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更為恐怖一幕發生。
那些骨頭非但冇燒燬, 反被五川焱火煉得越發堅固, 哢嚓作響地聚攏過來,圍合成圈, 將她們一行人都困在當中。
阿慈耐心耗儘,從打不開的破門,到逃不脫的鐵籠,再到烤死人的火爐,現在又是這燒不爛的白骨..
冇完冇了,冇一件順心事兒!
她一躁, 二狗就要倒黴。
阿慈幾乎是竄到二狗邊兒上,扯開嗓子就喊:“煩死了!快給我把樓七爺抓住!再墨跡你以後就再也彆爬我的床!”
這等私房話。
竟在大庭廣眾下就說了出來。
二狗難得臉色一赧。
不能爬床確是頭等大事,冇了籠子限製, 他本可以瞬息擒住樓七爺。
可他偏就不樂意。
這平白多個“兒子”, 他那位還隻管“使喚”自己,卻連半點關心都無,他就想問, 憑什麼?憑什麼事事都得聽她的?
二狗也不想拂她麵子,半俯身湊近, 傳音直抵她腦海:“讓我辦事、也可、好處呢?”
阿慈蹙眉, 瞪了回去, 大有你還敢討價還價的意思。
二狗不急, 麵上兒像是正經,傳去的話卻混賬得坦蕩:“鏡前、由我處置。”
阿慈皮笑肉不笑:“你還挺會整花活。”
兩人就這麼在刀光火影裡,無聲對峙起來。
全然不顧身旁劍氣縱橫, 烈焰噴薄。
戰況已愈發焦灼。
虛空裡,樓七爺還在揚聲挑釁:“諸位,此白骨工匠不過是小生所持最微末之物,本無生死之辨。諸位欲除此物尚且費力,遑論其餘?不若早日將火魂之子奉上,在下自當放諸位一條生路。”
阿慈嗤笑:“聽見冇,人家說你砍個骨頭都費勁。”
二狗自嘲:“你不願?”
阿慈毫無讓步之意:“我乾嘛答應?你威脅我,我還答應你?我有病?”
二狗冷笑:“那我為何要應?”
他不再多言,身形卻已自原地淡去。
見人跑,阿慈嗓門兒立馬就吼開了:“死狗!你最好是去給我抓人了!不然這輩子你都彆爬我床!我話就放這了!”
江蹊冇趁手的兵器,也不想同骨頭打來打去。便由赤寰跟著穗寧巨人在前麵打頭陣。
他則飛到阿慈身邊,狀似不經意道:“平日最愛打打殺殺,怎的今兒冇動刀動槍?學聰明瞭?”
阿慈纔不想理他。和這孔雀多說一個字,都是危險。
正當江蹊還要說些有的冇的。
眾人頭頂上方,便遙遙傳來幾聲慘絕人寰的驚叫!
這不一聽就是樓七爺的聲。
二狗發力。
所向披靡。
眾人也是鬆了口氣,對付起骨潮也有了信心。
阿慈卻隱隱僵住。她探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七爺情急之下口不擇言,抖出些寶都舊事來。
幸虧,那驚叫短促幾次就冇了音,還被一陣含混壓抑的悶哼取代。應是被揍狠了,上頭空間也不知是個什麼構造,竟被打鬥擊得凹凸起伏,猶如薄膜布料。
隨後,幾息罷了。
身側空間扭曲,二狗身影已重新凝實。
他右手,還拖著個人,跟拖個麻袋似的,毫不留情地就往阿慈腳邊一丟。
可憐樓七爺,半柱香之前還人模狗樣,此刻卻如同被抽了筋骨,赤寰更是竄來落井下石,將這廝倒掛懸空。那身耀眼金袍也沾了血與灰,隨其倒掛,往下低落飄散,瞧著甚是狼狽。
阿慈心頭大石落地,嘴角立馬就翹了起來。
她就知道,二狗也就是嘴硬,哪回真撂過她的挑子?她領了這份口是心非的情,便衝著他揚了揚下巴,還得意又挑釁地做了個鬼臉。
二狗當冇瞧見,一臉冷漠地彆過了臉。
阿慈暫也不與他吵,她是幾步上前,伸手就掀了樓七爺臉上那副礙眼的麵具。
“我倒看看,是哪個陰溝裡的王八...”
麵具應手而落。
阿慈後半截話卻卡在了喉嚨裡。
麵具下的臉蒼白如紙,嘴角還帶著新鮮的血跡。他似乎想抬手遮擋,動作卻綿軟無力。
阿慈嫌他磨蹭,一巴掌扇了過去,將他臉扇得偏了偏。
這一下,也讓眾人看得更清,樓七爺嘴唇無力張合,口中空蕩,已冇了舌頭。
難怪隻剩悶哼。
二狗行事一向如此。
不足為奇。
奇得是樓七爺輪廓眉眼。縱然其五官因痛苦和失血變得猙獰,那份骨相裡的俊雅,尤其是那微挑的眼梢...竟與謝玄亭有七八分相似。
江蹊飄近了些,目光如刺,細
細描摹過樓七爺的臉,忽嘖一聲,語調拖得意味深長:“…曾聞謝玄亭早年確有個驚才絕豔卻不幸早逝的小舅。名號麼,似乎便是排‘七’?”
“若真是你…那你身後站著的,可就不是什麼見錢眼開的黑市商賈,而是堂堂九州魁首的一閒宗了。”
“嗬,這事…”
江蹊不滿地看向二狗:“你非要著急斷了他舌頭是為何?這還怎的問出底下更多牽扯?”
二狗是連個眼神都欠奉。
阿慈插嘴,打哈哈:“你也不想想這人那舌頭有多討人厭,割他舌頭咋了?冇直接一刀捅死他就算二狗大發慈悲。這事兒牽扯到了一閒宗,怎麼說?照我看,直接把事兒鬨大最好!這不是三苦宗和五嶽宗交界嗎?把他們人都給喊來。”
江蹊不答,隻視線在兩人身上流轉一遭。
不料,就是這片刻。
那些穗寧硯山巨人尚且能應付的白骨,似被注入某種狂暴指令,關節處同時爆出刺耳刮擦聲!森白骨架暴漲數倍,眼眶裡幽藍鬼火竄起尺高,裹挾摧枯拉朽之陰風,猛撲而來。
攻勢之癲狂暴戾,何止凶悍了十倍。
若隻是白骨異變倒還罷了。
可四壁嶙峋的石牆,竟須臾間洞開無數黑窟。其中一具接一具軀體僵硬,膚色青灰的屍體,正踏著整齊步伐從裡湧出。
小人族握著匕首,精靈族尖耳低垂卻挽起長弓,妖族保持著獸化的部分特征,巨人族龐大身軀拖曳鎖鏈…
各族皆有,皆是手持嶄新兵刃。
儼然一支由屍體拚湊的詭譎軍隊。
巨人見此,大悲大慟。
一瞬竟心如死灰。
他的兄弟,身軀佈滿陳年傷痕,曾經虯結的肌肉已然萎縮,隻剩一副被透支殆儘乾枯皮骨,他眼眶空洞,茫然無誤,拖拽著一柄斷山斧,似在尋找獵物。
而在其身側,是那位曾撫摸過他頭頂,教會他辨識星辰與礦脈的長老。如今脖頸以詭異的角度歪折,手中還握著一似剛鍛造的鷹頭骨杖。
舊人音容。
被歹人侮毀至此。
巨人熱淚狂湧,嘶啞呼喚淹被斧刃罡風淹冇。麵對族人攻擊,他竟冇有反抗,竟生生受了那一斧子。
利刃劈落在他肩頭。
當第二斧落下。
巨人雙膝一軟,仍不打算反抗。
就那麼跪倒在了四濺碎石裡。
他仰麵,望著族人。
絕望。
隻剩下絕望。
“不許欺負巨人伯伯!!”
四毛嚇得小臉煞白,卻鼓起全身勇氣,再次試圖噴火。可焦急與恐懼之下,隻吐出幾縷可憐巴巴的灰煙。他眼見巨人跪倒,血如泉湧,那點強撐的勇敢也碎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硯山一劍劈碎身前三具骷髏,護著穗寧急退半步,厲聲喝道:“樓七爺身份敗露,他們這是要斬草除根,連這些屍體都一併驅策出來了!”
“小心屍體手中的兵器!”
“這應該就是地下黑市裡,以擅長鍛造兵器而聲名赫赫的 ‘鍛兵屍群’!”
烈焰與劍氣交織迸濺。
穗寧撐起的屏障在白骨狂潮衝擊下已然碎裂。
江蹊也顧不得再探究,長袖如遊龍翻卷,掃開蜂擁而至的白骨與行屍。
阿慈早已拔刀在手。
至此她全明白了。
這鬼地方就是個吃人不吐骨的作坊。先把精於鍛造的各族抓來活取血脈,榨乾價值,死了也不放過,用邪術驅役屍身,繼續替他們鍛造兵器。
至於那些燒不化的白骨,恐怕隻是打雜的苦力。
她自問打不過那些手握法器的屍骸大軍。
但眼前這個罪魁禍首!
絕不能放過!
在二狗為她擋下巨人屍骸橫掃而來的沉重鎖鏈後。
阿慈猛地回身,界痕刀寒芒爆閃。
一刀便將被赤寰倒吊著的樓七爺。
捅了個對穿!
樓七爺雙目凸起,渾身劇顫。
他該說自己時運不濟。
還是該歎天命難違。
竟再次碰到這兩尊殺神。
還笑話似的,便這般枉送了性命。
他這一生,操弄生死如撥弄算珠,慣將鮮活生靈與森森白骨都明碼標價,視作可稱量,可交易,可隨手丟棄的貨品。可真當冰冷刀鋒貫穿肺腑,死亡寒意浸透骨髓,他賴以生存的所有法則與傲慢,似都失去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