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婉禾略一點頭,謝玄亭便率先禦劍出鞘,朝著海麵某個方向飛去,周渡與梅枝雨沉默跟上。
沈九安又悄悄回頭看了一眼那抹綠,也踉蹌著匆匆追去。
等婉禾乘劍破空。
江蹊目送她們身影遠走,這才旋過身。他看向阿慈,麵上兒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裡淬著厭煩。
“耍威風?顯你能耐?謝家盤踞霞州數百年,底蘊深不可測。一閒宗既是‘最強’,你以為這‘最強’二字,是靠講道理講出來的?”
他往前逼近半步,字字如針:“你不是當初那個無牽無掛,爛命一條的孤女了。你有好友、亦有同門,你身後站著暮衡長老,掛著飄雪宗的牌子。你今日在這裡撒野痛快,他日謝家若想計較,你以為刀子會隻衝著你來?他們會先剮了你身後的人,再讓你眼睜睜看著。”
說完她,江蹊又轉向二狗,嘴角弧度既涼薄也諷刺:“至於你,我知道,所謂師父宗門,在你眼裡皆如草芥。你隻認你懷裡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可她是個凡胎,肉做的,會流血,會死。明槍易躲,暗箭呢?下毒、詛咒、設局、拿她在意的東西要挾…你能次次都算準?能時時刻刻分毫不差地護她周全?”
“今天樹一個敵,明天結一個仇。仇家不會排隊等你一個個收拾,它們會像影子一樣攢著,攢到足夠多、足夠狠的那一天...”
江蹊停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刺骨:“報應落到她頭上的時候,你縱有翻天之力,也拚不回一個活生生的她。”
“人心叵測,就算你強過天下又如何?隻要你有軟肋,便無法在這世間獨善其身。你若非要揣著你這個寶貝疙瘩招搖過市,廣樹仇敵。”
“那不如趁早,自己親手掐斷了乾淨。”
“省得將來,便宜了旁人。”
江蹊姿態矜貴,連看都懶得再看他們一眼:“話我隻說這一遍。二位若是管不住自己那身反骨,要死要活請自便。隻求下次作死,高抬貴手,彆把我也拖進泥潭裡。”
“江某喜潔成癖,受不得臟。”
言畢,赤寰一卷,如流霞迤邐,將他托起。那抹殷紅掠過碧海藍天,快得隻餘一線殘影。
海風呼嘯,帶著鹹澀濕氣。
阿慈被這一番話說得臉色難看,像是聽進了心裡,卻仍死犟瞪著眼,不服道:“他還真擺起師兄的架子教訓起我來了!一閒宗不要臉,是我錯嗎?憑啥?!憑他謝家有權有勢!憑他一閒宗最強是吧!氣死我了!!”
二狗恍若無動於衷。
隻眸如深淵,似將萬頃海濤都斂入眼底。
他攬在她腰間的手臂悄然收緊。
再一抬眼,他已化作一道凜冽流光。
二狗的身法迅如鬼魅,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他已揹著阿慈追至身側。
一閒宗四人目光微凝,齊齊落在他身上。謝玄亭眼底閃過審慎,周渡與梅枝雨對視一眼,沈九安則眼含星星。
可始終無人開口。
天上長風獵獵,兩宗人馬自然分作兩撥,中間隔著一道無形界限,唯有衣袂與劍光在碧海之上劃出疏離的軌跡。
阿慈抿著嘴,從二狗背上掙脫,召出羽毯坐了上去。她垂眼不看人,聲音悶悶不樂:“你來用毯子飛。”
她實力不夠,法寶普通,跟不上這般速度。
卻又彆扭著不願顯露弱勢。
羽毯在風中起伏。
阿慈抱膝坐在上麵,像片倔強的葉子。
世道如何,她從小被人欺負到大,怎麼會不明白?江蹊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懂了。
可聽懂了,就要低頭麼?
從前她隻有麻子一個念想,活得狹小卻也乾脆,在那口井裡鬨翻了天,也不過濺起幾圈漣漪。如今井塌了,她爬出來,看見的是望不到頭的海,數不清的山。麻子的死、四象宗的毀、暮衡的庇護、蠻州的存亡,穗寧、硯山、身邊這個不喜歡說人話的傻狗…
在意的多了,繩索便一道道纏上身。
她立於這浩瀚天地間,分明渺小如蜉蝣,想活下去,似乎就該學會蜷縮,學會察言觀色,學會把一身反骨細細打磨平整。
這道理她懂,江蹊不過是將這血淋淋的一切撕開給她看。
可懂歸懂。
她心裡梗著的那口氣,十幾年了,從來就咽
不下。
那些橫在她頭頂的諸般桎梏,權勢傾軋、尊卑鴻溝、財資靈源壘就的高牆,宗門規訓、強者睥睨、人情往來織就的迷網,更有那算計、攀附、貪嗔癡恨怨,樁樁件件,都想把她的脊梁壓彎。
可她偏不。
從前在泥裡時不彎,如今見了廣闊,更不會彎。
以後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她也絕不彎。
隻因脊梁一旦彎折,便是認了這套規矩的天經地義、無可撼動,更是對昔日身陷泥濘、亦未俯首的自己,徹頭徹尾的背棄。
她這般反抗,是存身立世的尊嚴底線。
她拚死捍衛的,原是自己主宰生途、自定活法的權利。
她也知道,江蹊話裡或許冇有惡意,甚至藏著點可恨的“為她好”。可那一字一句也太難聽了,割得人生疼。
示弱是不可能的,道歉更說不出口。
阿慈咬著下唇想了半天,摸出顆生雞蛋扔給了赤寰。
第一個赤寰不吃。
第二個、第三個...
第十八個赤寰才吞了。
二狗有點無語:“你怎麼存了、這麼多雞蛋?”
阿慈麵上兒顯出赧色,她咋說?總不能老老實實說她之前想用生雞蛋把赤寰誘拐走吧?
江蹊竄到羽毯旁,不冷不熱道:“扔夠了?十八個,你這賠罪的價碼,倒也樸實。”
阿慈嘴硬,裝模作樣道:“誰知道啥時候能找到碧海城,我閒著冇事兒找樂子而已。”
話音方落。
前方婉禾衣袂忽定,靜立劍端,凝向某處虛無海麵,淡聲道:“碧海城,就在此處。”
第64章 碧海城(三)
阿慈極目遠眺, 眼前空茫無垠,除了海天一色,她啥也瞧不見。她拽了拽身旁的赤寰, 問:“孔雀, 你瞧見了嗎?”
江蹊坦然:“凡胎俗眼,無緣得見。”
阿慈又去戳二狗手臂。
二狗未語, 隻點點頭。
那縷靈力波動的痕跡極淡,換作旁人怕是難察。他瞥過婉禾身影,不得不承認,此女,確非庸常。
那便隻剩一閒宗的人了。
阿慈扭過頭,眼睛剛落到謝玄亭身上, 嘴巴也是快得收不住,“喂”字尚未脫口,一道紅練便靈巧地繞過她鼻尖, 將她嘴巴給封了個結結實實。
江蹊上前將她擋在身後, 朝謝玄亭展顏一笑,端的是世家公子的體麵:“慚愧,在下這雙眼睛實在看不出門道, 這副嗓子嘛…更是聲韻不諧,恐怕要貽笑大方。‘請門’此等風雅要事, 我等粗人實在不敢擅為, 怕唐突了靈緣, 還須仰仗諸位道友。”
他三言兩語, 分寸謙和,卻將麻煩推得乾乾淨淨。
謝玄亭麵色不變,望向前方婉禾, 疏淡道:“婉禾師姐,我記得你先前承諾過,此行會帶一位精通古韻的人。我一閒宗門下,無音修卓絕之輩,其餘弟子修行刻苦,於這般風雅也確不甚擅長。”
婉禾紗袖微浮,聞言,轉向阿慈與二狗,語聲無波無瀾:“你二人,誰願一試,請開城門?”
阿慈被赤寰封住嘴,說不了話,隻使勁兒擺手。她是真不行,而且她也不敢瞎試,嚎得不對,進了幻境咋搞?誰曉得那幻境會不會搞死人。
二狗眼神陰鷙,惡意儘顯,借用謝玄亭的話反諷他:“我已‘不拘禮數’、自也通不了音律。”
江蹊摺扇輕合,吐出的話相當虛偽:“在下實在駑鈍不堪,還得仰仗各位。”
婉禾略過自家這幾位“不中用”的,麵上溫色未減,可吐出的話卻異常直白僵硬,透著一股子不通人情的冷呆:“他們不會。我亦不通。”
四下忽靜。
謝玄亭素來固守的那層刻意矜持,在其眼中寸寸裂開。他冇有暴怒,隻是向前踏了半步,無形威壓隨著這個細微的動作瀰漫周遭。他開口,聲音壓得極平::“婉禾師姐,這就是飄雪宗的誠意?還是說,瞧我宗門不起,故意推諉?”
周渡在旁附和:“不怪飄雪宗會將秘史公之於眾,連最基本的約定都無法履行,背信棄義,不守承諾。若非貴宗信誓旦旦,說有精通古韻者同行,這進入碧海城的大好機緣,又如何會落在貴宗頭上?這會兒看來,倒像是我一閒宗被虛言搪塞期騙,平白分薄了好處。”
梅枝雨也笑。笑聲幽幽,柔聲含刀:“兩位師兄,何必動氣。或許飄雪宗的諸位道友,並非不能,隻是不願。畢竟,請門若成,首功在我方。若是不成,或生了意外,那責任,似乎也怪不到他們頭上。這進退之間,算得可是清楚。”
她盯著婉禾的臉,嫉妒藏無可藏:“隻是不知道,這碧海城的門若始終不開,耽誤了大事,這代價,可由婉禾師姐承擔?既此事終需你來出麵,不如還是由你來吟唱古鮫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