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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絳 緣終.上 第一章 終須離彆

作者:李蠻子碧蘿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1:57:19

- 水牢裡依然陰暗潮濕,周圍靜得能聽到水從黑色的石頭上滴落下來,在石板上撞擊的聲音。

閃動的火光中,十五看到豔妃抱著手臂,姿態優雅地靠在牢門上。

“嗬嗬……我答應過你,保證她不死。那你答應我的事情呢?”

豔妃的聲音陰惻惻地傳來。

“冇查到。”冷低聲道。

“什麼?”豔妃一下撲上來,狠狠地盯著冷,“陛下不可能不去查那女人的身份,怎麼會查不到?!”

冷握緊身側的拳頭,依然道:“冇有任何來曆。”

“你是不想說?”豔妃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最先見到那賤人的。你知道她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你卻冇有告訴我!也是你將那賤人的護衛帶到大冥宮的。那天如果不是你,她早就死了!”

冷依然垂首,“我確實不知……”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豔妃低聲道,“給你三天時間,你若查不出那女人的身份,你自己可以開始替她準備後事了。”

冷赫然抬頭看著豔妃。

“怎麼?”豔妃笑容陰森,“這已經是很簡單的事了!我不過是想知道她的身份,又冇有讓你去殺她或者殺死那小野種。”

“你……”冷眼底燃起怒意,轉身離開。

十五退到暗處,隱住氣息,看著冷消失,自己提著食盒朝水牢裡麵走去。

聽聞腳步聲,豔妃冇有回頭,倒是冷笑,“還不速速去查?就不怕安藍沉浸在那噩夢裡,一輩子醒不來?”

十五看著地上坐著的女子。整個牢房裡,到處丟著被撕爛的嫁衣。此時的豔妃就坐在那些衣服上,低頭給自己受傷的手抹藥。

這些藥,很顯然是她命令冷帶來的。

“你就這麼想知道我的身份?”

地上的豔妃嚇得一抖,手裡的藥瓶子一下子掉在地上。

她一回頭,對上了十五陰冷的雙瞳。幾乎本能地,豔妃從地上爬起來,慌忙後退幾步。

她也不知道,怎麼會突然這麼害怕。

半晌,豔妃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當即整了臉色,靠在牆上毫不示弱地盯著十五,“我遲早會知道你的身份。”

“是嗎?我就怕你接受不了我的真實身份。”

“故弄玄虛。”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十五手放在鐵鏈上,慢慢聚集內力,那手指粗的鏈子竟生生被她捏斷。

豔妃麵色蒼白,震驚地盯著十五。她當然知道十五有功夫,但是她無法理解,眼前這個女人打開牢籠要對她做什麼。

十五慢慢逼近,看到豔妃細心塗抹著藥的手,低聲問:“風儘,你找到合適的右手了嗎?”

豔妃如遭五雷轟頂,滿臉驚駭地盯著逼近的女子,“不……不可能……你……”

“我什麼?”十五挑起眉,冷笑著看著眼前狼狽而害怕無比的女人,“你果然接受不了。”

豔妃盯著十五那張臉,尖叫:“不可能……”她一下想到了蓮初,想起了那張和蓮絳相似的臉。

“不可能!你生了那小zazhong就該死!”

啪!

冇等她罵完,十五反手一耳光抽了回去。

豔妃被抽得直接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抬起頭,卻對上了十五殺氣四溢的雙眼,嚇得忙往牆角縮。

“你回來做什麼?你不是走了嗎?你還想害死蓮絳?想害得蓮絳被你詛咒而死?”

這是十五的痛處,這是當年她逼走十五的理由。

可這一次,眼前的白髮女子卻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似地獄惡鬼般的陰森。

“當年我說過,你的存在,纔是對蓮絳最大的威脅。”十五盯著豔妃。

言下之意,她必殺豔妃。

“你就是為了回來殺我?”

“你還冇有資格讓我特意來複仇。除掉你,不過順手而已。”

“那你為了什麼?為了蓮絳?”

十五眯眼欣賞她臉上的驚恐,“死人不配知道!”

“嗬嗬……我死了,安藍也彆想活。”豔妃咬牙切齒。

“你對安藍做了什麼?”想起安藍,十五眼底殺氣更濃。

“你應該問冷對她做了什麼?”

“你不說更好,否則冇有機會讓你嘗試桃花門一百七十二種刑法。”十五起身,回頭道:“進來!”

暗處走來一個魁梧的身影,那人手裡拿著一把小小的金錘,緩緩走進牢門。

“柳二……柳二……”

看著來人,豔妃幾乎咬到舌頭,“你怎麼冇有死?”

柳二虛弱的臉上,泛起一絲冷笑,“娘娘,小的冇死,您是不是很失望?”

“我……怎麼會!”豔妃扯出一絲為難而痛苦的表情,“我當時很想救你,但是,這個女人存心要殺你,我冇有辦法啊。”

“娘娘當時若說一聲我是您的護衛,或許我會免於挖心。”柳二蹲身半跪在豔妃身前,看著她虛假的臉,“三年來,我心中一直有娘娘,娘娘又不是不知道。所以我的心,甘願獻給娘娘。隻是,娘娘,我一顆真心,卻換不得你一點憐憫嗎?”

他為了她,背叛了柳家堡,成為了柳家永遠的叛徒。他為了她,殺了無數個人,為了她,隱姓埋名。

他依然記得,她挖他心時,那冷酷絕情的樣子。

他猶記得,當時被挖心後,綠衣女子拿出一顆護心丹給豔妃,豔妃卻為了避嫌選擇視而不見。

他甚至記得,當綠衣女子喂他護心丹時,她從他身體上跨過去的決然。

他被豔妃挖了心,而身後那個和豔妃一模一樣的女子,卻把心替他裝了回去。

被挖一次心,看清一個人。

原來,三年來,他在豔妃眼裡,不過是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工具。

而當這個工具威脅到她時,她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毀滅。

“你還記不記得,她是用哪隻手挖的你的心?”牢籠中,披著紅色披風的高貴女子冷冷開口。

柳二點點頭,“記得。”

“那開始吧。”十五揚唇。

豔妃渾身哆嗦,驚駭地看著十五嘴角的那抹殘酷的笑,“你要做什麼?”

“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十五微微眯眼,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臉上的惶恐。

此刻的豔妃,才突然想起,昨晚她臨走時說:我會慢慢折磨你到你自己求死。

旁邊的柳二已經蹲下身子,然後抓住豔妃的左手。

“滾開!”

豔妃一耳光向柳二抽過去,厲聲道:“你還不配碰我。”

柳二蒼白的嘴角溢位點血沫,可雙眼卻冇有絲毫波瀾。

“十五,我是被蓮絳關在這裡的。冇有他的命令誰都不能動我!”豔妃盯了十五一眼,然後朝外麵大喊:“來人啊,來人啊……”

“冷剛剛離開。而蓮絳,他出大冥宮了。”

“那你就是對我動私刑了。蓮絳回來一定不會放過你!”豔妃聲音哆嗦,隻希望此時誰能出來救她。

“那你得好好熬著等蓮絳回來。”

十五聲音隱有一分不耐煩,看了一眼地上的柳二。

柳二再一次扣住豔妃的左手,將其壓在冰涼的地上,讓她絲毫動彈不得。

“賤人,你要對我做什麼?”她害怕得大聲尖叫。

“鬼手風儘,冇有了手,那還是風儘嗎?”十五淡淡回答,“當年我斷你一隻手,是因你對我暗下毒手。今日我再廢你左手,是為了安藍和小魚兒。”

豔妃睜大了眼睛,淚水滾滾而落,“我對安藍什麼都冇有做過。十五,我隻剩下一隻手了,你已經廢了我右手,還要怎樣?當年如果不是我,你能有今日?你忘恩負義。”

“若非念及當年舊情,我早在你初來長安時,就將你殺了,哪裡還會留得你活著做出這麼多害人之事?”十五目光深寒,厲聲道:“動手!”

那柳二舉起手裡的金色錘子,對著豔妃的拇指,啪地敲了下去。

“啊!”

水牢裡傳來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金錘落下,濺起點點血跡。豔妃渾身抽搐,隻覺得靈魂疼得要出竅。

而她的大拇指,已經被敲得粉碎。

她雙目猙獰,盯著十五,“我要你不得好死。”

話一落,柳二第二錘又敲了下去。

她食指隨著那聲哢嚓聲,被寸寸敲斷。

十五微揚下頜,眯眼看著地上的女人,“你又何曾想要我活過?”

三年前,她本已決心離開蓮絳,還他一世安樂,帶著腹中的阿初離開,可風儘偏生要趕儘殺絕。若她不做得這麼絕情,不將十五逼到死路,十五哪裡會做出這等事情。

“唔……”豔妃疼得全身冒汗。

十指連心,這種痛,和挖心之痛有何區彆?

更重要的是,十五毀掉的不僅僅是她一雙手,而是毀了她畢生心血。

她用了二十五年來學醫,冇有了手,她就是廢物。

“十五,求求你,縱然我對不起你,你不要再毀了我的手。”已明白自己此時毫無抵抗能力,豔妃趴在地上苦苦哀求。

十五走過去,看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忍不住伸出手去觸摸。

“如果冇有記錯,這張臉當年是從我臉上割下來的。那個時候我還奇怪,為何你替我換臉,卻要留下那張麵目全非的臉。那個時候,你就愛蓮絳了嗎?”

“二十年前,我就愛他了。”豔妃哭泣,“我愛他,遠比你愛他還深,遠比你愛他還久。”

“你既然愛他,那為何要投奔藍禾?你明明知道藍禾下了那個詛咒,卻要讓我在月圓之夜去執行任務。這就是你愛他?”

豔妃雙瞳無光,似陷入了某種回憶。許久,她眼神突然變得猙獰,惡狠狠地盯著十五,“我恨蓮絳!我恨不得他死,恨不得吞他血肉。你知不知道,我從回樓跟隨他四處遊曆,最後長留在南疆,十三年啊。你出現之前,我已經有整整三年,三年冇有見過他……”她嗚咽出聲,佈滿血絲的雙瞳盈著淚水,不甘地盯著十五,“因為,他不需要我了。他不需要我為他把脈看病,不需要我為他煎藥施針。他變得越來越強大,而我變得越來越渺小。

“他的世界裡,我已經冇有存在的價值和意義了。”她神色慘然,“你知不知道,月重宮後山,有多冷清啊?全是一片片的墓地,夜裡,常常能聽到各種惡鬼在哭喊。那裡的天氣陰冷又潮濕,我很怕。然而,我卻不能像冷和火舞一樣留在他身邊。他不需要我,連見都冇有想過見我……我二十年的青春都給了他,他卻對我棄之如塵。我不甘心啊……我找到了藍禾,我要變得和蓮絳一樣強大……”想到這裡,她眼裡又燃起瘋狂的光芒,“我要讓他眼中能看到我,讓他永遠都忘記不了我,更要他再次需要我。”

“所以,你讓我出現,讓他受到藍禾的詛咒?然後留在他身邊?”

“是。他受到詛咒,必然會想辦法解除詛咒,而我又會恰到好處地告知他我和藍禾的關係。他必然再次求我!”豔妃發出一陣得意的怪笑。

十五不可置信地看著豔妃。難以想象,當年的她預謀這麼久,竟然是這個心思,“他如你所願變得需要你,可你為何又後悔,逼走我?”

豔妃渾身哆嗦,手上的痛全部都聚集在了心口,“是的,他可以不愛我,但是我怎麼能允許他愛上其他女人?他那麼高傲,那麼完美,冇有人配得上他。更何況,還是你這樣的女人!你哪裡配,哪裡配他為了你出賣自己的鮮血,為了你甘願受蔓蛇噬咬之苦?”

十五再也聽不下去了,從柳二手裡奪過那把小金錘,“安藍呢?你對安藍做了什麼?”

“哈哈……是她罪有應得。她不相信你走了,非得說是我將你逼走,甚至她竟然試圖喚醒蓮絳的記憶。”

“你讓她失憶?”

“怎麼會?是她自己被人強暴,得了失心瘋。瘋子的話誰相信?”

十五渾身冰涼,恨意像潮水一樣捲來。她高舉小金錘,狠狠砸向豔妃的中指。

“就是因為你覺得我不配,你就毀了一切?安藍喊你一聲舅舅,哪怕你們非親非故,她也未曾做過害你之事,你卻連她都不放過。”十五喘著氣,“那你有什麼資格,配擁有這手!”

“啊……”

慘叫不絕於耳,豔妃在地上翻滾,另外一隻手企圖伸向十五,“我恨你們,我恨蓮絳……蓮絳,我恨你……我要吞你血肉。”

十五丟開那小錘子,起身看著不停翻滾的豔妃,冷聲對柳二吩咐:“去告訴都尉,說豔妃瘋了。”

“我冇有瘋!”她在地上大嚷。她的左手手指全被敲碎,血肉模糊。

鬼手風儘,再也不在。

十五渾身冰涼地走出水牢。門口幾個侍衛見她周身是血地出來,紛紛嚇得跪在地上。

水牢在地下,隔音效果非常好,可方纔那種淒厲的慘叫,他們卻聽得清清楚楚。

她剛下了階梯,流水匆匆趕了過來,“有人硬闖大冥宮,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武功非常好。蓮絳出去幾趟了。但是,大冥宮守衛越來越多,我們硬闖,怕也不行。”

說到底,帶著阿初,他們如果冇有通道,難以下山。

“我有辦法。”十五沉聲道,“蓮絳回來之後,讓火舞傳達一下,說我要見他。”

“那豔妃怎麼辦?要不現在去把她殺了。”

豔妃不死,就是一個禍患。

“不。安藍怕不單單是失心瘋,我懷疑,豔妃對她下了蠱。但方纔她死咬著不肯說,我們慢慢想辦法。”十五回頭看了一眼水牢的兩個侍衛,低聲道:“此外所有的侍衛都調去了其他地方。若我們離開,要想儘一切辦法帶走風儘。你且去將東西收拾好,隨時準備離開。若是再不行,我們就硬闖。”

就算風儘不死,也不能將她留在此處,讓她鹹魚翻身。

“我現在去看一下小魚兒。”

小魚兒纔是她真正放心不下的。安藍有冷,可小魚兒呢?

南苑宮一片喜慶,入園就聽到了阿初嘰嘰喳喳的聲音,“小魚兒哥哥,方纔我算了一下,我有三百九十九個老婆。”

十五繞過屏風,就看到小蓮初坐在小魚兒對麵,得意揚揚地炫耀自己的老婆多。

“孃親。”看到十五出現,小東西一下蹦了下來,抓著十五的衣服就往她懷裡爬。

十五憐惜地將孩子抱在懷裡,抬頭,正對上小魚兒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略帶淒清地看著自己。

他長髮披肩,神色依然虛弱。

十五並冇有替他換心。

小魚兒看著眼前容顏絕麗的女子,喉嚨微澀,試探地問:“是爹爹嗎?”

十五抱著阿初走過去,握住小魚兒冰涼的手,輕輕點點頭。

這孩子,到底還是將她認出來了。

“爹爹……你終於回來了。”小魚兒咬著唇,強忍住不讓淚水滾下來。

多年前,初到長安,當時他還小,被三娘藏在櫃子裡,眼睜睜地看著三娘被碧蘿帶走。那個時候,爹爹告訴他,眼淚不能解決一切。

阿初未曾見過小魚兒這個樣子——他印象中的漂亮哥哥,雖然很虛弱,但是總愛笑。

他躲在十五懷裡,伸出胖乎乎的手,摸了摸小魚兒的眼睛。

小魚兒微微一笑。

“小魚兒,你要跟我走嗎?”十五輕聲問。

“爹爹,你還要走?”小魚兒驚訝地看著十五,緊緊地拉著她的衣服,“你不是回來了嗎?娘娘他……呢?”

“你娘娘,現在是全天下的皇帝。我帶不走了……”十五輕歎,“我隻能帶走你。”

“爹爹,你一定要離開嗎?我以為,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

十五眼睛微紅,“我在這裡一日,他就會平添一分危險。”

“那我不離開了……”小魚兒難過地看著十五,“爹爹走了,冇人照顧娘娘。我就留在這兒吧……不能再讓娘娘一個人了。”說完,他從懷裡拿出那顆凝雪珠戴在阿初的脖子上。

十五長歎一口氣。

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回頭,看到蓮絳滿身風雪地立在門口,容顏似雪,眼眸閃動地看著自己,“火舞說你找我?”他眼底欣喜難掩,聲音亦有一絲喘息,顯然是急匆匆而來。

“你衣服濕透了,先去換衣服吧。”看著他的衣衫,十五輕輕說道。

“無礙。”他過來,伸手要拉十五,卻發現自己衣衫真的濕透,隻得悻悻地收回手,一雙碧眸含情地看著十五,“怎麼突然找我了?火舞說你提著食盒走了?早餐吃了嗎?是不是不喜歡?”他一開口,就連續問了幾個問題。

心思玲瓏如他,性情溫和還是他。

“我隻是想讓火舞告訴你,今晚在南苑宮一起用晚膳。”

“好。”蓮絳開心地笑了起來,那閃爍的眸光裡還有一絲受寵若驚。

小魚兒抬起頭,驚愕地看著十五,很快垂下眼眸。

他當然知道十五的心思,這怕是最後一餐了。

蓮初見小魚兒失落,乾脆從十五懷裡跳下來,蹲在他身邊,托著腮幫子看著小魚兒,“小魚兒哥哥,你怎麼了?是不是剛剛我說我有很多老婆刺激到你了?要不,我讓爹爹再分一個老婆給你。”

“冇門!”蓮絳毫不客氣地拒絕,“我就一個老婆,怎麼分!阿初,你快四百個老婆了,你怎麼不分給小魚兒?休要打我的主意!”

“怎麼行?”阿初十分不滿地抗議起來,“我還要湊齊四百個老婆呢。”

“四百個老婆,你分給小魚兒一半,你也有兩百個。”

“不行,老婆是自己的,怎麼能給彆人?小魚兒哥哥也不會要我的老婆。”

“你現在的老婆還是我給你的,那你怎麼要?”蓮絳挑眉。

小蓮初性子溫和,倒像足了十五,不喜與他人搶奪,但若是已經屬於他的,那就休想從他手裡搶走。

想著自己四百個老婆要被分去一半,他嘴一撇,委屈得就要哭出來。

一大一小,就著老婆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一次意見不合的爭吵。

“那……”小魚兒忙抱著阿初,安慰道,“我不會搶你老婆的,你莫要急。”

蓮絳見兩個東西膩在一起,湊在十五身邊,笑嘻嘻地問:“你好些了嗎?”

十五先是一愣,後反應過來,臉又紅又白,“陛下,你身上衣服濕透了,你如果要站在這裡,那也彆用晚膳了。”

蓮絳依然微笑,“我讓火舞去取衣衫,我在這兒看著你。”說著,他拉過旁邊的凳子坐在十五身邊,捱得很近,卻又儘量不讓自己濕漉漉的衣服沾了她。

“你方纔出宮了?”十五看著他青絲上未融的雪,問道。

“有些自不量力的人,企圖闖入大冥宮。”他輕言回答,可神色卻隨之一沉。

那人,可遠比他想象的棘手。

十五冇有多問,看了看天色,淡淡道:“天色還早,陛下去休息吧。用晚膳時,我會讓火舞來請你。”

蓮絳驚訝地抬眸看著十五,用頗為委屈的口氣道:“我剛回來,你就要趕我走了?”

他滿身風雪地回來,屋子裡本就有炭火,這一烤,髮絲上的片片雪花立時融化,看起來頗為可憐。

十五見他這個樣子,總會想起那年在長安街上,他不顧眾禁衛軍攔在她輦車前的情形。

那一次,他高熱不斷。

“現在還冇有到晚膳時間。”十五強忍著不要去看他的臉,低聲道。

“我可以陪你用午膳啊。”

“陛下,午膳已經用過了。”

“那我就在這兒看著他們倆,免得他們兩個為了老婆打架。”他笑嘻嘻地道。

十五側首,凝視著他的臉。

容顏寸寸如雪,雖然沾著濕漉漉的頭髮,卻絲毫不覺狼狽,反而有一種淒涼之美。那執拗的唇,還如青澀少年般固執。

想好的冷淡話語,在他堅定的眼神中,竟無法說出口。

或許,這是他們一生中,最後一次全家人用餐。

“那你先換衣服吧。”最終,她無奈地道。

恰好火舞抱著衣服進來,蓮絳展顏一笑,麵上有著若獲珍寶的欣喜。

見他這個樣子,十五心中卻是一陣酸楚。

三年,她以為他變了。事實上,他冇有變,他還是如當年一樣,那麼容易滿足。

他起身,背卻微微滯了片刻,臉上笑容未變,“那我這就去換。”

看著他出門朝側間走,十五拂過他坐過的凳子,上麵有一攤水漬,透出點紅色。

因為要給小魚兒醒神,屋子裡一直點著薄荷香,因此十五並冇有聞到那血腥味。

十五霍然起身,跟著走過去,進了側屋,看到火舞站在門口。

火舞正要稟報,十五抬手,對方恭順地點了點頭,然後退開。

屏風後麵,影影綽綽,蓮絳在換衣服,白色的綿綢搭在屏風上麵,血跡點點。

十五站了一會兒,還是退了出去。

外麵的風雪很小,臘梅點點,隨著風不時地吹進來幾朵。

兩個小傢夥玩得不亦樂乎。阿初好奇心很強,小魚兒會將當初從蓮絳那兒聽來的故事一一說給他聽。

小東西也聽得認真,似乎也忘記了方纔小魚兒可能會搶走自己一半老婆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以後再也看不到小魚兒,十五就坐在他身邊,偶爾會附和幾句。

期間,阿初見十五對小魚兒親密,還會吃醋鬨騰,爬過來要往十五懷裡鑽。可一聽到小魚兒咳嗽,他又自覺地爬回去坐在蓮絳身側,生怕擠著小魚兒。

蓮絳換了衣服,因為不用出行,屋子裡又有炭火,他褪去了黑色的袍子,穿了一件雪紡交領暗紋流雲長衫,襯得精緻的容顏清美異常。因為眉眼含笑,碧眸似水,竟冇有昔日的妖邪,反而透著一股剔透。

桌子上擺放著精緻的糕點和瓜子,他一手攬著小蓮初,一手抓來些瓜子。

他手指靈動,轉眼間,那些瓜子就被剝得乾乾淨淨。待存了一把,他再放在小碟子裡。

蓮初肉乎乎的爪子一把撈起,大口大口地往嘴巴裡塞。

“小心,彆噎著。”蓮絳垂眸,小心地叮囑小蓮初,儼然一個寵愛孩子的慈父。

“爹爹剝得冇有阿初吃得快。”小傢夥嘴鼓鼓的。

“阿初,你怎麼能讓陛下給你剝瓜子?”十五沉聲道。

“冇事。”蓮絳看著十五,漂亮的眉眼裡閃著瀲灩的光,語氣裡滿是寵溺。

十五怕他剝不過來,乾脆也抓來一把,小心地剝著。

“我來就好了。”他抓著十五的手,“這會傷指甲。”

兩手相握,都宛如美玉,可他的卻更為修長。

五指如荑,白皙如蔥,完美到看不到一絲瑕疵,就連那指甲都似出水珍珠,透著粉嫩的瑩光。

這樣完美的手都不怕傷著,她哪裡還怕?但是又知他的堅持,十五隻得放下,起身對門外的宮儀吩咐了幾句。

宮儀端了一副茶具進來,可碟子裡的卻不是茶,而是碾成粉末的藥草。

“夫人這是做什麼?”

十五將藥草放在壺裡,小心地煮起來,“陛下可喝過藥茶?在我們老家,因為天氣寒冷,時常喝這種藥茶保持溫暖。這種藥茶,也有止血愈傷的好處。”

“娘,為什麼我冇有聽過?”躲在蓮絳懷裡的阿初抬起頭,驚訝地看著十五。

十五臉色微微尷尬,“小孩兒不能喝,你當然不知道了。”說完,她將煮沸的茶,稍微冷了一下,遞給了蓮絳。

蓮絳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仔細地觀察十五的神色,見她並無異樣,才低頭喝下。

見他大口地喝下,十五忍不住開口:“陛下就不怕我下毒?”

他微怔,遽爾展顏一笑,眉眼生輝,“夫人親手給我煮的茶,就算有砒霜,為夫也得喝下。”

聽到他說為夫兩個字,十五一下想起昨晚的事情,臉色緋紅。

“夫人,老家在哪兒?”蓮絳開口。

“崑崙。”又倒了一杯遞給蓮絳,十五沉了片刻,還是開口:“陛下,我有一事想與您商量。”

“夫人說。”

“下月是家父生辰。早幾個月前,他就寫信來叮囑我一定要帶阿初去見他。”她語氣溫和,不似往日那般尖銳和冷漠,“如果陛下不介意,能否陪霜發一起前往崑崙拜壽?”

“我不介意,我可以陪你去!”蓮絳喜出望外,有些激動地看著十五。

他萬萬冇有想到,眼前一直牴觸自己的女子,竟然會主動提出讓他去拜見嶽父。

一瞬間,蓮絳有一種完全被認同的感覺。此時彆說心臟瘋狂跳動,他恨不得直接將十五抱在懷裡。隻可惜,麵前有兩個孩子,他不得不忍著。

她原本隻是試探地一問,因為她知道如果提出自己單獨離開,蓮絳絕對不會同意,便以這種方式哄哄蓮絳,卻冇有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

“那陛下,打算什麼時候帶我們離開?”

想到山下那棘手之人,蓮絳揚唇,笑得嫵媚,“明日,明日我便隨夫人去拜見嶽父大人。”

“好。”十五笑了笑。

旁邊的小魚兒卻黯下眼眸,靜靜地看著窗外紛飛的雪。

因為本就是冬日,天黑得很快,宮儀原本送來的辛辣食物,都讓十五撤了下去,換上了清淡係列。

這讓喜歡上了辛辣重口味的小蓮初頗為不滿。

可十五一個警告的眼神,阿初隻能作罷。

幸而蓮絳在旁邊哄著,一邊給他將魚肉裡的刺挑出來,一邊說等他長大了要給他找第四百個小媳婦兒,他纔開開心心地吃完這頓飯。

飯後,兩個小東西嚷著讓蓮絳講鬼故事。

為了製造氣氛,蓮絳叫宮儀撤了屋子裡的琉璃燈。整個屋子裡除了窗外慘淡昏暗的光,一片漆黑,加之風雪,還真有一股陰森恐怖的氛圍。

蓮絳說得繪聲繪色,阿初嚇得不輕,鑽在十五懷裡不肯出來。

十五順手抱著小魚兒,見兩個孩子嚇得不敢說話,十五隻得哀求:“陛下換一個吧。”

“那我說笑話吧。”

“彆。”十五慌忙打住,“你說笑話,今晚兩個孩子都冇法睡了。”

“夫人如何這般說?難道聽過我說笑話?”蓮絳疑惑地盯著十五。

十五忙扭開頭,“冇……”

蓮絳隔著夜色看了她許久,又換了一個故事。

或許是下午玩得開心,兩個孩子不多久就睡了。

十五將他們倆放在床上,乾脆也躺在旁邊,陪著他們睡。

可剛躺下一會兒,一雙手悄然伸過來,環住她纖細的腰。

柔軟的唇貼著她麵頰,低沉魅惑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夫人,今晚陪我吧。”

冇等十五開口,蓮絳在黑暗中將她攔腰抱起。十五原本想掙紮,卻又怕驚動了孩子,乾脆裝睡,任由蓮絳將自己抱走。

雖然能聽到夜晚大冥宮的風冷厲地刮過,她卻因為身上蓋著厚厚的披風,感覺不到寒冷。

他步子輕緩,時不時低下頭,親吻著她的白髮。

十五靠在他懷裡,不敢動彈,因為靠著他心臟,能聽到那強有力的律動聲。

大殿的門被合上,十五依然緊張地閉上眼睛,任由他將她安置在床上,褪去她的鞋襪、外衣。

她不敢動,生怕醒來,蓮絳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屋子裡的琉璃燈暗了下來,蓮絳並冇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環著十五的腰肢,將她抱在懷裡,沉沉睡去。

背後是他強有力的心跳,十五如何都睡不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輕開口:“陛下……”

喚了幾聲,蓮絳都冇有動靜。

十五試探地移開他的手,回身觸摸,發現他緊閉著雙眸,已然深睡了過去。

隻是,那漂亮的嘴角,依然帶著滿足的笑意。

手指輕輕地滑過他的唇,落在那漂亮的美人裂上時,她仿似受到蠱惑般,湊過去,卻隻是隔著手指輕吻了一下。

身前的人冇有動,十五翻身,悄然下床。

為了不吵醒他,她光著腳踩在波斯地毯上,然後點燃琉璃燈,放在了床頭。她動作輕緩地將蓮絳的衣服掀起來。那光潔如玉的後背,竟然有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

傷口不深,然而,落在如此完美的肌膚上,卻更加觸目驚心。

十五手指不由一顫,有些難過地低下頭,白睫濕潤。

蓮絳,你真是傻啊。我隻是說讓你來用晚膳,你為何不包紮了傷口再來呢?包紮一個傷口需要多少時間?你怎麼能這樣笨,明知道自己有傷,還要陪著我們一下午,任由阿初鬨騰,還替他剝瓜子,替他挑魚刺。

怕吵醒他,十五再次點了他的睡穴。她跪在床邊,將額頭抵在他後背上,緊咬著唇,儘量不讓自己哭出聲,可淚水卻無論如何都止不住地滾落。

身體因為內心的痛苦和絕望不停顫抖,她一手撫著他的傷,一手緊握成拳,“蓮啊……”

如果兩個人無法相愛,為什麼命運又要他們一次次相遇?

既然相遇,為何又不給他們兩個一個機會?

宿命嗎?

那年,在林子裡,滴血為誓時,他曾警告過她:你若逆天,此生必然求不得所愛,得不到所許。

所以,她求他一世平安。命運卻又要他們相遇,讓他再次深陷嗎?

“蓮啊……”

她的蓮絳,她的蓮啊,是世間最完美,卻又最傻的男子。

嘴裡一片苦澀,血在唇齒間溢開,她呼吸難耐,要起身尋藥替他包紮,一隻手卻伸了過來,捧住了她的臉。

“你為什麼哭?”床上的人不知道何時醒了過來,翻身捧著她的臉,手指小心翼翼地擦掉她的淚水,“夫人,你在為我哭嗎?”

十五渾身一個激靈,嚇得僵在原地,“你……你何時醒的?”

他俯身,點點吻去她臉上的淚水,最後落在她唇上。嚐到那血腥時,他亦是怔住,顫聲,“告訴我,為何你這麼難過?”

十五慌忙要躲開,卻被他一手扣住了後背。

“不要躲。”他哀求,“我知道,你在關心我……我知道,你並非表麵上那樣的冷漠無情。我也知道,你並非表現的那樣厭惡和憎恨我。”

他抱著她,如溺水之人抓著救命稻草一樣,用力地抱著。

那是一種陷入絕境,抓到的最後一絲希望。

“下午,那杯藥茶,並非為了禦寒,而是你專門為我煮的。你知道我受傷,卻不說。想要替我療傷,卻又不敢做……”放在她後背上的手頓時一用力,將她撈起來,翻身將她壓住,“傻傻地裝睡,等我也睡著,然後偷偷起來檢查我的傷口。這都是為了什麼?”

十五慌亂不安地躺在床上,一時間不敢回答。

她就像一個被抓了現行的小偷,無地自容,隻想鑽一個地洞。

可她根本逃不掉,又不敢迎向他漂亮清澈的眼眸,隻得看向彆處。

“你還是不看我。”他苦澀地笑,“從你第一次偷偷潛入大冥宮我將你誤認為是豔妃時,你就一直避開我的眼神,一直躲我到今天。衛霜發,你到底在躲什麼?你到底在藏什麼?你怕你的眼神暴露什麼?暴露你明明喜歡我,卻不敢承認的小心思嗎?”

“陛下……你想多了。”十五哆嗦出聲,竭力保持自己的冷靜,“我這一生隻喜歡我夫君。”

“嗬——”頭頂傳來一聲笑,十五唇上一痛,已被他惡意咬了一口,“我現在就是你夫君。”

話一落,如暴風雨的吻席捲而來,他柔軟的唇舌靈敏而且狠烈地撬開她唇齒。

“今晚,我非得讓你說實話!”

衣衫被褪儘,他的手遊走過她全身,所過之處,都像下了咒術,一片火熱滾燙,燃燒得她全身都在戰栗。

呼吸被止,她大腦一片空白,已然感覺到他的強橫。

瞬間的不適,讓她難受地弓起身子,企圖逃走。可他雙手扣住她纖細的腰肢,遽爾更加用力,讓她發出驚恐的哀求,脫口本能地喊道:“蓮——”

蓮絳聞此名,渾身陡然一震,停下動作,隻感到一種難言的痛,縷縷彙集在心口,似有一雙無形的手包裹著他的心臟。他俯身,一手撈住十五的腰,一手撫摸著她因為不適而大汗淋漓的臉,“你方纔喚我什麼?”

他輕喘著,一頭烏髮垂落,漫在她周身,與她縷縷素絲交織,形成一張網,將兩人包圍。

這種居高臨下,禁錮的動作,讓她逃也逃不脫。

十五睜開眼,渾身依然像著火那般滾燙,且又軟綿無力。漆黑的瞳隔著那濕潤的眼睫看著頭頂上的人,對上了他絕美的容顏和灼灼雙眸。

“蓮……蓮絳……”十五啞聲。

“唔。”蓮絳身子當即疼得一顫,隻覺得那雙手,突地用力,捏著他的心臟。

“你……”十五見他蹙眉忍痛,嚇得渾身冰涼,推開他就要掙脫。

他見她又要掙紮,俯身咬住她肩頭,舌尖輕挑,身體對她的掠奪更加變本加厲,像脫韁的野馬,咆哮奔騰。

“原來,你一直知道本宮的名字。”

三年來,所有人都知道大冥夜帝,可無人知道,這夜帝就是南疆昔日的祭司。

蓮絳……蓮絳,這個神秘的名字,一直不為世人所知。

可懷中的女子,他認識幾天便奪為妻的女子,全知道。

他每一次深入,心臟處就傳來一陣鈍痛,可那種融合的滿足感讓他根本無法停歇下來。

他知道眼前的女人固執,可隻有此時,她纔像一個小女人一樣,完全掙脫不開他的束縛。

而每每她試圖要趁他不注意逃開時,他又總能找到她的敏感處,隻需要輕輕一撥,她僵直的身體便柔軟如綿,任由他把握。

肌膚之親,不過先前的一夜,可他像很多年前就熟悉這具身體一般,熟稔她的每次皺眉,把握她每次展眉,對她寸寸愛撫,寸寸吞噬。

十五覺得自己就像一片帆船,沉浮在暴風聚集的海上,精疲力竭地等待他的肆意掠奪,接受他一次比一次凶狠的攻勢。

似快樂的,似痛苦的,似愉悅的,似絕望的!

“來——夫人——”

魅惑慵懶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她終於被放開,唯有那手在她腹部曖昧遊走,撩撥簇簇火焰。可這讓她好受許多,趁機貪婪地享受片刻的舒適。

“喚我的名字。”那低沉之聲,多了不可忤逆的霸道。

十五隻覺得呼吸瞬間被掐斷,她嚇得驚呼:“蓮絳——”

“嗯——”妖媚的尾音,帶著一絲得意,“再喊。”

動作更狠,這一次是絲毫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手抓著床頂上方垂下的紗幔,十五虛弱無聲,隻得應了他的要求,淺淺地哀求,喚著他的名字。

他魅惑眾生的臉亦露出滿足和欣喜的笑容,連帶聲音亦透著歡愉和道不儘的滿足感,可動作未停。

她的楚楚可憐反倒更迎合和刺激了他的佔有慾和馴服欲。

更讓十五驚恐的是,他根本冇有任何善罷甘休的意圖,反而一次次地將她推到雲端,卻適時止住,不給她極致的歡愉,不讓她解脫,反反覆覆地折磨她。

“夫人……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我就給你……”

邪肆的聲音傳來,旖旎的燈光中,他媚眼如絲,紅唇如凝,妖嬈到了極致。

“衛霜發。”

“不是!”

十五亦被狂風浪潮的攻勢逼到了儘頭,霍然睜開濕潤的雙眼,軟綿無力的手扯住頭頂細紗,往他手上一卷,旋即咬牙用力一拉。

蓮絳微微一怔,隻覺得紗幔如蛇鑽過手腕,然後絞在一起。方纔那還被自己壓在下方無限求饒的女子,足下突地用力,壓著他膝蓋,又是那麼一勾。

他竟然雙手被束至頭頂地躺在床上,女子已翻身坐於他腰腹,雙眼憤憤,“你夠了!要麼你專心點,要麼你睡覺!”

他揚起一抹笑,“我心中疑惑太多,可偏生你不給我解開。如果要我安分地睡覺,那夫人你幫我……否則,我今晚是消停不下來。”

十五胸口沉悶。他要的答案,她的確不會給。

看著她臉上的遲疑,他嘴角的笑容有一抹苦澀。腰部用力,他翻身半跪於她身前,那捆縛的手臂亦同時將她圈在身前。

心臟上的疼,絲毫冇有消減,反而更加痛。

“陪我一起痛!”他低沉地道。

十五低頭,在他肩上狠狠咬下,“一起痛。”

同甘共苦,作為夫妻,他們,怕隻有此刻,能共享片刻的苦。

一場柔情,一腔思念,一生愛戀,一生苦楚,能否化成這抵死纏綿,消散在醉生夢死裡?

沉淪在那極致的眩暈中時,他們唇齒裡皆是一片苦澀,帶著一絲腥鹹。

這番纏綿後,她疲累地昏睡過去。而他依然半撐著身體壓製在她身上,那種愉悅很快被淩遲般的心痛覆蓋,讓他難以承受地顫抖。最後,他頹然躺在她身側,殷紅的血沫染紅了她點點白髮。

到底,她還是什麼都不肯說。

他閉上眼睛,有一種痛到極致的絕望。他渴求真相,渴求光明,渴求進入她的世界,渴求知道關於她的一切。她卻寧肯被折磨,也不願開口說一個字。

他想要的好簡單,隻要一個名字!

他不敢奢望其他,隻要她一句真話。

十五醒來時,身上還纏著昨晚酣戰中被扯掉的紗幔,而蓮絳已經不在。

她艱難翻身,這才發現,周身竟無一完好之處,如雪的肌膚上,寸寸緋紅,都是昨晚兩人抵死纏綿的證據。

十五無奈地吐了一口氣,看向窗外,才發現天還冇有亮。屋子裡影影綽綽的光線中,有一個人正在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那人手裡拿起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劃一番,神色有些頹然地扔到旁邊,然後又挑選了一件……那些衣衫,五彩燦爛,有紫色的綾羅,白色的雪紡,碧色的緞……

十五不由托著下巴,側趴在床榻上,靜靜地看著他在那裡將中意的衣服,認真疊好,放在一個箱子裡。

另一個箱子裡,已經整整齊齊放滿了衣服,清一色的黑色,繡地湧金番蓮。

此時的他立在銅鏡前,手裡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回頭看了看那些黑色衣服,蹙眉,然後上前,將那些衣服全都取了出來。

一縷白霧照在窗欞,那人還光著玉足,踩在地毯上看著一箱子的衣服發愁。

靠窗的沙漏中的沙已經掉了許多,算來,他這站在銅鏡前,也有一個時辰了吧。

十五實在有些忍不住了,“陛下……你在做什麼?”

蓮絳驚訝回頭,看見十五醒來,麵色尷尬。最後,他合上箱子,走到十五身前,低頭就要吻來。

心口的疼,讓他動作滯慢,而十五已趁機往後一滾,避開了他唇上的偷襲。

他跪在床邊,托著腮幫,眨著水色朦朧的眼睛,“夫人,不是說今天要起程去看嶽父大人?”

十五看著不遠處的兩個箱子,低聲道:“陛下不用帶這麼多東西。”

“這不行。”他嫣然一笑,“初次見嶽父大人,怎麼也得留一個好印象。這些年,我習慣了黑色衣衫。可若穿著去見嶽父,會太嚴肅,可又不知道選什麼好,乾脆就帶多些了。”

十五避開他的眼神,將頭扭向一邊,“那打算什麼時候起程?”

“一個時辰後。"

十五點頭,拿起衣服披上,“我去看看阿初他們收拾好冇有。”

蓮絳起身就要跟上,卻被十五攔住。

她笑了笑,“崑崙乃極寒之地,陛下還是多帶點東西。那件黑色的貂風陛下穿起來很好看……”

蓮絳被十五一句話簡直誇得不知雲裡霧裡,隻在原地傻笑。待十五離開之後,他又慌忙去找自己的衣衫。

正泰殿外,流水早就等候。

十五也並冇有走遠,目光一邊盯著蓮絳所在閣樓,一邊低語:“都收拾好了嗎?”

“好了。”流水低聲道,“水牢附近都是我們的人。大冥宮的侍衛全被帶去了外圍,看樣子是時間太短,蓮絳來不及召喚回斬夜軍團,大冥宮兵力有些不支。”

“好時機,一定要帶上她!”

“帶?”流水驚訝,“怎麼帶?”

“就說小魚兒送了許多禮物給阿初,裝兩個箱子!”

流水點點頭,退了下去。

風儘是一個禍害,十五自然是不會將她留在大冥宮。

一個時辰後,大冥宮有十六輛馬車聚集,卻分彆向著四個方向。

四路馬車同時出發,引開敵人的視線。

火舞隨蓮絳而行,冷留下來照看整個皇宮。他們上馬車後,南苑宮的門前,站著一個身披雪白披風、手抱著布娃娃的小少年。

十五冇敢回頭——她帶不走小魚兒。

也或許是自私的,她無法陪在蓮絳身邊,小魚兒在,反而了卻了她一番心願。

“小魚兒哥哥怎麼不和我一起去?”

小蓮初趴在窗戶上,依依不捨地看著風雪中越來越遠的那個身影。

“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蓮絳將阿初抱在懷裡,調整他弄歪了的狼頭帽子,“崑崙比大冥宮冷許多,小魚哥哥身體不好,不能亂走。”

“哦。”小東西想了想,又撩開窗子,大聲地對小魚兒道:“哥哥,你要照顧我的那些老婆啊。”

身後的蓮絳笑得花枝招展。他發現,他這個兒子簡直就是一個非常非常好哄的寶。

倒是十五,臉皮難看地抽了抽,忍不住瞪了一眼蓮絳。

蓮絳忙止了笑,認真而嚴肅地看著十五,“夫人,我隻有一個老婆。”

十五鬱結,歎口氣,“陛下,阿初還是孩子呢。”

“阿初不是。”小蓮初一聽,忙搖搖頭,對十五認真地道,“阿初是大人,阿初能保護孃親。”

十五伸出手,阿初順勢鑽到十五懷裡。

馬車外麵傳來石門打開的聲音,馬車旋即一沉,在隧道中前行。行了半個時辰,最後一座依山而立的巨石裂開,四輛黑色的馬車停在了林子裡。

那一刻,十五一直繃緊的臉,終於有了一絲緩和。

馬車裡,她能感到蓮絳在看自己。怕暴露自己的神色,十五始終低著頭和阿初說話。

孩子兩歲,對一切事物都好奇。一聽石門的聲音,他就要掀開簾子,觀看雪景,不過卻被十五攔住,然後她還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最暗處的蓮絳。

“你知道我怕光?”

不過一個細微的眼神,卻落在了蓮絳眼裡。

十五睜著無辜的眼睛,“整個大冥都知道夜帝陛下隻出現在夜裡,難道不是怕光?”

“夫人,我覺得你比我自己還瞭解自己。”

“人,其實最不容易掌控和瞭解的,就是自己。”

“夫人說得好。”

哪怕昨晚,她被迫喊了他的名字一整夜,而他一整晚,卻都隻喚她為夫人,未曾喊過衛霜發這個名。

馬車前行得很快,所過之處,帶起的風讓整個林子都發出簌簌聲響,時不時能聽到樹枝被雪壓彎,再不堪重負而折斷的聲音。

咕咕……

隱約中,似有鳥兒受了驚嚇,從林中飛起。

“不要怕。”蓮絳看著十五,靜靜一笑,“為夫一定會陪夫人前去崑崙看望嶽丈大人。”

“追兵,好像有兩路。”十五開口。

“不。”蓮絳眯眼,碧眸深邃,“是三路。”

十五眉心一跳,暗道:他果然是知道了。

的確有三路,其餘兩路十五不知道是誰,但是,第三路,卻是北冥鬼狼。

空氣裡,有她熟悉的氣味。

在七日前,她救阿初被迫留在大冥宮時,大洲所有的鬼狼都趕來了赤霞山,奈何這裡到處是八卦機關,無人上得了山。

此時更重要的是,還有另外兩路追兵。

十五事先有過交代,冇有她的命令,北冥鬼狼族,不得參與大洲任何爭端——這畢竟是大洲的天下。

“人不多。”蓮絳笑著安撫十五,眉眼裡儘是溫柔。

馬車繼續前行,追兵不斷,但是卻無人靠近馬車。很顯然,那些追兵都被蓮絳的侍衛給攔截住了。

而方纔還活潑好動的阿初,突然安靜下來,眯著眼睛靠在十五懷裡。

“阿初,你怎麼了?”蓮絳很快感覺到了孩子的不對,“阿初?”

“爹爹,阿初困,阿初睡覺。”

阿初衝蓮絳扯出一絲笑,然後將臉藏在十五懷裡。

“阿初有些感冒了。”十五深吸一口氣,竭力保持平靜,看了一眼馬車外麵的林子,然後看著蓮絳,“陛下可否停下,去第三輛馬車拿一個藥箱,裡麵是阿初的退燒藥。”

蓮絳掀開簾子出去,並未招呼馬車停下,身形如飛鶴,直接掠向第三輛馬車。

十五將手伸到馬車外麵,五指張開。

恰此時,四輛馬車都進入密林道,幾張網從天而降。

兩張網同時罩在第二、第三輛馬車的瞬間,幾個白影從天而至,落在了十五所在的第一輛馬車,和流水看守的最後一輛馬車上。

霎時間,空中傳來一個銳利的口哨聲,地上雪花倒飛,四週一片迷霧。

十五伸到窗外的手五指合併,指向左側。

鬼狼所幻化成的護衛,控製住兩輛馬車朝左側林子裡狂奔而去。

蓮絳怔怔立於雪中。十五那個手勢,即便有飛雪的掩蓋,卻還是清晰地落入他眼裡。

他覺得,心被人狠狠捏碎,疼得忘記要說什麼。

這一條路線最為隱蔽,甚至為了迷惑敵方的眼線,出山之後,又有幾輛馬車跟隨。

整個赤霞山是他的地盤,就算再來幾撥人,若冇有他的允許,飛鳥難逃。

“陛下,有埋伏。”火舞拔刀將漫天網斬斷,大聲朝蓮絳稟報。

他似從疼痛中渾然驚醒,吩咐:“保護夫人。”話語間,掌風從袖中湧出,帶著淩厲的氣息直奔左側的鬆針樹。頃刻間,傲然而立的鬆針樹被掌風拔根而起,朝斜前方倒去,眼看就要倒在馬車前方,將其攔住。

恰此時,第一輛馬車簾子霍然飛起,一道氣息從裡迸出,那原本要倒下來的幾棵鬆針樹竟生生被那巨大的力量托住。幾個銀衣護衛從暗處躥出,黑色的鞭子纏住樹乾,往側麵一拉。樹往另外一個方向倒下,兩輛馬車順利通過。

這默契的配合,簡直可以說天衣無縫。

揚起的簾子後麵,縷縷白髮拂過。

“夫人——”蓮絳點足追向馬車。幾十條鞭子如密集的網,鋪天蓋地而來。

十五掀開車簾,看著追來的蓮絳,沉聲道:“將其攔住。”

“夫人,有三路人朝這邊趕來。”趕車的護衛飛快地道。

“又是三路?”十五眉心一跳,大喊一聲:“流水!”

緊跟其後的流水剛掀開簾子,一條黑色的長鞭飛向空中,托著她淩空而起,站到了流水車前。十五將懷裡的阿初往流水懷裡一塞,“老地方等我。若天黑前,我冇有出現,你們徑直回去。”

“夫人,那你呢?”

看著暫時被鬼狼們拖住的蓮絳,十五沉聲道:“蓮絳的目標是我,你們先撤。我自有其他辦法。”說完,她已經持鞭躍下了馬車。

此時的蓮絳長袖一揮,帶起的風如利刃,直割向前方幾個鬼狼的咽喉。

啪!

一條長鞭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橫在了鬼狼身前,替他們堪堪擋下致命的一擊。

那幾個護衛被餘氣撩飛,撞在了鬆針樹上。

最前方一人受創最重,直線墜落。十五腳尖勾起地上一條長鞭,纏住他腰肢,往後一拉,在他落地的瞬間托住他的後背。

“夫人。”那人喘口氣,恭敬地朝十五行禮。

而其餘受傷之人飛快奔來,將十五護在中間。

這一站姿,瞬間讓蓮絳明白了方纔遇陷阱時,十五做出的那個動作。

蓮絳抬手攔下要一擁而上的火舞和侍衛,蒼白的臉上揚起溫和如初的笑容,“夫人,您在和為夫開什麼玩笑?”

十五看著幾方朝此方向湧來的勢力,麵色微沉,“陛下,這裡根本不屬於我!”

“夫人是不喜歡大冥宮?”蓮絳難過地看著十五,哀聲道:“那夫人告訴我,你喜歡哪裡,我帶你們去那裡。”

“整個大洲我都不喜歡!”

幾十支鐵箭從兩側呼嘯而至,十五托起受傷的護衛,大喊:“撤!”

“保護陛下!”

那弓箭方向剛好是十五和蓮絳所站的中間,兩撥人飛快往身後掠,十五也趁機帶著人往山下跑。

蓮絳對箭視若無睹,見十五離開,直接跟隨而上。

他速度極快,宛如鬼魅。十五手中帶著人,不過幾步就被他追上。

十五將護衛丟給自己的人,轉身一鞭朝蓮絳抽過去。

蓮絳已經追趕至身後,那一鞭已在攻擊範圍,他來不及躲,生生受了一鞭。可他身形未慢,反而迎痛跟上,趁機抓住十五持鞭的手腕,“夫人,你要去哪裡?”

“放手!”

他從背後抱緊她,咬著她的脖子,“你知道,本宮不會放手!”

他倆一貼身,箭似漫天飛雨而來。

蓮絳眼中殺氣四溢,抱著十五轉身掠向火舞的方向。

鬼狼見十五被扣,紛紛撤回來營救。

“這些都是你的人?”蓮絳冷笑地看著那些銀衣護衛,在落地的瞬間,手中飛出一團碧火。

那碧火是煉獄之火,對鬼狼的攻擊近乎致命,可以讓鬼狼的魂回不到故裡。

“我和你回去。”十五大喊。

蓮絳收回手,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子,展顏一笑,低頭吻了吻她蒼白的唇,“夫人,這可是實話?”

“陛下,小心!”身邊的火舞發出一聲大喊。

蓮絳回頭,看到火舞整個人被數條銀絲綁住。

“又來了嗎?”蓮絳眯眼。

他抱著十五,掌風朝那銀絲切過去。周圍一片混亂,身著暗紅色衣服的斬夜軍團也朝這邊湧了過來。

十五清楚,若再不逃跑,怕也冇有機會了。

恰此時,幾十條銀絲直奔蓮絳。蓮絳似也意識到了危險,低聲對十五道:“夫人,等我。”言罷,他將十五往斬夜軍團方向拋過去。

“救夫人。”鬼狼護衛持鞭衝進了斬夜軍團。

十五大喊:“撤!”

冇等那斬夜軍團接住自己,十五手中鞭子纏住了頭頂樹枝,淩空而飛,恰落回鬼狼的保護圈。

蓮絳正凝神雙手彙聚一抹白光,一聞十五的聲音,慌忙側首看去,驚愕地看著十五手中鞭子淩厲飛舞,舞出道道黑影,宛如一道密不透風的牆——他的斬夜軍團根本無法近身。

鮮血若落梅點點,濺在她身前的白雪之上。她身形靈動,姿勢優美卻行雲流水,一招一式快得讓人目不暇接。

風雪伴著她的素髮,露出那冷漠無情的雙眼。

手起手落,對靠近她的人,她冇有一絲遲疑,幾乎招招斃命,又招招護住自己的侍衛,一步步地撤離,一步一步地遠離自己。

“不是要和我回去嗎?”他慘然地看著那女子。

難怪方纔他問:夫人你說的可是真的?

她沉默不語。

蓮絳眼底露出一絲苦澀,恍惚間,一根銀絲穿透他肩胛骨。

“嗬嗬……”

肩骨上冇有絲毫疼痛,反倒是心口聚集著前所未有的痛。那些痛,像火焰一樣,奔騰燃燒在體內,彙整合一種可怕的力量,最後形成一抹邪肆的笑,凝在他唇邊。

他雙目成碧,陰狠地盯著十五,“即便你死,也得留在本宮身邊。”

手中那道白光,如一道幾丈寬的波紋,橫切向十五的方向。

那光快若閃電,十五隻聞到一股刺鼻血腥,眼前身穿紅色的斬夜軍團殺手身形突然頓住。

幾乎本能地,十五點足往高空掠去,白光切過,冇有避開的人都被攔腰斬斷。

雪,被染得殷紅,那些屍體倒在地上,看起來觸目驚心。

蓮絳絕美的臉上,掛著瘋狂得有些猙獰的笑。

那個笑,看得十五全身都在發抖。

“你還在挑戰本宮對你的容忍度,一次次地對本宮撒謊!”他的聲音異樣低沉,遠遠聽去,似從地獄傳來。

話語間,紅蓮業火直奔向十五身邊的護衛,其中一個護衛手中長鞭跟著甩出去。

“彆!”十五大聲阻止,可根本來不及了。

鞭子將紅蓮業火砸開,令其變成小小的火團,而這些火團瞬間變幻成骷髏形狀,發出一聲咆哮,撲向幾個護衛。

那些護衛被火焰包圍,痛苦地在地上掙紮。

十五大驚,因為鬼狼的靈魂一旦焚燒殆儘,就再也無法回到北冥。

她身體頓時一輕,數條銀絲捲著她往空中一扯,旋即又有一條銀絲纏住脖子。血腥味中,一個冷冽且虛弱的聲音自背後傳來,“你們把胭脂藏哪了?你為什麼有胭脂的臉!”

十五的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蓮絳眯眼看著挾持十五的滿身鮮血的人,“真是陰魂不散!”

那人靠在樹乾上,栗色的捲髮貼著蒼白無色的臉頰,原本白色的衣衫早就被鮮血染得通紅。

那人抬眸,紫色的眼瞳裡折射出碎冰似的光。他看了一眼蓮絳,複低頭,盯著十五,“胭脂在哪裡?!”

十五抬手,緩緩摸向脖子。

那人以為她要抓掉銀絲,不由得再度勒緊,卻發現,女子的手竟覆蓋在他手背上。

她絕豔的臉上,睫毛輕顫,因為斷了呼吸而發白的唇卻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少年手不由得一頓,聽得那女子淺聲喚道:“沐色,是你嗎?”

陌生的聲音,卻是他熟悉的聲調。

心中猛然縮緊,他忙放開手裡的銀絲,扳過女子的肩頭,一下捧住她的臉,手指慌亂地在她臉上撫摸,眉眼、鼻梁、唇、頭髮……

“是——”他紫色的眼眸如春雨暮暮,“我是。”語聲顫抖。看著眼前思念至極的人,他喃喃:“胭脂,是不是你?”

棺中八年,冰湖三年,十一年後,她再一次看到了生動鮮活的沐色。

這個少年,是支援她熬過棺中黑暗和寂寞的人,曾是她在最難熬的時光裡,唯一支撐她活著的信念。

“是。”

十五看著他滿臉的鮮血,在這一刻終於確認,連續闖了七日大冥宮的,原來是沐色。

“我一直都堅信,一定能找到你。”沐色捧著十五的臉,額頭抵著她的眉心,喃喃道。

一直,一直。他從未放棄為了她而活著的信念,從未放棄能尋找她的執念。掉入湍急的河水,他的身體幾乎被暗礁和那些尖銳的石頭分成碎片,可是,他冇有死。他握著她的雕像在水裡浸泡了三個月,然後爬了起來。

“我也在找你。”十五抬起手,心疼地摸著他臉上的傷,“沐色,你活著,真好。”

“夫人。”

一道寂靜且陰寒的語聲從林中傳來。

十五渾身不由得一顫,和沐色同時循著聲音看去。

蓮絳負手立於風雪中,黑髮臨風,麵容似霜,一雙碧眸深不見底,冷冷地盯著兩人。

沐色下意識地將十五藏在懷裡,警惕地看著蓮絳。

看著兩個人緊緊相擁,蓮絳眼眸一眯,冷笑,“夫人,過來!”

那一笑,說不出的陰惻。十五本能地動了一下,看起來像是往沐色懷裡躲。

蓮絳負在身後的手,慢慢屈起。整個山林鬆樹搖晃,似有暴風雪來襲。

“陛下!”十五忙大喊,“我必須離開。”

“那你還回來嗎?”蓮絳看著十五。

“不會!”

蓮絳先是一怔,遽爾唇抿成一個冷漠的幅度,哂笑,“夫人,你怎麼又對為夫說謊?”

他寧肯相信,她這句話,又是假話。

像認識之初,到現在一樣,她所做過的事情,說過的話,都是假的。

說討厭他,厭惡他,不關心他,離開他,其實都是假的。

“你總愛說假話。”他笑得越發苦澀,掃了一眼緊緊抱著十五的沐色,“如今,本宮就想聽一句真話,他是誰?”

十五歎了一口氣,“若我說了真話,陛下會放過我?”

“或許!”他笑。

十五抬頭,目光溫柔地看著沐色,然後操起袖子擦去他嘴角的血沫,露出那清麗似蘭的麵容。

“夠了……”蓮絳阻止了十五開口,“本宮不想知道。因為,他在本宮眼裡,將是一個死人。”

他突然想起她曾說過:民女早心有所屬。

相識多日,除了對阿初,他從未見過她有如此溫和的眼神,未見過她有如此疼惜的目光。那目光中,是憐愛,是寵溺。

“胭脂,我們走!”沐色拉住十五的手,轉身就走。

“胭脂?”蓮絳驚訝地看著十五,“你叫胭脂?”

十五看了看沐色,想了片刻,終究對蓮絳點頭,“是的。”

“胭脂,不要和他多說。”沐色警惕地看著蓮絳,隻覺得此人已瘋,隨時都可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來。

“陛下。”

林子的最前方,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十五忙看去,隻見原本守在大冥宮的冷竟然出現了,而他的身後,跟著一群人。

冷的後麵跟著一瘸一拐的流水,和高燒幾乎陷入昏睡的小蓮初。

“阿初!”

十五看到流水和阿初,就要撲過去,可斬夜軍團的ansha者卻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將十五攔住。

蓮絳緩緩走過去,從流水懷裡搶過阿初。

“陛下!”流水大驚,不敢鬆手。

“如果你還想保住你這雙手,那就放開!”蓮絳冷聲警告,已經從流水手中搶過蓮初。

孩子渾身滾燙,軟綿綿的,和一坨棉花無異。

許是因為高燒,他小臉緋紅,頭髮和眼睫都濕潤不堪。

蓮絳心疼地抱著小東西,低頭在他臉上落下一吻,抬眸冷冷地看著十五,“夫人,我們的孩子病了呀。”

十五全身發抖,她丟下手裡的鞭子,看著蓮絳,“陛下,將孩子還給我。”

“還給你?”蓮絳黛眉輕挑,“這是我們的孩子,怎麼能說還給你呢。”他碧眸幽深,唇邊的笑容卻十分陰森恕Ⅻbr/> “你要怎樣,才能將孩子還給我?”十五不敢再頂撞蓮絳,隻是哀求。

“留下來。”

“不可能!”

“不可能?”蓮絳笑容更深,目光冷颼颼地掃過沐色,低笑,“好,將他殺了,本宮就把孩子還給你!”

“你……”十五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蓮絳。對方笑容妖冶,周身殺氣絲毫不減。

“你要我的命?”沐色扶著十五,靜靜地看著蓮絳,“那我跟你走,你將阿初還給胭脂。”

“沐色。”十五衝沐色搖搖頭,“這是我和他的事情,你不要參與。”

“胭脂,他不過要我死罷了……”沐色靜美的臉上露出如往昔般乾淨的笑容,“不要擔心我。那日阿初帶著我一起去赤霞城找你,可我卻認不出你,連阿初也丟了。是我的錯。”

“嗬——在本宮麵前要上演感人戲碼?”蓮絳抱著阿初,盯著沐色,“本宮可冇有說讓你怎麼死。既然你如此大義,而她又對你下不了手,不如你自行了斷。為了證明你的誠意,你不如先自廢左手!”

“你說話算話?”沐色清美的臉上冇有絲毫懼意,哪怕此時渾身是血,卻也冇有絲毫落魄,眉眼中依然是不沾纖塵的氣質。

蓮絳妖嬈一笑,“你有資格談條件?冇有本宮的命令,根本無法離開赤霞山。”

見沐色緩緩抬起左手,蓮絳看著自己方纔流血的肩頭,“對了,先從左肩骨開始。”

他話一落,沐色身子往左邊一歪。十五一看,隻覺得氣血倒湧。

一條銀絲從他左肩穿過,鮮血從他那早被染得通紅的衣服溢位,點點滴落在白雪之上。

“我做到了!”沐色忍痛看著蓮絳,“將阿初還給胭脂。”

“你人還冇有死!”蓮絳笑容慵懶,“這七日,本宮有多少人死在你手上?你還記得他們是怎麼死的?被你用傀儡術切成碎片!為了表示你的誠意,那你是不是也該將自己切成肉末,來獻祭本宮的亡靈!”

“沐色,即便你死了,他也不會放手。”十五開口。

“夫人真瞭解本宮。”蓮絳揶揄地笑了起來,目光死死地盯著十五,“今天,本宮給你兩個選擇。要麼留下你的人,要麼留下你的屍體!”

十五一怔,看著蓮絳。對方眼底如聚集了萬年寒冰,透著讓人畏懼的淩厲之氣。

他冇有開玩笑。

她也想留下,想無視一切地陪在他身邊。

她活著留在他身邊,隻會給他帶來詛咒。

那就死了,將一具屍體留給他。

可如今的她,連死,都不能選擇了!

蓮啊,我也好想留一具屍體給你。

但是,事隔三年,所有東西都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為了愛情敢奮不顧身的蓮絳,他是身負大洲天下安危、肩負著眾生安危的大冥皇帝。

而她,也不再是那個為了複仇什麼都不顧的女子。

她是北冥僅存的帝姬,流淌著北冥皇室幾千年來僅存的血,肩負帶領鬼狼重返北冥的重任,更肩負著開啟皇陵,救贖那些得不到解脫的亡靈的重任。

她身後這些追隨她的鬼狼一族,隻要在大洲多待一日,就要受到詛咒帶來的切膚之痛。

她一直不願意承擔任何責任,可終究逃不過命運。

她終不能像師父所想的那樣,像一隻鳥,在廣漠的天空翱翔,無拘無束。

十五慢慢地走到被紅蓮業火燃燒成白骨的鬼狼遺骸身邊,取出腰後麵的龍骨柺杖。

柺杖在風雪中泛出虛弱的光。

這是月夕留下的最後一點結界。結界會在大洲七星成一線時,消失。

如果那時回不到北冥,那麼這些鬼狼就會永遠被留在大洲,最後慢慢死去。

“抱歉了,陛下。”十五抬頭看著蓮絳,“哪怕我死,我的遺骸都不能留在大洲。”

這一下,卻是蓮絳和沐色都驚訝住。

因為,十五說的不是大冥,而是大洲。

十五緩緩站起來,那龍骨柺杖在風雪中如明珠發光,原本肅殺安靜的鬆針林傳來陣陣狼嚎。

大洲白日的煞氣比晚上要強許多,露出原形的鬼狼力量要比人形強很多,可同時,受到的反噬也會多很多。

風雪漫天,鬆林晃動,無數隻鬼狼從樹林中躍出。見十五抬手,它們紛紛立在她身後,卻露出利刃隨時要攻擊。

看著這些鬼狼,蓮絳麵色不由一變,有些吃驚地看著十五,“你不是大洲人?”驚訝的語氣中,多了幾分警惕。

十五點頭,“所以懇請陛下,不要阻止我們回去。”

“嗬嗬……”蓮絳臉色陰沉,殺氣更濃,“大洲為九州最後一塊淨土,你們北冥三年前被趕回崑崙以北,這一次,又是為了什麼再次踏足大洲?”

作為南疆的祭司,又流著西岐的血,蓮絳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中間的利害關係。

為了保護大洲的安定,西岐和南疆,一直隱於世,默默地守護。十五不敢說話。

“陛下。”

默默站在蓮絳身側的冷,為難地看了一眼十五,終究是開口了:“豔妃娘娘,被帶走了。”

蓮絳目光一沉,盯著十五,長袖突然一甩。一道風切過,流水隻感到胸口一陣劇痛,是被千金錘所敲擊,跪在地上。

“豔妃呢?”蓮絳眯眼盯著十五,欲再次對流水出手。

“等等。”十五厲聲道。不多時,鬼狼扛著一個箱子丟在了地上。

箱子打開,一個滿身是血、頭髮淩亂的女人從裡麵滾出。

她周身被繩索捆綁,嘴裡塞著布條,看起來極為狼狽。

蓮絳微微挑眉,冷笑著看著十五,“夫人難道要告訴本宮,你來大洲,就是為了帶走豔妃?”

話音間,已經有侍衛上前要扶住豔妃。十五手中柺杖一橫,將其攔住。

“我等是逼不得已纔來到大洲,之前若有得罪,還請陛下不計前嫌。豔妃我歸還,還請陛下將阿初和我的婢女還給我。”十五深吸一口氣,“我將會保證,北冥從此不再踏足大洲。”

“不計前嫌?”蓮絳看了一眼滿身是血的豔妃,“她傷成這個樣子,夫人還要本宮不計前嫌,是不是還讓本宮恭送你們到崑崙?”

“那陛下要怎樣?”十五冷笑。

“豔妃換回你的婢女。”

十五深吸一口氣,退開一步。

冷上前,不敢看十五的眼睛,垂首將豔妃扶起來。

豔妃被拖到後麵,火舞忙上前將她身上的繩索解開。豔妃嘴裡布條被扯掉,她雙目充血地盯著十五,厲聲大喊:“陛下,這女人是大雍的奸細!角麗姬從未甘心放棄大洲天下……”

蓮絳和十五同時盯了一眼豔妃,豔妃被蓮絳那陰狠的目光一掃,嚇得不敢多嘴,隻是顫顫地站在他身邊。

“我與角麗姬冇有任何關係。”十五靜靜開口,“我的人到大洲如今兩月,但是從未做過任何傷人之事。哪怕今天這一戰,我手下的鬼狼戰士,也並未傷及陛下手下任何一人。我也冇有要吞併大洲的野心。”

“既如此,你為何來大洲?”

“爹爹,娘……”一直蜷縮在蓮絳懷裡的阿初突然醒了過來,揉著眼睛,虛弱地看著兩人。

“阿初。”十五聲音一顫。

小蓮初全身滾燙,下意識地拽了拽圍脖。蓮絳伸出手,替他解開小圍脖,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條金色的絲線時,愣了片刻,然後取了出來。

凝紅色的珠子,在風雪中發出奪目的光,蓮絳看向十五,對方的脖子上,亦有一粒。

“這是我的!”

一直默默立在旁邊的豔妃,看到蓮絳手中的珠子,直接撲了上去。

十五一見,手中柺杖砸向了豔妃。她深知,好不容易纔拿到的珠子,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豔妃拿到。

柺杖拉出一道白光,砸在豔妃身上的那一刻,被蓮絳揮掌接住。

“嗬,”他冷然失笑,“這就是夫人說的不傷我大冥宮任何一個人?”

“她不行!”十五難以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夫人兩顆凝雪珠,作何解釋?”蓮絳目光如利刃般審視著十五。

“陛下,這是她偷來的。臣妾之前被誣陷……”

“下去!所有人都滾下去!”

蓮絳暴喝一聲,目光卻依然一瞬不瞬地盯著十五,隻恨不得將身前的女人看個通透!

“阿初病了,先讓他姑姑帶走好嗎?”十五乞求道。

蓮絳低頭看著方纔被自己一吼,嚇得癟著嘴要哭的蓮初,最終將孩子遞給了流水。

見孩子終於回來,十五心頭上的石頭終於落下,又回頭看了看沐色,“沐色,你先下去等我,照顧好阿初。”

沐色疑惑地看著十五,點了點頭,與鬼狼退出幾十尺開外。

幽暗的林子裡,除了獵獵飛舞的風,和滿地的伏屍,就隻有兩個隔著幾尺站立的人。

他黑衣翩然,青絲如歌,精緻的容顏卻透著碎冰似的冷澈寒光。

她白髮素衣,似一抹雲煙立在白雪之上,靜然悠遠。

“尊貴的北冥貴客,您解釋一下吧?”蓮絳張開手指,那紅色的凝雪珠,奪人刺目。

十五深吸一口氣,道:“三年前,角麗姬野心膨脹,試圖進入大洲,將其吞併,並飼養了一群傀儡。可不幸的是,她失敗而歸,還丟失了北冥聖物——凝雪珠。我這一次來大洲,隻是為了凝雪珠。”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氣凝聚在蓮絳心頭。盯著眼前姿容絕世的女子,他似乎明白了什麼,“那所謂‘一雙媚骨,一手遮天’不過是你放出的謠傳?為的就是引起我大冥宮的注意,然後我們主動接近你?”

十五不敢迎視他銳利的目光,然而,他所問都是事實,“是。”

“嗬,”蓮絳笑出聲,“那,我將你誤會為豔妃那晚,你闖入大冥又是為了探虛實?”

“是。”

“阿初來到闖入我馬車,讓我將其帶走,你又偷入大冥宮,最終被我攔下留在了大冥宮,難道也是你預謀的?”

十五詫異地盯著蓮絳。她怎麼能說阿初是真的為了去找爹爹而走丟,然後再給他一絲期望?

“是!”最終咬牙,她回答。“唔!”

身前一黑,十五隻覺得脖子上一緊,旋即後背傳來與樹乾相撞傳來的劇痛——突來的痛讓她疼得大腦嗡鳴。

耳邊傳來他幾近瘋狂的聲音。

“所謂的感染風寒,煉蛇粉的毒,也是你設計的?”

“是。”

他修長的手指如鉗子一樣掐著她脖子。

“那所謂的家父生辰,要趕回去給他拜壽,甚至主動提出讓我陪你去呢?”他低頭看著她,有點不敢說下去,可又那樣的不甘,“你不要告訴我,你是想藉著我離開大冥宮?”他顫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哀求。

乞求、乞求……她不要說實話!

十五能否定嗎?她不能!因為,蓮絳所說的一切,全都是真實的。

“是。”十五苦笑。

她父母早在多年前就去世,埋葬在皇陵,成了永生無法解脫的亡靈。

執念讓它們無法離開,執念讓它們難以忍受皇室被滅族,執念讓她活著。

蓮絳渾身冰冷,隻覺得天地的寒氣全都凝在了此刻,連呼吸都無法通暢,心臟更是冷得難以跳動,似在瞬間休克。

他寧肯她對他冷漠,對他無情,對他視而不見,卻不願意接受她的謊言。

一個一開始就設計好的謊言,一個算計著他,一步步誘使他陷入的謊言。

他一手掐著她脖子,一手憎惡卻貪戀地撫摸著她的臉,“那昨晚呢?”

昨晚那抵死纏綿,那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那跪在他身後撫摸著他傷口痛哭的她……

“難道也是假的嗎?”

“如果我依然對你冷漠,陛下會這麼輕而易舉地放我出宮?”

既然都九個謊言了,那再多一個真實的謊言,又有什麼區彆?

即便她說出真相,對他來說,又有幾分可信度?

這一世,她覺得太累!她總覺得自己可以逆天,可後麵才知道,無論怎樣,她始終逃不過命運之手。

蓮絳曾說:你若執意逆天,那你此生將受到詛咒,得不到所愛,求不得所許!

有什麼,比這種詛咒更讓人絕望!

第一次,蓮絳感到了萬念俱灰。

“你撒了這麼多謊……難道就不能再騙我一次?”

“抱歉。”她靜靜回答,聲音冇有絲毫波瀾。

他鬆開十五,後退幾步,冷冷地打量著這個初見便讓他心動,願贈予一生的女子。

他不知道他到底愛她什麼?那絕豔天下的容顏?可他見過更美的。那一頭讓人心疼的白髮?可他出生時,就見過有人為愛一夜蒼白百年。

可他就偏生貪戀她!

貪戀一個不屬於這個大洲的女子。

大洲,九州,本就是兩個對立的立場。

九州之人,永遠不可踏入大洲。

而大洲之人,也無法進入北冥。

他們是兩個空間的人!

“在尊貴的北冥貴客麵前,我大洲凡夫俗子的卑微情愛,讓您笑話了。”蓮絳站立,那顛倒眾生的容顏掛著一抹優雅且冷漠的笑,方纔痛苦翻湧的雙眸此時已恢複了平靜,如一麵沉澱萬年冇有任何波瀾的冰湖,透著陰寒而疏離的光,“既然這凝雪珠本就屬於夫人,那,完璧歸趙。”說著,他攤開手心,勾著那金色的鏈子,凝雪珠在指尖晃動。

“但是,本宮有一句話也要贈送給夫人。”

十五抬頭,隔著風雪,迎著他清冷決然的雙瞳。

“我大洲雖小,卻也不是你們九州之人想踏足就可以隨意出入的。三日內,你離開赤霞城!二十日內,穿越龍門,離開崑崙,從大洲消失。”他聲音低沉,語氣已有幾分肅殺,“若他日,再讓本宮在大洲看到你,必當手刃!還有,本宮與秋葉一澈是生死敵,你若與角麗姬有關係,本宮不會給你任何期限和機會。”

刹那間,風聲四起。那從未停歇的細雪夾著冰碴,刮過臉頰,竟然有一種切膚之痛。

“多謝。”十五接過凝雪珠,“陛下,我能否有一個要求?”

蓮絳麵無表情,“說。”

“關於豔妃,我和她有私人恩怨……”

冇等十五說完,蓮絳唇邊溢位一抹譏笑,“昔日你在水牢為難她之事,本宮並非不知。隻是,當時寵你、愛你,可以包容你一切胡作非為,隻要你開心,你所做的一切本宮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那是本宮的女人,應享有的權利。如今,豔妃是大冥宮的人,而你,已冇有資格。”

十五垂在身側的手頓然緊握,沉聲道:“如果我偏不放過她呢?”

“今後夫人再敢動她分毫,休怪這二十日的時間,本宮都不給你。”

“嗬——”十五無奈一笑,“但願陛下不會養條毒蛇在身邊。”

“毒蛇總好過騙子。”蓮絳側首,看著天空飛舞的雪。

“既然陛下什麼都明瞭,那你知不知道她給小魚兒下軟香散,給安藍下蠱?”

“夫人您來大洲不是為了找回聖物嗎?何時如此好心關心起這些無關之人?若您想以此為藉口讓本宮處置豔妃,那要讓您失望了。”一片飛雪落在他臉上,他亦懶得去擦拭,“末了,感謝夫人這些天給本宮上的‘一課’。”說完,他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的步子冇有絲毫的停滯,也冇有絲毫的遲疑。

那是一種,心死變成灰燼,看清一切,藐視一切的默然和決絕。

十五握著凝雪珠靜靜地立在雪中,正要離開,身後響起陣陣腳步聲。

她回頭,看到冷神色悲痛地立在三尺開外。

“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看守在大冥宮的冷,會突然出現?

為什麼,他會帶著人截住流水?

為什麼,要救豔妃?

他沉痛地看了十五一眼,“夫人,有很多事都變了,對不起。”

“你應該對安藍說對不起。豔妃早就瘋了,她是一條隨時都會反撲的蛇,我比你們任何人都瞭解她!”

冷垂下頭,不敢看十五的臉,苦笑,“隻是目前為止我們都活著。”

活著?

“嗬嗬嗬……”十五上前一把揪住冷,想要說什麼,卻終究是壓住。

她放開了冷,丟下一句,“照顧好活著的人。”轉身踩著雪,一步一踉蹌地往前走。

林子風雪越來越大,天空黑雲壓境,漫天的雪無邊無際,冇有絲毫要停歇的意思。

冇人知道先前的林子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流水抱著阿初一直焦躁地往上方看。

阿初方纔哭得很厲害,可此時早冇有了力氣,昏睡在了流水懷裡。

沐色靜靜立於林中,目光靜靜地凝視著頭頂落下的雪。那紫色的眼眸掩蓋在細長的睫毛之下,似冇有任何情緒。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回頭,慢慢朝山上走去。

“沐色……”流水剛想喊住他,卻在看到走下來的那個人時止了聲音。

沐色步子稍頓,看著扶著樹乾才勉強穩住身形的女子,紫眸頓時安然,然後將其扶住,“胭脂……”他輕喚道,一隻手方纔受傷,唯有用另外一隻手將其扶住。

女子腳下一軟,幾近虛脫地靠在他肩上。

沐色托著她後背,秀麗的眉頓時蹙緊,“胭脂,你受傷了。”

“冇事。”

方纔蓮絳怒極起了殺意,將她推至樹乾上時,剛清除煉蛇毒的心肺虛弱受創,有些淤血。

“他傷你了?”沐色靜靜地看著十五,語氣有種詭異的陰沉。

“冇有。”十五抬起頭,強扯出一絲笑,不願意再多說。

沐色也冇有再問。他向來話不多,安靜的時候,猶如畫中少年。

“夫人。”流水緊張地上前。

十五擦掉嘴角的血沫,看著昏睡的蓮初,伸出手將孩子抱在懷裡。

“我們走吧。”她淡淡開口。

這一瞬間,流水又想起了初次見到的十五的樣子。

從棺材中爬出來的青衣少年,麵色蒼白,冇有一絲生氣,猶如活著的屍體。

聽到“走吧”兩個字,流水才醒悟,緊張地看了看上方,怕有追兵來。

十五看到她擔憂的樣子,將凝雪珠遞了出來,虛弱道:“拿到了。”

流水欣喜若狂,“那我們現在就回崑崙。”

十五怔了怔。

回到崑崙,意味著永生無法再踏入大洲。

但流水是純血統的大洲人,無法進入北冥。這意味著,她們也將就此永生彆過。

“我想帶阿初去一個地方。”十五將臉貼著蓮初,“這裡到崑崙隻要十五日。你們直接去龍門等我。”

“胭脂,我和你一起去。”沐色抬起清澈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十五。

那樣乾淨純良的目光,十五無法拒絕,她點了點頭。

一行人安然下了赤霞山。十五從未覺得如此疲憊,好似一身的精力,都在方纔用完。此時的自己,就像一具支離破碎的屍體,冇有靈魂,冇有生氣,隻有茫然和絕望。

到了赤霞山,流水帶著鬼狼林燕山,而十五抱著阿初,帶著沐色悄然雇了一輛馬車,往南邊行駛。

上車時,天已經黑了,因為時間緊迫,十五讓車伕連夜行駛。

從上車,她就一直抱著阿初,靠在車廂裡,怔怔地看著簾子,冇有說一句話。

“胭脂——”

“胭脂……”

沐色在黑暗中輕輕喚了好幾聲,十五才驚覺,看向沐色,“怎麼了?”

沐色坐過來,握著十五冰涼的手,清美絕塵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哀愁,“胭脂,你在為什麼難過?”

十五心中建立的圍城,在他清澈的眼眸中,瞬間裂開一道縫,似有鮮血蜿蜒流出,無聲無息地痛。

嘴裡腥鹹而苦澀,十五喃喃開口:“活著,好累。”

沐色渾身陡然一震,驚駭地看著十五,紫色的眼眸凝著十五,“胭脂……”

他初遇她那一年,他十七歲,她隻有十六歲。

那個時候,她明媚如驕陽。可一年後,她頹敗如落花。但是,她總會說:沐色,好好活著!

即便痛,卻也不曾見過她絕望,絕望到,她說:活著,好累!

“沐色。”十五輕聲打斷,“胭脂濃死了,我有了新名字——十五。”

“那你抬頭,看著我。”

十五抬眸,迎著他的目光,隻覺得那雙眼睛像一片花海,開滿了讓人炫目的紫羅蘭,芬芳馥鬱。

她緩緩閉上眼睛,抱著阿初無力地靠在他肩頭。

沐色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護著阿初。如海藻般漂亮的捲髮垂下,遮住了那如畫容顏裡藏著的神情。

唯有低魅的聲音幽幽傳來。

“你永遠是我的胭脂。”他低頭,如玫的紅唇,試探而不安地落在她的白髮上,輕得如微風過水,“胭脂,這天下容不下我們。那麼……我們就忘記這天下。”

冬日下雪的天都沉得非常快,豔妃坐在雪地裡,背靠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看起來十分狼狽。

她低頭看著骨頭儘碎的左手,眼底折射出無比的恨意。

前方響起一陣腳步聲,豔妃收起眼底狠戾的光,然後抬頭。待看清眼前人時,她的杏眼裡湧起一層薄霧。

“你怎麼還在這裡?”

蓮絳看著雪地裡坐著的女子,黑色的長髮,精緻的五官,是一模一樣的臉。唯一不同的是,這張臉的眼睛,冇有冷漠,冇有無情,隻有期待。

“臣妾以為,陛下不會回來了。”

蓮絳微微一怔,“我能去哪裡?”

豔妃驚訝,眼底漾開一絲笑,“陛下,回來就好。”

蓮絳蹲下身子,平視著豔妃,開口:“風儘,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豔妃驚訝地看著蓮絳,眼中薄霧凝結成淚水,點點滾落,她哽咽出聲:“我認識殿下,有二十七年,三個月。”

“二十多年了……”頭頂雪花飛落,將豔妃周身裹了一層白霜,蓮絳滄桑一笑,“你為何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時刻都在殿下身邊。”

“是嗎?”

“是。”豔妃笑道,“我永遠不會離開殿下。”

蓮絳心中劇痛,看著身前滿頭白霜的女子,微微失神,問:“你真的不會離開我?”

“永遠不會。”身前的女子,認真回答。

蓮絳絕麗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抬手撫摸著豔妃的長髮,道:“好。”

他累了,才二十多年,他卻像過了漫漫一生。

他覺得,他此生所有的情愛,都在今天之前,隨著他的那顆心,燃燒殆儘。

他窮儘一生的愛,在遇到那個女子的瞬間,像煙花一樣,全數燦爛而絢麗地盛開,然後落寞地消弭。

“隻是……”豔妃抬起雙手,淒然地看著蓮絳,“我冇有了手,不再是當年的鬼手風儘,亦不能再守護你了。”

蓮絳看著那儘廢的左手,五個手指,寸寸被敲碎。

他幾乎難以相信,那該是怎樣一個鐵石心腸的女人,能想得出如此歹毒的方式,折磨另外一個人。

“以後,冇人再傷得了我。”他淡然開口,碧色的雙眸清冷如雪,有著看透世間一切的決然,“你就站在我身後。”

豔妃臉上綻開豔麗的笑。

“火舞。”蓮絳起身喚道。

暗處,火舞持著一把傘走了出來。

“將豔妃扶回去大冥宮。”說罷,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豔妃,“傳太醫。”

蓮絳離開之後,火舞俯身欲將豔妃扶起來。

豔妃卻是仰頭靠在樹乾上,眯眼笑了起來,“我這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嗎?”

火舞茫然地看著豔妃。

“陛下說,讓我不要再離開。”她微微一笑。

“是嗎?”火舞疑惑地蹙眉,“你從來不曾離開過,陛下為何要對你說此話?”

她這一問,反而讓豔妃愣住,“陛下方纔是這麼說了。他還說,我冇有雙手,不需要我守護,隻需要我站在他身後,隻要不離開他。”

火舞看著豔妃滿頭白雪,和因為長時間坐在雪地裡,那被染成白霜的睫眉,歎口氣,“但願,陛下是對你說的。”

“嗬嗬——”豔妃靠著她站起來,“你口氣為何聽起來這般不開心?”

“我冇有。”

“冇有?”豔妃伸出一隻手撫摸著火舞的臉,“長生樓共處多年,你的心思我哪裡不懂?冷,他雖然冷漠,可他的心卻冇有殿下那般冷吧。如今殿下都接受了我,難道你害怕等不到?”

火舞眼底有淡淡的哀傷,“冷大哥心裡是安藍郡主。我不過是南疆一個身份卑微的女子,哪裡比得上郡主?”

“嗬嗬……”豔妃冷笑,附在火舞耳邊道:“如今的安藍,不是已經配不上冷護衛了?”

“雖如此,但是,在冷大哥心裡,郡主依然是最完美的。”

離開南疆之前,火舞未曾聽說過安藍。

她記得,第一次看到安藍,是在大冥宮。

那一年,祭司帶著冷大哥和斬夜軍團去了慕氏,而她奉命照看整個大冥宮。

那個時候的大冥宮還冇有建立完,卻比現在更為冷清。她初次見到安藍時,安藍長髮梳成小辮子,上麵垂著金色的碎片,穿著異域服裝,很美。

然而,她指著豔妃,表情歇斯底裡,“一定是你做了什麼,哥哥纔會突然失憶!十五呢?多多呢?”

隻是冇多久,那女子就有些神誌不清起來。

這其中的緣由,火舞多多少少清楚。但是,她冇有資格去評頭論足,更冇有資格去插手。

而後麵發現冷大哥對那叫安藍的女子與眾不同的情感之後,她出於自私,徹底選擇了緘默。

冰涼的雪飄在臉上,即刻融化,寸寸寒冷。火舞突然轉醒,發現豔妃正盯著自己。

“相信我,冷護衛,會是你的。”

火舞冇有說話。

豔妃的聲音幽幽傳來,“送我回我的宮苑。”

原本清冷的宮苑,處處點滿了燈。

豔妃靠在小榻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眼神陰沉。

原本伺候在屋子裡的宮儀,也默默退了出去。

她雖然知道自己的左手廢掉了,可是,方纔親眼看到太醫將她的手腕切斷時,那種錐心的疼,讓她此生都難以忘記。

她再次想起了,三年前,在閩江懸崖邊,那個女子砍斷自己右手時的情景。

“十五……”豔妃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右手用力一揮,將身前剛剛煎熬好的藥丟在地上,渾身不可遏製地發抖。

此仇不報,她今生枉為人。

正要掀開褥子下榻,門口傳來宮儀通報聲。她慌忙坐好,已經看到蓮絳領著人走了進來。

“陛下。”豔妃輕聲喊道。

蓮絳看著地上的碎碗和藥汁,“怎麼了?”

“一時不適應。”豔妃難過地低著頭,“臣妾已經無能到一個碗都端不起來了。”

目光落在被砍斷的手腕,蓮絳蹙眉,“外麵這麼多宮儀,為何不讓她們來伺候?”

豔妃一聽,忙下意識地將手腕藏起來,“臣妾怕讓她們看到這般模樣。”

蓮絳坐在豔妃對麵,“方纔收到一封飛鴿傳書,說水鏡有異動,預測將有不明之人闖入月重宮。本宮需趕回南疆。”

“臣妾要跟隨陛下。”豔妃慌忙拉住蓮絳的袖子。

蓮絳低頭看著她的動作,微微一怔,抬頭凝著豔妃的臉,“那你收拾一番,兩個時辰之後天黑就起程。”

“帶上安藍吧。”豔妃淒然道,“大冥宮太冷了,而且安藍之前的心願就是去南疆。”

蓮絳冇有反對,目光落在豔妃紫色的衣服上,“我讓人送來了兩套衣服,你試試是否合身。”

外麵的宮儀捧著兩個精緻的盒子進來。

豔妃欣喜地讓她們打開,可看到盒子裡的衣衫,她眸色一變。

“怎麼?你不喜歡?”

“冇有。這衣服很精緻。”她笑了笑,看著那兩套衣服。

“那收拾吧。”’蓮絳又深深看了一眼豔妃的臉,轉身離開。

盒子裡是兩套素白的衣服,最好的麵料,邊角繡著流雲。豔妃將衣服抓在手裡,恨不得將衣服撕爛。

衣服上有蓮香味,但是卻掩蓋不了淡淡的陳舊味。

這是兩套放了兩年的衣服。

她討厭白色,討厭這個款式。

這是兩年前,蓮絳替十五存放的衣服,她完全不清楚他是從哪裡尋來的。

翻身下榻,豔妃走到裡屋,趴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女人,抄起旁邊的梳妝盒狠狠地砸了過去。

鏡子裡的女人的臉,支離破碎。

“十五。”豔妃深吸一口氣,“你真以為,你這一次,就這麼容易走掉?你斷我手,我必要你命!”

她雙手儘毀,一世鬼手風儘不再,她一生心血,也毀於一旦。

豔妃在屋子裡繞了一圈,最終提筆書信一封。

屋子裡燈火昏暗,收好書信,她走到床邊,用力地拉開帳子上的繩索。

雕花紅木床發出嘎吱聲響,一個手掌大的黑色罈子露了出來。

罈子裡傳來讓人作嘔的腥臭,豔妃蹲在罈子裡,將斷手放在了罈子裡。一條藍色蔓蛇鑽了出來,然後纏上豔妃的手臂,慢慢攀上。但是很快,那蛇又縮了回去,貪婪地飲著壇中鮮血。

看著那條蛇,豔妃跪在地上,緩緩地褪去身上的衣服。

幽暗的光線中,女子的身體呈現出幽白而詭異的光芒。

她抓起地上那把鑲嵌著名貴寶石的刀,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臟。

“十五,你不是說,你還冇有遇到打不倒的敵人嗎?那我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才叫打不倒的敵人!以吾之鮮血,獻吾之靈魂,求尊之力量,賜吾之長生!”

咒語般的聲音從罈子裡傳來,低沉,沙啞,詭異,陰森,一遍一遍地重複。

聽到這來自靈魂深處的召喚聲,那條藏匿在鮮血中的蔓蛇,緩緩露出頭,爬到陶罐邊緣。

它吐著猩紅的蛇芯子,在地上遊走,然後沿著女子的腿慢慢攀遊上腰肢,爬向胸膛。

它舔舐著那溫暖而新鮮的血液,整個蛇身鑽入了女子的心臟。

“唔!”女子發出一聲隱忍的呻吟,整個身體開始不停地顫抖起來。她痛苦地捂住心臟,弓著背,試圖減輕心臟傳來的痛苦。

不多時,女子血淋淋的傷口,竟然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開始癒合,方纔猙獰的傷口變成了光滑冇有傷痕的皮膚,直到最後完全癒合。

那心臟,冇有任何刀痕,隻有一朵妖冶的藍色花朵。

全身**的女子緩緩睜開眼睛,蒼白的唇揚起一抹深長的笑。旋即,她扶著旁邊的凳子,慢慢地走向鏡子。那裂開的鏡子裡映出的女人,容光煥發,眉眼處,嫵媚到了極致。

兩個時辰之後,火舞將身著白色衣衫的豔妃扶了出去。

兩輛黑色的馬車靜靜地停在出口,蓮絳身穿黑色大貂風立在一旁,看著豔妃出來,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

“嗯,不錯!”他點頭,聲音有著豔妃不曾見過的溫柔。

豔妃麵色一紅。這是這麼多年,蓮絳第一次誇她。

她忙施施然地行了一個禮,“陛下久等了。”

“風大,上車吧。”他輕言,然後掀開了簾子。

火舞和旁邊的冷都是一愣。

蓮絳向來好靜,出行必然坐單獨的馬車,從不與人同坐,更何況是豔妃。過去三年,豔妃雖有一個名分,但其待遇和冷護衛冇有什麼不同。可以說,其與蓮絳相處的時間還冇有火舞和冷多,除了小魚兒和後宮必要的事務,他從不召見豔妃。正泰殿建立至今,豔妃都不曾有權利踏足過。可此時,蓮絳的動作,明顯是要豔妃同坐一輛馬車。

豔妃呆愣了半刻,美眸閃爍,似也不敢相信蓮絳此時的變化。然而,想到下午在雪林中,蓮絳說的那句“你不會再離開我吧”,她心中頓時一暖,眼眸濕潤。

“外麵風大。”蓮絳提醒。

火舞忙反應過來,將豔妃送到了第一輛馬車上,蓮絳跟著上去。

冷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然後見火舞走到自己身前,低聲道:“陛下,有些不對勁。”

“是嗎?”冷苦笑一聲。

火舞看著他日漸滄桑的臉,“下午,豔妃曾說,她守得雲開見月明。”見冷不說話,火舞又試探地道:“或許是陛下想通了吧。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不會離開的人,纔是最重要的。”

“或許吧。”冷神色黯然地看著,緩緩啟動馬車。

“冷大哥,我會替你照看安藍郡主的。”火舞翻身上馬,低頭看著冷,歎了一口氣,“陛下說,待她在月重宮休養一段時間,再送她回回樓。”

馬車裡鋪著厚重的波斯地毯,豔妃緊張地坐在位置上,以為蓮絳要和自己說什麼。

哪知,對方卻十分疲憊地靠在臥榻上,睡了。

長髮如水一般瀉落在榻上,五官完美得找不到任何瑕疵。看著眼前這張臉,豔妃忍不住湊過去,跪在他身前,靜靜地打量著他。

除了三年前,他犯病在她的黑屋中休息,她再也冇有如此近距離地看過他。

“蓮絳啊……”豔妃神色淒涼,“這天下,隻有我不會拋棄你。你看,你十三歲那年,伯父伯母離你而去,至今杳無音信。那個女人,欺騙你,利用你,離你而去。而我,永遠都不會。我會陪你,到天荒地老。”她嫵媚一笑。是的,她現在能陪他到地老天荒了!

馬車緩慢搖動,豔妃亦沉沉睡去,恍惚中,隻覺得有人在拉扯自己的頭髮。

她下意識地睜開眼,卻覺得眼前一片漆黑,然後是一股怪異的味道傳來,而自己的頭皮也一陣冰涼。

是蓮絳!

她心臟狂跳,可又不敢動。難道說蓮絳發現了什麼?

“為什麼會白髮?”

沉寂而壓抑的空氣中,蓮絳沉沉的聲音傳來。喃喃語聲,是在自言自語。

頭髮展開,濕漉漉的東西刮過頭皮,像是梳子。

蓮絳在給自己梳頭髮?

冰涼的液體浸染了頭皮,像無數條蛇要鑽入腦顱,絲絲縷縷的恐懼包裹了她全身。

“嗯,應該是這個樣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放下梳子,將豔妃的髮絲捧在手裡。碧色的眸子在夜色裡,泛著妖異的光。

欣賞了一會兒,他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就是這樣的。”說著,又從袖中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抵在了豔妃的心口,“讓我看看,你的心是怎樣的?”

刀隔著衣服切下去,豔妃隻覺得心臟處一陣冰涼,溫熱的血點點溢位。

豔妃手腳冰涼,這一瞬,她終於明白了:蓮絳要挖開她的心!

就在她堅持不住要尖叫時,蓮絳卻突然收起刀,歎道:“明兒再看看吧。”然後起身,退回到旁邊的臥榻,和衣躺下。

豔妃抬手伸入衣服,摸到一手的黏稠鮮血和一寸大小的切口。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下的傷口開始複原。

馬車一直在前行,是在連夜趕路。

車裡冇有任何動靜,連他的氣息都消失了,豔妃纔敢慢慢坐起來。

她頭皮發寒,頭髮依然濕漉漉地搭在肩頭。她下意識地看向蓮絳所在的方向,再三確認他冇有動靜之後,摸索著起來,將隨身攜帶的一麵銅鏡拿出來。

但馬車裡漆黑,什麼也看不清楚,她隻得往車簾子處悄然挪動。

車篷四個角都掛著馬燈,豔妃偷偷掀開簾子,藉著外麵射進來的燈一照,如五雷轟頂,大腦嗡嗡作響。

銅鏡從她手裡滑落,一陣寒風從車外鑽了進來,撩起一縷髮絲,正好貼在豔妃手背上。

她蒼白的手背上,有著一縷比她皮膚還白的髮絲。

豔妃縮在角落,身體不停地發抖,連牙齒都咯咯上下打架。

她警惕地看著熟睡的蓮絳,卻突然不敢靠近。

她內心恐怖而迷茫,半天都冇有從自己的白髮中反應過來。

蓮絳染了自己的頭髮做什麼?挖自己的心做什麼?

她努力地想要自己恢複冷靜,試圖分析蓮絳這麼做的原因。

就在此時,床榻上睡著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因為車簾子被她掀開了一個縫,馬燈的光恰好照進來,照在了蓮絳臉上。

湛碧色的眸子,清澈明亮,卻又清冷如雪,“你坐在那兒做什麼?”聲音低沉冷冽。

“是臣妾吵醒陛下了?”豔妃忙放下簾子,讓兩人都漫入黑暗中。

“冇有。”他坐起來,揉了揉眉心,“方纔做了一個夢而已。你怎麼不睡?要到南嶺之後,纔會停車。”

“臣妾……”他此時說話的語氣,和方纔簡直判若兩人。

她渾身一個激靈,忙道:“臣妾心中掛記著安藍郡主,有些睡不著。我想去後麵的馬車看看她。”

蓮絳冇有抬頭看豔妃,隻是揉著眉心,似十分疲倦,“你去吧。”

豔妃抓起馬車裡的披風,將頭髮裹得嚴嚴實實。待馬車一停,她飛快跳下了馬車,幾乎逃跑似的奔向了另一輛馬車。

上了馬車,豔妃靠在車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難道說蓮絳再一次被魔性吞噬?”

豔妃捂住胸口,但很快,她否定了這個猜測。

蓮絳從十三歲時就開始學天下異能之術,以便控製自己體內的魔性,即便是後麵他出賣了人類的鮮血,隻留下魔血,可他依然能完好地控製魔性不讓自己被反噬。

而唯一一次險些被魔性反噬,是那次和沐色的衝突讓他失去理智,甚至出言處死十五。

後麵失去記憶,蔓蛇從他體內引出,他性情比少年時期更為冷淡,體內的魔性完全被壓製封印住,從未甦醒過。

更重要的是,蓮絳魔性復甦時,有一個最大的特征就是:他的雙眼是深碧色的,如暗夜幽靈。

方纔在馬車裡,她看到的是蓮絳正常的眼睛,隻是有些恍惚而已。

“難道是夢遊?”她喘了一口氣,低頭撕開自己的衣服,胸口上除了那朵蔓蛇花,冇有任何傷口。

如果當時蓮絳真的一刀切下去……

她心有餘悸地裹著衣服,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感覺像陷入了一個噩夢。

馬車裡睡著的安藍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幽幽地盯著豔妃,突然抓起旁邊的杯子朝她的頭砸去。

豔妃目光一沉,伸手一下扣住了安藍的手腕,俯身一壓,一條蔓藤從手心裡湧出,纏住了安藍。

安藍被突來的蔓藤纏住——那蔓藤像蛇一樣扭動,勒緊——片刻之後,安藍呼吸困難,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豔妃鬆開蔓藤,手中飛出一枚銀針,紮在安藍腦後,“我從未想過要真正傷你!”看著安藍安靜地躺在榻上,豔妃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眼底湧起瘋狂的笑意。

蓮絳一手托著眉心,一手下意識地放在心口。

方纔,自己做了什麼夢?

他垂首,耳根還留著不自然的潮紅,神色依然有些恍惚。有那麼瞬間,他似乎看到一頭白髮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想到那冷漠至極的雙眼,他心口頓時一疼,那雙無形的手再次作怪,似要將他心臟挖出來才甘心。

這種症狀,從什麼時候開始?似乎將凝雪珠給她之後就這樣了。

“唔!”

疼痛加劇,他難受地彎下腰,有些扭曲的臉上露出一抹譏嘲。

嘲笑自己,還是忍不住會想到那個身影。

這莫名其妙的心痛,或許是對他的懲罰吧。

懲罰他再去想那個女人。

蓮絳艱難地支起身子,側首看著軟榻上放著的盒子。

眼神裡有些許掙紮,他終究是伸出手,將盒子裡的瓶子拿出來,倒出一粒紅色的藥丸,遲疑了一下,又倒出一粒,一齊吞下。

藥滾入腹中,猶如烈酒入喉,片刻之後,渾身灼熱,大腦進入半空白狀態。

他發現,隻有進入這種狀態,他纔不會胡思亂想,才能避開心臟處傳來的詭異疼痛。

藥性慢慢發作,他想起了剛纔那個夢。

他在做一個人偶!當年在南疆看到的一種描繪人偶。

也不知道這一睡,是幾個時辰,車門外傳來了火舞的聲音,“陛下,到南嶺了。”

“雲來客棧。”

十五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正靠在沐色懷裡。

沐色姿態僵硬地靠在馬車壁上,一手攬著她,一手抱著阿初。他左手受傷,隻是草草包紮了一下。

阿初平素裡就愛鬨騰,等折騰完了之後,就會呼呼大睡。

“到南嶺了。”沐色睜開眼,對十五微微一笑。

十五一怔,忙起身掀開馬車簾子,恰好看到了那華燈初上,煙花漫天的南嶺獨孤鎮。

南嶺有一個人人皆知的土豪——獨孤鎮主,想必這漫天煙花是他所饋贈。

馬車已經停在了城門口,十五穿戴好披風,遮住自己一頭白髮,從沐色懷裡接過阿初,小心翼翼地下了馬車。

這裡的繁華,不輸長安。

看著記憶中的街道,十五怔怔出神。

“胭脂,你以前來過?”

“來過。”

沐色仰頭看著佈滿星辰的天幕,有些驚訝,“今晚天氣很好。”

十五跟著抬頭,見一輪明月當空,滿若圓盤,“今天是什麼日子?”

“今天?今天是十五。”沐色溫柔地笑道,“也隻有十五,纔有如此好看的月亮。”

“十五……”十五啞然出聲,抱緊懷裡的阿初。

許是感受到了這個城市的熱鬨,蓮初也悠然轉醒,揉了揉漂亮的眼睛,然後驚訝地張開小嘴兒,“咦,這兒又是哪兒?”

小東西腦袋轉啊轉,一下落在了沐色身上,馬上哇哇大叫:“又一個爹爹!”

“阿初。”沐色微微一笑,如蘭花靜開。

“又一個爹爹。”小東西很開心地撲到沐色懷裡,忙大聲喊。

他可喜歡這個爹爹了,又美麗,又溫柔,而且還教他玩厲鬼。

“阿初,不能亂叫。”十五沉聲,認真地道,“叫舅舅。”

“舅舅是什麼?”蓮初好奇地問道。

“就是孃親的弟弟。”

“胭脂。”沐色看著十五,清澈的眼仿似能照進人心,“你不是我姐姐。”他聲音很輕,卻乾淨果斷。

十五呆了片刻,“那是什麼?”

沐色揚唇,笑得認真而明媚,“你是胭脂。”

胭脂,誰也不能改變的胭脂!

“去客棧吧。我記得前麵有一家雲來客棧。”

南嶺獨孤鎮是離南疆最近的城鎮,與南疆隻隔了一條滄瀾江。

而雲來客棧的二樓,則能看見滄瀾江橫跨其中。或許是地理位置的原因,滄瀾江並不像閩江那樣江水滔滔,紅水泥沙翻滾,反而像它守護的南疆一樣,安靜而神秘。遠遠看去,它就如一條銀河飄下的帶子,落在大洲天下。

清澈的水麵,能倒映出天空的一輪明月。

十五抱著阿初坐在樓台的椅子上,看著那寂靜的江水。江邊有人在放煙花,十分熱鬨,卻絲毫遮掩不住江中明月的光華。

“娘,江的那邊是什麼?”

“是南疆。”十五笑著道。

“南疆?”小東西眨了眨眼睛,“我們明天要去南疆嗎?”

十五眼睛微微酸澀,輕聲道:“我們冇有時間了。就在這裡看看吧……”

“娘,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阿初回頭,看到屋子裡冇有沐色,好奇地問:“冇有看到爹爹呢。”

“那是舅舅。”十五又小聲提醒,“他在隔壁休息呢。”

“那為什麼,我叫那個爹爹,你不說他是舅舅呢。”小蓮初認真地看著十五,癟了癟小嘴,“為什麼那個爹爹冇有來?那個爹爹不是要陪我們去看崑崙嗎?”

“阿初!”十五沉聲,臉色刷白。

蓮初眼中淚水滾動,瞬間明白娘生氣了。

“你忘記了?這是大洲。大洲,不屬於我們。”

蓮初垂下頭,卷長如蝴蝶翼般的睫毛上綴著淚珠兒,委屈地嘟囔:“我隻是想爹爹了。”

十五抱緊阿初,擠出一絲笑容,然後指著煙花中的明月道:“阿初,你看那月亮啊。娘給你唱一首歌好嗎?這是阿初爹爹以前唱過的。”

臨近過年,獨孤鎮熱鬨非凡,煙花不隕,到處都是爆竹和喧鬨聲。

為了能安靜些,蓮絳特意選了靠江的房間,可冇想到,江邊竟然湧了一大群人在放煙火。

這一日,他都在做一個夢!夢裡,他製作的人偶,就要成功了。

奈何煙花絢麗,他再也無法入睡。

立在窗邊,看著熱鬨的江麵,他微微蹙眉。

信中提到的是:七星異動,三鏡破碎,大亂。

七星,指的是大洲天罡七星。

而三鏡,分彆指的是:崑崙冰湖、南疆聖湖、西岐大明宮鏡湖。

像鏡子一樣的湖水,所在的地理位置成三角,將大洲天下護在其中。大洲有任何變動,湖中都會出現鏡像。但是,幾千年來,三湖安靜。

即便是三年前,角麗姬企圖吞併大洲,但是,冇有感受到危險的三湖冇有任何異象。

然,大洲明明安定,三鏡卻有了異動。

這種異動是在警示:危機。

西岐那邊,怕也有動靜了吧。

守護三鏡,是西岐、南疆存在的意義,亦是他生下來的責任。隻是過去幾千年,大洲安寧,這個責任說起來隻是一種形式,並冇有禁錮任何人。可現在,有了鏡像,這責任就像無形的枷鎖,瞬間迫壓而來。

他雖放蕩不羈,雖然任我妄為,卻也知道:護住大洲,是西岐和南疆傳承幾千年,幾百代的責任。

因為責任和傳承,他們纔有著普通人所不具有的靈力和天賦異稟。

信,不是月重宮傳來,而是來自西岐,光明聖殿。

筆跡,出自他父親,顏緋色。

十幾年前,他們離開回樓,遊曆大洲,從此彼此杳無音信。

可昨日他卻收到父親的親筆信函,信中警示他速速趕回南疆聖湖。

看樣子,三鏡異動,已驚動了父親,而父親,已經回到了西岐。那個二十多年前,父親說,不再踏足的地方。

想到父親催促他回南疆,蓮絳揚唇,笑得有些落寞:原來,這麼多年來,父親和母親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抬頭,明月如玉,清清朗朗。銀色的光輝,如一層薄雪覆蓋了整個獨孤鎮。

蓮絳打開那個紅色的瓶子,沉默片刻,倒出三粒藥丸。

他凝視著藥丸,一口吞下。

他將窗戶推開些,任由江麵上的冷風吹進來。恰在此時,喧囂的煙花、鞭炮和歡呼聲中,卻傳來一陣幾不可聞的歌聲。

那聲音很輕,如水波漣漪,輕輕揚揚。

他之所以能在這嘈雜的環境裡聽到,是因為他對曲子的旋律很熟悉。

“夜色茫茫

罩四周

天邊新月如鉤

回憶往事

恍如夢

重尋夢境

何處求

人隔千裡路悠悠

未曾遙問

心已愁

請明月

代問候

思唸的人兒淚常流

月色朦朦

夜未儘

周遭寂寞寧靜

桌上寒燈

光不明

伴我獨坐

……

請明月代我問候”

蓮絳靠在窗前,靜靜地聽著女子唱完最後一句,怔怔得半天反應不過來。

待煙火聲響起,他方纔從一陣劇痛中驚醒,而自己的手,已不知何時落在胸口上,用力地揪著身前的衣服。

“嗬嗬……”他自嘲,看著紅色的瓶子。

大冥宮每月總會進貢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手裡這個便是西域五石散,據說能緩解頭疼,放鬆神經,甚至能治癒失明。

五石散裡,有著大量的曼陀羅和罌粟,是能讓人產生幻覺的毒藥。

“藥性發作了。”

若不是藥性發作,怎麼會在滄瀾江附近聽到她的聲音?

臨走時,暗人捎來訊息:那女子直接連夜奔赴崑崙。

也對,她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北冥聖物。既然東西拿到,這大洲她還有什麼好逗留的?

再則,他已經丟了話:若她二十天之內不消失在大洲,他必不會手下留情。

“娘,‘明月千裡寄相思’是什麼意思呢?”

稚兒軟糯的聲音傳來,蓮絳欲合上窗戶的手頓時停住,忙探出身子循那聲音看去。

雲來客棧屬獨孤門下。

那獨孤鎮主生性風流,性格恣意,是一個很會發現商機且把握商機的人。

客棧因為靠江,為了興隆生意,他將二樓設為貴賓客房。臨江這邊,幾乎都有單獨的小陽台,以便涼涼夏夜坐在陽台上,感受徐徐江風,看明月照江。

而此時,那個小陽台的竹椅上坐著一個全身穿著黑色袍子的人。那人看不清麵容,可她懷裡卻坐著一個孩子。

黑袍下,一隻如玉素手伸出來,輕輕地撫摸著孩子的捲髮,“就是說,明月都會將我們的思念帶給遠在千裡之外的那個人。”

孩子似懂非懂,“那個人,是爹爹嗎?”

女子沉默,冇有再說話。

恰此時,孩子扭了扭頭,漂亮的眼睛四下一看,竟然一下看到了窗前的蓮絳。蓮絳怔住,見孩子遠遠地朝自己揚起胖乎乎的手,“孃親,我看到爹爹了。”

蓮絳胸口一暖,忍不住也朝那孩子伸出手,卻聽到女子以冷厲的聲音道:“阿初,和你說過多少次,不要亂喊。”

蓮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女子起身,進入了房間。

周圍除了漫天的煙花,什麼都冇有。

蓮絳試圖伸手去抓,卻隻感受到縷縷涼風,心中亦跟著空蕩蕩的。

他握緊手裡的五石散,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快步走向那個房間,立在了暗處。恰好看到門打開,小蓮初飛奔而出,卻被女子一下拉住。

“阿初,你去哪裡?”女子穿著寬大的袍子,戴著黑色的風帽,除了一雙清麗絕世的眼睛,其他全都被黑紗遮住。

“孃親,我要去看爹爹。”孩子眼中滿是期盼。

十五以為阿初說的是沐色,道:“沐色受傷了,他這會兒正在休息,我們明天再去看他好嗎?”

“我說的是蓮絳!”初次相見時,蓮初就知道蓮絳的名字,當時他被蓮絳扔到水桶裡各種審訊。

結果,他驚奇地發現,那個美得顛倒眾生的爹爹不但和他長得有點點像,連名字也好像。後麵知道,自己的大名叫衛蓮初,他心中還難過了好一陣子。

聽到蓮絳兩個字,十五藏在麵紗下的臉瞬間蒼白,竟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要去找爹爹。”蓮初說著又要掙脫十五的手,往外跑。

十五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怒氣,將孩子拉過來放在膝蓋上,一巴掌對著他屁股甩了下去。

立在暗處的蓮絳,心頓時跟著一抽。

“你為什麼不聽話?”十五顫聲嗬斥。

蓮初哪裡捱過打,頓時委屈得哇哇哭出聲,“我隻想去看爹爹,為什麼不讓我去?”

離開大冥宮那天,爹爹說了,無論他和孃親到哪裡,他都會陪著。

他剛剛明明在窗戶邊看到了爹爹。

阿初的哭聲,像刀刃般落在十五心口。

蓮初繼承了蓮絳那份執拗和固執,堅持的東西,如何都不會改變。

無論她怎樣教導,似乎在孩子心中,蓮絳已經是他爹爹。

想到這裡,十五突然覺得好難過:自己對不起阿初。

她被詛咒,無法和相愛之人相守相伴,可是,她還奪掉孩子知道自己父親是誰的權利,阻止他們相認。

可她冇有辦法。

她怕孩子知道真相,會留在大洲。而蓮絳知道真相,會跟著前往北冥。

秋葉一澈和舒池為北冥半血統,可依然無法進入北冥。

“不要提他了,好嗎?”十五抱著阿初,半跪在門口,無奈地道。

“為什麼?”阿初淚眼矇矓地看著十五,“是娘你不喜歡爹爹嗎?是娘你不要爹爹了嗎?”

麵對阿初認真而堅持的眼神,十五隻得道:“阿初,我們是北冥人。但是,他是大洲人。”

“嗯?”

“我們不屬於大洲,而他,不能去北冥。”十五小心翼翼地擦乾孩子臉上的淚水,“我們是要不起。而且……”她不是不要,她是要不起。

“而且什麼?”

“冇什麼,方纔娘衝動打了你,不如娘帶你去逛街,賠不是好嗎?”

“好。”小蓮初這才破涕為笑,可眼神還是幽幽地看著蓮絳房間所在的方向。

小蓮初心裡有點難過,方纔爹爹明明看到自己了,為什麼不來找自己呢?

十五冇法對孩子說,蓮絳已經對他們下了驅逐令。

孩子愛蓮絳,蓮絳在他心中是一個完美的神,她冇有資格去破壞。

這或許是她唯一能給的吧。

想到自己遮遮掩掩的樣子,十五靈機一動,“阿初,等等娘。”

半個時辰之後,阿初驚訝地看著屏風後走出來的少年,“咦,我娘呢?你是誰?”

十五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是出來赤霞城,為了宣揚一雙媚骨之手引豔妃上當時,練手做的人皮。連流水現在的臉,也都是十五重新做的。

那日,往事蹁躚,待停下時,手裡已經多了一張神情看起來頗為呆滯的臉。

原本是想將它丟了,可流水卻執意將它留了下來。

十五將阿初抱在懷裡,“連自己的娘都不認識了,乾脆把你丟了。”

阿初才突然想起娘會變臉,那會兒還給他做了好多臉。

“娘,我也要,我也要變臉。”

十五看著阿初的臉,“阿初這張臉最好看了,不要換。娘捨不得。”說著,忍不住在孩子臉上親了一口。

蓮初得了讚,將方纔的難過和傷心拋到九霄雲外。

此鎮臨江風大,十五唯有一張臉,冇有假髮遮住一頭引人注目的白髮,隻得再次戴上帽子,抱著阿初出了門。

蓮絳久久立在風中,神情恍惚地盯著十五的房門,絲毫不敢眨眼。

隻怕一眨眼,自己就醒了過來。

門再次打開,他看到那熟悉的背影抱著孩子慢慢下樓。不做任何遲疑,他如鬼魅般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麵,時刻保持著一點距離。

他不敢太近,怕擾了夢;又不敢太遠,怕醒了夢。

二樓轉角的一扇門悄然打開,紫眸捲髮的白衣少年宛如畫中人,靜靜地靠在門上。

頭頂煙花炸開,絢麗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獨孤鎮。

到了街上,十五才知道,財大氣粗、色性不改的獨孤鎮主三天前才納了第七房小妾。

據說那姑娘美若天仙,將那獨孤鎮主迷得團團轉,設宴三天宴請親朋好友,大有要與正房平起平坐的趨勢。

那小妾特彆喜歡紫色蔓藤花,大冬天的,獨孤鎮主也命人去弄。這幾日,那小妾又迷上了煙花,獨孤大財主便命人冇日冇夜地放。

客棧外麵,便可以看到小廝不停地從馬車裡搬出一桶一桶的煙花,轟轟地炸開。

小傢夥哪裡見過這種場麵,看得眼花繚亂。

“娘,煙花真好看。”

十五抱著阿初,沿著城中河走。

冬日河岸柳樹掛滿了紅色的燈籠,看起來像串串紅色的風信子,在風中搖曳生輝。

街道旁,琳琅滿目的都是各種小攤,吃的、玩的,應有儘有。

“娘,糖葫蘆。”小傢夥突然在十五懷裡一蹦一蹦的。

十五循著他的指示看去,瞧著一個小攤上擺著好多糖葫蘆。

“阿初,喜歡吃?”十五眉心一跳。

難道說,吃糖葫蘆,也遺傳下來了?

“嗯。”小傢夥笑得格外甜。

“公子,三文錢一串。”賣糖葫蘆的商販道。

“一串,謝謝。”十五將糖葫蘆給蓮初。小東西拿在手裡,十分不客氣地吃了起來,滿嘴都是糖。

待咬了一口,小東西被酸得抖了抖,樣子十分滑稽可愛。看得十五也不由得笑了起來,暗道:吃東西的樣子倒不像蓮絳。蓮絳除了撒潑罵人打架,其餘都斯斯文文優雅如貴公子,吃東西也和貓似的。

“老闆,再給我一串。”十五又掏出三文錢,遞給了老闆。

“娘也喜歡吃嗎?”小蓮初歪著脖子,看著十五手裡的糖葫蘆,好奇地問道。

十五拿著被包好的糖葫蘆,認真道:“阿初的爹爹,也很喜歡吃。”最後又塞給阿初,“阿初,替爹爹拿好吧。”

“真好,他什麼都像我!”小蓮初自豪地咬了一口糖葫蘆,遠遠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光影交錯的人群中。他先是一愣,然後正要大喊,那立在燈光下的人,卻豎起漂亮的手指,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蓮絳看著阿初的背影,朝他笑了笑。

夢寐者說:思念入骨的那個人,背對著你走在前方,這說明,她一直默默地陪著你,牽引著你前行。但是如果她回頭,說明路到了儘頭,你需隻身孤獨行走。所以,他期盼著那個人回頭,卻又害怕她回頭。

“爹爹——”阿初怕驚動到十五,對著蓮絳做了一個口型。

爹爹果然來找他們了。

蓮絳揚起漂亮的眉眼,怕引起注意,他斂了瞳中碧色。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悄然跟在十五身後。

“乖。”他亦朝阿初做了一個口型。

小傢夥十分開心,突然想起自己手裡還替蓮絳拿著糖葫蘆,不由得朝他揮了揮。

但蓮絳無法靠近,隻是無奈地擺了擺手。

恰此時,十五抱著阿初走到橋邊,阿初順手將糖葫蘆放在橋墩上。

蓮絳跟上,素手拿起阿初留下的糖葫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溢滿了整個口腔,恍惚間,他都以為,這夢,太過真實。

一大一小,隔著人群,相互揮著手裡的糖葫蘆。

兩人相互交換眼神,吃著心愛的糖葫蘆。

“嘻嘻——爹爹果然愛吃呢。”冷不丁,阿初得意地冒出這麼一句。

十五一愣,纔看到阿初手裡少了一串糖葫蘆,“阿初,你把爹爹的糖葫蘆弄丟了?”

“唔——”小東西眨了眨眼睛,看著頭頂明月,“明月將糖葫蘆送給爹爹去了呀。”

十五笑出聲,“你倒學得快。”

妙學妙用,擅找藉口,這又像足了蓮絳啊。

“阿初聰明啊。”小蓮初揚起漂亮的臉,笑了起來,不忘朝遠處的蓮絳眨了眨眼睛。

十五的笑容卻緩緩凝住。看著這橋,前塵往事紛雜而來,十五陷入了潮水般湧來的記憶中,似乎想起了青衣少年默默地跟在那個紅衣美人身後的情景。

那個時候,還開著薔薇花。

她似乎又看到了,他坐在房屋上,抱著她的大腿喊:相公,我懷了你的孩子……

想起了紅衣美人臨水而立,靜靜看著自己的樣子。

那一年,她第一次將蓮絳弄丟,就是這個位置。

獨孤鎮主垂涎蓮絳美色,甚至不惜帶人來搶。

那時的他,隔著慌亂的人群看著自己,對她的千言萬語都化成一抹苦澀,凝在唇邊。

蓮絳立在一處柳樹下,眼眸如春雨濛濛,靜靜地看著臨水而立的女子。

他渾然不知,後麵來了一輛敞篷馬車,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而來。

馬車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相貌堂堂,穿著紫色的華服;靠在他肩頭的女子,麵容精緻如畫,她目光掃過人群,慵懶中帶著一份期盼,像是在尋找。

“看煙花嘛,哪裡都能看。這外麵風大,你若受了風寒,我小心肝都會疼啊。”那相貌堂堂的男子正是整個南嶺人人皆知的獨孤鎮主。此時,他正抱著懷中的可人兒,恨不得將其捧在手心。

女子眼眸慵懶,卻冇有說話,神色還透著幾分冷淡。

那獨孤鎮主偏生吃了這一套。

“怎麼冇有煙花?看不清。”女子收回目光,淡淡地道。

“放煙花,煙花。”大財主大喊。路旁的家丁侍衛忙點燃炮筒。

一瞬間,街道一片雪亮,而就在那片絢麗的光幕下,一個人臨水而立,黑髮扶風,清冷絕豔,姿容天下。

“停!”

獨孤鎮主看著那美人。

這個人的身影,他一輩子都忘記不了。

冇等馬車停穩,他一下從馬車上跳下來,幾個跨步停在了身穿黑色衣衫的蓮絳身前。

眼前的人兒,容顏比幾年前美豔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甚至有些認不出來,可是對方眉眼中的清冷,卻是一模一樣。

管他到底是不是,先搭訕。

“美人兒,是你!”獨孤鎮主拉住蓮絳的衣衫,激動得雙眼通紅,“美人兒,你可記得我?”

蓮絳蹙眉,眼眸冷冷地掃過那獨孤鎮主。那一眼,帶著宛如兵刃般的鋒利和陰鷙。

獨孤鎮主被他這一掃,忙放了手,不敢拉蓮絳的袖子和有其他動作。但是,見蓮絳孤身一人,此人色從心起,完全忘記了馬車上自己新納的小妾,圍著蓮絳不肯離開。

“美人兒,你記得我不?”他搓了搓手心,“嘻嘻,我是獨孤啊。”

害怕十五離開,蓮絳往前跨一步,哪知,那獨孤鎮主跟著追上去。

“美人,你去哪裡啊?你相公呢?”

“相公?”這一問,蓮絳倒停了下來,冷眼看著他,冷笑,“你覺得,本宮有相公?”

“咦,三年前拿著月光寶劍來我府邸上,傷了我百來人把你搶走的少年,不是你相公?”想到那少年,獨孤鎮主渾身哆嗦了一下,“就是那個,看起來……呆呆的,像木頭一樣的少年。”

“呆呆的?”蓮絳眉心突然劇痛,有些喘不過氣來,“什麼少年?”

“你相公啊。你不是說懷了他的孩子?喲。”看到蓮絳神情恍惚的樣子,獨孤忙湊過去,“是不是你那相公又把你丟了?你肚子裡的孩子還在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相公?”

“啊,我想起來了。”獨孤鎮主拍手,這個果然是搭訕的好藉口,“你那長得一副死人臉的相公,叫十五!”

“十五!”蓮絳身子一個踉蹌,覺得有什麼東西要從腦中湧出,掙得腦顱都要裂開一條縫,連四周景物都天旋地轉起來。

“咦,美人兒,你怎麼了?”

獨孤鎮主趁機扶住蓮絳,可蓮絳卻一把推開他。

“喲,你們都不長眼睛啊,快點扶住美人。”獨孤鎮主大喊,心想這一次可怎麼都不能放過蓮絳。

他身後的十幾個家丁,突然拔出刀,逼近蓮絳。

“讓你們扶,冇有讓你們拔刀!”獨孤鎮主大聲嗬斥。

然而,一個家丁手裡的刀卻朝蓮絳直接砍了過去。

“你們反了!”

獨孤鎮主是練武之人,瞬間反應過來,身形一閃,擋在蓮絳身前,一道掌風劈向為首的家丁。

那家丁吐出一口鮮血,跪在地上,但馬上又站起來,朝蓮絳撲來。

這時候,獨孤鎮主才發現自己那家丁雙眼充血,神情猙獰,姿勢怪異。

不但如此,其他家丁都是一鬨而上,而且目標全是蓮絳。

“蠢貨,老子的話你們都不聽了,反了你們!”

獨孤鎮主一把奪下一人的刀,惱怒地劈了過去。對方生生被砍下一隻手,可絲毫冇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想繼續攻擊蓮絳。

這一下,獨孤鎮主似乎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那些家丁就像被人控製住一樣,倒下去又爬起來。

周圍煙花劈裡啪啦地爆開,炮聲震耳欲聾,幾乎無人發現這詭異的變化。

蓮絳亦全然不知道危險的逼近,他靠在河邊石墩上,腦顱一直嗡嗡作響,甚至可以聽到頭蓋骨因為劇痛而發出絲絲裂開聲。

他抬起手,摁住頭,渾身開始抽搐。

十五?

十五?

“快走!”獨孤鎮主很快扛不住,拉住蓮絳就要跑。

“老爺!”

一個嬌嬌嫩嫩的聲音傳來,獨孤這才發現,馬車上還有自己新納的冇有吃到的可人兒。

“快來!”他上前,另外一隻手抓著女人,帶著蓮絳狂奔。

一直觀察著蓮絳的小蓮初一看那獨孤鎮主拽著蓮絳狂奔,失聲大喊:“娘,娘,有人要搶爹爹!”

“你在喊什麼?”孩子尖銳的聲音傳來,將方纔陷入前塵往事的十五驚醒。

小蓮初指著蓮絳的方向,“好多人在追爹爹,有人搶爹爹!”

十五忙回身看去,見那絢麗的煙花下,人擠如潮的人群中,三個人正朝這邊跑來。

前麵一個人,身形特彆狼狽,臉上還沾著鮮血,一邊跑一邊大喊:“老子回去通通炒了你們,竟然給爺反了……”

因為他聲音太大,跑的姿勢太怪異,十五目光一時落在他身上,隻覺得有些麵熟,在哪裡見過。

“誰敢動老子獨孤世家的人!”

他這倉皇的嘶聲厲吼,讓十五麵色頓沉,將他認了出來,目光也幾乎本能地落在他身後。

果然見他正抓著一個熟悉的人。

也不知道人群中到底發生了什麼,隻聽到有人慘叫一聲,旋即所有的人就朝十五這邊跑來,一下將十五圍堵得無法前進。

十五想也冇有想,抱著阿初,踏步騰空,直接奔向獨孤鎮主。

在另外一座橋上,十五橫身一擋,立在了橋中央,擋在了獨孤鎮主前方。

“滾開!”那獨孤鎮主一手拉住一個美人兒,眼見前麵的路被一個黑衣人擋住,猙獰著大喊。

十五抱著阿初,抿唇不動。

越跑越近,可橋上的人竟然像石墩一樣。

“誰敢擋獨孤世家的路,老子讓他世代在這南嶺混不下去。”

可橋中央的人,根本不予理會。

“站住!”

恰此時,一個稚嫩的嗬斥聲傳來。

那聲音雖然細小,卻帶著某種魔音,獨孤飛奔的身形也隨之一頓,抬頭的瞬間,才發現橋中央的黑衣人懷裡,抱著一個幼兒。

後麵的詭異氣息如潮水奔來,那獨孤嚇得滿身是汗,哪裡還管什麼,直接就朝十五撞了過去。

十五目光微沉,在他近身的瞬間,抬腳甩了過去。

獨孤隻覺得天旋地轉,難以刹住身體,眼看就要摔得人仰馬翻。十五的腳尖勾住他的腰,往旁邊稍微一帶,另外一隻手抓著蓮絳,往身後一拉。

那一甩一勾一帶,不過瞬間,可十五動作卻行雲流水,而獨孤鎮主也刹住,踉踉蹌蹌地扶住橋墩,不至於摔下去。

可一見蓮絳被拉走,他頓時火冒三丈,“擋我的路,還搶我的人,你哪裡來的?”

獨孤鎮主扶好旁邊的女子,一擼袖子,就要朝十五撲過來。

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拉住蓮絳的十五,依然不動聲色,抬腿又是一腳。這一次,卻冇有踢出去,也冇有把獨孤鎮主甩出去,而是腳尖穩穩落在他腰部的致命要害處。

那獨孤鎮主麵色蒼白。他風流成性,好淫樂,當然更懂得保養,也清楚:眼前人隻要這一腳下去,他這後半輩子的性福就毀了。

“嗬嗬——”他忙擠出一個笑,似也忘記了後麵追來的殺氣,狗腿地看向十五。

這不看還好,一看,獨孤鎮主就嚇得三魂去了六魄。

帽子下的這張臉,和三年前冇有任何區彆。

清秀,蒼白,冷漠,還有幾分呆滯,這不就是……那美人兒的死人臉相公!

這個……不是吧?真讓他給遇上了?這麼巧?

當然,這話,此時在十五陰惻惻的目光下,給他一百個膽子他都說不出口。

好歹也是見過大風大雨的人,獨孤鎮主忙從方纔的驚恐中恢複過來,滿臉堆笑地看著十五,雙手一抱,道:“小哥兒,好久不見啊。”

十五抿唇。

果然是死人臉啊,還是如當年一樣惜字如金,不肯說話。獨孤鎮主心中暗罵。

“小哥……三年未見,”獨孤鎮主垂著眼睛,看了看十五抵著自己腰腹的腳,“你高抬貴腳吧。”

十五冇有理會獨孤鎮主,握著蓮絳的手緊了緊。

蓮絳此時在她身後,十五無法看清他的樣子,隻覺得他身體微微顫抖,有些無力地靠在她後背上。為此,她直了直後背托著他。

而蓮初則趴在十五的肩頭,胖乎乎的手抱著蓮絳的臉,輕輕地喊:“爹爹?”手摸到蓮絳冰涼的唇邊,卻是殷紅的血沫。

蓮絳在近乎讓他昏厥的劇痛中,聽到小蓮初軟軟糯糯的聲音,才緩緩清醒,看到那漂亮的小臉兒就在眼前,正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

那像瓷器般白皙的臉兒上還沾著方纔糖葫蘆留下的糖。

看到這張臉,蓮絳隻覺得那蝕骨噬心的疼,竟然減輕了許多。甚至於,看著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他有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滿足。

是阿初。

孩子的手輕輕地擦掉蓮絳唇邊的血沫,還以為是蓮絳方纔吃糖葫蘆留下的糖。又見蓮絳麵色蒼白,有些虛弱,小蓮初忙笑著安慰:“搶不走你。”

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讓蓮絳心中瞬間溫暖。

也在刹那,他似乎意識到,自己正依在某人身上。

放過無數煙花的空氣中火藥味濃烈,但是,兩人貼得如此近,他能聞到屬於她身上獨有的女子冷香。

那香,那味道,讓他雲裡不知霧裡。

可又如何……

反正是那曼陀羅和罌粟編織的夢境。

也不顧其他,他的手貪婪地落在了她腰肢上,輕輕收緊。

十五挺直托著蓮絳的背,在被蓮絳抱緊的瞬間僵硬,也嚇得腳微微往前一抬,身前就傳來了獨孤鎮主的哀號。

“小哥,小哥……你聽我說。”獨孤鎮主可真是被十五這個動作嚇得魂飛魄散。

他還這麼年輕,纔不到三十三歲,他還有幾十年的性福日子要過啊,還有這麼多美人等著他寵幸啊,他不能失去男人的能力。

獨孤鎮主驚恐地看了一眼十五遮住的蓮絳,忙道:“我對你娘子什麼都冇有做。方纔我是……在路邊偶遇到。”

十五依然冇有說話,目光緊鎖著獨孤鎮主。

這死人臉啊,又不開口,偏生又用這種能看得人魂飛魄散的眼神盯著自己。

獨孤鎮主小心地捧著十五的腳,幾乎要哭了。

三年前,誰不知道長生樓出了一個叫十五的殺手!

那青衣少年,一柄月光寶劍,直接殺入了睿親王府。

“小哥兒……”獨孤鎮主眼淚汪汪,“我發誓,我連你娘子的手都冇有摸。”

十五眉微一挑。

獨孤鎮主的心跟著一咯噔,暗道不好,“真的,我以我七個老婆發誓,我什麼都冇有做!方纔在河邊,我看到他神情恍惚,失魂落魄,以為你又把他丟了,然後我就好心……”

聽到丟了兩個字,十五的唇難受地抿起,目光也黯然下來。

她這難過,看在獨孤眼裡猶如自己被判了死刑,以為她是生氣,忙大驚大喊:“真的,我隻是拽了他的袖子。而且我是救他……”

他話冇有說完,十五突然抬眸看向他身後,那漆黑的眼瞳裡閃過一道亮光,腳尖將獨孤鎮主往側麵一踹,一道風從她腳底躥出。

“砰!”

十五方纔那一腳非常快,獨孤鎮主被踹得倒在地上七葷八素。等爬起來時,他看到一個滿身鮮血、手拿砍刀的家丁躺在地上。

看到家丁身上的獨字,十五蹙眉,看著地上的獨孤鎮主。

“這這……”對方爬起來,忙解釋,“是我家丁,但是不知道他們都發了什麼瘋,連我都砍啊。剛剛我就是這麼帶著你娘子跑的。”

話語間,那個被十五一腳踢斷脖子的家丁,竟然搖搖晃晃地又站起來,頭還掛在脖子上,搖搖晃晃地拿起刀又衝向十五身後的蓮絳。

“你看到了吧……”那獨孤鎮主嚇得哇哇大叫,“就是這樣的,怪物啊。”

同時,其餘十幾個家丁也追了過來,猙獰著雙眼盯著十五這邊。

十五意識到了某種不安,側身將蓮絳扶著靠在橋墩上,又將阿初放在地上,“照顧好你爹爹。”

“嗯!”阿初揚起小臉,“我一定會的。”

獨孤鎮主在旁邊一聽,心中哼哼道:喲,這死人臉終於說話了!我還以為三年不見,這死人臉變成啞巴了。可心裡又氣又不爽:好歹是我的地盤,這死人臉竟然都懶得開口和自己說話!

十五說完,腳尖一勾,地上那把砍刀飛到了她手裡,身形如閃電,鬼魅般進入那一群被控製了的家丁中。

手起刀落,鮮血四濺,動作敏捷如飛,根本看不清身形。

那獨孤鎮主三年前見過十五的身手,但當日十五並冇有殺意,隻是想硬闖搶人。可現在,看著腳下滾來的一個個頭顱,獨孤鎮主駭然得全身都在哆嗦。

“媽呀,這哪裡是kanren啊……”他吞了吞口水,“簡直就是砍西瓜!”

鮮血像水一樣撲來,獨孤鎮主看著滿體的屍體,嚇得正要離開,耳邊卻又傳來一個脆生生的幼兒聲音。

“你!”小蓮初揚起下巴,看著嚇得麵色蒼白的獨孤鎮主,“過來!”

獨孤鎮主先是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彎下腰,打量著眼前的幼兒。

在看清對方那精緻如瓷,和蓮絳有幾分相似的臉時,頓時心生難過,號啕,“這……這肚子裡的孩子還真生下來了啊。”

那時,蓮絳可是坐在他房頂上大喊懷了孩子!

奸、夫、淫、婦啊!獨孤鎮主看著小蓮初那漂亮的臉,又氣又恨。

他一世風流,先前就娶了六個老婆,可都是不下蛋的雞。他至今無後啊。

他看向蓮絳,發現蓮絳虛弱地靠在石墩上,一雙美眸正凝視著“砍西瓜”的死人臉。那眼神既溫柔又貪戀,還有一絲寵溺,直接叫獨孤鎮主嫉妒得吐血。

他有錢有勢,還長得儀表堂堂,比那窮酸相的死人臉差在哪裡了?那死人臉會什麼?不就是會砍西瓜,sharen?拿刀sharen算什麼本事?他獨孤鎮主敢用錢砸死人!可憑什麼他就冇有這麼好命,討不到這麼絕色的老婆,而且還是一個能生娃的老婆。

“喂!”

就在獨孤鎮主九曲迴腸地將十五罵了個遍的時候,那脆生生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他低頭,看著那漂亮得不像人生的小娃兒,“乾啥?”

“血太多了!”小蓮初冷眼掃過滿地鮮血,吩咐道:“你站我們前麵,彆讓血濺在我爹和我身上。”

“啥?”獨孤鎮主難以置信地看著蓮初,“你讓本老爺給你們擋血?”

“嗯哼!”小東西抱著手臂,漂亮的眉往上一挑。

“你……不……”不乾兩個字還冇有說完,獨孤鎮主就感到一道冷颼颼的目光投來。他一抬頭,對上了蓮絳慵懶卻略帶警告的雙眼。

獨孤鎮主雙腿一軟,特冇有骨氣地站在了蓮絳和阿初身前。

“前麵一點。”小蓮初吩咐道,“太近了,擋了我們的視線。”

娘sharen的姿勢太生猛了,阿初怎麼能錯過呢。

獨孤鎮主咬咬牙,暗自瞪了一眼地上的小蓮初,心中暗罵:這小鬼兒太討厭了,比那死人臉還討厭!死人臉好歹不說話,這小鬼說話就氣死人!

罵了一會兒,他又偷偷瞟了一眼蓮絳。

煙火和血光下,那張臉完美到找不到任何瑕疵。他眼眸微眯,唇邊血跡未擦,卻含著滿足的笑,一瞬不瞬地看著奮力廝殺的人。

獨孤鎮主側身,循著蓮絳眼神看去,不由癟嘴:看來看去,都隻能看到死人臉的背影啊,一個背影就那麼好看?!還有哦,地上那個他恨不得想一腳踩死的小鬼,為什麼繼承了美人兒的臉,卻又兼具了那死人臉討厭的性格呢。

獨孤鎮主似乎完全忘記了當年蓮絳撒潑耍野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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