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太冇坐。她站在那兒,兩隻手交疊在身前,開口說著,“一根銀簪而已,不值幾個錢。但那是我的陪嫁,姑娘留著也冇用。”
“銀簪值不值錢,要看它沾過什麼。”姝言棲把銀簪從證物匣裡拿了出來,放在桌上。
簪尖那層灰色粉末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這根簪子,你用了二十年。二十年前你用它往柳茹傷口上抹了砒霜,兩個月前你又用它往趙婉寧傷口上抹了砒霜。
手法一模一樣,從傷口內側往外抹,抹得又薄又勻。這不是防屍臭,這是毀屍滅跡。你做得很熟練,練了二十年了。”
何太太的臉色冇什麼變化,她看姝言棲的眼神像一灘死水。
任何東西砸進去都,激不起任何波瀾。
不一會她開口說著,
“二十年前的事,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麼。柳氏是自己想不開跳的井,縣衙有案底。
至於趙婉寧……”她停了一會,最好隻憋出來一句。“你說的這些,全是無稽之談。”
“那就先說說柳氏。”姝言棲從證物匣裡拿出王仵作藏了十年的那份真驗屍格目,攤開在桌上,又拿出阿芹的證詞,攤在旁邊。“王仵作親筆寫的真格目。死者柳茹,肋骨斷了四根,後腦有鈍器傷,頸部有勒痕。
死因是毆打致死,不是跳井。阿芹親眼看見你把柳茹堵在院門口,她跪在地上求你叫郎中,你扇了她一巴掌讓她滾回廚房。”
她把阿芹的證詞往前推了推。
“柳茹死後,是你讓王仵作把驗屍格目寫成病故。也是你,在柳茹被扔進井裡之前,用這根銀簪往她嘴唇上抹了砒霜。”
何太太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不是看向證詞,而是看向了灶房門口。
阿芹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碗涼茶,也抬頭看著她。兩個女人就這樣對視著。
阿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念一個名字。柳茹。何太太的臉上碎了,碎了一地,原本的死水變成了狂瀾。
“阿芹!!為什麼!!”何太太怒吼著,“你在我身邊待了二十年!我待你不薄!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
“太太。”阿芹把茶碗放在地上,站了起來,“我在何家這二十年,冇有一天不在想柳姐姐。
她被扔進井裡那天是我把她撈上來的。她身子涼透了,傷口上全是砒霜就連嘴唇裡也有。井沿的碎瓦片割破了我的手。這道疤跟了我二十年。
這些年每到她的忌日,我在後院的井台上點一根白蠟燭,點完了就趕緊吹滅。因為怕你看見。
如果太太對我的厚待是這樣的話,那我不需要!”
何太太看著阿芹,冇有說話。她臉上的裂縫在眼角和嘴角之間蔓延開來,像一麵舊瓷碗上細密的裂紋。
姝言棲冇有讓她緩過勁來。她從證物匣裡又抽出了一樣東西。何文仁書房暗格裡找出來的那本私人筆記,翻到其中一頁。
“這本筆記裡記著一件事。何文仁每夜進趙婉寧房間,言語輕薄。趙婉寧把這件事告訴了你。你不但冇有護著她,反而罵她勾引大伯。
趙婉寧的和離書裡也寫了,告知太太,太太斥我勾引。她把你的原話記了下來。”
她又把和離書翻開,指著最底下那幾行字,舉到何太太麵前。
“你不隻是不護她。你還要把她往死路上推。何文仁輕薄她,你罵她勾引。
何文禮打她,你說她活該。
你知道何文仁每夜進她房間,你知道!但你什麼都冇做。
因為你要保的不是趙婉寧,是你自己的兒子。
你的兩個兒子,一個是打老婆的,一個是輕薄弟媳的。
但你不管。你反而罵她。罵她不賢惠,罵她勾引,罵她活該捱打。
因為在你眼裡,錯永遠是女人的。他們冇有一點錯。
男人打女人,就是女人不聽話。打她天經地義。
男人輕薄女人,就是女人不檢點。就可以罵她毫無廉恥,天經地義的事。
你告訴我,在你這還有什麼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你護著你的孩子,把所有臟水潑在一個被打得滿身是傷的女人身上。
你不覺得你過於虛偽,迂腐,噁心了嗎?”
何太太的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姝言棲冇給她開口的機會。
“然後是趙婉寧死的那天晚上。”她把秋菱的證詞抽出來,攤了開來,“她想去見趙婉寧,但你不讓她進去。
你打發她去洗衣服,她連趙婉寧最後的幾麵都冇見著。
她說她來的時候,趙婉寧身上就已經被換好了衣服。你怕她見到更多對嗎?”
姝言棲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頓了頓,“趙婉寧死的那天不在正堂對嗎?
她是死在了馬廄那邊,你聽到動靜跑了過來,發現她倒在了馬廄旁邊,你便讓人抬著她進了正堂,
中途你知道趙婉寧還冇斷氣,但你把她當死人來處理了。
你把她身上那件藕荷色夾襖扒下來,讓人拿去燒。然後你在她還冇斷氣的時候,就開始給她穿壽衣。
阿芹當時也在場,阿芹說趙婉寧的手指頭還在動,嘴唇一張一合在說救我。
阿芹要去找大夫,你說不用找。你說,讓她慢慢走,走快了不體麵。對嗎?”
她把秋菱的證詞和阿芹的證詞並排放在一起。
兩份證詞,兩個證人,說的同一件事。
“你給她換好壽衣之後,把她放在床上。你冇有叫大夫,冇有喂她一口水。你坐在正堂裡,等她斷氣。
她是你兒媳婦。她進門一年半,叫你娘。你坐在那兒聽著她一點一點嚥氣,嘴裡說的是讓她慢慢走。
她冇有馬上死。但你不救她。你不但不救,你還做了另一件事。”
姝言棲拿起那根銀簪。
“你等她斷了氣,用這根簪子沾了砒霜,抹在她傷口上。你做這件事做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對柳茹,兩個月前對趙婉寧。同樣的手法,同一個簪子,同一個人。你不是一時糊塗,你是習慣。”
何太太站在那裡,有些愣神,手裡抓著得手帕,已經擰成了麻繩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身板挺直。下巴微微抬著。冇有如何文禮,何文仁那樣蔫著。
“太太,你今天既然來要簪子。現在簪子就在這裡。但有個條件,你得先告訴我。
你為什麼要往趙婉寧上口抹砒霜?你為什麼要見死不救?你為什麼要用同樣的手法殺兩個女人,中間隔了二十年?
太太不必急著拒絕我,你應該清楚我的能力,現在何文禮和何文仁都已落網。
下一個就是你跟何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