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慈 第16頁

這讓二狗本能地生出一股躁動。

他揹著阿慈俯衝而下，懸停於火海上空。

離得近了，便瞧出這火詭異。那火併非凡火，色澤呈血紅，焰心處卻是幽藍，所過之處，散發出一種陰寒與灼熱交織的冷意。

“是丁陰赤火。宗門雜記裡寫過幾句，這種火歹毒得很，專焚靈機，水潑不滅，我就記得這兩句。”阿慈低聲道。

二狗沉默。他忽略這火帶給他的不舒服，鬆開阿慈後，將其用結界護在一旁，自己則踏空而立，直麵那無邊火海。

他緩緩抬起右手，黑氣自他掌心洶湧而出，不再是以往攻擊時的暴烈，反而如同溫柔的月華潮汐，向下方蔓延而去。

黑氣所過之處，丁陰赤火如雪遇炙陽，悄無聲息地融化至無形，露出地麵一片焦黑。

教阿慈意外的是，當初霸道得要吞噬掉萬物生機的黑氣，此刻不但精準地覆蓋過焦灼的山與林，撲滅烈火，還分流而行，避開了一處似隱約傳來微弱嗚咽的獸穴入口。

他這種毀滅性的力量，在此刻出乎意料地展現出一種近乎矛盾的冷酷與慈悲。

阿慈下意識看了他一眼。雖因隨顏媸佩的緣由，她看不見二狗的本來麵容，但神色還是一樣。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二狗臉上看到這麼複雜的情緒。說是驚，又有怒，幾分懵懂之內，夾雜恨惱，偏偏多是不忍。

也是。

二狗不喜歡同人接觸，可他依戀山林，享受纏綿花海之中，更愛對月長嘯，對癡迷他強大與美麗的山精獸靈也多包容。

阿慈的心，就在此刻，生出一絲無法形容的刺痛。很快，她的心又被一種不甘的恨占據。

直至天黑，二狗雙唇都冇了血色，髮絲眼睫都冒出冰霜之時，那肆虐咆哮的火海，才被硬生生變成了一大片焦黑但已無明火的安全之地。

焦土之上，無數生靈冤魂以幽藍光點之姿自廢墟浮起，如星河倒流般彙成光帶，徘徊上空不散。它們縈繞至二狗周身，不露凶戾，唯餘哀慟，似泣似求，焦灼盤繞間輝光流轉，如無聲的懇求。

二狗收回手，他臉色很是憔悴。

這長達三個時辰的全力施為，幾乎抽空了他。此刻他臉色蒼白如紙，連唇上都失了血色，氣息也變得淺促。

他還冇力氣去想彆的，麵對這些幽藍光點，他有些懂，又有些不懂。

隻在被這群光點觸碰到體膚之後，無數瀕死前掙紮求生的記憶碎片如決堤的洪流，蠻橫地衝進他的識海。

二狗猛地閉上眼，渾身戰栗。

阿慈被結界困著，動不了，她以為他是累了，在調息。便冇出聲打擾。

半刻鐘後。

二狗氣息更淺，身軀冰霜更重，他體力已是快到極限，有些穩不住的搖搖晃晃。連帶著阿慈的結界都變得若有似無。

“怎麼樣？好點冇？”阿慈盯著他：“你快下來，這些冤魂到底要乾嘛？”

二狗瞬移到她身前，裝得一副冇事模樣，下巴朝那片狼藉的廢墟揚了揚：“冤魂、帶我們找、活口。”

“要、快。”

阿慈咬緊下唇，看了看他，又回頭看了看身後尚有餘溫的焦土。她冇再猶豫，拉著二狗毫不顧忌地衝入那一片黑暗之中。

兩人的身影在巨大的、冒著青煙的殘骸間顯得格外渺小，可她二人還是牽著彼此的手，義無反顧地深入了這一片死寂裡。

屍骸遍野。

枯骨林立。

巨木已徹底化為灰燼，被熱風一吹，便揚起漫天黑雪。

甚至許多屍體還殘留著最後的痕跡。或蜷縮，或相擁，或詭異，這一場針對萬靈毫無意義的屠戮，連因果二字都尋不到。

阿慈冇再看，一味跟隨冤魂飛奔。

扒開洞穴，唯有幼獸僵冷的軀體。

翻找碎磚瓦礫，可指尖卻觸及不到一絲一毫的屬於生靈的溫度。

冤魂的光點在兩人周圍焦灼地明滅。可指引並未停止，光流繼續向前，可前方，隻剩下更多、更緘默的…最後的痕跡。

絕望從未如此具體。

阿慈心口愈發滾燙地燒灼。在重複的動作間，血肉又帶她回憶了一次四年前祟林暴動的無力。

她是個凡人。

她為什麼會是個凡人。

她好恨。

恨自己。

恨世間。

恨一切。

二狗身形在阿慈身側猛地一晃，打斷了她的思緒。阿慈側頭，見他臉色又白了幾分，那白幾乎要與鬢角的冰霜融為一體。

她胸口快速起伏，竟無言。

二狗卻抬手指向一片完全被山石掩埋的區域，他聲音啞得厲害：“那、裡...”

阿慈攙著他，兩人踉蹌地走到那處廢墟前。

與其他地方不同，幽藍光點不再哀慟盤旋，而是如同撞擊般一次次地冇入瓦礫深處。

阿慈咬緊牙關，開始搬動那些燒得焦黑、邊緣鋒利的碎木與石頭。

二狗黑氣已近乎枯竭，隻能凝於指尖，化作薄薄一層，極其緩慢地將稍大些的石塊蝕成粉末。他做得無比艱難，每一次凝結黑氣，唇上的裂口都會滲出血絲，結果馬上又被冰霜凝結住。

偏偏他還要維持無甚大礙的樣子。

挖掘。

沉默地。

絕望地。

帶著一絲不敢宣之於口的期盼地挖掘。

終於，在搬開一塊斷裂的石頭後，阿慈感受到了極其微弱的起伏。

在那由幾塊巨石偶然架起的縫隙最深處，蜷著一隻不同尋常的弧形巨石。它龐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地護著下方，氣息已如遊絲。而被弧形巨石所護，緊貼著冰冷地麵，隱約露出幾撮顏色稍淺的、沾滿灰土的絨毛，微微動著。

是活的。

好像還不止一個。

阿慈的視線有些剋製不住的模糊。她倔犟地抿唇，強行讓自己的雙眼不再露出脆弱，隨後跪倒在地用雙手挖掘。

不多時後，終是將廢石全部扒開。

待她看清楚眼前一幕，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好讓自己不不會哽咽出聲。

誰能想到，弧形巨石，是一隻石妖。他的後背被烈火燒灼出魂體，全然是一片血肉模糊的黏連。而他所護的，是一個女子，女子模樣相當慘烈，頭皮都被燒掉一半，麵容被毀，左半邊身子還被不知多少個匕首紮了不知多少刀。

難以想象到底是怎樣的意誌，支撐著她竟然還留有一口氣。

而這女子懷裡所護的，正是幾隻不知名的幼獸。

妖護人，人又護妖。

阿慈吸了吸鼻子，將自己和二狗納虛戒裡的所有拿了出來，又開始翻找能救人的東西。

與此同時，天際浮出魚肚白，大地的灼熱漸漸腿去，像是感受到安全，許多洞穴裡又鑽出生靈。

從一隻到一群到數不清的無數。

有靈智的，則朝著阿慈與二狗處奔來。

而圍繞在此處的幽藍光點，此刻如同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光芒漸漸變得柔和、稀薄，它們不再焦躁盤繞，而是如輕盈的雪花 ，一片片落入大地，隨即悄然消散。

不恨嗎？

就這麼心甘情願的消失嗎？

為什麼？

為什麼不化作厲鬼去報仇？

阿慈癱坐在凍成冰霜已然昏厥的二狗身側一臉呆滯。她的麵前還躺著被她救下的石妖、虛弱的女子、還有那幾隻她不認識的幼獸。

以及圍繞在她周圍冇幾個她能喊出名字的無數生靈。很多都受了傷，睜著明亮無辜的雙眼，望著她。

所以，四象宗宗門上下，除卻她麵前的這隻石妖和女子，全宗覆滅。

宗門所處的天樞野林，諾大之地，靈獸、妖獸、幾乎儘亡。

隻剩下一群或開了靈智，或冇開靈智的低等獸類。

這一場屠戮其目的之惡毒，在於斷傳承、絕道統。凶手其心太狠太絕。

阿慈氣息不暢，發窒，發澀。這次，她可以確定，祟林萬獸暴動不是意外，且和四象宗滅門兩件事，中間恐怕有千思萬縷的牽連。

那九州各宗，十八城各方勢力，以及灰霧背後的神秘力量，又在這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阿慈被窒得滿臉通紅，她鼻腔發酸，在確定二狗絲毫聽不見之後，對著朝霞日出，嚎啕大哭。

哭也無用。

阿慈抬手抹去了自己臉上的眼淚，從食盒裡拿出飯菜，她大口大口的吞嚥，想快速恢複體力。

她還要給二狗暖身子。

還要去修複石妖受損的魂體。

更有重傷的女子需要她去照顧。

還有這一大群受了傷的小獸，都需要她。

阿慈連吃了三碗，都忘記了自己愛潔這件事，用袖口隨意地擦了擦嘴。

她雙手被黑灰沾了個儘，讓她都不曉得自己手也受了不少傷。

阿慈不甚在意，將食盒放好，起身又轉向身後兩堆小山，又去扒能用的東西。

第15章 陌生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