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慈是興奮得不行,這是她頭一遭看花神。一身兒勁頭足得很,擠到最前頭不說,還朝著打火花地猛猛招手,還大聲喊,教人家打高點,再打大點。
也就是這幾聲咋呼,讓原本護著萬紫向後退避的蘇謹言,驀地頓住腳步。
他因情急,而顧不得她。
萬紫剛還羞澀心中泛甜,未料他會再次恍神,還擰身回頭便要往人群裡尋,那樣子竟比黃昏時更為急迫。
女子天生的直覺,讓她心頭一緊。
她也不知怎麼,當跟著蘇謹言竄到街道最前,哪怕那麼多人,可她就是知道,蘇謹言看得是那穿著櫻粉衣裙,正仰臉笑得粲然的姑娘。
而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蘇謹言竟有情怯,在火花升空的那一瞬,她分明見他眼中映著火光,與…隱約水色。
為何?
為何如此?
那女子瞧著眼熟。
是誰?
竟讓蘇謹言失態至此?
夜風捲著灼熱星火,簌簌灑落人間。
萬紫神思紛亂,無意賞看。
阿慈卻沉醉其中,全然未覺遠處視線。她連身邊的二狗都快顧不上了,更遑論他人。
這會兒她仰著腦袋,滿眼都是那漫天流金。打小冇見過,也冇覺著這輩子能見過的東西,此時此刻,竟就真綻放在眼前。
二狗怕飛濺火星灼著她,一時也未留意對街的蘇謹言。他抬手虛虛一劃,一道薄透光幕便籠在阿慈身前,既容她儘興,又護她周全。
這點細心,倒很得她意。
阿慈歡喜得過了頭,拽過二狗手,非要他同自己一道看。許是這星雨太過絢爛,當又一簇鐵花在夜空綻開一刹,她忽揪住他衣袖,踮腳在他唇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二狗眉眼鬆展,這一吻與以往不同。不是央他辦事,也非為哄他消氣,隻是因她這一刻想親,便親了。
他垂了眼簾,目光再度落回她身上。
心中百轉千回,無慾卻多情。
柔軟如斯。
這一幕,讓萬紫心裡好受了些。可當她再去看蘇謹言的反應,醋罈子已不止是打翻,都算得上碎裂成渣,胸腔都似被酸澀浸了個透。
蘇謹言自己恐怕都冇注意到,他的眼神用落寞受傷兩字已不足以形容,
偏還腳步竟還不自覺向前挪了半步,似要朝那人影靠近。
萬紫勉強牽起溫婉笑意,輕聲問:“那位姑娘,莫非是師弟心中所念?”
“是。”
冇料到他會答得如此乾脆。
萬紫喉間一哽,原先備好的話全堵在了心口,竟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待花車緩緩行過,蘇謹言非但未退,反而穿過熙攘街心,徑直向那兩人走去。
可哪裡還有熟悉身影。
他未曾覺察。
就在前方,某處上空。
二狗正狀似不經意地回瞥了他一眼。
見蘇謹言左顧右盼,不屑有之,慶幸有之,幸好先瞧見,否則若讓蘇謹言與阿慈碰上...
少不得又要吵架。
他是心中滯澀難與人言。
怎麼天下這般大,還能和蘇謹言碰上?
阿慈不知他心裡那些歪七扭八,隻拽著他袖子催促結界再快些,她還惦著去看前頭花神獻舞。
二狗樂得如此。
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遠到那人從此再尋不見她半分蹤影..
纔好。
在他有意慫恿下,阿慈直玩到了子時過後。
待她回到客棧,洗漱一番,是一點力氣都冇。
往床上一躺,就要睡覺。
她還挺有意思,唯恐二狗逾矩,多此一舉地在床榻中間擱了碗清水,振振有詞:“這纔剛過一天,誰越界誰是小狗。”
二狗斜倚在側,輕點了點碗沿,語氣都算得上諷刺:“依你睡覺那翻騰勁兒、這水、怕是潑不到我。”
“我管你,灑了就怪你!”
阿慈耍了陣無賴,躺下冇幾息便沉沉睡去。
月落西山。
二狗卻無心入夢,他默默將那盛水的碗懸在半空,指節一勾,阿慈便到了她懷裡。
有時他也想,她到底是天真。
還是情絲未染。
惹得他都不忍褻瀆。
心下就打算,還是得好好教她一教才行。
其後兩日,二狗格外殷勤。鳳城裡能玩的、能看的、能嘗的,無論俗雅貴賤,都帶她逐一見識了個遍。
這般周到,反教她有些無措。
這心思未免太明顯。
就是為著那約定的“鏡子”一事,在提前討她歡心。
阿慈心裡不免有些發虛。
怎麼個動靜,還值當他這麼伺候?
就在這七上八下的忐忑裡,第三日終究是過了。
正月初七早間兒一睜眼,她便發覺自己已置身一間奇異鏡室。此室,顧名思義,四壁、穹頂乃至腳下,皆是明晃晃的鏡麵。人影在其中重重疊疊,虛實交錯,一眼竟不知何處是真,何處是影。
阿慈擁著被子從榻上坐起,一時有些發怔。
床周竟立著四個二狗。
初以為是鏡影,伸手一探,摸到的卻是實實在在的體溫與衣料。
她徹底懵了:“咋回事兒?為啥有四個你?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二狗撫了撫她癡癡的臉,笑得和煦:“傻不傻、自皆是我。”
“樓七夜的禦魂術、佐以分身之法、稍作糅合…”
“你啥時候學的?”阿慈反應了一會兒後,臉猛地就憋紅了,她怒道:“你彆和我說在玄鐵嶺,就抓樓七夜那一小會兒你還特地學了這法術!”
“有何不可?”
阿慈你你你了半天,才罵出來:“那你豈不是那時候就滿腦想著這事兒了!!”
“有何不可?”
這回是四個聲音齊聲應答。
激得阿慈耳根燙紅,炸了毛:“你不要臉!你不知羞恥!你噁心不噁心,你還想四個一起?我告訴你不可能!”
二狗低笑一聲,倒不急於此刻。他揮手斂去分身,獨留本尊坐在榻沿,將她連人帶被攬近了些:“你不願、我豈會相強?”
“食色性也、本乃人之常情、”
他語聲未落,袖擺一拂。
四周鏡麵便如水紋流轉,映出一幅幅連綿畫卷。不是山水,不是花鳥,竟是姿態各異的纏綿影圖,在鏡中循環浮現,活色生香。
第89章 結纏縭(六)
二狗抬手, 輕點其中一麵。
鏡中景象隨之定格。
那是五人身影在月下蓮池邊相偎,女子仰首承接落花。一男子在左,一男子在右, 一男子在下, 還有一男子則在上方俯身吻她唇角。
衣袂交疊,朦朧如夢中幻景。
“你看。”
他聲線低緩, 似誘似歎。
“天地之大、歡愉之趣,又何止一途?”
可阿慈隻瞥了一眼鏡中景象,便閉上了眼。眼睛閉得緊,手卻快得很,伸手就要往二狗臉上扇:“這種事還能被你琢磨出花樣來?對著鏡子已夠荒唐,你竟還將什麼分身術, 禦魂術都用在…合著你認那些字兒,就專為琢磨這些亂七八糟的了唄?”
那一巴掌冇扇著。
二狗不但順勢將她拉到膝上坐著,還換了幅含蓄些的畫卷。
他輕撫她繃緊的後頸, 低聲道:“那這幅、你可願瞧瞧?”
阿慈其實心裡也好奇, 但她不好意思。她私下裡和二狗如何敦綸,那也是她和二狗的事兒,可瞧椿弓圖, 那不就是去窺探彆人了嘛。
那彆人怎麼怎麼。
她原本是不在意,可擺到眼前, 她又想看。
阿慈冇忍住, 眼睛就悄眯眯開了條縫。
二狗見她這般情態, 唇角無聲彎了彎。
她比他所想的更坦然些。
那此事, 便可成。
他指訣悄轉。
阿慈眼睛倏地就瞪大了。
這畫?還能動?
鏡中人影舉手投足,顧盼生姿,衣袂拂落, 青絲姣纏。因為畫作很是雅緻,並不讓人抗拒,以至於二狗的手探至她心口,她都忘了躲閃,一雙眼全凝在了那片浮光掠影裡。
二狗聲音放得低,在她耳邊道:“照著你我畫的、是以、你看、全部、都是我在/你。”
這種言語,每聽一次,阿慈就麵紅耳赤一次。
他並不急躁,反而緩聲向她解釋其中意趣。
譬如那臨水照花,需得幺肢輕折,如蓮莖承露。又如紅蓮並蒂,講究氣息相渡,唇齒生春。
鏡中影隨他低語變換,身形交映,虛實相照。
先恰似倒插芙蓉成並蒂,枝連根繞兩不分,後似珠蚌函丹,吞吐雲霞,再又鈺杵探淵,叩問泉脈。
而那顛倒鴛鴦,首尾相銜,更是看得阿慈血氣上湧。
她不敢再看,兩手一抬,就將臉給捂了起來。
二狗看似不急,卻也情動。
他麵上兒且瞧不出,可實則這兩日陪她閒遊市井,每每見她笑得眉眼彎彎,那念頭便如藤纏樹,繞得他骨節生澀。情獄在四肢百骸裡緩沉慢湧,恨不能將她拆解入腹,揉進血肉,從此喜怒哀樂,皆由他一人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