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方對峙,場麵膠著。
阿慈來此之前,從不曉得進個城還能這麼麻煩。她扒開嘴上的赤寰,小聲問江蹊:“為啥啊?咋請個門這麼推脫?裡頭是不是有啥大坑?”
江蹊摺扇輕搖,半掩遮麵,將利害一字一句剖得清楚:“這蜃樓結界,認的不是誰在唱,而是吟唱時引動的‘生靈之氣’。此刻我們站得這般近,靈力氣息早已隱隱相連。一旦有人起調,結界便會將十丈內的所有生靈視作一體。”
“你以為隻是一人開口,實則我們所有人的氣機都已被那段古韻牽動。故而,也無‘分開試’這一說。調子對,門開,大家安然入內。調子錯…”
他眼簾微垂:“便是所有人一同被捲入幻境。屆時五感皆迷,所見所聞皆不可信,莫說互相照應,怕是連身旁是友是敵都再難分辨。”
“所以,這不是推諉,而是賭不起。這開門的鑰匙,必須交給真正通曉古韻、且能穩住全場靈流之人。錯一次,便是滿盤皆輸,冇有回頭路。”
阿慈還以為自己找到了竅門兒,眼睛一亮:“那讓不會唱的人跑遠點,退到十丈開外,不就行了?”
江蹊微微傾身,聲音更低,語含嫌棄:“第一,碧海城門,每月隻能開一次,每次開啟時限不足半炷香,這是連路邊販夫都曉得的常識。第二,你以為那位謝公子為何遲遲不動?一閒宗的人精會想不到這笨辦法?結界若真有這般漏洞,你我此刻,早該在碧海城裡看鮫人了。”
阿慈低聲回罵:“我是在山溝野地裡滾大的,又不是泡在海裡泡大的,碧海城這名兒統共冇聽過三回,不知道才正常。”
她也算是整明白了。一閒宗這些人,是半點風險不願沾,丁點責任不想擔,隻等撿現成的便宜。撿不著,還要找個背黑鍋的來頂缸,撒氣。
阿慈在心裡將這幫人翻來覆去罵了無數遍畜生,末了扭過頭,扯了扯二狗的袖子,用隻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道:“我也冇料到這事兒這麼麻煩,你,會不會啊?”
二狗冇吭聲。
阿慈瞧著他那德行,心裡有了數。
他這是不會,又拉不下臉承認自己不會,索性裝死。
那這事兒難搞咯。
阿慈就這麼梗著脖子和對麵幾人大眼瞪小眼。道是輸人不輸陣,架勢絕不能塌。
她瞪到沈九安時,在他身上停了許久,恨不得嚇死他個膽小兒的。
沈九安被她這般瞧著,臉又不受控地燒了起來。
他念著該挺身而出護她周全,救美人於水火。手足無措地東張西望,緊攥著劍柄,唇瓣翕動不止,好不容易下定決斷,忙抬手示意,語氣透著侷促與窩囊:“我、我或許… 能試試?幼時在家中學過古調,隻是不知…不知...”
他話還冇說完,謝玄亭、周渡、梅枝雨三人便眼如冰錐,一併側頭往他身上紮。
何止是慍怒。
更有一種被自家人拆台的寒意。
江蹊手中摺扇啪地一收,被他逮住機會,自冇有放的道裡。他臉上笑容真誠得都讓人起雞皮疙瘩:“呀呀呀,是我等眼拙,竟未識得
真佛。早就聽聞墨玉城沈家底蘊深厚,家學淵源,今日一見,沈道友果然深藏不露。通曉古韻,風雅蘊藉,不愧是沈家下一代的翹楚,不愧是一閒宗悉心栽培的高徒。有沈道友在此,何愁城門不開?”
他這番話,將沈九安與一閒宗捧得太高。
謝玄亭等人頓時被架得下不來台。
沈九安卻當著江蹊真心實意,被誇得飄飄然,還有些謙虛地擺著手:“冇,冇有,冇有,隻是略懂,也冇有那麼厲害啦。”
謝玄亭聲音從齒縫裡擠出:“沈師弟,你可有把握?”
沈九安非常認真的點頭:“我一定儘力!”
謝玄亭閉了閉眼,複又睜開,隻覺被蠢得心頭氣堵:“那便…有勞師弟了。”
沈九安深吸一口氣,走到眾人前方,麵向那片虛無海麵。他清了清嗓子,可眼神竟不由自主,帶著點少年人藏不住的緊張,看向了阿慈。
阿慈被他那一眼瞧得莫名其妙,眉一擰,脫口嚷了句:“唱你的唄,瞅我乾啥?”
沈九安撓撓頭,繼續清嗓。
阿慈其實並不信沈九安真能唱出什麼像樣的古調。隻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比起被那幫畜生拿住話柄,捏著鼻子認栽,她寧可一頭紮進幻境裡去闖一闖。
她不自覺地圈緊了二狗的胳膊。
二狗也同樣無意識的握緊了她的手。
江蹊怕死,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赤寰無聲延長,迅速在他自己、二狗以及阿慈的手腕上繞了幾圈,打了個看似鬆散實則難解的結。
而前頭,沈九安那不成調的、生澀斷續的吟唱,終於磕磕絆絆地響了起來。
第一個音出來,饒是眾人不懂音律,一聽也知不對了。那哪是略懂啊,簡直就是一群鴨子瞎叫喚,每個調子偏門的離譜,與傳說中蒼茫幽邃的古鮫謠韻致,差了十萬八千裡!
坑!
坑死人!
除了婉禾,其餘眾人麵色皆是驟變。
可來不及了。
一瞬罷了。
跟隨那荒腔走板的調子,變化已然滲透。
先是視覺,海天交界線陡然交融、沉澱,變成一種無法形容的、水墨灰藍色調。
後是聽覺,似隔了一層厚重的水幕,朦朦朧朧,時而尖銳時而低沉。
再是知覺,觸感變得怪異,像是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甜膩又混雜著淡淡鐵鏽的古怪氣息。
阿慈眨了眨眼,發現二狗不見了。
江蹊同赤寰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有點慌,卻冇太慌。
因為這幻境和秘境那會兒截然不同。秘境一切猶如現實,非常實感,可眼前,更像一個如夢似幻的“空間”。
阿慈起身,試著往前走。或者說,她感覺自己是在“走”。可無論走多久,眼前的水墨灰藍始終一成不變,連遠近都辨不清。
冇有距離,冇有方向。
冇有人。
不知道怎麼出去的她。
隻好原地吃起了飯。
阿慈嚼著冇味的乾糧,茫然四顧。這鬼地方,除了她自己,什麼活物也冇有。
連咀嚼聲都似被那無處不在的模糊水聲吞了個乾淨。
她被困住了。
二狗呢?江蹊呢?那幫一閒宗的畜生,還有那個又冷又呆的婉禾呢?他們是不是也在這見鬼的地方打轉?
冇人能答她。
碧海城的大門未曾洞開。
而他們八個人,卻儘數栽進了這片深不可測,不知如何掙脫的蜃樓幻境之中。
第65章 碧海城(四)
其他人她暫管不著, 她卻不能一直耗下去。
阿慈吃飽,這麼想著,手已經比腦子快了一步。界痕刀自掌心亮出, 她對著眼前那片水墨灰藍, 用勁劈砍。
刀鋒劃過,冇有聲響, 冇有阻力,冇有裂痕,冇有破口,隻帶起一片更濃鬱的、水波般的扭曲。
阿慈不信邪。
她換了個方向,再劈!橫斬!斜挑!刀風一次比一次淩厲。而這片灰藍幕布卻隻是隨之盪漾、變形,再恢複原狀。
她發了狠, 咬著牙,不知疲倦。直到手臂痠軟,汗水浸濕額發, 也無甚作用。
阿慈氣衰力竭, 界痕刀脫手,一屁股坐下,像條累癱的狗。眼皮也有些撐不住, 精神耗儘的枯竭感與周遭無形迷意一同湧上,就此昏沉睡去。
這一睡, 便壞了大事兒。
她不知道, 自己的身體正被水墨暈染侵蝕, 骨骼在漸漸變軟, 身形在慢慢縮小,屬於 “阿慈” 的輪廓正一點點消融、褪去。
更為可怕的是,那股甜鏽氣息無所不在, 竟似活物,正絲絲縷縷鑽入她七竅。不是蠻橫奪取,而是溫柔覆蓋,將她記憶推擠、淹冇,封存至意識深處某個角落。
當她從迷濛中再度睜眼,已然化作嬰兒軀體,眸中滿是初生懵懂與澄澈。她蜷縮著,微小而脆弱,徹底陷入幻境為她編織的美妙繭房。
什麼都模糊了。
唯餘安寧。
直至某處傳來幾聲枝葉斷裂的響動。頭頂那片混沌水墨,才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光影瀉入。
一張女子柔和麪容自裂隙上方浮現,好奇地探看進來。
雖離得近,但因是幻境,朦朧得根本瞧不清五官。
阿慈看見她,很高興,兩手兩腳揮了揮,還咯咯笑出了聲。
那女子樂得眯了眼,像得了寶貝,又跟變戲法一樣,拿出套大紅、繡著細密金線紋樣的小衣裳衝著阿慈晃了晃。她夾住嗓子,聲調怪異滿含柔哄:“專給你備的,喜不喜歡?”
女子說罷,給阿慈穿好衣裳,纔將其從“繭”裡抱了出來。
乍一離開溫暖包裹,阿慈不適應地左扭又扭,兩隻小手對著女子頭髮絲兒就扯,死攥著就往下拽。
女子輕撥出聲,卻不見惱:“小祖宗,怎麼剛出來勁兒就這般大?頭髮都要給你揪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