上船之前,隨身攜帶之物都要被搜查,而且渡口站著許多身著藍裝、腰佩短刀的男子。這些人和昨晚離開獨孤府的人裝扮一樣,看樣子,七星盟在這裡加派了防守。

沐色讓“家奴”遞了一份通關文牒,除了奴仆被搜身以外,他們很順利地帶著孩子上了船。

因為臨近新年,走船買貨的人特彆多。十五早早上船,坐在了二樓的房間裡,敞開了一絲縫隙,打量上船的人。

“這船不簡單啊。”十五歎了一口氣。

沐色隨著她的目光看著上來的幾個男子,落在中間一個著灰衣、遮住容貌的男子身上時,亦不由沉了臉色,“七星盟的使者。”

“還有……”十五指著遠遠走來的幾個人。

來的幾個是女子,其中一人全身裹著黑紗,但是旁邊的女子,十五和沐色都熟悉——火舞。

沐色目光黯然,看向十五,發現十五已經關好了窗戶,默然坐在床邊,看著吃飽了又呼呼大睡的阿初。

她眼神溫柔而痛苦,沐色靜靜地立著,知道她此時看著的並非阿初,而是在看著另外一個人。

“有人來了。”沐色輕輕開口,看著最後上船的人。

“什麼人?”十五坐在床邊,輕輕地問。

沐色聲音低沉,“一個揹著紅色桃花傘的老太婆。”

“景一燕?”十五倒抽一口涼氣,撲到窗邊,果然看到一個老太婆拄著柺杖,佝僂著背,一瘸一拐地走在甲板上。而那老太婆,背上就有一把十五熟悉的紅色油紙傘。

當年,越城,碧蘿帶著這把桃花傘出現,若非當時有蔓蛇花護體,蓮絳早就死得魂飛魄散。而現在,蓮絳體內早冇有蔓蛇花。

十五隻覺得渾身冰涼,呼吸都開始紊亂起來。她又看了看天,竟是豔陽高照。

沐色不曾見過十五如此慌亂,不由走過去,拉住她,才發現她周身冰涼刺骨,雙手都在發抖。

“你怎麼了?胭脂。”

十五搖搖頭。

“你是擔心她帶走阿初?她帶不走的。”

“不是。”十五顫抖,“帶走阿初,不過是她的一個手段。她的目的,很可怕。”

身下晃了晃,船開始啟動,十五到底放心不下,“你看著阿初,我出去一趟。”

“胭脂……”沐色拉住她,紫眸中有一份沉痛,“你……你要小心。”

有些話他到底還是冇有問出口。那把紅色的傘透著詭異陰邪的氣息,沐色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把傘是用人類鮮血製作的,而且並非一般人的鮮血。

這把傘,對常人來說,隻是一把普通的傘,但是對某些人,卻是致命的武器。

沐色不是不想問,而是不敢問。

他不敢問:胭脂,你是在為那個人擔心嗎?

他不敢問:胭脂,你到底多愛那個人?

明月如上神之眼,冷冷地俯瞰著南疆月重宮的聖湖。

聖湖下方的階梯上,匍匐著十六個身穿白袍之人,他們匍匐在地,雙手交疊放在額頭下,成一種虔誠的膜拜狀。

空寂的月重宮上方,傳來幽幽的詞彙,像誦經,一遍又一遍,神秘而晦澀。

而聖湖的四方,又各自跪著年逾百歲的白髮老者,他們目光緊張地盯著眼前的聖湖。

往昔似鏡子般的聖湖,如今卻似風雨中的大海,水紋波動。

明月當空,可月重宮的上方卻烏雲滿天,聖湖下的惡靈似感受到了某種召喚,發出聲聲尖銳刺耳的叫聲。時不時地,一張張蒼白陰森的麵容露出水麵,像要掙脫束縛衝出來。

這是百年來,聖湖第一次出現異動,所謂的三鏡異動。

聖湖上方,空曠巍峨的聖殿下,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黑髮黑衣,宛如魅影,無聲無息。

他撫著袖子,神色淡然地盯著異動的湖麵,那深邃的妖異碧眸並冇有因為湖中那些惡靈而起任何波瀾。

“大人。”一個老者倉皇的聲音傳來,“它在靠近,它在靠近南疆!”

所謂的它,就是幾日前,鏡麵所預示的那股外侵之力。

傳言中,將聖湖下方的閥門打開,就能放出惡靈,月重宮結界會不攻而破,同時意味著守護大洲的三角,坍塌一方。

其餘三個老者一聽,頓時驚慌。湖水一個大浪打來,將四個人打翻在地。那力量太過強大和邪惡,以至於四個老者頓時趴在地上,口吐鮮血,而下方的使者聞聲,紛紛加緊禱告。

“都下去!”高處的祭司冷聲開口。

幾個老者忙站起來,攜同自己的使者消失在聖湖附近。

身著黑色袍子的祭司緩緩走下台階,立在聖湖旁邊,冷眼看著攪動的水麵,長袖一揮,不過瞬間,那異動的水麵恢複了平靜。然而,水麵卻有一條波紋,依然自南嶺方向緩緩逼近月重宮。

年輕的祭司微微眯眼。這是南疆結界感知危險所出現的預兆。

“什麼人,急著攻破月重宮?”

黑袍祭司所跪著的地方上空突然閃過一點火星。

一抹驚訝之色掠過他眼底。他伸手接過那點火星,可剛碰觸,那火星瞬間燃燒,淩空出現一麵巴掌大的鏡子。

這是擁有至高靈力之人,用血做成的傳音鏡,能將資訊傳給千裡之外的人。

傳音鏡屬於極致靈術,不到萬不得已,一般不被采用,因為這極耗施術之人的靈力。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長髮飛舞,衣袂翻飛,手持一柄長劍,如地獄修羅般滿身煞氣地走來。

身影瞬間被火吞噬,水鏡消失,淩空卻傳來一個遙遠的聲音,“這是占星師滴血占出來的景象,據星象,‘它’已經靠近南疆。”那聲音,有著與生俱來的高貴和冷厲,“誅殺!”

“父親。”年輕的祭司跪在白玉雕花地板上,仰頭望著空中即將燃燒成灰的火苗。

那邊聽聞這一聲“父親”,聲音似微微一頓,口氣卻依然威嚴,“傾儘所有,務必誅殺!”

八個字,這是絕對的權力,絕對的命令。傾儘所有,這其中,亦包括傾儘自身。這是西岐之人,天生的使命。

年輕的祭司聽到這八個字,目光一閃,語氣冷漠卻堅定,“是!”

“碧瞳……”那邊似要說什麼,火苗燃燒殆儘,聖湖上方隻剩下了風的聲音。

祭司側首,看著那緩慢推進的波紋,沉聲道:“來人。”

幾個黑影落在身後,恭敬地跪在年輕祭司的身後。

祭司起身,撫袖而立,仰頭看著頭頂明月,“調集長生樓所有人沿月重宮分佈而下,但凡有持劍之人,格殺勿論,無論男女。”

話音剛落,幾個黑影瞬間消失。

待四周恢複了寂靜,年輕的祭司微微眯眼,長歎了一口氣,“但願不會是她!”

應該不會是她。幾次出手,她使用的武器都是那神秘的龍骨柺杖。此時的她,應該離開南嶺了。那麼,欲襲擊月重宮的人,該是角麗姬的人吧。

祭司大人繞開聖湖,走到白玉石階處,俯瞰著夜色中的南疆。

聖殿內,每一根柱子旁邊點著一根火把,相互照映,將殿內聖座之上的人籠罩在昏黃閃動的光線之中。

那人姿勢慵懶地斜臥在聖座之上,一手放在膝蓋上,一手握著一根金色的權杖,一頭銀絲瀉落在那似火張揚的紅色袍子上,卻襯得一張冇有絲毫歲月痕跡的臉更加完美妖冶。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空中,似乎還陷入方纔遠在千裡之外的一聲:父親。

那是他兒子,唯一的兒子。

那個在他要墮入地獄,用一聲哭泣將他喚醒的兒子。

往事紛雜,這一瞬間,他似看到那個躺在他懷裡,因為饑餓會吸吮他手指的孩子,會因為他受凍而不知所措哭泣的孩子。

印象中,他的兒子,是一個孤傲跋扈的少年。比他會斂財,比他長得還好看,成日和他鬥嘴搶東西,但很不幸的是,他的兒子生來就有魔性。

為了讓他能自己學會控製魔性,他和妻子商量,讓他離開,讓那少年自己磨練。十六年過去了,他的兒子冇有讓他失望,比以往更孤傲,比他想象的還強大。

隻是,方纔那一聲“父親”,竟有他未曾聽過的迷茫。他的兒子,印象中那傲氣的少年,十六年後,隔著千裡,竟用如此悲涼的語氣喚他一聲“父親”。

纖細的手指握緊金色的權杖,容顏妖媚的男子騰出另外一隻手,有些疲憊地摁住眉心。

一絲不安,繚繞在心頭。

這種不安,慢慢彙集,竟讓他頓覺焦躁和恐慌。這種恐慌……他霍然睜開眼,起身,疾步走向光明之湖。

這種恐慌,隻在二十多年前出現過,是他兒子出生那日。

“族長。”

門口的使者看著族長疾步而來,紛紛跪下恭迎。

顏緋色抬手,示意眾人平身,而他目光依然直視前方,最後停在了光明之湖旁邊。

“占星師呢?”他開口,聲音多了平日冇有的急切。

遠處緩緩走來一個女子,女子看起來不過四十歲,是新任的占星師。

女子朝他行了行禮,“族長要看什麼?”

顏緋色沉眸。當年離開蓮絳時,他答應過妻子,不再插手兒子今後的生活,亦不能再通過占星去看那孩子的未來,亦不要根據其改變他的命運。因為多年前,他曾違心占卜一次,得到的預言卻是:萬劫不複。

可是,方纔那一聲“父親”,卻讓他備感不安。

“他的未來。”他張開手指,鮮血從手腕處滴入湖中。

占星師受命,俯身跪在了湖邊,雙手覆蓋在被鮮血染紅的水麵上。

頃刻之間,那紅色的水麵開始出現變動。待占星師移開手時,方纔滴入鮮血的水,竟然凝結成冰。

顏緋色麵色慘白,那占星師看到這個景象嚇得顫抖了一下。

“這是什麼?”

“不知道。”占星師的聲音顯得有些無力。

族長要看的是少族長的未來,可是,眼前卻是冰,那意味著冰封萬裡。

遠處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頭,卻看到神廟方向有人匆匆跑來。

那是神廟中的守燈人。

“族長。”那人重重跪在地上,“少族長的魂燈……”

不等那人說完,顏緋色握著權杖錯身而過,朝神廟方向走去。

神廟,是供奉曆代族長魂燈的地方。

他們因為有著逆天的靈力,一旦死亡,就會灰飛煙滅,而神廟裡的魂燈,會指引他們魂魄歸來。

雖私心裡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插手西岐之事,但是又因孩子出生那年,他怕自己瘋魔,將孩子托付給同父異母的哥哥,而自己沉睡在了光明之湖中。可到底憂心孩子的命運,沉睡之前,他將孩子的魂燈供放在了神廟中,希望那孩子能得到庇護。

那是一盞獨特的燈,上下頂蓋是蓮花,八麵琉璃鑲嵌成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裡麵一枚燈芯獨自燃燒。而此時,那燈裡的火苗卻搖曳閃動。

燈是封閉的,任何風都不能進入,更何況這還是神廟,神廟牆上的蠟燭火苗都不曾閃動過。

顏緋色有些頹然地垂下頭,“此事,千萬不要讓夫人知道。”說著,他腳步沉重地離開神廟。走到階梯下方,他艱難地道:“傳書南疆,命他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得離開月重宮半步!”片刻之後,他似又想起什麼,“再傳七星盟白衣盟主,我和南疆祭司將會努力守住西岐和南疆,龍門一帶,請他務必儘所能剷除妖孽。”

沐色走到門口,看著身著布衣,挺直著消瘦背影的女子消失在儘頭。

方纔她那一轉身,眼底有一種震撼心靈的堅決,那種堅毅,似能摧毀天地。

胭脂,到底什麼事情,能讓深陷痛苦的你,還這般堅強?你說,活著好累,可是,每一天,你都堅持活著。是因為那個人嗎?

任何關於那個人的事情,都能讓深陷絕境的她,渾身迸殺出一種凜冽,像一張盾,似要無形地將那人保護住。

沐色無力地靠在門上,睫毛的陰影落在臉上,似一片愁雲。

狹小的走廊儘頭,立著一個綠色的身影。她緩緩走近沐色,在五尺之外跪下,垂首時,露出的背脊在發抖。

“你在怕什麼?”

清魅的聲音從頭頂響起,綠意身體又是一顫,低聲道:“方纔綠意,看到那老太婆還帶著一個罈子。”

“罈子?什麼罈子讓你這麼害怕?”

“一個即將成形的厲鬼。”

沐色紫眸一閃,細緻漂亮的眉跟著蹙了起來。

許久,他目光落在綠意身上,“你是怕它把你吞噬了?”

綠意抱著雙臂,“公子,那不是一般的厲鬼。”

是的,她害怕!這個身體都不是她的。她的執念再強大,卻不能如當初的沐色那樣能形成魅,最後成了魅精。

因為她冇有來世,她的魂魄無法進入忘川,終日遊蕩,用了足足三年時間,才能附於他人身上,借用他人身體。可是,她也冇有能力sharen。

然而,那個老太婆罐子裡的厲鬼不同,是她未曾見過的邪惡和憎恨。那裡麵,是無比的怨念。

“嗬嗬——”沐色輕笑,“可它終究是鬼。”

綠意正要說什麼,床上的阿初突然翻了翻身子,沐色目光沉下,綠意忙退下。

“大爹爹。”看到沐色,小東西依然撅起屁股趴在床上,眼珠兒卻四處打轉,“我娘呢?”

“你娘去甲板看風景了。”

沐色走過去,替阿初將衣服穿好,抱著他來到窗前,看著徐徐江麵。按照這個速度,到夜幕時分,船能靠岸。

目光在甲板上搜尋一番,沐色看到十五的身影匆匆走過。

因為冬日,天黑得特彆快,甲板上早早亮起了馬燈。

漆黑的屋子裡,景一燕坐在鏡子前。銅鏡裡映出的女子,神色枯槁,看起來已逾百歲。她盯著鏡子裡的女人,顫抖地抬起手,摸著那滿是皺紋的臉。

天地間,萬事萬物都要付出代價。

比如,她失去了女人本該擁有的年輕容顏。

旁邊放著一把血紅的傘,她側首拿在手裡,緩緩打開,霎時間,滿室光華。

角落裡的罐子鑽出一個血淋淋的頭顱,腐爛得早就看不清樣子,發出嗚咽之聲。

景一燕走過去。

碧蘿死去,靈魂執念不散,景一燕隻得將她煉化成厲鬼。

隻要吞噬更強大的靈魂,那碧蘿的厲鬼就會修煉成人形,甚至可以成為像沐色那樣完美的魅。

走廊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景一燕收起傘,坐在床邊,看到一個戴著黑紗的女人推門而入。

“豔妃娘娘。”景一燕開口。

對方哂笑一聲,依在門欄上,目光透過麵紗看著景一燕手裡的傘,“我拿一個訊息,換你手中的傘。”

“這傘可是寶貝。”景一燕低頭撫摸著手裡的傘。

“可是,二十多年來,你興風作浪,不就是為了見一個人?”

景一燕目光一閃,“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你知道。”豔妃勾笑,“你隻要進入了月重宮,就什麼都清楚了。想見的人,也能看到。但是冇有我,任何人都不能進入月重宮。”

“他在月重宮?”景一燕有些警惕,“我和你冇有交集,憑什麼相信你?”

豔妃目光掃過那傘,“你可以見到那個人之後,再將傘給我。”

景一燕冇有說話。

豔妃丟一下句話,轉身離開,“你因他生了心魔如此久,難道就不想解脫?”

一句話像重錘一樣落在景一燕心頭,她頓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疼痛,全身血液倒退奔流。

是的,她想解脫!

隻要他肯見她一麵,原諒她,解開她的心結,那她就能得到解脫,不再過這種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

解脫!解脫?

她捂住頭,狠狠地撞向那銅鏡。

為什麼,這多年,你總是對我避而不見?

豔妃聞得裡麵的動靜,殘酷一笑。

她走到轉角,一個熟悉的身影逼近,“豔妃。”

火舞正用震驚的眼神看著她。豔妃微微一愣,臉上並冇有因為自己被髮覺而露出驚慌的表情,而是錯身,回到自己房間。

“站住!”火舞一下拉住她的手,“你在欺騙殿下?”

“什麼欺騙殿下?”

“你明明冇有被殿下做成人偶,你為什麼要裝?”

“嗬嗬——”豔妃撩起麵紗,眼底翻卷著濃烈的恨意,“難道火舞你希望我被殿下做成人偶?”

火舞一時間啞然。

“但是,你也不能欺騙殿下。”火舞沉聲道,“你方纔去見誰了?”

“我!”

身後一個聲音響起。火舞回頭,看到一個揹著紅色傘,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立在門口。

火舞和豔妃都露出震驚之色。而那女人臉上揚起瘋狂的笑,手中頓時一道白光。火舞躲閃不及,緩緩倒在地上。

“你做什麼?”豔妃伸手扶住火舞。

“你不是說要帶我進入月重宮?冇有身份,我怎麼進得去!”景一燕走過來,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火舞,“這女人發現了你的秘密,遲早要死。”

“你……”豔妃微微眯眼,“那你也不能在船上sharen,冇有地方安置屍體。”

“嗬嗬——”景一燕看了看外麵的江,“丟入江中不就可以了?”

豔妃是有些猶豫,但看著景一燕背後的那把傘,她抿唇,將頭扭向一側。

“但是有些為難了。就這樣丟的話,動靜太大,會引起他人注意。”

豔妃盯著景一燕,知道對方是故意的,逼著自己出手殺自己的人,以表她是否真心合作。看著景一燕瘋狂的笑,豔妃勾唇,撩開袖子,左手五個手指變成五條蔓藤,將地上昏迷的火舞捲住,然後托起,沿著窗戶慢慢沉下去。在臨近水麵時,蔓藤稍微一鬆,火舞沉了下去。

整個過程,豔妃臉上都泛著無所謂的笑。

景一燕看著她變換的五指,臉上的表情頓時凝住,“你那是……”

豔妃手指恢複了正常,玉指纖纖。她挑眉迎著景一燕眼底的駭然,笑得格外妖嬈,“準備一下吧,還有兩個時辰就可以到岸了。”

景一燕靠在門口,盯著豔妃,“你要這把傘做什麼?殺蓮絳?”

“殺他?”豔妃站在窗前,任由冰冷的江風似刀刃割麵,冷笑道,“我曾愛他如此之深,怎麼能殺他,怎麼能讓他痛快?”她聲音裡帶著一股莫名的陰森。

景一燕關上門,“你殺不了他。”

“我可冇說殺他。”豔妃笑,容顏在月光下變幻莫測,“我要殺的是,另一個人!”

沐色和阿初並排坐在床上。沐色低頭給孩子雕刻木雕,聽到門口有動靜,一抬頭,見十五渾身濕漉漉地走了進來,而她背後還揹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

十五將火舞放在被褥上,沉聲道:“還有一口氣。”

沐色冇有說話,將阿初抱起來,道:“我在外麵等你。”

“爹爹,你怎麼了?”

今天醒來,就看到漂亮的大爹爹一直沉默不語,阿初心思細密,一下就發現了。

沐色微微一驚,笑道:“爹爹很好。”可眼底卻有一絲說不出的悵然。

兩個時辰之後,身後的門開了,沐色回頭,看著十五緊握著拳頭,立在門口。她身後的火舞冇有醒。

沐色冇有說話,隻是道:“胭脂,我們該下船了。”

他這一說,十五才發現,原來船已經靠岸了。

“先帶她下去!”她進去將火舞扶起來。

下船的人很多,沐色剛到岸邊,不由望著月重宮方向,頓時蹙起了眉頭,手亦下意識地抱緊懷裡的阿初。

十五亦不由眯眼,“好強的結界。”月重宮的結界比起當年離開時,強大了太多。

“你打算將她怎麼辦?”沐色看著被抬下來,昏迷不醒的火舞。

“送她到驛站,待醒了,長生樓會有人找她的。”

聽到十五冇有說親自去月重宮,沐色終於鬆了一口氣。很快,他們將火舞安置在了驛站,並且送了點錢給驛站的丫鬟,讓她們照顧好這個姑娘。

待一切安排好之後,十五和沐色沿著滄瀾河岸往上行走。

頭頂月光清明,如銀一樣照亮了大地,沐色走在前方,擔心阿初怕黑,手指淩空一劃,一道藍光閃過,旋即,他指甲上多了一朵藍色的蝴蝶,閃動著瑩瑩的翅膀,在前方帶路。

“爹爹,真厲害,這是什麼?”一隻一隻的熒光蝴蝶在空中飛舞。

“這是……幻術。”沐色笑了笑,“隻要凝定心神,就會將心中所想幻化出來。”

“啊,那阿初……”孩子想了想,“我想要二爹爹,你能變出來嗎?”

沐色臉色慘白,空中飛舞的藍色蝴蝶,如被焚燒的枯葉,瞬間成灰。

沐色驚訝地回頭,看到十五亦麵色痛苦地站在原地,雙眼負痛地看著他。

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如刀刃落在沐色心頭,他清美的臉上露出痛苦之色,“胭脂……”

“我不能放任不管!”十五喘了一口氣,“沐色,給我三個時辰。我這個時候追回去,能攔住景一燕。”

“你瘋了!你冇有看到月重宮的結界?你趕回去,也隻能在月重宮碰到他們……你忘記那個人說什麼了?隻要我們跨過滄瀾,他就會殺了你……”沐色伸出手,拉住十五,“不要去管了,我們離開這裡,去崑崙。你到哪裡,我就到哪裡。你生,我伴;你死,我隨。”

他紫色的眼眸煥發出妖異的光澤,像一個旋渦般瞬間將她困住。那一瞬,十五目光微散。

“胭脂,我們走吧。”沐色握著十五的手。

“不!”

一種蝕骨之痛瞬間席捲而來,十五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下掙脫了沐色,“他是阿初的父親!不管他如何恨我,還是要殺我,這天下……”她頓了一下,“誰也不能傷害他!”

“……”

沐色立在原地,抱緊阿初,清美的臉上有著一份淒然。

“沐色,你等我!”

冇等沐色說話,十五縱身一躍,瞬間落入密林,快如閃電地奔向月重宮。

沐色看著十五消失的方向,淒冷絕豔的臉上如覆冰霜。他紫眸寒光閃過,嘴角亦嘲弄地勾起:是的,她一天不將那個人忘記,她就永遠都沉浸在痛苦中無法解脫!

蓮絳站在聖湖之上,靜靜地看著腳下的湖水。

整整一日,那條波紋一直在靠近,可就在一個時辰之前,突然停止了前進。

“離開了?”他輕輕開口。

整個月重宮如今重兵把守,彆說人進來,就是一隻鳥都彆想飛進來。看樣子,對方是感受到了月重宮上方強大的結界。

年輕的祭司絕麗妖冶的臉上露出平和的笑容,可下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凝住,遽爾被震驚取代——因為那條波紋正以快得讓人匪夷所思的速度,飛速朝月重宮這邊趕!

“真是地獄無門,你偏要闖!”祭司唇角揚起一抹嘲弄,他倒要看看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竟敢這般直闖進來。

“來人。”黑袍上的地湧金番蓮在月光下徐徐綻開,奔放,滋長,妖邪如惡靈,祭司長袖對身後的黑影一揮,“攔截!”

祭司凝神而立,一指托著眉心,碧色的眼眸邪氣暗湧。

在他的靈術下,那淡藍色的湖麵突然變成一片黑色,影影重重,竟然是月重宮山下的景象。

領命歸來的長老一見年輕的祭司施法,紛紛跪於四方,口中默唸,將其護住。

此時祭司所用的法術,為月重宮極致靈術中的“倒鏡術”。

隻要有敵人進入祭司大人的結界範圍,那麼,“倒鏡”就會搜尋到那個人的身影,倒映出那人的容貌、行蹤。而旁邊的長老則會根據其在院內佈置戰術,將其擊殺。

“倒鏡術”是南疆曆史上非常古老的靈術,施法人不但靈術要逆天,更要凝神安靜,一旦被中途打破,施法者很可能被反噬重傷。

“來了。”

隻見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快得不見其影,隨後,周遭安靜。

這個景象,讓四大長老瞬間變色。因為那個人太快了,他們就看到一個黑影閃過,更讓他們變色的是:對方似乎隻有一個人!

一個人,就敢闖月重宮?

這北冥人,也太肆無忌憚了吧。

即使三年後才重返月重宮,十五對回到月重宮的路,依然銘記於心,甚至熟悉這裡的每一棵巨木和每一塊幽暗的石頭。

身形宛如鬼魅,一起一落,甚至於不留下風聲。沉睡三年,她的輕功不但冇有後退,還因為身負月夕的畢生靈力,更加靈巧。

十五負手立在巨木樹梢上。那比人手指還細的枝條並冇有因為負壓了一個人的重量而折彎,而是恣意地隨著偶爾吹來的風擺動,似乎它承載的不是一個人,而是風。

如今的她,僅用了一個時辰就跑到了月重宮山下。然而,她視線中的山,卻一片濃鬱的黑色,雖然頭頂明月,可山頂那神秘的月重宮卻並不在視線內。而就在身前半步,明明有風,可樹葉未動。

結界!

恰此時,視線中點點螢火閃動,就在離她不到一裡的地方,十五發現了豔妃和景一燕的蹤影。

她們已經入山,正踩著那象征著至高權力和無上尊榮的白玉石階,緩緩地往月重宮的聖殿走去。

十五凝神,果然看到景一燕扮成了火舞的樣子走在豔妃身邊,而她身後紅傘被布包裹,可那人骨做的傘柄,十五卻忘不了。

她們步履也很快,穿過了月重宮的結界和第四十七道關卡。

月重宮是整個南疆神的聖殿,從山下第一個階梯到月重宮聖湖,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級階梯,那是傳說中的離恨天高。更重要的是,它一共設防了九十九道無形的關卡和陷阱。

一旦生人闖入,前三道關卡就足以讓敵人死無葬身之地。

而十五,必須要趕在豔妃和景一燕進入月重宮前,將其斬殺。她原本也想等火舞醒了,讓其去通知有奸細入內,但是火舞何時能醒還是一個未知數。

十五從衣服裡扯出絲帕將一頭素髮裹起來,用力勒緊,深吸一口氣,猶如鬼影般躥入了結界。

就在十五進入結界的瞬間,她頭皮震動,似感到一雙無形的眼睛正搜尋著自己,而耳邊風聲四起,第一道關卡中的數百支羽箭從四麵八方飛馳而來。

十五踩著樹枝用力一蹬,如鷹似鶴地掠起,手中已多了一條蔓藤,拉出一道白光,瞬間將正麵來的幾十支箭纏繞住,然後反手扔向幾個機關處,而自己已經往前飛出十幾尺,憑著記憶,直接越過了第五道關卡。

月重宮聖湖邊的四個長老,一瞬不瞬地盯著飛快逼近的那個快得看不清體貌的青影。

這一瞬間,他們似乎明白了:今夜,這個敵人,非同一般!

十五看著豔妃所在的方向,加快速度踏風追去。可剛跑不到十丈,一把飛刀擦著火星奔向她的咽喉。十五手腕一沉,手指在那飛刀近喉的瞬間將其夾住,反手擲飛回去。

“唔!”

暗處一個黑影從高空墜落,整個過程不過幾秒,而十五飛奔的步子竟冇有絲毫停滯。

正在施法的年輕祭司,見到這個情景目光亦不由一沉。更重要的是,任何一個外來闖入者,隻要進入結界,其容貌會瞬間在倒鏡中出現。可此人,身上卻有一種神秘力量,阻止了他神識的搜尋,再加上對方輕功快得匪夷所思,是男是女,此時都無法辨認。

更讓祭司擔憂的是,此人非常熟悉月重宮的關卡位置,除了第一道關卡,此人走的方向和路線,竟然都是避開了誅殺範圍。

如此一來,九十九道關卡,對這個人,形同虛設。

年輕祭司最後的擔憂,也正是長老們的擔憂。

百年來,他們比誰都清楚九十九道關卡設防多麼嚴謹,所謂登天難,也不過如此。

可眼前的人……無視一切逼近月重宮。

數十個黑影四麵八方急追而來,十五不由變色:長生樓!

如此來說,自己的身影暴露了?可她如何也想不通,如此隱蔽的身姿竟然會被髮現。

不用她多想,長生樓三年前就高手如雲,三年中,蓮絳從未停止對殺手的招募。如今追來的十幾個黑影,其身手敏捷不說,而且配合完美,瞬間將十五包圍在陣法中。

長劍直襲而來,十五側身,扣住對方的手腕,奪劍反刺。

劍在手的瞬間,十五正立在一棵樹上,她手腕一沉,感到周身血液奔騰。那一瞬,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劍。

劍身光潔,光滑流轉。冰乃沉鐵所造,柄被棉布纏繞,握在手裡,頓覺得一個力量沿著手腕傳遞到心間,信走於周身。

三年來,她第一次碰到劍!

十幾年前,她曾抱著一把劍獨闖天涯。如今,月光流離不知所蹤,可對劍的熱愛,她從未減少。

“好劍!”手中長劍寒氣如秋水流轉,照亮了十五的眼睛。

立在月色下,身姿卓越的年輕女子,衣帶翻飛,手握長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你們是長生樓第一樓的人?”看其穿著的衣服,十五目光掃過眾人,冷笑,“你們真正的管事,現在還昏迷躺在驛館。若信我,不如將其接回來。”

眾人麵麵相覷,似乎冇有料到眼前容貌看起來枯黃的女子竟然如此瞭解長生樓。

“你到底是何人?敢亂闖月重宮?”

其中一人開口,眾人手中武器紛紛攻向十五。

十五看了一眼已經慢慢靠近月重宮的豔妃一行人,身形暴起,手中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流光。刹那間,漫天光亮,擋在十五前方的幾個人,隻覺得手腕冰涼,遽爾,一陣劇痛傳來,手中兵器持不住地紛紛掉落,低頭一看,一道如絲血痕在痛處湧起。

再抬頭,那長劍帶起的白光,所照應出的青色身影,已經向前掠開十幾尺。

眾人驚訝抽氣:這是多快的劍術和輕功!

有人反應過來,要朝那青影追去,卻被同伴攔住,“不用去了,前麵還有二樓三樓……她不見得過得了。”

“我看未必!”

一群殺手,在此刻竟然忘記了自己的使命,紛紛談論起方纔那女子快如閃電的身手。

“她對我們手下留情了。”有人補充,“她好像並不想殺我們。難道說,管事真的出事了?”

“怎麼可能?”另外一個人道,“管事已經快到月重宮了。再則,我們是來執行任務的。”

倒鏡中,那身影被掩藏在道道光影中,立時,整個湖麵被罩上一片白色的光芒,刺目光線中,血跡點點,如雪中落梅。

待劍影消失,那青影已經衝破了長生樓第二、三樓的阻擊!

此時的聖湖邊,所有人都提著一顆心,無人再開口說話。

即便長居月重宮百年,隻懂得靈術的長老也知道,闖入者是一個劍術高手。而這個人,已經越發地靠近月重宮了。

而就在瞬間,湖水晃動,年輕的祭司臉色微微蒼白。那個一直前進,直線逼近月重宮的人,身子突然一晃,竟朝月重宮的正門處奔去。

就在那人折身的瞬間,因為臨近月重宮,倒鏡瞬間捕捉到了那個青影。

在眾人的視線中,一個手持長劍的人,衣帶翻飛,麵容蠟黃,沾滿了鮮血,手中長劍上的鮮血隨著她快速移動的身形直線滴落,而她那盯著前方的目光,有一種可怕的嗜殺。

她身形拔起,撲向立在宮門處的幾個人。手中長劍拉起一道光幕,霎時間,遠在月重宮聖湖的長老們都聽到一聲龍吟滑過天際。

就在眾人驚慌的時刻,倒鏡哢嚓一聲破裂,長老紛紛愕然。抬頭,他們看到年輕的祭司蒼白著臉立在高處,碧色的眼中亦是殺氣暗湧。

祭司離開聖湖,走到高處,撫袖俯瞰著下方的宮門。

方纔鏡中那個人,應該就是父親下令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全力誅殺的大冥妖孽。

雖父親送來的幻象中看不清那人麵容,然而方纔那人手中的劍,那淩厲的身姿,卻一模一樣。

“傾儘所有,務必誅殺!”這是遠在西岐的父親下達的命令。

“守好聖湖。”年輕的祭司厲聲吩咐,拾階而下。

聖湖,是大洲的靈源。

“為什麼走這麼慢?”從進入月重宮之後,景一燕就感受到了身前的豔妃故意放慢了步子。

“等人。”豔妃戴著麵紗,嘴角笑容詭異。

“何人?”

此時他們已經快進入月重宮宮門了,一抬頭,就能看到那聳入天際的巍峨建築,能看到月重宮廣場上密佈排開的神獸雕像。那些雕像猙獰著麵容,似隨時都會把外來者吞入腹中。

看到那些雕像,景一燕不由得握緊了手裡的棍子。

月重宮和西岐光明宮一樣,有著堪與天比的結界。她被心魔吞噬,在進入結界的瞬間,就開始虛弱。但是,她已經無法忍受長年躲在黑暗中,看到自己日漸衰老的樣子,她隻求把心魔除掉,哪怕就此死去。她要用儘一切辦法見到那個人!

豔妃回身,俯瞰著山下,淩厲結界中的月重宮此時連風都冇有,可是,卻有細小的風聲傳來。

那不是風聲,是殺氣。

“來了。”她輕言,“隻是,才一個。”

“什麼一個?”景一燕蹙眉。

“冇事的。”豔妃似根本冇有聽到景一燕的詢問,一直自言自語,“她一到,想必另外一個人很快會追來。”說著,她低頭擺弄藏在袖中的巫蠱短笛。當年若非她的蠱蟲,那個傾國傾城的人,怕是永遠沉睡。

明明再走幾步就能進入月重宮,可偏生停下,景一燕側首看著豔妃。一縷風聲傳來,遽爾,一聲龍吟響徹天際。

景一燕當年亦從血場廝殺中出來,那縷風聲,正是殺氣。

她回頭,隻見一道白芒鋪天蓋地而來。她瞪大眼,雙足點地,背身掠向了月重宮的宮門。

那道白光一斬不中,折身奔向旁邊的豔妃。豔妃麵色蒼白,抬手一擋,刹那間,鮮血四濺,右手再次被切斷。

片刻之後,豔妃麵色恢複如常,竟似一座雕塑一樣立在原地,任由手腕鮮血直湧。隻是,她麵紗下的雙眼幽幽地盯著立在樹梢上方,全身沾血,手持長劍的十五。

見十五盯著自己的眼神多了一份審視和疑惑,豔妃嘴角噙著一抹笑。

“你還裝?”十五手中劍繞起一道劍花,再次攻向了豔妃。

好不容易避開十五一擊的景一燕見豔妃突然呆立在原地,如今十五再次攻來,她竟然不躲,便袖中掌風一揮,要替豔妃擋住。哪知剛出掌,十五一道目光冷冷看來。

這一眼看得景一燕渾身一凜,愕然發現十五這一攻竟是障眼法,待她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收掌,而對方手中的長劍赫然穿過自己的手掌。劍上帶著可怕的殺氣,如翻騰的海嘯,將景一燕整個人帶起,轟的一聲撞在了月重宮宮門下方的一尊石雕之上。

“唔!”

這一擊太狠,景一燕吐出一口鮮血,發現自己被釘在了石雕上。

景一燕抬頭,迎上了一雙陰惻惻的雙眼,“我要殺你,好久了!”

她是魔,但那是心魔,卻不代表著不傷不痛。而眼前如修羅般狠戾殘忍的女人,劍上灌注了靈氣,在劍穿透掌心,又穿過肩胛骨將她整個人都釘在石雕上,劇痛傳來的同時,虛弱也在開始。

可聽聞眼前如此陰冷的聲音,景一燕瞬間清醒,看到眼前這雙冷眸,不由一驚,“是……你?”

鮮血濺了兩人一臉,十五開口:“興風作浪這麼多年,你該消停了,景一燕。”

景一燕抬頭,盯著十五,哂笑一聲,“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這樣喊我的名字……”

“放心!”十五勾起唇,“這將是你最後一次聽到自己的名字。”話語間,十五扣住景一燕脖子,也扣住了那桃花傘。

“不,你不能拿走它!”景一燕瘋了一樣地掙紮。

十五哪裡管她?此人留著就是禍害,持劍的手凝聚著月夕留給她的靈氣,劍頓時變成了鋒利陰寒的冰淩,瞬間穿透了景一燕的心臟。

景一燕渾身一震,似乎冇有料到昔日劍術高超的十五,竟然也會靈幻之術。

雖然在月重宮的結界下,並不能完全發揮其力量,可她早就虛弱不堪,竟無法承受這一擊。年輕嬌美的容顏瞬間枯萎,如凋零的花,滿是皺紋,灰髮蒼蒼,唯有眼中翻湧著痛色。

她抬起血淋淋的手,扣住十五的劍,厲聲道:“讓那個人來見我。”

十五當然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誰,不由蹙眉。

見十五不答,景一燕握住劍的手,突然落在十五手腕上,力道之大,竟好似利刃要切斷十五,“讓他來見我!我因他而生魔,除非他親自動手,否則,我死不了!我死不了……”

她這一吼,十五頓覺腳下有一股淩厲之氣,低頭,一條詭異的蛇朝自己爬行而來。

不但如此,方纔這一糾纏,月重宮的護衛統統撲了過來,漫天的箭雨鋪天蓋地而來。

十五抓著桃花傘,順勢一腳踩在景一燕臉上。對方似被大浪打中,無力地滾到旁邊的草叢中。十五奮起後掠向空中,可剛到空中,她腳踝冰涼,竟然被一條蔓蛇纏住。那蔓蛇偷襲的力量十分強大,似一條鋼筋鐵鏈,頓時將十五一拽,用力地摔在地上。

而月重宮護衛眼見十五落地,紛紛靠近。十五大驚,著地之前,劍尖朝下,用力一彈。

可方纔腳上力量太強,她整個人雖免於摔在地上,卻狠狠地撞在了旁邊的杉木上。

背上的龍骨柺杖在進入結界時,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致,難以護住十五,十五被這一撞,嘴角亦是吐出一口血沫。

十五跪坐在地上,右手的劍也落在地上,可左手依然抓著那把傘。

豔妃冷笑著後退,站在了月重宮門內的落腳處。身後那些護衛似得到命令,如潮水大浪般朝受傷的十五撲過來。

十五咬牙,將傘背在身後,手中長劍凝結出道道真氣,所過之處,皆是一片白光和血花,帶起陣陣淩厲的風聲。

那些風捲起四周的枯葉,翻動著樹枝,掀開了豔妃的麵紗。月光晦澀,罩在豔妃的臉上,卻有一股陰森和得意。

十五厲喝一聲,周身光芒竟然變得冰涼,所有近身之人,皆被刺中。

立在石柱下的豔妃看著渾身寒氣繚繞,劍過之處,皆是寒冰的女子,亦不由變了臉色。方纔十五手中的劍變成冰刃,她以為是自己眼花,可現在,她的腳下,劍身都是冰刺。

上百護衛無人敢靠近十五。恰此時,背後傳來風聲,十五大驚,手中長劍往背後一擋,隻聽到砰的一聲,感覺周圍一陣滾燙,肩上的冰陣瞬間融化。

她踉蹌地退開幾步,後背抵著那巨大的古木才得以站穩,卻發現她原來站著的地方,竟然燃燒起一團紅蓮業火。

紅色的火焰,如血熏染,刺痛了十五的雙眼。

她抬起頭,看到幾丈外,月重宮內的白玉石階上,立著一個人。那人黑衣黑髮,卻有一張雪白的嬌容,還有一雙寂冷如冰霜的眸。那雙眸子,越過層層象征無上力量的石階,穿過上百護衛,穿過那巍峨的月重宮宮門,森然地盯著十五。

“確實大膽!”

那人開口,慵懶清媚的聲音在月重宮上方繚繞。一瞬間,十五下意識地捂住頭,隻覺得那聲音像一道道重錘擊在眉心,疼得她渾身一凜。

他似譏似嘲的聲音,灌注了可怕的殺氣和靈力。

在年輕祭司的視線中,他隻看到一個血人,手持長劍,背靠在巨木上。

鮮血蜿蜒地爬過劍身,點點滴落,而她腳下躺著一群翻滾受傷的月重宮護衛。更重要的是,此次攻入月重宮的此人,亦懂靈術。

如父親所說,此人必須誅殺,否則,真是大洲的禍患。

鮮血從頭皮下滲出,從額頭上滴落,滑過十五的眼,讓她眼前一片血霧。

看著高處那如上神般的絕世男子,十五握著劍的手莫名發抖。她想起他離開南嶺的警告:你若敢越過滄瀾,休怪我手下無情。

方纔的紅蓮業火,那是至陰至邪之物,凡被燒死之人,必然灰飛煙滅,連來世都冇有。

一雙含笑的目光投來,十五平視而去,見躲在石柱下的豔妃臉上露出詭異的笑。

十五似在豔妃的眼神中讀懂了什麼:景一燕,不過是豔妃手中的靶子,隻是為了引自己而來。一旦她進入月重宮範圍,必然遭到月重宮和蓮絳的追殺。

風儘,你真是玩得好一手借刀sharen的招數。十五冷冷一笑,手中的劍立時一沉。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境地,不殺豔妃,枉她費神來一趟。

不管遠處的蓮絳,十五持著劍,再一次朝豔妃發出攻擊。她必須趕在蓮絳之前,將這女人殺死,甚至不顧一切後果。

最高處的蓮絳不由蹙眉。他所在的高處,看不見石柱下的豔妃,隻看到成片的護衛形成人牆,而十五手中的劍,再一次化成兵刃,強攻而去。

蓮絳眉目陰沉,手指霍然指天。頓時,月光滿照的月重宮上方,再一次烏雲壓境,雷鳴震天,漫天的閃電,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

漫天呼嘯聲傳來,無數隻吸血蝙蝠掠向十五。

這一瞬,十五冇有退路,迎著那些猙獰的蝙蝠,手中的劍在空中拉出一道白色的光芒,旋即發出一聲厲喝,斜劈向豔妃。劍未至,劍氣卻騰空而出。

豔妃渾身僵直,而她身後兩人粗的柱子轟隆一聲,坍塌在地。

白色的石柱上,現出一條紅色的血痕。

豔妃的身體被攔腰切成兩段,鮮血像紅綢一樣鋪開。

她頭顱上的雙眼睜大著,盯著十五,在閃電下顯得格外觸目。也不知道是幻覺還是眼花,豔妃的唇角竟凝著一絲笑。

恰此時,正在高處施法的蓮絳也終於看到了豔妃,隻是落入他視線裡的卻是被攔腰斬斷的屍體和一頭浸染在血中滄桑的白髮。

他似看到了站在皚皚白雪中,那個手持龍骨的女子,頓覺心痛難耐,那凝著的靈力瞬間迸發。被操控的血蝙蝠感受到了宿主心神紊亂,在空中發出一聲淒厲尖叫,反撲向了蓮絳。

衛霜發……

“唔!”

蝙蝠穿過蓮絳的身體,他整個人半跪在地上,一手捂住胸膛,一手試圖抓向那倒在血泊中的一頭白髮。

青絲散亂,在淩厲的風聲中遮住他的麵容,掩去了他臉上的劇痛。

鮮血從傷口溢位,與黑袍交融在一起。

宿主一旦被反噬,其他被宿主操控的邪惡之物會紛紛甦醒,都會趁機將宿主吞噬,求得強大,求得解脫。

黑袍上的金色地湧金番蓮花蕊張開,貪婪地吸食著蓮絳的鮮血。不但如此,月重宮遠山墓地也開始出現震動,地下的亡靈也馬上感受到了宿主的虛弱,在地下奔騰翻湧,發出聲聲嚎叫,欲奔赴宿主而來。

看守聖湖的月重宮四大長老感受到了祭司似被反噬,紛紛奔來,見那持劍的人還巍然立在月重宮門口,不由大喊:“誓死保護月重宮!”

十五恍然驚醒。而這時,一道巨芒撲來。

方纔殺豔妃那一擊,她幾乎用儘了所有的氣力,如今麵對這一擊,十五有些茫然。

那些護衛也從未停止攻擊,這一次,十五才體會到什麼叫四麵楚歌。

漫天的白影在瞬間變成了旖旎的紅色,鮮血濺落在十五臉上,那些近身的護衛像破碎的光影,無力地墜落在地上。

幾縷銀絲捲住十五腰肢,往後一拽。

那道白芒落在十五身側,巨大的罡氣亦將她整個人都掀翻。

據說,四大長老是整個南疆靈力僅次於祭司之人,而他們聯合出手,哪怕是法術再高的祭司,也無可奈何。十五隻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擊碎,眼前一片昏暗,身邊有破布裂開的聲音,外衣和頭頂上包裹著長髮的布巾都碎成了片。

而卷著十五試圖將她帶走的銀絲也被掙斷,十五落在石階上,向下翻滾。

“還有幫手!”

見滾落的女子無迴天之力,另外兩個長老帶著八個護法,追了出去。

十五緩緩睜開眼,看到長老追去的方向,不由厲聲大喊:“沐色,快跑,不要管我!”

她掙紮著爬起來,可還未起身,雙膝一軟,就跪在了地上。一頭素白的銀絲從身側垂落,與周身的鮮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蓮絳聞聲一震,目光越過那血泊,看向宮門石階下方。一個女子撐著劍,背脊堅強地跪在地上,銀絲曳地,猶如九天之河瀉落的銀光,而她外套破碎,露出了藏在背後的龍骨柺杖。她滿手鮮血,那些血沿著劍身滴落。

“嗬嗬嗬……”蓮絳發出一聲低笑。

這笑,似喜似悲。喜的是,血泊裡的那人,真的不是衛霜發,隻是一個人偶。可悲的是,衛霜發,你竟然到了月重宮,你竟然如父親傳來的鏡像那般,提著劍,如修羅一樣,闖入月重宮。他此前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在看到鏡像時,他一直告訴自己:不會是那個北冥女人,那個女人已經離開南嶺了,那個女人她隻是為了一顆凝雪珠而來。那個女人,所用的武器是龍骨柺杖,不是劍。

“傾儘所有,務必誅殺!”那個威嚴冷酷的聲音在蓮絳腦中迴響。

他忍住被反噬的痛苦,盯著撐劍跪在石階上的白髮女子,厲聲大喊:“衛霜發!”

這是第一次,他喊她的名字。

這個名字瞬間在月重宮上方迴盪。

衛霜發,為什麼是你!

跪在地上無法站起來的十五,聽到這個聲音,如被五雷轟頂,渾身一顫,吃力地抬起頭來。

她枯黃的麵上全是鮮血,那如鑽石般冷然而明亮,一路都帶著凜然殺氣的雙眼,此時看著高處那人,湧出了無比的恐慌和害怕。他終究還是將自己認出來了!

十五全身發抖,撐著劍,企圖站起來逃開。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

然而,她卻像是被施了詛咒一樣動彈不得,隻能跪在地上,仰望著。他如九天上神般,冷漠地俯瞰著她,一步步走來。

蓮絳的青絲淩亂地貼在臉上,一雙碧眸盯著跪著的女子,鮮血每從身體裡湧出一滴,身上的地湧番金蓮就貪婪地吸食一點。

他感到自己在被一點點地啃噬,但是他停不下步子,沿階而下,走向那個滿頭素髮,再次出現在眼前的女子。

隻是……

“嗬嗬嗬……”在一番欣喜之後,他臉上卻是無儘的絕望和悲痛,“衛霜發……怎麼是你?”

看到祭司渾身漠然地走來,所有護法都讓出一條路,紛紛跪在地上。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十五,盯著她那迎著自己害怕而恐懼的眼,然後跨過血泊中豔妃的屍體,立在宮門處,抿唇,再也無法走下去。

兩人的距離,是大洲蒼生和北冥的距離!

烏雲壓天,雷電如若虯鬚,蜿蜒遊走,照亮了他慘白的臉,和恍惚絕望的神情。

誅殺!腦子裡父親的聲音再次傳來。

他頹然揚起唇,發出淒愴的詭異笑聲。

“不好!”旁邊的一個年老護法發出一聲低呼,“祭司大人神智出現了紊亂。”

有兩個護法去攔截沐色,剩下兩個人眼神交彙,手中柺杖赫然而起,一道無比淩厲的白芒再次砸向毫無反擊之力的十五。

白芒罩下,十五握緊手裡的劍,看著白光後麵蓮絳絕豔淒涼的臉,緩緩閉上眼睛。

地動山搖間,他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告訴我,這次你又要什麼?”

白光刺目,十五感受到那種鋪天蓋地的殺氣和無處遁形的絕望。她半跪在地上,手指冰涼地握著劍,在看了一眼那讓她日思夜想的麵容之後,閉上了眼睛。

或許,這便是結局。

周圍飛沙走石,白玉石板裂開的聲音在此時已經掩蓋了頭頂蜿蜒霹靂的閃電,淩厲殺氣撩得她白髮飛舞。

可是……黑暗冇有到來,疼痛冇有到來。他的聲音,似在夢中縈繞。

“告訴我,你這次又要什麼?”

她驚恐地睜開眼睛,不知他何時出現在她麵前,而那白光,準確無誤地落在了他後背。

眼中燃燒著對她炙熱恨意的蓮絳,卻在此刻,生生替她受下這雷霆一擊。

十五仰起頭,臉上一陣溫熱,眼前亦是一片血色,隻覺得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身上。

“祭司大人!”

“祭司大人!”

周圍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

塵埃散去,眾人看到祭司大人筆直著背脊擋在女子身前,而他們的腳下,白玉石階裂開,似隨時都要塌陷。

兩個護法臉色蒼白。方纔兩個人合力一擊,那是用儘了畢生的靈術,欲一招將此惡女誅殺。

“祭司大人……”

其中一人上前,卻看到祭司大人一手托著女子腰肢,一手扣住她咽喉,身形一閃,消失在眾人視線。

“快去尋找大人。”

眾人嚇得驚慌失措。

十五隻覺得渾身輕飄無力,那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猶如一把冰涼的鉗子,讓她呼吸疼痛的同時,身體也被那刺骨寒冷凍得渾身都在發抖。

月光下,他蒼白的臉陰森如鬼魅,雙眼中翻湧著恨意,盯著自己。

“說!”他聲音一顫,將她抵在一棵巨木之上,“這一次,你到底為何而來?”

十五踮起腳尖,吃力地穩住自己身體,看著他痛苦的眼,“豔妃殺了火舞,讓景一燕扮成火舞,來暗算你。”

扣住她脖子的手頓然一僵,他的臉上出現片刻的恍惚,聲音似在夢囈,“這麼說,你是為我而來?”

十五眼角酸澀,“我隻是不想你被暗算。”

“是嗎?原來在衛霜發夫人眼裡,我蓮絳,竟然如此重要。”

他低頭凝視著她,聲音低沉魅惑,還帶著幾分破碎的虛弱。

十五抿唇,靜靜地回望著他,發現他已揚起了唇,那碧色的眼底凝起一層薄冰,瞬間折射出冷厲的光。十五隻覺得脖子上一陣劇痛,他眼底的碧色越發濃烈,“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衛霜發,你到底什麼意思,總愛一次次地招惹我?”

他痛苦難耐,隻恨不得將眼前女子殺死,“你不是離開赤霞城了嗎?為什麼又要來到南嶺?你不是誓言旦旦一定馬上回崑崙嗎?為什麼要出現在月重宮?我想把你忘記,但你莫名其妙地要來惹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十五艱難出聲,“豔妃已對你恨之入骨,企圖報複你。我是擔心你中了圈套。”

“她已經死了。”蓮絳冷笑反問,“難道你不是圈套?衛霜發,你聽過狼來了的故事嗎?”

十五胸口一沉。她聽過,在前大燕的皇宮,一壺梅酒,他許願與她廝殺經年。

“我給過你很多機會!但是你冇有珍惜。我對你真誠赤心,隻恨不得將它挖出來。可你回贈給我的呢?卻是一個接著一個的謊言。你早失去了讓我對你信任的機會。”他語氣不似剛纔那種矛盾和茫然,而是一種清冷,“南疆月重宮是整個大洲靈力的中心,我曾警告過你不要靠近滄瀾。而你竟然違諾,潛入我滄瀾,甚至於直闖入我月重宮。”

他騰出一隻手,那瑩白如玉的手心托著一團紅色的火苗。

那火苗越燒越旺,刺目的光,灼得十五下意識地繃起身體,後背貼著冰涼的古木。

“衛霜發,你真是死性不改,還企圖騙本宮!你真以為本宮會相信你剛剛那句擔心本宮安危的謊言?”蓮絳扣住十五的脖子,將紅蓮業火貼著她麵頰,映出她枯黃帶血的容顏,“你知道嗎?早在你來之前,水鏡就預示,有外來人將闖入月重宮。本宮卻冇有想到,竟真的是你!隻是讓本宮冇想到的是,你竟然還找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藉口——擔心本宮的安危?”他冷笑起來,聲音陡然一寒,“這世界上,除了你衛霜發,誰曾傷過本宮?”

那一聲質問,在山間迴盪。

麵對著他的冷笑,看著他手中的紅蓮業火,十五在這一瞬間,突然明白,她的確失去了讓他再次信任的機會。

她原本就冇有想過要驚動他,卻冇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不過,豔妃已死,血魔傘她已經搶到手,他身邊最大的隱患消失。她要做的,都已經達成。她還有什麼擔心的?可為何那種蝕骨噬心的痛,卻像排山倒海一樣傳來,在她身體內奔騰遊走,像一把把利刃,將自己從體內剖開,再切成碎片,痛得難以複加。

“如今,西岐都對你下了弑殺令,可見,你多讓人討厭。”他手心裡的紅蓮業火,越燒越大,十五幾乎都感覺到一股燒焦的味道傳來,而他的聲音冷酷中又帶著一絲厭惡,“你若不死,整個大洲就不會安寧。”

十五咬著唇,不由苦笑,正要開口,卻感到脖子上一鬆。

“你走吧。”他退開一步,手中紅蓮業火消失,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蒼白的臉隱在長髮下,竟讓她無法看清他的神情。

十五有些茫然地看著蓮絳,卻聽到他說:“放了你,並不意味著本宮對你有意,隻是因為本宮欠了阿初一個諾言。方纔從長老手中將你救出,算還你南嶺一個人情。雖然不知道當時刺殺我,是否你有意安排,但是本宮這情算還了。至此,我們兩不相欠!”

他曾經許諾陪著阿初一起去崑崙,而這個願望,永遠無法實現。

兩不相欠……十五一怔,才聽明白,原來他記得那晚南嶺刺殺一事。

十五咬著唇,艱難開口:“謝謝。”

“嗬嗬——本宮此時不殺你,不代表著整個月重宮會放過你。今晚能否逃得過月重宮長老的追蹤,看你的本事。”

十五大驚,見他背過身,憎惡之聲冷厲傳來,“還不快滾!”

高處竟有火星點點,風聲中,有人朝這邊奔跑而來。

十五咬牙,捂住胸口,剛走一步,身上的劇痛傳來,腳下一個踉蹌,她忙抓住旁邊的樹枝,方纔站穩。

“滾!”

蓮絳急促的聲音再次傳來,立時,十五看到有一個青影朝這邊追了過來。

她不敢再停留,揹著龍骨柺杖和血魔傘,倉皇地朝山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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