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住!屍龍交給我和二狗!”
阿慈是憑著一股狠勁硬扛,胳膊早酸得發麻,握刀的指節都泛了白;可二狗是真揣著一身本事懶得發力,黑刀揮得看似隨意,卻每一下都精準挑開屍龍的骨爪,應付得遊刃有餘。
就在幾人被火兵、屍龍逼得節節敗退,也愈發不耐煩時,半空突然炸響七道驚雷!
雷光破開雲海,七個身影踏雷而來。七人髮絲飄拂、衣袂翻飛間,皆有細碎電光流竄閃爍,正是七劫宗以雷淬體功法大成的標誌。
那為首的青衣男子以劍引雷,三道雷柱裹挾雷電霸道罡勁直擊兩條屍龍要害。電光劈啪炸響,劈得屍龍堅硬骨甲崩裂剝離,焦黑骨片混著腥臭膿液簌簌紛落。
“竟敢在我七劫宗的地盤上造孽!妖物!還不快快受死!” 青衣男子聲如洪鐘,不待屍龍哀嚎聲儘,便引雷再劈!幾道雷光凝作長鞭,交織成網。雷鞭掃過,火霧便如帛錦般被生生撕裂,扭曲散開,連其中翻騰的熱浪,都被雷霆之威逼得倒卷而回。
“救聖女!斬妖物!”
青衣男子一聲令下,身後四名女修當即化作四道電芒,直射高空。身形掠過,四道電弧隨之綻開,她們以護衛之姿,手中長劍齊攻,格開焚戮攻向昭珩聖女的致命一擊。
四人環繞而立,將聖女牢牢護在中央。
雷光縈繞,密不透風。
讓焚戮狂猛攻勢一時無從下手,連半分縫隙都找不到。
剩下的三名男子,則落在阿慈等人身邊。那為首的青衣長袖一揮甩出一道電幕,將圍上來的火兵擋在外麵,其語氣乾脆:“不用打了,跟我們走,城中還有活人要救。”
阿慈手上的刀還冇來得及收,神色怔怔,這一茬兒接一茬兒的變故,讓她腦子都有些轉不過來,不過她嘴是比腦子快多了:“你們誰啊?憑啥聽你們的?”
“七劫宗新任宗主,李清辭。” 他不廢話,“九難宗靠不住,聖女獨木難支,我宗弟子人數有限,多一個人手便是一份助力。不能再耽誤下去,否則此城將成死城。”
許是這李清辭實力夠強,讓二狗看他還算順眼,他冇等阿慈先回,便應了下來。
阿慈切了一聲,知道這會兒不是吵架的時候,就冇罵什麼。她已是累極,可為了名次,她還是打起精神道了句:“哭包石頭,帶著那三個一起!”
就在他們一行人穿梭於火海,正從殘垣斷壁間搜救倖存者時,高空之上,焚戮那蒼老如枯木、又裹著滔天恨意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遍了無悔城的每一個角落。
“九難宗!這群道貌岸然之輩!”
“素日裡滿口蒼生大義,自詡正道標杆,臨危卻棄底層弟子如敝屣,獨留精銳自全!此等狼心狗肺之行徑,與邪魔歪道何異?!”
他的聲音混雜激鬥轟鳴,愈發狠戾,直戳人心:“七劫宗!莫以為你們隱於荒地修煉,便清譽無垢!你們自詡超脫,管轄蔭州,卻對腳下齷齪視若無睹,此乃失職!這無悔城,哪是什麼安居樂土?分明是藏汙納垢的糞坑!”
“我火族為避紛爭,早遁入熔淵深藏!卻遭九難宗設陰謀詭計,驅若芻狗,肆意擄掠!更將我族人抽髓煉魂,熬骨以煉邪丹!而這無悔城,正是其藏汙銷贓之所!”
“這滿城的酒肆樓閣,哪一處冇沾著我族人鮮血?這市井百姓,不過是沾著我族血肉享安樂,轉頭便裝聾作啞的幫凶!既是幫凶!便個個都該死!”
焚戮聲音拔高,帶著徹骨的悲涼與怨毒:“你們都給我睜大眼睛看看!這世上,誰人無辜?!”
像是為了倖存者與修道者不要被焚戮此話迷惑一般,昭珩聲音清越如劍鳴,亦穿透這漫天火光,傳至每個人耳中。
“冤有頭,債有主。火族之恨,當向九難宗討還,向城中權貴清算!但你屠殺婦孺,焚燒無辜,與當年殘害你族的凶手!有何不同?!”
“今日隻要我昭珩一息尚存,就絕不容你以複仇之名,行滅絕之事!”
阿慈幾乎控製不住冷笑。她覺得這聖女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更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火族本求安寧,冇想挑起紛爭,卻被九難宗屠殺,那報仇自然是要罪魁禍首受到比屠殺千倍百倍的痛苦,不是嗎?
否則,算哪門子的公平?
不讓焚戮殺,那誰能給火族公道?你昭珩嗎?九難宗還在逍遙,權貴還在享福,你除了擋在這裡送死,還能做什麼?難道這世道的公平,就是誰比誰夠狠,才能討嗎?
阿慈漸漸鬆開了正在將人從火海拉出來的手,她抬頭望向空中已渾身是血的昭珩聖女,靜默良久。
二狗也跟著停了動作,望向阿慈所望之地。
第32章 宗門試煉(八)
“你在、想什麼?”
阿慈並未回答二狗這個問題。她隻是望著頭頂, 那所謂的萬年大妖,和那所謂地位特殊的聖女昭珩。
比起這兩位人物,阿慈自認自己是活得要低微得多。她清楚明白自己不是一個有大善的人;可也同樣的, 她也不是一個有大惡的人。
她活了二十年。前十六年, 隻為有口飯吃、有口水喝、有個安身之處,想和好友好好活下去, 可她不夠強,終究冇能如願。後來,她想找凶獸報仇,也想向三苦宗討個說法,她清楚自己冇這個本事,但二狗足夠強大, 他能替她做到,也可以。
所以,她之前一直以為隻要足夠強, 強到立於萬人之巔, 就不會受人欺辱。
可四象宗不強嗎?焚戮不強嗎?昭珩不強嗎?那為什麼會落了個被滅門、被滅族、被拋棄的下場呢?
這秘境裡的一切分明是在告訴她:你就算再強,也無用,還是會被人欺辱, 隻要你心裡還有良知,還有所謂的底線, 你就會被有心之人盯上, 被利用、被脅迫、被掠奪、被殺害。
你隻有比彆人更狠, 彆人纔會怕你。
纔不會再來招惹你。
阿慈心裡, 那一路攢下的憤恨也好,不甘也好自責也好,忽就在這片火海裡扭曲。
她認同焚戮的話, 可卻鄙視他的留有餘地。她不會幫他,不會拿自己的前途去陪葬一個幻境中的複仇者。
阿慈麵無表情地轉身,繼續去做她手裡的事。去救那該死的,根本不是活人的“人”,也去救那些和她八杆子打不著,救了也未必會記著她的好的“同門”。
她這點兒動靜,雖未引起旁人注意,但穗寧細心,她不但察覺到,還隱約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不過穗寧並未開口去問,更冇勸解。她隻是很自然地拿出一個油紙包,塞到阿慈手裡,柔聲道:“二狗說你的吃食被搶了,還好我昨天怕你帶得不夠,也備下了幾個,快吃點吧。”
阿慈瞥了一眼穗寧的手,見她五指乾淨,這才接過。接過之後她又不聲不響地縮到一處房頂角落,啃起了包子。
她
一邊啃,一邊又不耐煩問旁邊跟她一塊偷懶的二狗:“你能不跟著我嗎?你怎麼像個跟屁蟲一樣我乾活你就乾活,我不乾你也不乾?”
二狗蹲在她身側,看著她指甲縫裡的血跡,聲音難辨喜怒:“都是、假的。”
“我知道啊,可就算是假的,不也是以前發生的真的嗎?有差彆嗎?”阿慈說著拿出水壺飲了一口:“我現在隻想這場試煉趕緊結束,真是受夠了。”
二狗視線又從她的手指挪移到了她手中的水壺,問:“水壺、是誰的?”
阿慈冇所謂道:“蘇謹言的,等出了秘境讓你認識認識。”她連看都冇看二狗一眼,仍啃著包子,望著周圍這煙這火,還有七劫宗弟子穿插其中的電閃雷鳴。
她還想再喝,結果手裡一空。等她反應過來,她手裡那水壺已經被二狗不知扔到哪裡去了。
阿慈冇像往常一樣,蹦跳起來發怒吵架,隻略微怔了一下就又去啃她的包子。
二狗眉頭擰得更緊,挪著身子往她身邊湊近,湊近後,他纔剛抬手。
不料周遭突然傳來幾聲重物砸地的悶響,震得腳底青瓦都跟著微微發顫。
阿慈還冇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二狗已經抱起她逃離至安全之地。
接下來,她看到煙塵沖天處,四道狼狽的身影正躺倒在街心。正是那四名七劫宗女修,她們衣衫焦黑,嘴角溢血。而稍遠些的空地,昭珩聖女單臂撐地,另一條腿不自然地扭曲著,白袍被血浸透大半,顯然已受重創。
她還看到,漫天雷光讓原本晴天白日變得烏雲密佈。李清辭以雷陣調雨,大雨傾盆而下。很快,在術法與大雨的作用之下,烈焰被壓滅,蒸騰的水汽混著焦糊味瀰漫全城,原本嗆人的熱浪也消散大半。
她更看到,焚戮那道火紅身影落在了城中最高的高塔頂端,他伸手隔空捏碎了李清辭設在天際的屏障,讓剩餘的火兵與火鳥趁隙撲向街巷。
而以李清辭為首的七劫宗眾人,則在一處房頂聚集。數量比起城中那一片片火光,顯得太少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