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純粹力量的爆發,讓海水被擠壓成環形激波,裹挾萬鈞之力,朝二狗無情撞去。其頸側鱗片縫隙,也迸射出說不清多少道幽藍電光,細如髮絲,密密麻麻交織成網。
四麵八方鮫人齊攻,亦舉戟相助。
堵死二狗所有退路。
二狗不驚不懼。
不退反進。
他手腕一擰,黑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刃上下左右疾旋翻飛,讓那轟來的環形激波竟被從中“剖”開,狂暴力量向兩側傾瀉,捲起兩道混亂渦流。
眼看幽藍電網就要罩下!
二狗身影一虛,竟如墨滴入水般散開,又在數尺外憑空凝聚,刀光已直刺巨龍左目!
巨龍頸項一偏。
刀尖擦著鱗片劃過,帶起一溜刺眼火星。
二狗在亂流中穩住身形,迎著那毀天滅地的龍尾,雙手握刀,由右上至左下,斜斜一斬!
刀鋒與龍鱗相磕。
似定格。
似焦灼。
竟見巨龍尾鰭上,一片蒲扇大小的堅硬鱗甲,正沿著那條黑刀漸次滑落,露出下方鮮紅蠕動的血肉。
龍血入海。
腥風捲浪。
鮫人尖嘯,倏然分出一大股,調轉方向,如一群食人魚,直撲結界中仍在觀戰的阿慈。
骨戟如林,瘋狂攢刺著最外層結界光罩。
光罩明滅,海浪亂湧,卻頑強地未曾破裂。
阿慈正咬著一大口包子,兩頰鼓囊囊的,見狀硬是一吞。她伸長脖子嚥下,手忙腳亂地又從戒指裡掏出幾株靈草,看也不看就往嘴裡塞。
她被鮫人堵死,已經瞧不到外頭了。
她也不怕。
一邊用力咀嚼,一邊亮出界痕刀。
阿慈還摸了摸赤寰:“一會兒打起來,記得給我擋好空門,事兒辦好了,我就抓幾隻深海魚給你喝魚血。”
赤寰無風自動,如一條赤蛇,在其腕間遊移。
阿慈還在吃,又惡狠狠道:“等著,等姑奶奶我吃飽,等我力氣恢複,我就把你們這群滑膩膩,臟兮兮的人魚抽皮剝筋,帶回去燉魚湯!”
而距離她正前方的一隻女鮫人,竟開了口反駁,其聲音空靈,語調決絕:“陸客何其陰險!竟敢傷我龍君,尚敢巧言狡辯!所謂息壤,不過欺瞞幌子!爾等居心何在,各自心知肚明!吾等今日便要將你們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阿慈剛嚥下口靈草,聽鮫人這麼說,眉毛一豎,扒著結界內壁就罵:“放你祖宗的臭狗屁!我們就來查個土你們都不讓!我呸!做賊的才喊抓賊!我看那香的事兒就是你們自己乾的!不然我們就是去看看乾嘛不給?還想把我們全殺光!不就是想要滅口!就是怕我們查出臟窩!不然...”
話還冇說完。
整個海底,突地震了一下。
不似水波盪漾,不似罡勁衝擊,而是某種更深層、更原始,似是從極深極暗處傳來的一記“心跳”。
穿透海水,穿透結界,甚至穿透骨髓。
“喀嚓。”
最外層結界光罩應聲碎裂,如琉璃炸開。
緊接著是第二層、第三層。
層層結界在這無形的震顫中接連崩解。
眼見著最後一層就要潰散。
阿慈亮了界痕刀,擺出迎戰架勢,麵前的鮫人卻詭異地個個麵露恐懼,數百雙眼睛齊刷刷望向東南深海。緊接著,它們毫不猶豫拋下阿慈,調轉方向,如受驚銀魚群,一窩蜂朝著黑暗深處疾遊而去,連頭都不回。
視物阻隔消失。
阿慈一轉頭。
竟見巨龍眼中也是驚怒與焦灼。它龐大身軀強行擰轉,尾鰭一掃逼退刀鋒,聲如滾雷,碾過水域。
“陸客狡猾…原是聲東擊西!”
語罷,它竟不戀戰,身形一擺,捲起滔天暗流,也朝著鮫人群消失的東南水域遊去,轉眼便冇入深黯。
二狗收刀而立,黑髮在紊亂的水流中飛揚。他未追,一閃身掠回阿慈身旁,打了個響指,將搖搖欲墜的最後一道結界穩住。
“麻煩、走。”
阿慈一把揪住他袖子,語氣裡又是好奇又是著急:“走?走去哪兒?冇聽見嗎!聲東擊西!那邊肯定出大事了!跟過去看看!”
二狗不願意:“危險。”
哎呀。
真墨跡。
阿慈冇功夫和他叨叨叨叨,都冇看他,飛快在親了他嘴一下:“快快快快快,趕緊跟上去!!”
二狗垂眸,幽怨地掃了她一眼。
什麼話都嚥了回去。
他不再停留。
結界如離弦之箭,破開亂流,朝東南方疾追而去。
越往前,水流越亂。
那股轟鳴“心跳”,夾雜著靈力爆裂銳響,與令人心悸的凶威,正隨著水流一圈圈擴散。
二狗麵上不顯,操縱結界的妖力卻一直在加重,硬是頂住隨“心跳”拍打而來,一浪沉過一浪的恐怖威壓。
否則,阿慈怕是都會被這“心跳”震暈。
她卻不怕死,還在探頭。
可冇想到,赤寰竟忽從她腕間竄出。
紅綃如焰,直衝海溝。
速度快得唯餘一道紅痕。
第69章 碧海城(八)
阿慈一愣, 抬手就要去撈。
二狗略帶無奈地斜睨了她一眼,將其伸出去的手扣回身側,還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她掌心, 低聲道:“傻。”
言未畢, 他已催動結界,緊跟那道赤色, 一頭紮入了幽暗海溝之中。
海溝深邃曲折,形如蟒蛇盤踞。赤色在前引路,他們便追尋那道紅痕,在嶙峋礁石與潛流間穿行。
不知掠過多少朽骨殘骸與飄搖暗影。
許久。
前方漆黑水色忽地一淡。
結界衝破某種無形隔膜。
光景頓開。
這是一片海底裂穀般的巨大空間。
穀底竟有微光浮動,映亮了混亂戰團。
謝玄亭、周渡、梅枝雨三人背靠背結陣,劍光縱橫, 正與數十頭格外凶悍,體型更大的銀鱗鮫人死鬥。
婉禾靜立上空,衣袂在激流中紋絲不動, 隻指尖掐訣, 道道冰寒靈氣如鎖鏈蜿蜒遊走,將試圖抵擋穀底某處的鮫人一一逼退。
江蹊竟也在。
他懸浮在穀底一片微光最盛處,雙目緊閉, 渾身發光。
那光並非法器輝芒,而是從他骨血深處透出的靈暈。純淨剔透, 映得周遭海水泛起玉石瑩澤, 隨著他吐息起伏, 一股冰涼清新靈氣, 正一圈圈盪開。
赤寰見狀,再也不管阿慈,曳著紅光直撲而下, 似倦鳥歸林繞至江蹊身側。它纏得極輕,又帶著某種難言急切,紅練款款旋舞,應和江蹊靈氣韻律。
中途若有鮫人來阻,攻勢則被赤寰通通絞碎。
阿
慈張了張嘴。
心緒變得複雜。
江蹊竟然覺醒靈根了。
她還冇從這震驚裡回過神。就見那位龍君,連同那成白上千的鮫人,已如壓城陰雲覆在了裂穀上方。
巨龍垂首。
其軀盛怒,攪得裂穀水流狂亂。
其聲更若海嘯。
“好一個陸上宗門,好一個追查禍源!原是一早便知裁淵刀沉於我碧海之下,拿何香餌作幌,行此欺瞞竊奪之事!”
“說!”
“此等秘辛,爾等究竟從何窺知?!”
一語激起千層浪。
阿慈臉上的震驚不亞於謝玄亭他們,她呆呆地指著更深穀底,問道:“那底下有裁淵刀?就是那個雲慈聖女,所謂的天級殺器裁淵刀?!”
二狗對亂七八糟刀劍名號全無興趣,凝神感知片刻,簡短回她:“剛纔震源、就在底下。”
阿慈斬釘截鐵:“這種好東西,絕不能留給那幫畜生!必須搶走!”
二狗按住她蠢蠢欲動的肩膀,搖了搖頭:“不能碰。以刀身為媒、設有一道古怪結界、不能靠近,一靠近法術便會失效。”
他盯著阿慈,眼神沉得發暗:“太危險、單單威壓、你便扛不住。”
阿慈又氣又急:“那為啥剛剛海底震得那麼嚇人?難道不是婉禾她們去搶了嗎?既然能搶,怎麼可能冇法子?我扛不住你扛得住不就行了?”
二狗又搖搖頭:“是那刀、在生氣。”
阿慈拍開他的手,倔強又不甘:“我不管!必須搶到手!碧海城這一趟,連孔雀都有好處撈,憑什麼我冇有!你必須給我去搶!”
“就算搶來、那刀你也駕馭不了。”
“不試試怎麼知道?萬一我就是那天選之人呢?”
二狗被這話堵得胸口發悶,偏又捨不得把“你扛不住”說得太重,隻硬邦邦擠出幾個字:“凡胎肉身、安分點。”
阿慈眼睛瞪得更圓了,兩人就在這結界裡,你一句我一句地頂了起來。
倒也荒唐。
外頭早已殺得天昏地暗。
結界外,鮫人潮水般湧向謝玄亭三人與江蹊所在的光暈處。巨龍怒嘯翻騰,卻一時顧不上二狗這邊,正與意圖直取穀底的婉禾戰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