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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絳 第三章 千絲如雪

作者:李蠻子碧蘿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1:57:19

- 南苑向來冷清,院子裡的池子都結了冰,卻無人打理,看上去更加荒敗。門口的侍衛看到來人是豔妃,紛紛行禮,推門讓其進去。

豔妃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屋子裡傳來一陣嬉笑聲,其中一個幼兒聲音陌生,一個則是一直臥病虛弱的小魚兒。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豔妃提著食盒推門而入。

裡麵笑聲戛然而止,正對著門口的小魚兒手一伸,將身前一個娃娃一下拉入懷裡,目光警惕而冷漠地盯著豔妃。

豔妃目光掃過小魚兒,最後落在他懷裡藏著的人,神色不由一愣——竟真的是一個孩子。

“咦,你怎麼突然抱我?”蓮初從小魚兒懷裡掙脫,抬起頭看到小魚兒神色不對,回頭一看,隻見一個紫衣女子立在門口,神色詫異地盯著自己。

“娘!”小東西一看到豔妃,歡喜地從小榻上跳下去,直接撲了過去,拉住豔妃的手,“娘,你來接我了嗎?”

小孩兒看起來不過兩歲,捲髮蓬鬆,臉蛋精緻,皮膚若雪,漂亮又可愛,而靈動的大眼滿是期待地看著自己。

豔妃隻覺得喉嚨一緊,盯著腳下的孩子,最後強扯出一抹笑,“你、你喊我什麼?”

小蓮初被問得一愣,這才發現眼前的孃親怎麼有點奇怪。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眉眼,還穿著如此鮮豔的衣服,對方雖然笑著,可看著自己的眼神竟有點像那奇異鋪的老太婆和那罐子裡的臭女人。

見小蓮初突然不說話,豔妃蹲下身子,反手握著他的手。

身前有一個影子一閃,榻上虛弱的小魚兒竟然一把將小蓮初拉住,然後抱在懷裡,恭敬地道:“豔妃娘娘!”說完,又對懷裡的阿初道:“阿初,快點喊豔妃娘娘。”

“豔妃娘娘。”阿初被小魚兒這一提醒,已經完全確定,眼前這個女人,不是自己的娘。

“原來你叫阿初啊。”豔妃整了臉色,臉上笑容越發溫和,“可真是漂亮的孩子。來,讓豔妃娘娘抱一下好嗎?”

“不要。”小蓮初往小魚兒懷裡鑽了鑽,“我可不是隨便讓女人碰的!”

豔妃將食盒放在桌子上,將裡麵的藥端出來,可目光卻一刻都不離小蓮初,“為什麼女人不能碰你啊?”這孩子,越看越像蓮絳。

“我是男人。”小蓮初不耐煩地回答。

豔妃不由驚訝,可臉上笑容始終不變,隻有那眼神變幻莫測。

這小東西有些精明,怕是再問,他什麼也不會說。豔妃將藥端過來,放到小魚兒身前,“小魚兒,你該吃藥了。”

“陛下說了,我可以不用喝藥。”

“可我冇有得到旨意。”

“我的病情從今之後都由霜發夫人照看,這個旨意整個大冥宮都知道。難道說,還要我解釋給豔妃娘娘?”小魚兒冷笑地盯著豔妃。

這個目光讓她一驚。這是三年來,小魚兒第一次表現出這麼強勢。

這個十三歲的孩子,已有王族特有的桀驁氣質。

“不喝也罷。”豔妃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她今天過來,本來就是借送藥之名來確認一下這個小孩兒的身份。

收起藥,豔妃又看了一眼小蓮初,發現那孩子竟用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審視目光盯著自己。

有一瞬間,在孩子的目光下,她竟然覺得微微不適,拿起傘就朝門口走去。

冷不丁,身後卻傳來一個質問聲,“你為什麼要偷我孃的臉?”

那稚嫩的聲音,卻有一份冷厲。

豔妃抬起手,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臉,回頭看著小蓮初,發現他的眼神陰沉得可怕。

“你說什麼?”豔妃笑容凝住。

她臉上這張天下無雙的臉,早在十多年前就銷聲匿跡,根本不可能再有人見過這臉了,也不可能再有第二張臉了。

“我姑姑說,冇有臉的人,纔會去偷彆人的臉。”小蓮初小嘴兒勾起一絲譏笑,盯著豔妃,一字一頓地說,“你冇有臉嗎?”

“你!”豔妃身子一晃,抬手指著小蓮初。這一動怒,身體內的傷口全都牽扯開。

她一時站不穩,扶著桌子連聲咳嗽。

“豔妃娘娘,你千萬不要生氣。”一旁的小魚兒接話,“阿初不過是一個孩子,他什麼都不懂,隻知道看到什麼說什麼。您千萬不要見怪。”

“嗬嗬……我哪裡敢見怪。”豔妃直起身子,盯著兩個孩子,“隻是小殿下你身體不好,可要好好照顧自己。這霜發夫人揚言不會入宮,可一時半會兒的,陛下也冇法帶你出宮,你可一定要保重。”

這些年,她未曾對小魚兒起過殺心,是因為這孩子對她還有用,且身體虛弱不會造成什麼威脅,如今看來,她也是養虎為患了。

豔妃恍恍惚惚地走到門口,依然能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盯著自己。

豔妃看著天空中的雪霧,隻覺得臉側微微作疼。

偷來的臉?

那孩子的話,字字誅心!

回到宮中,她趴在銅鏡麵前,檢查著自己的臉。

這張臉,因為當年她細心嗬護,原本被毀得麵目全非,可她鬼手逆天,讓其恢複了原貌。

這不是胭脂濃的臉,是她自己的臉。

唯一可惜的是,自己當年被那賤人砍斷了右手,她隻有用左手替自己換臉,效果卻並冇有自己期待的那樣完美。這張臉,雖然漂亮,但鬼手已去,再造容顏卻不能如真容那樣鮮活動人,甚至,連笑容都僵硬不自然。

因此,她急需要恢複自己的右手,讓這張臉完全屬於自己。

宮外傳來一群女人嘻哈的聲音。

“為什麼這麼吵?”豔妃大怒,伸手將鏡子前的梳妝盒掃在地上。

外麵的宮儀嚇得忙跪在地上,“方纔花園的幾位娘娘聽說南苑宮來了一個小公子,都帶著禮物紛紛去拜訪。”

豔妃坐在位置上,捂著胸口喘氣,冷笑,“她們行動倒是快,先讓她們進來,讓我看看都給小公子帶了些什麼。”

很快,七八個穿著鮮豔、精心打扮的女人走了進來,恭敬地跪在地上,朝豔妃行禮。

這些女人有些入宮已有兩年,有些一年,幾乎都冇有見過夜帝。昨兒夜帝從外麵帶了一個小孩兒入宮的事情,不說這大冥宮傳得沸沸揚揚,就是整個赤霞城都傳開了。

據說,那孩子是夜帝的兒子。為了這個孩子,夜帝還和人大打出手,如今那孩子就在南苑宮,這群女人怎麼能放過這個機會。

“不錯。”豔妃摸著手上的一件衣服,“方纔我去看了那小公子,模樣漂亮得緊,這衣服我看他穿正好。”

“謝謝豔妃娘娘誇獎。”送衣服的宮嬪開心地回答。

這些女人私下裡無聊,也會做些小衣服,冇想到,如今派上了用場。

豔妃又摸了摸那衣服,遞還回去,笑吟吟地道:“我出宮時感染了風寒,方纔已經去瞧過他了,我就不去了。南苑宮的小殿下身體虛弱,屋子裡長年都是藥氣,你們這麼多人,不妨帶著那小公子出去走動走動。”

幾個女人一聽豔妃不去,無人再和她們爭風頭,當即眉開眼笑,帶著自己的東西紛紛退了出去。

等她們都離開,豔妃抬眼看著旁邊的宮儀,“你跟著,到時候伺機而動!”

“是。”宮儀伺候豔妃三年,早學會了察言觀色,當即明白豔妃話中之意。

她行了禮,飛快地跟在了幾個女人後麵。

而南苑宮的寢殿裡,正在玩著的小蓮初完全不知道自己就要被一群女人侵襲了。

“你砍手來,我砍頭!”

小魚兒驚愕地看著眼前蹦蹦跳跳的蓮初,完全無法理解這麼小的孩子,為何玩這麼恐怖的遊戲。

難道說,這就是他未來的小媳婦兒?

他看著蓮初胖乎乎的手握著一個泥人娃娃,殘忍地將它的頭擰了下來。

小魚兒大駭:是個男孩兒不說,還這麼暴力,這完全和自己想象的兩回事啊。

“哪,我又把你的小兵擰死一個!你現在還有三個!”蓮初將泥人的“屍體”歸還給小魚兒,自豪地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五個泥人,“你三打五,輸定了!你是要投降,還是要掙紮一下等我把它們全部都擰斷?”

小魚兒看著一地“屍體”,心疼地道:“我覺得,我還是投降!”

“太好了!”小蓮初伸手手將小魚兒身前僅剩下的三個泥人都拿過來,放在自己這邊。

他身後,那些小玩具已經堆積如山了。

“這些都是我贏來的,不是你送的哈!”小蓮初再三申明,“我可冇有平白無故收你東西,我冇有欠你人情哈。”說著,開始清點自己的戰利品。

這小東西完全繼承了父親搜刮他人錢財的癖好。

“小公子。”

“小公子……”

正當這個時候,門突然被撞開,立時,一群蝴蝶般的女人湧了過來,冇有等蓮初反應過來,他就被抓起來,像一個肉球一樣被人搶來搶去。

可以對付像碧蘿那樣惡毒的女人,也可以對付像景一燕那樣狡詐的女人,但是,此時的小蓮初哪怕有三頭六臂,也招架不住一群女人。

更何況,小東西根本就冇有弄清狀況。

他隻知道,那群女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屁股、小腿兒、手、肚子,冇有一處逃脫這些“女人”之手。

就連小臉蛋兒也慘遭非禮,被那群女人蹭得一臉的胭脂水粉。

“哇,好多肉啊。”

“皮膚真白。”

“肉肉的真軟乎。”

“這臉可真漂亮啊……”

“喲,是個女孩兒吧。”

一群女人看著這漂亮的孩子,驚問。

“脫了褲子就知道了!”

當小蓮初被人剝得精光時,他才反應過來,朝著人群外也嚇傻了的小魚兒大喊:“怎麼這麼多女人?救命啊。我的褲子。”

“好像是……”小魚兒愣了愣,“應該是你爹爹的老婆?”這些女人他見過一些,生病期間,她們偶爾會送些東西,比如衣服之類的。比起豔妃,小魚兒不討厭這些女人,她們雖然來看他的目的不單純,但是卻冇有任何害人之心。

“我爹怎麼這麼多老婆?”

小蓮初此時被一個女人駕著胳膊,另外一個女人正拿出桃紅色的褲子替他穿上,其他女人也毫不客氣地揉捏起他來。

“我做的這衣服才合身呢。”

蓮初被一群女人折騰得毫無招架之力,也不知道這些女人給自己穿了什麼戴了什麼,反正自己就像方纔那個泥娃娃一樣,任由人宰割。

“喲,娘娘們,小殿下這屋子這麼小,你們全擠這兒,也不怕悶著小公子。”豔妃身邊的宮儀提醒。

眾女人當即反應過來。其中一個抱起蓮初就往外麵走,“小公子今兒去我宮中吧,我宮中做了許多糕點。”

她這話剛出,其餘幾個女人紛紛上來又是一陣哄搶。

“我宮中也不缺糕點,可多玩的了。”

這孩子剛進宮,就傳來風聲說這孩子冇有娘。

若真的得寵,過繼在誰名下,必然會母憑子貴。

南苑宮內有一方結冰的蓮池,上麵橫著一座僅能過一人的白玉砌成的橋,一群女人就這樣爭奪著孩子上了橋。抱著孩子的是一穿紅衣的女子,她走得飛快,哪知剛到橋上,就感到有人的手放在她腰肢上用力推了一把。

本來女人就多,還下了雪霧,那女子抱著小蓮初直接往冰池裡栽下去,她栽下去的瞬間,伸手一抓,卻是將緊挨著她的一個女子也拖了下去。

“轟!”

那冰本不容易裂開,可相繼兩個女人落水,承受不住這突來的重量,直接被砸開一個洞。

“落水了,落水了。”

“救命啊。”

這下,整個小橋上一片混亂,尖叫四起。

聞聲出來的小魚兒看到亂作一團的池子,連連咳嗽著找蓮初,“阿初、阿初……”他趴在蓮池旁邊大喊。

驚慌失措的女子這才反應過來,那孩子也跟著掉水裡麵了。

落水的兩個女人都自身難保,在水裡掙紮尖叫,哪裡顧得上找掉下去的孩子。

池子裡浮冰碎開,小蓮初落水就喝了幾口刺骨冰涼的水,他伸手抓著一塊浮冰,凍得直哆嗦,剛冒出頭,就看到小魚兒身子一歪,竟也被人擠了下來。

“小殿下!”

好在旁邊一個女子眼疾手快,一下抓著了他衣服,小魚兒掉在池子邊比較厚的冰層上。

可蓮初卻冇有這麼幸運。他穿的衣服太厚,吃了水直接往下沉。那些嚇得魂飛魄散的女人,哪裡敢進入這寒池救人?

一個紫色的身影掠空而來,在冰上一點,抓起小蓮初,身形如水中鶴,淩空而起,落在了屋簷下。

“豔妃娘娘?”

“豔妃娘娘?”

那些女人像看到救星一樣,大聲哭喊。

然而站在屋簷下的女子麵容冷清,一雙黑眸折射出陰狠的目光,冷颼颼地掃過眾人。原本還在大哭的女人,馬上閉了嘴,隻覺得此刻的豔妃和昔日有些不同。

因為,她們從不曾見過向來笑容可親的豔妃竟然有如此陰森可怕的眼神。

豔妃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宮儀身上。

她身形往前一閃,那纖白如玉的手竟然掐住那宮儀的脖子,然後往橋墩上狠狠一撞。

“啪!”

那宮儀的額頭與白色橋墩相撞的瞬間,鮮血四濺,離得太近的幾個女人被糊了一臉的鮮血。宮儀眼瞳大睜,身體卻軟趴趴地滑在地上。

豔妃親手殺了自己的宮女?

驚魂未定的眾人被殘忍而血腥的一幕嚇得呆在原地,連哭和尖叫都發不出來。有一個女子直接昏倒在地。

此時的豔妃,卻是十五喬裝所來。

如流水所料,整個大冥宮全加強了守衛,根本就進不來,是她想起那日山中機關,才得以用豔妃的身份趕到這裡。

可萬萬冇想到,找到這裡,卻是看到這一幕。

“阿初……”十五低頭吻了吻阿初冰涼的額頭,亦顧不得那些被嚇得半死的女人,跨過那具屍體直接過橋。

“怎麼回事?”

剛走到橋上,她發現那門口處站著撐傘而立的蓮絳。

長髮黑袍,周身如修羅般散發著可怕的戾氣,目光掃過眾人,落在十五懷裡的蓮初身上時,他碧眸中陡然湧起驚慌,竟丟了傘,一個跨步而來,直接從十五懷裡搶過阿初。

“阿初……”他顫聲喚道,發現孩子被凍得全身冰涼,濕漉漉的頭髮都結了冰。

手心抵著蓮初後背,他回身大喊:“準備熱水。”說完,抱著阿初轉身朝自己的正泰殿走去。

十五就著濕透的衣服快步跟上,蓮絳卻是輕功而行,十五逼不得已,施展輕功跟上。

趕到屋子裡,蓮絳一邊抱著小蓮初,一邊去尋衣服。

“要先脫掉他的衣服!”看到他慌亂的樣子,十五上前,再次搶過孩子,將小蓮初的衣服脫光,然後背對著蓮絳,將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脫掉。

“你做什麼?”看著女子露出細膩光滑的肩背時,蓮絳大腦有片刻空白。

“這是最好的取暖方法。”

用母體溫暖小蓮初,是目前最有效的方式。

可瞬間,十五又想起一件尷尬的事情,她在寒池中沉睡三年,身體並冇有什麼溫度,隻得側首對蓮絳道:“陛下,您會沐春風吧。”

蓮絳瞬間惱怒,十五已回身,撚手如飛,將蓮絳衣服解開的瞬間,把孩子塞在了他衣服裡,然後一拉,裹好!

這個動作,做得一氣嗬成。

蓮絳原本氣得鐵青的臉,卻瞬間燒紅了起來。

而十五則是側身,將自己的衣服拉好。

懷裡的阿初掀開眼眸,可憐兮兮地看著蓮絳,開口道:“爹爹,好冷。”

“你睡會兒。”蓮絳抱緊蓮初柔聲安慰。

他本還想說什麼,可體內的沐春風卻像一道暖風灌入體內,讓他身體又暖又軟,舒服得反而想睡覺。

他好想抗議:爹的那些女人,太凶殘了。

門外傳來輕叩聲,“陛下,熱水和炭火送來了。”

“不必了。”蓮絳沉聲。

“等等,有用的。”十五忙開口阻攔。

火舞將東西放在門口,退了下去。

十五將被褥抱在懷裡,蹲在炭火邊一點點烤得暖和了,將其重新鋪在床上,對蓮絳道:“陛下,將他放在床上吧。”

低頭看著懷裡睡得踏實的小蓮初,蓮絳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床上,自己則有些無力地靠坐在旁邊,腦子裡卻突然浮想起十五方纔不小心露出的肩頭。

光滑細膩,如牛奶般白皙,蓮絳的臉微微發熱,目光也不由得再次落在十五身上,看著她半蹲在身前,手裡拿著毛巾,細心而溫柔地替蓮初淨麵。

黑髮慵懶地挽在後背,幾縷從額頭垂下,不時地拂過睫毛。

也不知道是因為剛剛受了凍,還是怎麼的,她睫毛顏色很淺,卻反而襯得一雙眸子有一種難以描述的靜怡之美。

那看著阿初的眼神,亦像水紋漣漪般溫柔,絲絲縷縷地蕩進蓮絳眼底。片刻,他竟看得有些失神。

十五似有所感,一抬頭,兩人四目相對,卻都默契地避開。

蓮絳清了清嗓子,“你不是受傷了嗎?”

十五一怔,才知道,他口中的你指的是豔妃,便應了一聲,“還好。”

冷漠的語氣,有一種拒人千裡之外的疏離。

蓮絳蹙眉,也不知道如何開口,便也低頭看著阿初。

“陛下,是不是有些困了?”耳邊,女子的聲音傳來,“陛下臉色不好,昨晚冇有休息?”

雖然是三句話,卻讓他眸中綻出一絲欣喜,道:“昨晚他鬨騰得有些厲害。”用了一整夜的沐春風,從未間斷,他早就覺得精神不濟。

“那陛下休息吧,我會一直在這裡守著。”

她的手一直放在被褥上。她發誓再也不會讓蓮初離開她的視線,若是她再晚點來,她真不敢想象蓮初會怎樣。

都說孩子是身體裡掉出的一塊肉,孩子受點傷,她則是痛上加痛。

蓮絳看著眼前的女子,恍惚中竟有一種如夢似幻的錯覺,好似那晚的夢再次重現。

恰此時被子裡的小蓮初翻了個身,將雙手放在頭頂,撅著屁股開始酣睡。

小小的手,又軟又白,十五正要將他的手放進被子裡,蓮絳突然伸出一個手指放在蓮初的手心,睡夢中的蓮初本能地抓著他的手指。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蓮絳忍不住露出一個滿足的笑,“豔妃?”

十五抬頭看著他,發現他眉眼端的是溫柔繾綣。

“你覺得這孩子像本宮嗎?”

十五腦如雷鳴,自然不敢回答,蓮絳卻開心地自言自語:“你看他的眉眼,我覺得像極了。他說他小名叫阿初,大名叫蓮初……”他忍不住低頭,輕吻孩子的麵頰,“你說這世界上,還有誰姓蓮啊?”

十五頷首,眼眶緋紅,卻緊咬著唇,怕蓮絳看出什麼異常來。

“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話便是:我覺得你像我爹爹。”他沉浸在昨日初見阿初的時刻,“這麼慌亂的街道,十輛馬車,他偏生爬進我在的那輛。你說,這是緣分嗎?”他頓了一會兒,聲音卻有些悲慼,“我覺得他就是我的孩子。可是……我卻記不起他。”胸口傳來一陣壓抑的鈍痛,他傾身,企圖用這種姿勢緩解這莫名其妙的痛楚,“人生苦短,需經曆生離死彆,多少人無法承受那分離之痛,而自我束縛。可我覺得,生死離彆,根本不痛!最痛的是,什麼都記不起!

“記不起,你活著的目的;記不起,你要等的人。”他的笑容變得越發苦澀。

也或許,你要等的人,已經來到麵前,卻認不出……

他長歎一口氣,看向十五,發現女子趴在床沿邊,後腦麵對著自己冇有任何反應。他探身一看,發現她似也睡著了,又禁不住笑了笑。

自己什麼時候竟然這般囉嗦了?

看著女子安寧的睡顏,屋子裡燈光昏黃,剛好落在她臉上,能照出那細小的絨毛和被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粉色耳垂……他竟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摸,卻最終收了回來,靠在床頭也睡了過去。

屋子十分安靜,偶爾傳來炭火爆開的細微聲響。十五睜開眼睛,眼眶通紅,睫毛濕潤。方纔蓮絳那一席話,似是在自言自語,可在她聽來,卻是對她血淋淋的控訴。

是啊,有什麼,比記不起更痛苦呢。

行屍走肉地活著,一生一世都在尋找,可找到了,卻又認不得。

她抬起頭,看著蓮絳閉眼而睡,那漂亮的唇角還噙著一抹饜足的笑,長髮垂落,他睡得那樣安靜,放在床頭上的手,被阿初緊緊握住。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時間永遠停止在這一刻。

然而,愛他如她,怎麼會冇有發現剛剛他傾身緩解心痛的動作呢?尚秋水的詛咒,仍舊未破。

手指飛快掠過,點了他的穴位。

十五起身,將蓮初裹在厚厚的衣服裡。然而,小東西的手卻緊緊地握著蓮絳的手指,不願放開。

“對不起,阿初。”十五歉意地對小蓮初說道,然後掰開了他的手指。

再看蓮絳,這一次離彆,怕是冇有再如此獨處的機會,她彎腰,似貪婪、似虔誠地吻了吻他的側臉。

唇觸及到他臉頰的那一刻,淚水再也忍不住滾落出來。須知終究會離彆。十五咬牙,開門走了出去。

都聽說夜帝寵愛豔妃,十五就著這個身份,一路往前走,竟無人攔。

擔心再一次迷路,從西麵上來時,她就一路做了記號,隻需要沿著記號往回走,很快就能離開大冥宮。

走過了兩個行宮,風越來越大,漫天雪霧,跟著標記,十五找到了藏在樹後麵的黑色大披風和龍骨柺杖。

豔妃全身哆嗦地看著從大明宮一路離開的那個女子,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了濃濃雪霧之中,她都冇有從那無端的恐懼中反應過來。

她方纔站的位置,十分隱秘,卻有非常好的視角看清那個女人的麵容。

清冷的眉眼,完美的鼻翼,如玫的唇,那張臉……她看了九百個日日夜夜,哪怕是一條紋路,她都能臨摹出來。

那是一張和自己完全一模一樣的臉。

更重要的是,對方抿唇、蹙眉的動作完全不像她臉上這張因為冇有完美結合而顯得生硬,反而格外的生動自然。

好似那張臉,天生就長在那個人身上的!

“怎麼可能這樣?”豔妃捂住自己的臉,“這天下不該有第二張臉啊。哪怕十五還活著,可也不是這樣的臉啊。”

當年的她給了十五一張再平凡不過的臉,所以有著這麼自然之臉的人,不該是十五!

那她到底是誰?

南苑處傳來陣陣哀號,豔妃彎腰抓了一把雪抹在臉上,那刺骨寒冷讓她驚醒,方纔看到的一切都不是夢。

而遠處那些哭叫也不是幻覺,她飛快地朝那邊跑去。一進南苑宮,就看到一群女人跪在冰池邊,而白玉砌成的橋上還躺著一具僵硬的屍體,地上一攤結冰的雪。

死的人,正是她自己的貼身宮女!

那宮女死法極其慘烈。

“豔妃娘娘,饒命啊……”跪在地上的一群女人見豔妃過來,紛紛跪上去求饒。

豔妃掃過眾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宮女,大怒:“賤人!”

豔妃用力地喘氣,肺部的傷口因為呼吸了冷厲的空氣,如冰針刺肺,疼得她幾乎昏過去。

“不行,不能放過她。”她轉身匆忙出了南苑宮,對著旁邊的侍衛吩咐,“有人從西邊闖入,你們速度派人去追。”

侍衛一聽,忙追了出去。

豔妃低頭,看見旁邊一塊尖銳的石頭,抓起來握在手裡,狠狠地砸向了自己後腦。

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豔妃的衣服和頭髮,她捂住後腦,跌跌撞撞地朝正泰殿跑去。

一路上的侍衛見到滿身鮮血的豔妃娘娘,都嚇得呆在原地。

“你們去西邊,有人潛入了大冥宮。”

一路上幾乎所有的侍衛都追向了西邊。豔妃咬牙盯著漫天雪霧,冷笑一聲,繼續朝正泰殿走去。

守在門口的是火舞。火舞見豔妃周身是血,不由蹙眉,“你怎麼了?”

“陛下呢?”

“在裡麵。”

豔妃一把推開火舞,就衝了進去,看到蓮絳靠在床頭上昏睡了過去。

“陛下!”豔妃跪在地上大哭。可半天蓮絳都冇有反應,她伸手一抹,才發覺蓮絳竟然被點了穴,趕緊替他解開。

刺鼻腥味傳來,蓮絳睜開眼,看到豔妃跪在地上,心中頓時大驚,忙扶住她,“你怎麼了?方纔不是還好好的?”

“陛下。”豔妃的淚水從眼眶中跟著滾落,“有人闖入了臣妾的寢宮,將臣妾打傷,又裝成臣妾的樣子,帶走了小公子。”

蓮絳回頭,看著空無一物的床,握緊了拳頭。

“方纔在屋子裡的不是你嗎?”

“臣妾受傷之後就昏了過去,方纔才醒了過來。知道南苑宮內出了事故,待臣妾跑到這裡,才得知,有人假扮成臣妾的樣子,帶走了小公子。”

蓮絳踉蹌地追了出去。此時天還冇有黑,但是周圍雪霧厚重,迷得人睜不開眼睛。

十五完全冇有想到,自己走得這麼隱蔽,竟然還是被髮現。

這些守在大冥宮的侍衛都是精挑細選的高手,十五抱著阿初,竟一時無法衝破包圍圈。

雪霧越來越大,夾著冰碴鑽入脖子裡,冷得刺骨。怕藏在風衣下的阿初被凍著,十五拉緊了帽子的帶子,手裡的龍骨柺杖用力一揮,企圖殺出一個缺口。

然而,後背一道強勁的風直掠而來,十五用龍骨柺杖回身本能一擋,精妙地截住了這一襲。

她撐著柺杖,半跪在雪地中,待抬眼看清攻擊自己的人時,不由一驚。

蓮絳麵帶殺氣地立在十尺開外,一雙碧色的眸子陰冷地盯著自己,瞳孔裡折射出絕殺的光。

“竟然是你!”看著十五手裡的龍骨柺杖,蓮絳眼眸一眯,“你竟然真追到這裡來了。”

十五抿唇不語。風從前方吹來,一下刮落她頭頂的帽子,露出那張同豔妃一模一樣的臉。

追來的豔妃先前雖然看清了十五的容貌,可此刻隔著十尺的距離,她眼底依然湧出不可置信的驚駭。

而旁邊的蓮絳目光亦微閃,侍衛更是來回看著豔妃和十五。

兩個女人,根本難以辨清。

“方纔,在正泰殿的人是你?”蓮絳想起之前在正泰殿,他竟然看著這個女人出神,又想起昨日她明明是男人身份,內心真是五味雜陳,“你到底是女人還是男人?”

十五依然抿唇,目光卻是盯著旁邊的豔妃,漆黑的瞳孔裡掠過流星般冷厲的殺意。

豔妃驚嚇得躲在蓮絳身後,“陛下,就是她!”

十五冷笑,揚起龍骨柺杖,騰空一躍,整個人如夜雕展翅向後滑行,她的身後,是西邊萬丈懸崖。

蓮絳目光陰沉,淩空踏雲追了過去,雙手兩道掌風交錯橫切,攔住十五的退路。侍衛一見,紛紛拔劍而起,一同攔截十五。

“阿初在哪裡?”蓮絳的手抓向十五,質問。

“陛下何苦為難我?”後方劍氣似牆,十五無法強衝,可剛落地,蓮絳就緊逼而來。

這一次,他出手可完全不似昨日那樣留情,而是招招絕殺,甚至眼底帶著幾分憎怒。

“你三番五次闖我大冥宮,還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擄走阿初,你還說本宮為難你?”

十五無力再和他費口舌。蓮絳越逼越近,十五帶著蓮初顯然有些力不從心,對方見她不支,竟然拂掌而來,手指切向了她耳後。

“本宮倒要看看你長什麼樣,次次都如此鬼祟!”可手指在觸摸到十五耳後的瞬間,蓮絳動作一頓,看著十五的眼神帶著幾分疑惑和驚訝。

因為,他冇有摸到假臉!

那皮膚傳來的冰涼觸感,猶如世間最美好的胭脂玉,細膩柔滑。

“你……”蓮絳聲音一顫。

十五抓著這個機會,柺杖朝蓮絳胸口一揮。

殺氣逼麵而來,蓮絳疾步後掠,雙袖本能往前一推,兩道掌風從袖中飛出,攻向十五。

龍骨柺杖淩空旋轉,盪漾出一道道紅光,竟瞬間將兩道掌風反推,主動攻向蓮絳。蓮絳立定,手心裡掠出一道碧色的波光,發出一聲嗡鳴之後,瞬間射了出去。

與龍骨柺杖相撞的瞬間,波紋掠開,一道接一道,空中飛舞的雪像被一隻大手掃開,而懸崖處的幾個侍衛躲避不及,直接被那道波紋震到懸崖下方。

體力幾乎透支的十五萬萬冇有想到會有這麼強大的餘震,她整個人也被掀了起來。

“阿初!”

十五抱緊阿初,還未落地,遠處的蓮絳慌忙又擊出一道掌風,不同的是,那掌風將下方的雪一卷,似厚厚的棉絮接住了十五。

儘管如此,十五後背亦受到重擊,整個人在雪地裡滾了幾圈,動彈不得。

蓮絳隻看到一頭黑色的長髮脫離那女子的身體。他渾身血液冰涼,腦子出現片刻的空白,一瞬間,他不敢上前去檢視。

他不敢看那屍首分離的慘景,他不願意,也不相信會這樣。

可雪霧中,那個女子的身體在雪堆的下方,而那女子的黑髮在另外一處。

豔妃從地上爬起來,看到那個頭顱,眼底湧起難掩的欣喜,“死了?”

她萬萬冇有想到,這個神秘的女人竟然會被那光削掉頭顱,死得個屍首分離。她緊握拳頭,努力不表現出激動的神色。

可就在這個時候,蓮絳和豔妃注意到,雪堆裡的身體竟然動了動。

先是一隻手攀著那厚厚的雪堆,然後是肩頭,然後是弓起的身子,然後是……一頭如雪般的長髮。

她因為身上裹著黑色的披風,那一頭白髮落在上麵時,就顯得那樣明顯,絲絲縷縷,猶如三千素雪。

她虛弱且疲憊地坐在雪地裡,風雪吹來,撩起她縷縷銀髮,露出那比雪還蒼白的容顏,和那與頭髮一樣霜白的眉睫。

“阿初……”此時的她,也顧不得周圍有人包圍,隻是掀開披風,看著孩子。

孩子似在剛剛那一摔中,幽幽轉醒,一抬頭看見那素白的麵容,當即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阿初……”聽到孩子在哭,地上的女人竟也捧著孩子的臉哭起來,“阿初,你怎麼了?你哪裡痛嗎?”

“娘!”看到孃親嘴角因為落地不小心擦出的一絲血跡,蓮初一下抱著十五的臉,大哭,“阿初知錯了,阿初再也不離開娘了。對不起,娘,阿初知錯了……”懷裡的孩子一邊大哭,一邊小心地擦掉十五嘴角邊的血,“娘,你痛不痛?都是阿初的錯。”

“娘不痛。”

“娘……阿初好想你。”

夜風哭嚎,整個西麵懸崖處,一對母子坐在雪地裡相擁而哭,素髮三千,似白了千年。

蓮絳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一頭銀白素髮,以為自己又陷入了那個夢境,直到阿初那聲悲慼的“娘”,才讓他恍然驚醒。

孩子無助的哭泣和女子壓抑的抽噎,像兩把刀同時刺入他心口。

他踩著雪,踉蹌地走到十五身前,神情虔誠地半跪在雪地上,然後掬起十五的一縷白髮,在掌心裡輕拂。

這種柔滑的觸感,和當日夢中一模一樣。

他凝視著十五,“你是誰?”

十五驚覺,側首,這才發現蓮絳不知何時到了身邊,忙抱緊懷裡的阿初,往後挪動幾步,警惕地盯著蓮絳。

“我見過你!”他碧色的眼底閃過幾絲悲慼,“就在十一天前,這裡……我見過你。”

阿初回頭看著蓮絳,正要開口,“爹……”

十五卻一下捂住他的嘴,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拾起龍骨柺杖。

“為什麼不說你是誰?”蓮絳跟著站起來,伸手要拉十五的衣袖,卻被她避開。

“夫人……”

“夫人……”

幾個聲音從懸崖下方傳來,旋即一道巨石機關打開,一群人從裡麵跑了出來。

來的人正是流水和十五的幾個護衛,而最後出來的則是冷。

“夫人、阿初。”看到十五和阿初平安無事,流水也忍不住一下哭了出來,將阿初抱在懷裡。

其他幾個護衛將十五緊密護住,同時將蓮絳隔開。

“姑姑。”看到流水,小蓮初扁了扁嘴。

流水心痛難耐,看了看他,還是忍不住嗬斥:“你怎麼能亂走?你知不知道你娘多擔心你?這些天,你娘為了你一天都冇有休息。你……”

“哇!”小蓮初又大哭了起來,然後重新撲回了十五懷裡,“娘,阿初錯了。阿初回去讓娘打屁股。”

十五疼惜地擦去小蓮初的淚水,用疲憊虛弱的聲音道:“回去吧。”

剛錯身,就對上了冷震驚不解的目光,可很快,他見十五一頭白髮,又馬上反應過來,恭敬地行大禮,“見過霜發夫人。”

周圍人皆是一片錯愕。

蓮絳和豔妃盯著十五,以為自己聽錯了。

要知道,這些日子關於霜發夫人的事情,傳得神乎其神。

都說其容貌絕世,如今看來並不虛傳,隻是……這絕豔天下的容貌,竟然和當今豔妃一模一樣。

“霜發夫人……”蓮絳低低重複著這個名字,看著十五的一頭白髮,“你是霜發夫人?”

“是!”既然身份暴露,十五也冇有什麼好隱瞞的。這個身份本來就是為了引風儘出來,如今,冇有必要了。

她坦然地迎著蓮絳的目光,聲音冷漠而疏離,“多謝昨日殿下對愛子的悉心照顧。如今尋回愛子,我也不再打擾陛下,告辭!”那個轉身,決絕得冇有絲毫遲疑。

小蓮初看著蓮絳,淚眼朦朧。

蓮絳心中一痛,柔聲喚道:“阿初。”

“爹爹……”

“住口!”十五在此時沉聲開口,雙眸中隱含冷銳,“他不是你爹!”

“為什麼?”

“我是你娘,難道不是知道誰是你爹?”

“那我爹呢?”小蓮初透著幾分不甘心。

“阿初!”旁邊的流水低聲提醒。

小蓮初看十五神色痛苦,聲音柔嫩地道:“對不起。”

十五冇有再看蓮絳,由侍衛護著走出那石門。

石門裡有數道機關,好在有冷護衛開路,一路引領,最後一行人看到了停在山中的馬車。

十五抱著疲憊不堪的蓮初上了馬車,冷立在旁邊,看著十五,似欲言又止,最後道:“夫人,您不會放棄小魚兒吧?”

十五眼角一酸,冷聲,“不會。還請冷護衛轉告陛下,要求如初。”

蓮絳站在風雪中,靜靜地看著十五和阿初離開的方向。

在那巨石合上的瞬間,他心中懵然一空,那種感覺就像一腳踏入了深淵,恐慌而無所適從,更多的是茫然。

抬起手,偏偏飛雪落在手心,刺骨冰涼鑽入心底。

似乎,依然能看到那胖乎乎的手緊握著自己的食指,連睡覺都不肯放開。

似乎,還能看到那漂亮的眼,霧濛濛地看著自己:不要走。

似乎,還能看到那縷縷素白髮絲掠過手心。

豔妃無力地站在雪地裡,有些絕望地看著自己的手。

這女子竟然是霜發夫人……這……她腦子越來越亂,無法理清其中緣由,隻知道,要恢複自己的手,怕是冇有任何希望了。

目光看向蓮絳,發現他整個人像被人抽去魂魄一樣,立在風雪中。

方纔他半跪在那女子身前的動作,讓豔妃覺得心如刀絞。她無法忘記蓮絳那虔誠的神情,甚至看著那女子的眼神,卑微如塵埃。

“陛下!’豔妃咬牙,似讓他清醒。他是幾乎統治了整個大洲的帝王,豈能如此卑微地臣服於他人?

果然,蓮絳一怔,碧眸淌過一絲溢彩,跨步朝山下走去。

小蓮初穿了衣服,神色悲傷卻又小心翼翼地靠在十五懷裡。

方纔在山上,孃親竟然第一次對他發了脾氣。如今他心裡思念蓮絳,可又不敢說,怕又讓孃親生氣動怒。

見孃親對蓮絳那樣冷漠,小蓮初也十分難過。看樣子,那個最像的爹爹已經被否定了。

這個爹爹雖然會對自己發脾氣,可還算漂亮養眼,更何況,大冥宮,還有對自己那麼好的小魚兒哥哥。

想起小魚兒那些玩具,小蓮初心裡又有小小的難過。

然而,看到十五懨懨地靠在馬車裡,小蓮初當然不敢表現出來,隻乖乖地依偎在孃親懷裡。

“十五,現在怎麼辦?”

身份暴露了,那風儘怕是不會再上鉤,凝雪珠怕是難以拿到了。

“先看看吧,總是有機會的。”

話剛落,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前方的馬也發出一陣陣驚恐的嘶鳴。

流水忙起身掀開簾子,一看來人,當即嚇得白了臉,回頭緊張地看著十五。

十五探身出去,看見那人,當即蹙起眉來。

唯有蓮初躲在十五懷裡,對著攔住馬車的男子眨了眨眼睛。

蓮絳抱著手臂,姿態慵懶地依靠在其中一匹馬上,雙眸瀲灩地看著十五。

“陛下,您攔我馬車,有何貴乾?”

“本宮曾兩次派親衛去邀請霜發夫人來大冥宮做客,卻都被夫人拒絕。”他目光靜靜地看著十五,唇角笑容妖冶,“既如此,那本宮就委身親自來邀,不知道夫人給不給麵子呢?”

“抱歉!”十五的聲音依然毫無溫度,“大冥宮太冷,我和阿初都無法適應。”

“夫人這話說得不對,您這不都三番五次地偷偷來過,想必私心裡,夫人極其喜愛我大冥宮吧。”

“陛下您真誤會了。若非為了尋回阿初,我必不會去貴宮!裡麵的人,我可是惹不起。”

“夫人這話是怪我方纔出手?”他笑得溫潤如玉,竟朝十五欠了欠身,“既如此,我先向夫人賠個不是。”

“承受不起。若陛下真心要道歉,那請讓開一條路。連日奔波,我們需要休息。”

“這下山到貴府邸好歹要兩個時辰,若回大冥宮不過半個時辰。”蓮絳語氣緩慢,似乎鉚足了勁,今日要耗下去。其堅定的眼神也表明,他絕對不會放十五走。

“陛下是要逼我們出手?”

十五話還冇有說完,幾把銀色的劍一晃而過,立時抵住了十五的護衛,其中一柄劍直接架在了流水脖子上。

“夫人,請吧。”蓮絳依然微笑,那優雅的姿勢看起來就是一個翩翩君子。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就喜歡做些地痞無賴的事情!

十五氣得發抖,可蓮初就在懷裡,她又不敢發作。

眾人收起劍,蓮絳卻跨步上了馬車,看了一眼流水,對十五道:“本宮也乏了,借貴馬車一用。”

流水無奈,隻得下去,將位置騰給蓮絳。

十五對蓮絳那性格是知根知底的,知道他耍手段,可偏生,她向來就被他吃得死死的,毫無反擊之力。

馬車掉頭,果然朝大冥宮方向駛去。

十五鬱結地抱著阿初,儘量和蓮絳保持距離,“陛下,我想問一下,你所謂的盛情款待是多久?”

“啊?”蓮絳故作驚訝,“難道我不是邀請您小住一段時間?”

“你……”十五咬牙,“那你所謂的小住是多久?”

“你們開心就好。”蓮絳衝小蓮初挑了挑眉,又補充,“我覺得,你們開心,纔可以!”

這說白了,去留時間,還是他蓮絳決定。

“陛下,你這是……”十五的聲音氣得有幾分哆嗦。

蓮絳不以為然地笑,“否則,怎麼能說盛情款待?”

“嗬嗬……陛下的盛情款待,和陛下妃子們的盛情款待,我都領教過了。”十五抱緊阿初,神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蓮絳笑容凝住,歉意道:“阿初的事情是我的疏忽,我保證再無人傷害他。”

“哇,爹……”阿初忙改口,“陛下,您那些妃子們都好可怕啊。”

小蓮初太小,自然不懂今日他落水的緣由,還真以為是自己太搶手導致失足落水。

倒是蓮絳臉色先是一紅,旋即蒼白,然後小心翼翼地看著十五。

發現十五目光正看著外麵,似根本冇有聽到,他才暗自鬆了一口氣,卻不由瞪了一眼阿初。

結果阿初完全冇有意會蓮絳的警告神色,而是用萌萌的眼神看著蓮絳,“陛下,你一共有多少個妃子啊?你家房子這麼大,一定能住好多人吧?”

蓮絳整個臉綠了,悶悶地說:“不知道。”

“哇,多得都數不清了啊?”小阿初一臉震驚,“你為什麼有這多妃子啊?我娘說,一人隻能娶一個啊,你怎麼這麼多啊。”

蓮絳綠了的臉猙獰了起來,瞟向十五,發現十五依然冇有任何表情,一頭白髮靜默如雪,唯有道不儘的落寞。

“馬車裡好悶,本宮出去透透氣。”說著,掀開簾子就跳了下去。

十五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低頭輕吻阿初的額頭,讚揚道:“乾得好。”

阿初仰起頭,眼底卻是有些悲傷。

十五一行人被安置在了正泰殿。次日天剛剛亮,小蓮初還冇有醒,殿外就傳來一陣聲音。

“是豔妃。正帶著一群女人,跪在殿外,說是為昨天的事情賠罪。”

“我冇有去找她算賬,她倒是自己送上門來。”十五冷笑,“她既要跪,就讓她跪吧。”

“我看她不僅僅是想要洗脫嫌疑。”

“她根本無須洗脫,阿初落水時,她在宮中裝病。那宮女也死了,如何查也查不到她頭上。”十五起身,走到窗戶邊,看著下方跪著的人。

前方一個紫衣女子,珠光寶氣,雍容華貴,身後跪著幾十個女人。

“她這麼做,不過是想給我看她是後宮之主。加之她這麼一個身份高貴之人,帶著一群養尊處優的女人,對著我這麼一個客人下跪,你想想,這麼一跪下來,該有多少女人恨我們?”

“她真是……歹毒。”流水咬牙,恨不得即刻就衝出去。豔妃這是直接將才進宮的十五推到風口浪尖處。

“我們不是第一次知曉她的歹毒了。”十五離開窗戶,回身坐在床邊,凝視著阿初寧靜的睡顏。

“那怎麼辦?讓她們回去嗎?還是去找陛下?”

“她選擇這個時候來,必然料到了蓮絳不在。她想跪,就讓她跪著。”十五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對流水道:“你去把我的衣服拿來,記得那顆珠子。”

“已經有一個女人昏過去了。”流水在窗戶邊觀望。

十五冇有做聲,跪坐在銅鏡前,默默地梳著自己的頭髮,然後將那枚珠子戴在脖子上。

“火舞上來了。”

隔了一會兒,門口傳來輕叩聲。

“夫人。”門口的火舞聲音有幾分為難,“昨日的確是嬪妃們唐突,還請夫人開恩。方纔昏倒的王嬪昨日才冊封,她父親正帶兵趕往邊境鎮壓叛軍。”

流水蹙眉,看向十五。

十五卻未動,隻是淡淡一句,“你們豔妃娘娘真是為難我,我不過是大冥宮的客人,哪裡有資格插手大冥宮的事情?她這是跪錯人了。”

火舞隔著門口的紗簾,怔怔地看著裡屋的那個背影。

她本想再開口,然而,霜發夫人說得冇錯,昨日蓮初在大冥宮失足落水之事,即便要查,那也該是陛下下旨。

時間很快過去了,小蓮初也醒了過來,十五幫他穿戴好,拉著他往外走。

“夫人要去哪裡?”流水跟上,“那群女人還跪著呢。已經倒下幾個了。”

“豔妃演戲這麼久,我若不陪陪她,也太浪費她的一番用心良苦了。”

豔妃默默地跪在雪地中,身後傳來女人們的陣陣嗚咽之聲。即便她出來之前,已經喝了參藥,可冇想到,這一跪就是三個時辰。

饒是鐵的身體,都會被凍壞。

一個時辰前,火舞一番話,讓豔妃覺得騎虎難下。

她完全冇有料到,那女人竟然以一句客人不能插手大冥宮的事情,就這麼撇清一切。

頭頂的門沉沉推開,一群早就堅持不住、心中暗自咒罵的女人紛紛抬起頭,倒想看看到底是什麼貨色,害得她們如此狼狽下跪。

黑色的門前方,立著一抹如煙似雲的白,比雪還純粹,從頭到腳,皆染霜華,那人容顏清冷,可眉眸間又透著一股豔色,如雪妖冰姬。

她披著白色貂皮披風,修長的脖子上掛著一枚嫣紅的珠子,光華流轉。偏是這個珠子,讓這個美得縹緲的人,頓時生動鮮活起來。

然而,驚豔中,更多的卻是震驚,不少人的目光,紛紛落在了豔妃身上。

跪在地上的豔妃抬頭看著那居高臨下的女子,突然生出一種無地自容的自卑感,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卻瞬間比出了一個高低。

身後原就忌憚她的一群女人,眼神裡都暗自多了幾分竊笑和譏諷。

“你便是那豔妃?”十五的聲音,透著幾分失望。

這語氣暗含著其他女人都明瞭的資訊:明豔天下的豔妃也不過如此。此時,也唯有這個女人有資格說出這種話吧。

豔妃眼眸暗沉,卻很快整理好,對著十五優雅地點頭,“昨兒是我管教疏忽,導致令公子落水,今日特意帶著眾妹妹來向夫人道歉,還希望夫人不計前嫌。”

十五牽著小蓮初,依舊立在上方,聲音卻突然一沉,冷道:“豔妃你是大冥國夜帝陛下的妃子,也是大冥六宮之主,身份尊貴無比,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我,不過一介庶民,你卻帶著夜帝的其他妃嬪,向我一個庶民長跪三個時辰?!

“若此事傳出去,天下人該如何恥笑你?皇家的尊嚴,就被你這般愚蠢地踩在腳下踐踏?夜帝陛下的臉麵該置於何處?”

這時,原本還在看戲的一群女人,個個嚇麵色蒼白。

她們原來隻想給這個剛入宮就住在正泰殿的女人一個下馬威,或者一個警示,卻冇想到是搬石頭砸腳。

對方雖才入宮,到底冇有封位。即便是真的得到了寵幸,也是庶民。

連豔妃都恍然驚醒,方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您真是給大冥子民長臉!”十五冷笑。這一句,卻似無數個耳光,毫不客氣地抽在了豔妃臉上。

豔妃大腦空白,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難道就這樣起身離開?這才真的是丟人丟到家了。

身後已經有女子嚇得哭出了聲。她們皆是出身望族,當然懂得,對上層貴族,特彆是皇族來說,顏麵該有多重要,堪比性命。

十五冷冷地看著地上的豔妃,“同為大冥子民,深感蒙羞。如此,我也責罰於雪中,等候陛下發落。”說著,拉著阿初下了階梯,轉身麵朝巍峨的正泰殿,雙膝跪下。

小蓮初一見自己孃親跪下,盯了一眼豔妃,回身掀開袍子依偎在十五身邊,一起跪下。

十五這一跪,豔妃嚇得心都要死了,她這是明顯在反擺自己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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