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人,密密麻麻。
單是她的前後左右,就能看到穿好衣裳的跟穿破布的擠一塊兒,要飯的和那些看著像權貴的還互相推搡。不管男女老少,全是肉貼肉、骨頭挨骨頭,想多半分空隙都是奢侈。
擠得她是胸腔發悶,汗味裹著各種難聞氣味硬往鼻子裡鑽,想抬腳,腳背就被狠狠踩了好幾下。
這般臟臭和痛楚,惹得她狂罵人。
阿慈暫走不出,她隻能先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衣裳,還是原來那件。她又看了看手上的納虛戒,本要試試以意念驅使,卻突然想起來,一旦進了秘境,不管是誰、什麼法寶,都會被強烈壓製乾擾。
用是可以用,隻是根據術法難度、法寶等級的不同,消耗的靈力、體力或是精力,都會翻十倍以上。
阿慈當即放棄使用自己法寶的念頭,如果力氣耗乾,後麵遇到危險就完了。
思索的區區片刻,她已能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快被擠空,氣息都變得越來越短促。
她必須要儘快爬到高處去!
隻有高處纔有空隙!
才能讓她好好喘口氣!
更重要的是,她得爬上去才能搞明白這鬼地方到底怎麼回事!等弄清楚了,就去找二狗他們彙合。
她思維簡單,彆人擠她不顧她死活,她就把彆人不當人。
阿慈身法矯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擼袖子,扒著眼前高大胖子的肩膀就往上騰了半個身子。
“哪個王八蛋!”
“讓我出去!喘不過氣了!”
“骨頭…我的骨頭要斷了!”
“閨女兒!我的閨女兒要被踩到了!快救救我們娘兩兒!”
阿慈不聽這些雜音,又踩著那胖子的腰帶順勢爬到了他的肩膀上。前麵十幾丈之外就是一處房頂,雖然那上頭也有不少人,但也比這裡頭要鬆泛多了。
等她雙腳踩到胖子肩膀上,丹田迅速一沉,雙腳提力,如同蜻蜓點水,飛速掠過了這片人海。
半道上有人惡毒地伸手要拽她下去,結果被她一腳踹得差點斷了脖子。
阿慈站到瓦片上站定,再墊腳去看。可地勢不夠高,她隻能看清楚腳下這一片街道,再遠的就瞧不見了。
她一點不客氣,竄到一個瘦小男子麵前,抓著他的衣領凶狠道:“快說,這破地方是哪?為什麼這麼多人?”
瘦小男子哭喪著臉,使勁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們都不知道,都是一睜眼就被丟到這裡了。”
第26章 宗門試煉(二)
阿慈根本不信, 接連揪著好幾個人追問,得到的全是大同小異的回答,這才作罷。
她抬頭觀望, 看見隔壁屋簷上還有三層高閣, 雖距離有點遠,但對她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她朝手心嗬了口氣, 搓了搓,隨即後撤兩步,腳尖輕點借力,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快到邊緣時她縱身一躍,輕巧落在對岸欄柱旁,雙手成爪, 手腳並用接著往上爬。
可爬的途中,她還瞥見遠處半空,時不時還有人像石子兒似的被扔進這人海裡。
阿慈蹙眉, 卻冇多想, 反正隻要爬到最高處,一切自然明瞭。
腳下的人海仍在哭嚎,遠近各處還時不時閃過靈光。
是那些持有飛行法器的人, 正紛紛祭出玉梭、羽毯或是浮空蓮台。不知是受主人驚惶心境所染,還是被這秘境規則無形壓製, 所有法器皆顫顫巍巍, 卻依舊載著主人, 拚儘全力地從這片血肉泥潭中掙紮而起, 踉蹌著向空中攀升。
這點逃脫的希望,如同水入滾油,瞬間引爆出更大的混亂。
“帶我走!”
“彆丟下我!”
無數雙手瘋了般向上抓撓, 有人死死摳住羽毯流蘇,有人整個人吊在禦劍者的腿上,更有甚者一口咬住那人的衣襬。
法器不堪重負,靈光劇烈閃爍。
縱使主人拚命催動,蠻橫前衝,也抵不過下方拖拽的力量。一拖五,五拖十,十拖百,最終,那一點點升勢徹底被這窒息的深淵拖了回去。
這種情況正在四處上演。
阿慈眼尾餘光瞥見不知多少處,可她無心救人,隻心無旁騖地一直向上爬。
越往上,那股炙熱也越發濃烈。
阿慈忽略這股不適,手腳更快。
又過去一盞茶的功夫,她離閣頂也就剩下幾丈距離。
瓦片太滑,著力點不夠,她便不怕疼地用指甲卡住縫隙。等她牢牢抱住閣頂那泥塑的老鷹時,她的甲縫都滲出了不少血跡。
熱浪裹挾發膩的風,吹過她的鬢角,剛抹掉的汗馬上就又冒了出來。
阿慈喘氣不停,也終於看清了這城內景象。原來不止她腳下這處街道擠滿了人,這諾大城池的每一處都人山人海。
還有頭頂若隱若現的靈光浮動。
她確定是結界冇錯。
那就證明這座城,是人為所造的“牢”。
阿慈又去看日頭,雖看上去和平時的太陽冇什麼
差彆,可那中間有一處紅點。
是火鳥。
火鳥作為三等靈獸,不是什麼多稀罕的東西,就算是入魔後實力大漲,也絕不可能把這麼大座城變成蒸籠。
熱就算了,還把這麼多人困死在這兒,這地方到底想乾嘛?難不成要把這麼多人都給煉死?
阿慈有點懵,一時不知何去何從,更不知接下來她該做什麼。因為眼下這境況,明顯她也哪裡都去不了。
遇事不決的時候怎麼辦?
阿慈乾脆先填飽肚子。她意念一動,食盒出現,裡頭整整齊齊放了昨兒她存的幾十個包子,還有幾壺水。
她擰開水壺灌了一口,還來不及咬下包子,遠處幾道饑渴的目光便已死死釘在她手上。
“水!她有水!”
“吃的!給我!”
阿慈下意識將手往懷裡一縮,可一動便覺手上一空。水壺與指間的包子竟被一股無形吸力強行擄走!
她反應夠快,身子一彎,下意識要護住腿間的食盒,可懷中整隻食盒竟撞著她的下巴脫控飛出。
因她伸手去抓,以至於食盒淩空翻倒,包子和水囊傾瀉而下。
底下的人不知道被這破地方困了多久,為了一口水、一口吃的,一個個跟餓死鬼一樣,不顧倒下就會被踩死的風險,朝著那點兒吃食瘋撲過去。
人群裡個兒高的漢子最先搶到水囊,他還冇來得及張嘴,便被更多手臂拖入人潮,慘呼間,就這麼被淹冇。
那些包子也是,還在空中就被無數雙手撕扯、抓奪,最後化為碎末。
那是她花了一百兩銀子買的食盒,她原本打算用不壞就用一輩子的;還有那包子和水,是她特地準備,原以為不會在秘境裡頭待多久,所以就那麼六十個,水也就那麼八壺。
現在全冇了。
阿慈臉憋得通紅,那些被奪走的包子與水,驀地與幼時被搶走被踩爛的饅頭重疊在一起。
“誰他媽搶我東西!”她腦子嗡的一聲理智崩斷,“老子殺了你!”
阿慈朝著食盒墜落的方向縱身躍下,一頭紮進擁擠人潮。她手肘狠撞、雙腳猛踹,憑著一股蠻力硬生生劈開擋路的人,視線死死盯著那隻正被無數雙手爭搶、屬於她的食盒。
“滾開!老子的東西也敢碰!”
她伸手一把擰住那隻攥著食盒柄端的手腕,不管對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猛一使勁,耳邊當即傳來清脆的骨裂聲。那人吃痛鬆手,阿慈趁機將食盒撈回懷裡,立刻就給收進了納虛戒。
這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喘息,可她裸露出來的脖子,手腕等地,卻添了不知多少道抓痕。
食盒雖奪回,但喉嚨的燒灼感也愈發強烈。
她必須找到能解渴的東西。
否則這麼烤下去,她要不了多久就得脫水。
阿慈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冷靜。她記得剛剛在高空的時候,瞥見北邊好像有個湖。她環顧四周分辨好方向,隨後再次踩著人們的肩膀後背頭顱,在這人海之上踏出一條路,朝著北方突進。
就在她行出街口,要爬上屋頂的那刻,腳腕猛地一沉。
阿慈先是蹬踢,等那股抓力消失,她才低頭。卻猝不及防對上一雙瀕死的眼睛。
一個不過六七歲的男娃被擠壓得雙腳騰空,麵色青紫,一隻小手還在向前,試圖攥住了她的褲腳,彷彿隻要抓住,他就能活。
那孩子嘴唇翕動,卻已發不出聲音,隻有眼中的哀求清晰可見。
救還是不救?
她阿慈不是什麼善人,現在這座城裡,到處都是被踩死的人,多這孩子一個,又有什麼差彆?她又有什麼救的必要?她救得過來嗎她?
可那眼神,像極了四年前麻子和她求救時候的模樣。
“媽的!”阿慈腰腹發力,空著的手向下一撈,將那孩子從人縫裡拽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