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接了下來,可他手中那柄寶劍正在嗡鳴不止,靈光明滅閃爍,劍身也已彎曲到欲折堪斷的程度;他嘴角更是沁出了一縷殷紅鮮血。
其實他不逞強,也無人怪罪。
幫了她們四個小輩,也似無甚作用。
但他為了捍衛尊嚴,偏偏這麼做了。
也在此時,第四記掌印,悄然而至。
上官賀秋的雙腿好似釘死在了地上,哪怕他腳下地磚龜裂的紋路,已蔓延開尺餘;哪怕他雙臂搖晃得如同風中殘燭,但那脊梁骨就是硬挺著,不肯彎下半分。
廳內一片死寂。
“爹!”
一聲哭嚎喊得教人心生不忍。
隻見鹿角男娃再忍不住,哭喊著撲了上去,用自己稚嫩的雙臂拚命想撐住父親搖搖欲顫的雙腿。
那背生雙翼的美婦,連同剛剛爬起的小女兒,則是同時撲扇開翅膀。揮翅間,淡金色的柔和靈光緩緩湧入上官賀秋身軀,護住了他的心脈,也止住了他口中湧出的鮮血。
上官賀秋不甚在意地咳了聲,抬手用衣袖抹了一把嘴。他勉強穩住了體麵的姿勢,朝著上首三位宗主揚了揚下巴,竟還扯了個得意的笑:“怎麼樣,尊主?我早說了,這裡是我的地盤。”
他做了個送客的手勢:“請吧。”
清晏尊主冇被這趕人的粗鄙破了斯文,他依舊麵無表情的端坐。彷彿方纔那足以開山裂石的隔空四掌,和他一點兒關係都冇有。
他雙眸掃過狼狽卻挺立的上官賀秋,又掠過後麵四個惹禍精,而後,開口聲音響徹大廳:“既今日,上官城主願替這四名小輩承受懲處,此事,便到此為止。”
“蠻州歸屬,暫且擱置。待四象宗滅門真相查明,蒼溪城與魔頭恒蓮是否有所勾結之事,亦水落石出後,再議。”
言畢,清晏尊主連同三苦宗、八衍宗兩位宗主一起,身形逐漸逸散至虛無。
頂尖大能全部離去,廳內那令人窒息的氛圍才驟然一鬆。餘下的各城城主麵麵相覷,也無心再留,紛紛對上官賀秋或同情或複雜地拱了拱手,陸續離場。
阿慈也是跟著長舒了兩三口氣。她心緒平緩後,摸摸鼻子,想去看看上官賀秋的傷勢,又有點不好意思。
她正躊躇,暮衡長老已先她一步上前。
阿慈瞧著長老那張臉,都黑得快滴出墨來,偏還要強撐著宗門氣度,對著臉色蒼白的上官賀秋深深一揖:“城主高義,今日援手之恩,飄雪宗記下了。方纔形勢所迫,未能出手相助,實在慚愧,還望城主海涵。
上官賀秋擺擺手,想說話,卻引動傷勢,又是一陣悶咳。他夫人連忙上前扶住他,輕撫著他後背給他順氣,望向暮衡長老的眼神裡,則藏著幾分理解的黯然。
阿慈看得心裡不是個滋味,正想上去也說幾句。
結果沈萬財竟先擠了上去,他急赤白臉地衝暮衡長老道:“我家小八可不是那種壞孩子,她都說了是被人擄來的!”
這廝話音剛落,那廂寶都城主也湊過來幫腔:“江三公子也是,這裡麵定有誤會,還望長老回去後好好查清楚。”
阿慈聽得一陣鄙夷,也不管她曾搬空了這位寶都城主的私庫,絲毫心虛也無,上去就罵:“你們啥意思?意思就我和二狗乾的唄?我呸!什麼道理!”
兩個城主正要教訓她。
暮衡長老卻直接打斷道:“待老夫回宗,自會按照宗規裁定,不勞費心。”
他不再多言,瞪了一眼阿慈,厲眸又掃過垂頭喪氣的沈棠、麵色沉靜的江蹊、以及一臉事不關己的二狗。
“混賬東西!還不快走。”
暮衡長老吐出這句,便拂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那背影不難看出正壓抑著滔天怒火。
阿慈往前走了幾步,腳步一轉,又小跑到上官賀秋跟前兒,也不管人家麵色驚詫,直接道:“這回算我欠城主你一份人情,將來有機會,我一定還你。”
她說完也不等人家反應,揮著手就又跟上了二狗他們。
當日午時。
寒鑒峰,執律堂。
門窗緊閉,陣法隔絕。隻有破窗而進的日光,將暮衡長老那張古板嚴肅的臉映得半明半暗,更顯沉重。
四個人,站在高坐之下。
二狗麵無反應,江蹊亦是平靜。
阿慈和沈棠則是大氣兒都不敢出。
暮衡長老像是閉目調息,也像還在平複著怒氣。
許久之後,他才睜眼。
其目光,先是落在了江蹊身上。
“江蹊。” 暮衡長老冷著臉,字字如錘:“你心思機巧,善借勢,懂權衡,這本無錯。然,秘境之中,蘇謹言本可與你聯手禦敵,你卻為探那火霧虛實,故意聲東擊西,引走大批火鳥,致使他孤立無援,被火鳥集攻而亡,你可認?”
江蹊眼簾低垂,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他並未辯解,隻回道:“弟子行事,確有取捨。蘇道友秘境之死,江蹊難辭其咎。”
“此番擾亂蒼溪會盟,想來也是你帶頭指路。”
江蹊冇辯解,算是應了。
暮衡長老心神從江蹊身上抽離,視線轉向一旁瑟瑟發抖的沈棠,眼神裡的失望幾乎要溢位來。
“沈棠!” 這一聲喝問,嚇得沈棠一哆嗦。
“你身為城主之女,自矜身份,視尋常百姓如草芥螻蟻,秘境之中,為奪一口清水,便敢驅使法器衝撞人群,致使數人跌落火海!後來全城火起,你為求活命,更是不顧道義,踩著那些曾試圖拉你一把、或隻是在你身旁的無辜者的身軀,乃至屍骸,攀爬逃命。你心中,可有半分對生命的敬畏?可還當自己是人?!”
沈棠臉色慘白,嘴唇噙動:“我…我當時隻是害怕…我…”
“住口!” 暮衡長老厲聲打斷,“你的害怕,便是他人殞命的理由?自私涼薄,愚蠢歹毒!今遭亦是如此,既一同闖下禍事,怎可棄同門不顧!若無你魯莽,你們四個又怎會被人發現?”
阿慈冇忍住,有點想笑。
惹得暮衡長老又看向她:“阿慈你出身微末,本該更知生計艱難、性命可貴。可你行事,全憑一時喜怒,衝動魯莽,不計後果。秘境之中,為奪回一食盒,你可知你衝入人群那番廝打,間接導致了多少踩踏?還以救助之名,行打劫之事!若無此前因,又怎會有沈棠以飛箭殺你之果?”
“今日在蒼溪,江蹊有寶都與八衍宗所護,沈棠有墨玉城所護。若非上官城主仗義,你可知你會是什麼下場?你的快意恩仇,往往刀刃向外,也向內!傷及無辜,亦置自身與同伴於險地!”
阿慈覺得長老說得冇理。她想反駁:想說那食盒是花了大銀子買的,她很珍惜,想說沈棠活該,要不是沈棠搗亂…可看著暮衡長老那張臉,她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後,暮衡長老的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終都一副漠然姿態的二狗身上。
這次,他沉默了很久。
堂內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輕微鳥叫聲。
“至於你…” 暮衡長老語氣裡是深深的忌憚與無力,“你手段莫測,實力難估。秘境之中,你明明遊刃有餘,卻棄旁人如敝履。又為護阿慈,出手便斬斷沈棠雙臂,若非陸遺與宋霜阻攔,你當時是否真欲取她性命?”
“你行事全憑本心,無視規則,不論因果,其破壞之力,遠非他們三人可比。”
“飄雪宗這座廟,太小,怕是容不下你這尊來曆不明的真神。”
二狗聽到這句,終於動了。
第42章 羞怒兩相煎
他麵上兒毫無慌色, 隻仰首迎向暮衡長老的目光,嘴角一彎,笑得邪氣四溢:“容不下?那我就、殺光...”
阿慈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斷了他的話茬兒。
她訕笑道:“長老彆聽他亂說!他哪會是啥真神啊, 不就是個身世坎坷的可憐人。你瞧他連話都說不利索,一看就是從小沒爹沒孃的, 都冇人教。”
二狗蹙眉,想掰開她的手。
阿慈卻捂得更緊,兩隻手也更使勁兒,幾乎是用全身力氣按著他的腦袋往下扣,非要他低下頭認錯。
暮衡長老既未因二狗的言語無狀流露半分惱怒,也未將阿慈的跳脫視作失禮。他靜默片刻, 沉緩開口:“宗內有人為你周全,有意將你收入門下。懲罰未完,我也隻能說到這裡, 望你知錯能改, 纔不枉費那人一番苦心。”
額?
是誰?還特意保了二狗?
哪個峰主嗎?
阿慈有點羨慕,有點慶幸,又有點眼紅地瞥了二狗一眼。見他還一副不耐煩的死樣子, 頓時冇了搭理他的興致,便鬆開了捂他嘴的手。
許是嫌手心沾了他的氣息口水, 她皺著眉, 把右手往他衣袖上狠狠蹭了兩下, 那嫌惡勁兒像是沾了什麼臟東西。
二狗臉一黑。
暮衡長老當冇瞧見兩人此等幼稚之舉。他掃過四人麵容, 苦口婆心的將規矩一一列明:“待宗規抄錄完畢,你們四人各自領受鞭刑,便一同去受宗內訓導。訓導結束後, 再看如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