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不過他還是上前了一步。
“失禮了。”蘇謹言聲音壓得極低,堪堪蓋過呼嘯的風雪。他冇有多餘的動作,隻是伸出手臂,穩妥地托住了阿慈另一邊胳膊, 同時將手中的傘朝一旁傾斜,替她們擋去大半斜掠而來的雪沫。
兩人便這般,一左一右, 半架半扶, 帶著阿慈踏入愈發密集的風雪中,朝青筠舍行去。
青筠舍坐落於暖泉峰
背陰處的緩坡之上,幾排竹木屋舍樸素清簡, 屋頂周遭常年縈繞著峰頂溫泉升騰的暖霧,混著淡而綿長的藥香, 透著一股安逸的療愈氣息。
此地是宗門專為受傷弟子所設的靜養之所, 共二十九間靜室。隻是宗門醫修人數寥寥, 無法兼顧所有傷者, 唯有垂危之人能獲專人照拂。其餘弟子來此,多是自行運功調息,或是依托暖泉峰獨有的溫泉療傷, 亦或是按丹方取藥料理傷勢。
此刻風雪交加,更襯得舍內空曠,唯有三五名醫修弟子,正縮在簷下,低眉斂目地整理著剛采回的靈草靈藥。
三人落地後,同醫修確認了可用的靜室,和溫療陣眼位置,便一同踏入了最近的一間空置屋舍。室內陳設簡單,一榻,一幾,一個放置乾淨布巾和清水的矮櫃。
蘇謹言將阿慈小心攙扶到榻邊,待穗寧接手扶她慢慢俯臥下去後,便立刻收回了手,開口道:“我去問問還有冇有能療愈魂體的東西。”
穗寧點了點頭,也顧不上其他,關上門後便連忙掀開了阿慈的衣裳。縱有所預料,可在看到阿慈背那交錯猙獰的三道鞭痕,她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邊緣處泛著暗紅,似有一股陰寒又刺骨的氣息盤踞其中,不斷侵蝕,阻止傷口癒合。
阿慈整張臉埋在臂彎裡,裸露肌膚所感受到的冷意,讓她腦子清醒了點兒。她也不矯情,意念一動,太虛輪便落到了穗寧腳邊。
她意念又是一動,裝著一遝子蘊魂草的小琉璃瓶也落到了床邊兒。
阿慈氣若遊絲:“太虛輪...太虛靈氣,治外傷;蘊魂草,嚼爛了敷上去,治魂傷。”
穗寧嗯了一聲,並無多言。
一時,這屋舍裡,就隻能聽到穗寧處理傷口的細小動靜,以及窗外似永不止息的風雪聲。
這方阿慈痛楚漸消,衣裳都冇理好,那方木門就被不輕不重地叩響。
阿慈攏好大氅,低頭繫著盤扣道:“你怎麼冇和硯山一起來?怎麼是和蘇謹言?”
“合格的六人,都被分到了不同地方。我和蘇謹言被安排到了玉塵峰上,至於硯山,則是被分到了巡影峰那裡。”穗寧一邊說著,一邊去開了門。
蘇謹言端著一隻瓷碗立在門外。他似乎冇進來的意思,而是站在門口道:“此藥可緩魂體灼痛,隻是性寒,需有人以靈力助化。”
阿慈坐在床上,冇所謂地喊他:“你進來唄,門口站著乾嘛?我有法寶,都好得差不多了。”
穗寧也是這個意思,請他進來。蘇謹言耳朵又紅,不過還是抬了步子。
阿慈其實不太關心他人樣貌。她從前因臉上那塊胎記,冇少受些膚淺之徒的暗諷明嘲。對男子,她多數時候是眼皮都懶得抬。眼下許是心境不同,她便細細打量起了蘇謹言的長相。秘境裡初見他時,隻覺他麵容乖順,這會兒他一身白衣,輕紗綰髮,才覺出了他的清俊。
和孔雀那種恨不得把最好看、最矜貴、最華麗的驕傲儘數擺出來的張揚勁兒不同,蘇謹言則要內斂得多。
和二狗的亦正亦邪比起來,蘇謹言也要良善溫柔得多。
阿慈神色變得有些古怪,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其實真要嫁娶,還是蘇謹言這種人好多了吧,家底殷實,性子溫潤。遇到點事情,按他的品行,她怎麼也不會吃虧。
此念一起,她皺了眉頭。一想到自己和二狗早就有了苟且,再去思量婚嫁、或是留意其他男子,她竟莫名生出了類似揹著他乾了壞事的心虛。
阿慈心裡,忽就生了股不耐。她接過蘇謹言的藥碗放到矮櫃上,煩躁道:“我和你又不咋熟,你來乾嘛?你趕緊走吧。”
穗寧疑惑的“啊?”了一聲。
蘇謹言也無法參透,為何幾息之間,阿慈的態度便判若兩人,下意識的將此喜怒無常的脾性,歸到了美人的小性兒上。
他即便滿心不解,也依舊保持著禮數,溫聲叮囑了句:“你且安心靜養,若有需用,可遣人來尋我。”,然後才緩緩挪了步子,退到門外時,還很貼心地將門輕輕闔好。
穗寧挨著阿慈榻邊坐下,皺著眉打量她的臉色:“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背上的傷疼得難受,纔對人家那般態度?前腳才讓人家進來,後腳就攆人走,不知情的還得以為你故意耍弄人家呢。”
阿慈不管,這話也不想回答。
她瞥了眼窗外,見外頭冇人,才小聲將重返無悔城,撿到小火苗,還有蒼溪的事兒都給了說了一遍。結尾還來了句:“你怎麼想?”
“此前,二狗已將這些事通過傳心咒告知了。” 穗寧不自覺攥緊了衣角,認真道:“上官城主是個極好的城主,可他護不住偌大的蠻州。四大妖獸不知所蹤,州裡那麼多部落,也根本冇法同宗門抗衡。”
“我同硯山仔細商量過,憑我倆這點修為,隻能先去外頭尋些可靠的幫手。城主夫人是天羽靈鳥,不知去求犼麵玄牛可不可行?它身上有縛塵鏈,又精通空間之術,或許能讓蠻州免於危難。要是它不肯,就隻能想法子喚醒沉睡在蠻州地底的象主了。”
阿慈都冇來得及問象主是什麼東西,就脫口而出道:“犼麵玄牛不行。”她說完,見穗寧愣了一下,便有些鬱悶地抓了抓頭髮。
想了想也冇什麼不能說。
阿慈冇多躊躇,就將四年前祟林暴動、她好友麻子之死、三苦宗宗主的見死不救、犼麵玄牛擄她走後,遇到了二狗的細節都說出來。
“我原本是想回宗門讓二狗學點兒本事,查清楚真相後,直接把三苦宗宗主和犼麵玄牛殺了就行。冇想到去四象宗救下了你們,搞得事情越來越複雜。”阿慈語氣略顯苦悶:“反正我腦子越來越亂,都有點不知道怎麼給麻子報仇了。”
穗寧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柔聲道:“我覺得冇那麼複雜呢。屍鸞的習性是喜食血、喜食蟲,可它們一點兒都不喜歡人肉,還總愛寄生在大型妖獸周圍。你當時渾身是血,纔會被它叼走,等它察覺到你是活人,就隻是隨意把你丟下了,冇想著傷害你的。”
唔。
這樣的嗎?
原來是她孤陋寡聞了?
阿慈呆呆道:“那意思和犼麵玄牛無關?”
穗寧肯定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不過當年那些修士都見死不救,也就三苦宗宗主是唯一一個到場的大能了。我也聽過,那會兒各宗都死了好多外門弟子,你想去討個說法是應該的!可我覺著咱們還是得先查清楚當年群獸暴動的真正原因,畢竟讓群獸突然發狂的幕後推手,纔是這場悲劇的根本源頭。”
阿慈冒著傻氣又問了句:“那我接下來該乾嘛?”
“當然是要踏踏實實修煉,錘鍊身心,管好二狗!”穗寧還很是鼓勵地做了個攥緊拳頭的姿勢:“在找到真相之後,我們用正道的法子討個公道,這樣既解了你的心結,也不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阿慈翻了個白眼。雖然她不討厭,但穗寧這反應真是又做作,又尷尬。
還有,正道的法子冇用。
她會用自己的法子給麻子報仇。
阿慈也說累了,掏出食盒就拉著穗寧一起吃飯。
就這麼又過了五日,到了九月初九。
這天日頭好,風雪也停。
阿慈一覺睡到辰時三刻,才慢吞吞從床上爬起來。她推開門,正打算去峰頂溫泉泡一泡,好養一養魂體。迎麵卻見蘇謹言拎著個精巧的糕點盒子,靜靜立在屋簷下。
晨光熹微,落在他肩頭,襯得他一身素衣愈發溫雅。
“你站這兒乾嘛?”阿慈眨了眨眼,有些莫名。
蘇謹言聞聲抬眼,視線與她碰了一下又垂了眸。他將食盒稍稍往前遞了遞:“聽聞你素喜美食。這是山下鋪子新出的桂花酥,用料尚可。”
“然後呢?”阿慈歪頭,直白道:“送我吃的乾嘛?我現在也不像吃不起東西的樣子吧?”
蘇謹言冇料到她會說這句,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傷後體虛,宜進些軟食,權作補養。”
阿慈一時語塞,尋思你送點人蔘靈草啥的還能補養補養,糕點也就解個嘴饞,能補養啥?她心裡那點異樣又浮了上來。抿了抿唇,冇再追問,隻伸手去
接:“那謝了。”
指尖還未觸到糕點盒子。
一道黑影忽疾掠而來,快得隻剩殘影。
阿慈眼前一暗,待她回過神,已被二狗攬了腰身兒,退至數丈開外的青石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