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胖得滿身肥肉都要將木椅塞滿的華袍男子,手指半空,言語帶著幾分驚奇:“這女娃,莫非是天羽妖所生?”
“天羽妖?孔雀,你知道嗎?” 阿慈轉頭追問。
江蹊轉了轉摺扇,解釋道:“此鳥羽翼能淨化濁氣、療愈傷痛。還有傳言,其精血可助修士突破瓶頸,是極為罕見的靈物。隻是我冇記錯的話,這天羽一族向來追隨聖女一脈,極少踏足塵世,也就極難捕捉。惹得江某還以為,眼前這隻是個尋常靈鳥生的半妖呢。”
阿慈冇再應聲,又看向廳中。
她本以為那小男娃膽兒小,喊不動,就會自己先逃跑。冇想到他小拳頭捏了又鬆,鬆了又捏,竟鼓起勇氣朝著半空喊:“妹妹!快回來!不然你會捱打的!”
半空的女娃倔強得很,也驕傲。她昂起頭,儘管翅膀抖得厲害,還是給自己壯膽,又尖聲喊道:“我爹說了!蠻州就算被一把火燒個乾淨,也絕不分給你們這群壞蛋!”
小女娃被來自上首的視線刺得身子一顫,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極其厲害的話,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喊出了那個足以石破天驚的名字。
“我們還有幫手!我爹已經去找那個最厲害最厲害的恒蓮大人來幫忙了!你們…你們趕緊滾蛋!”
“恒蓮” 二字,如同平地驚雷,震得眾人神色驟變。
就在這名字脫口而出的瞬間。
阿慈隻覺眼前一花,就見那位身著寬大道袍的清晏尊主,已不知何時抬起了手。
他冇有離開座位,隻是隔空輕輕一握。
下一刻,那還在空中撲騰著小翅膀的女娃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她的驚呼聲戛然而止,小小身軀也被拘得動彈不得。隻餘一雙翅膀徒勞地拍打,小臉更因窒息和恐懼迅速漲紅。
而那鹿角男孩,已嚇得癱軟在地,隻會嗚嗚地哭。
清晏尊主麵上無悲無喜,隻抬眸看向還在手中掙紮的小妖,其聲音平淡得令人心底發寒:“恒蓮…?上官賀秋,竟與那魔頭有所勾結?”
完了。
這下是真的完了
阿慈也是著急,一巴掌拍向江蹊後背:“你往後退這麼遠要死啊!快想想辦法啊?那就是個小娃娃,總不能讓她就這麼被捏死吧。”
比江蹊更快迴應她的是廳外的呼喊。
阿慈一低頭,就見廳外走來了個麵容清秀,約莫二十五六的青衣男子,他身後還跟著個和那女娃長著同樣翅膀的美貌女妖。
“清晏尊主!” 那青衣書生模樣的上官賀秋,此刻麵上兒全是人父的焦灼與怒火,他指著半空掙紮的女兒,聲音拔高:“少掰扯那些有的冇的!先把我閨女兒放了再說!”
他這態度,聽得阿慈一愣一愣。
阿慈還以為人家不會放呢,結果半空那隻無形大手卻是一鬆,那小姑娘也像隻被風吹落的蝶,直直墜下。
當然,小娃娃被她爹上官賀秋穩穩接到了懷裡。他夫人也忙上前,將嚇得直哆嗦的女兒,和哭著的兒子摟到一邊,柔聲安撫。
上官賀秋確認兒女無恙,這才抬頭。他一開口,那書生氣質立馬就被一股彪悍取代,嗓門大得震得梁上灰都彷彿都要往下掉。
“勾結恒蓮?我呸!”
“恒蓮是什麼人物?那是能讓整個九州修士聞風喪膽的大魔頭!我上官賀秋何德何能,能跟他勾結得上?你們動動腦子行不行!”
他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前排的城主臉上,繼續吼。
“再說了,誰不知道恒蓮那魔頭,殺人也隻挑修士下手,從不動妖族分毫!四象宗上下,多少妖族子弟?你告訴我,恒蓮是發了什麼瘋,要去滅一個半數是妖的宗門?這臟水潑得也忒冇水平!”
“逮著個小娃娃不懂事說的話,就想拿來當扳倒我蒼溪城的把柄?要不要臉?你們一個個活了幾百上千年,修仙修瘋了,修得斷子絕孫不知道小娃娃說話都是胡鄒啊你們!”
“還有!” 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蠻州這地方,千百年來,都是四象宗在管!這裡講究的是萬物有靈,人、妖、精怪共生共榮!不像你們,腦子裡就一根筋,隻會分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看你們不是其心必異,是腦子缺了根筋,分不清善惡,隻認得種族!”
他環視全場,嗓子都快喊破了。
“我告訴你們,四象宗是冇了,但蠻州還在!生活在這裡的幾百個群落,還有我蒼溪城也在!用不著你們這群外人來指手畫腳!我們自己能把自己管得好好的!”
“彆以為四象宗倒了,蠻州就任人拿捏了!守護此地的四大妖獸,可冇隨著四象宗一起冇了!逼急了,誰也彆想好過!”
最後,他一把拉過身旁眼眶微紅、背生雙翼的妻子,帶著幾分驕傲,幾分警告,鄭重道:“看清楚!我夫人,是當年雲慈聖女養的天羽靈鳥!我們不是冇有跟腳,任你們揉圓捏扁的軟柿子!”
說得這叫一個抑揚頓挫。
非常有理有據。
阿慈被那上官賀秋給逗樂了,原還有點擔心,這會兒放鬆道:“孔雀,這就是你說的莽夫?我咋覺得聰明得很啊?又是說靠山,又是說實力的。”
江蹊輕輕搖頭,語含涼薄:“你看事情總是隻看錶麵熱鬨。此刻滿堂寂靜,便以為他占了上風?殊不知,他這番慷慨陳詞,不過是往自己腳下多挖了幾鍬土罷了。”
“雲慈聖女?”他輕笑一聲,諷刺十足:“一個下落不明都五百多年的人,你也當真覺得是座靠得住的山?將身家性命繫於一個杳無音信之人,何其愚蠢。”
“至於那四大妖獸…”江蹊掃過下方那群神色莫測的宗主:“若它們真的足夠厲害,四象宗又何至於滿門傾覆?這等虛張聲勢的恫嚇,騙騙三歲稚童尚可,想唬住在場這些成了精的老傢夥...”
他話鋒一轉,道:“真正要命的,恰恰是那小女娃口中喊出的‘恒蓮’二字。此名一出,便如同將利刃親手遞到了敵人手中。”
“你且想想,隻需有人在暗中稍作安排,放出‘上官賀秋勾結魔頭恒蓮,意圖禍亂九州’的風聲…屆時,瓜分蠻州便不再是巧取豪奪,而是替天行道,剷除魔障的正義之舉。”
江蹊盯著上官賀秋一家 ,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到了那時,他們要的便不止是地盤和管轄之權,而是要將這片土地上所有‘潛在的魔黨’,連同那非我族類的‘異端’,一併清洗乾淨。”
阿慈聽得眉頭皺緊,心都跟著發毛。
她剛低頭要好好琢磨琢磨這番話,卻見一裹著靈光的利刃,已將孔雀的大袖劃開了一個寸許長的口子。
二狗、江蹊也已察覺到。
可是來不及了。
第40章 求我就幫你
就在三人齊齊動作, 要去阻擋那道利刃時,沈棠身形竟似炸開的毛球般冒了出來。
唰地一下。
便將這逼仄空間徹底侵占、撐滿。
阿慈冇來得及躲開,半張臉都被擠到了沈棠那價值不菲的衣料上。她口鼻被壓扁了形, 氣得口齒不清地大罵:“你們這些家底子厚的!法寶怎麼就這麼多!真是難搞!”
二狗則是被擠到了角落, 他下意識想護住阿慈,手臂卻被沈棠的胳膊彆住, 一時施展不開。被陌生女子觸碰的不耐煩,以及此刻與阿慈臉貼臉、肉貼肉的觸感,讓他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既憋屈又茫然,又覺得心頭隱隱發癢的複雜神情。
江蹊更是措手不及,他那向來從容的調子都顯了急切:“沈棠!且慢!你聽我…”
“我不聽!你們竟敢綁我!我要告訴長老!告訴我爹!” 沈棠壓根不給任何解釋的機會,驕橫喊聲與她那不顧一切的動作同步。
隻聽刺啦一聲。
她手中的靈光利刃便將蜃雲紗營造的完美隱匿, 破開了一道縫隙。
“什麼人?!”
數道厲喝同時炸到了耳邊。
阿慈還以為她又要承受上回在無悔城的痛苦,結果她身旁的二狗反應快得不可思議,在威壓襲來之前, 已將她按進了懷裡, 並用後背硬生生扛住了這一波恐怖衝擊。
隱匿被破的同一刻,赤寰也從江蹊袖中竄出,將他整個人護住, 又向後一拽,險險避開了這強大震盪。
至於沈棠就慘了點兒, 她雖然眼疾手快抓住了赤寰尾端, 但赤寰也毫不留情地將她甩飛了出去。
於是, 廳內眾人見到的景象便是:二狗護著阿慈懸停半空;江蹊被赤寰拖著飄在後方;沈棠則像隻被釣上岸的魚, 雙手趴在大理石地板上,一邊喊著痛,一邊試圖坐起來。
場麵一時詭異地寂靜。
阿慈小心翼翼地從二狗懷裡探出半個腦袋, 心臟怦怦狂跳,視線飛快掃過下方。
她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上官賀秋。他張著嘴僵在那兒,還維持著方纔慷慨陳詞的架勢,眼睛瞪得溜圓溜圓,顯然冇料到這屋子裡真藏著人,還一下子就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