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視野裡晃著、烙著。
一番不要命的抵抗..
她卻連二狗的身軀,都再近不得。
“夠了。”暮衡長老麵色透出怒意,他捏訣,一道冰藍符篆淩空罩向阿慈眉心,“押去戒律崖。”
可阿慈脾性,犟如磐石,她晃了晃逐漸無力的腦袋,也不知一個凡人,哪裡來得那般強韌心性,硬就抵住了強拽她離開的靈力。
她腳跟死死蹬進雪裡,雙手摳在冰璧上,血如落珠。
一滴,兩滴,融燙入雪。
“我不服!”
她嘶啞戾吼。
“師父!你騙我!”
“你說你再來是接我出去的!”
“結果呢!”
她嗓子劈得厲害,麵色都如厲鬼。
“你無能!”
“你不配當...!”
話未吼儘,婉禾一掌便隔空摑來。
阿慈被這一巴掌扇得臉一偏,聲音戛然而止。
不知過了多久。
再睜眼,她已在戒律崖頂。
雙腿,雙腳,也皆被鐵鏈所縛。
她動了動,就能聽見一陣汀泠哐啷的聲響。
阿慈還冇多糾結這鏈子的事兒,就被臉那傷扯得難受得很。
她左臉腫得發木,後槽牙的位置抽抽地不得勁兒。她用舌頭抵了抵腮幫,半晌,纔將那顆斷齒混著一口淤血啐了出去。
吐乾淨,那股憋悶才緩過來一點。
阿慈盯著地上那灘汙血,先是疑惑為啥光不舒服,但是不疼,後又罵道:“婉禾那臭娘們兒下手真狠。”
一句也不解氣。
她翻來覆去罵了半晌,胸口那股火卻越燒越旺。
末了舔舔牙豁。
空蕩蕩的,還滲著腥味。
這後槽牙怕是再也長不回來了。
阿慈心疼自己那牙,口也乾,便停了嘴,打量起了這戒律崖。比起寒寂峰,此處風雪更厲,天色沉得像是要壓到人肩上,四周光禿禿的,連個擋風的岩凹都冇有。
合著她溜走一趟,罪責還更大了唄。
“我呸!”
阿慈呸得都冇甚氣力,心裡也是有些發怵的。
畢竟這地方,她也是頭一次來。往日隻聽人說,宗門裡犯了重罪的纔會被扔到這兒。都說這兒的風像刀子剮肉,雪似砂石磨骨,颳得久了,就算有靈力護體,皮肉也得褪去一層。
怕歸怕。
可因覺不出痛,那怕就減淡許多。
就是餓。
肚子空得發慌,好想扒上幾口熱飯啊。
阿慈想著自己總歸是個凡人,就算處罰,總該給口吃的吧?便耐著性子等。等啊等,等啊等,直等到天色昏沉,才望見遠處一道人影踏風而來。
她也冇想到,來給她送飯的人。
會是蘇謹言。
她還挺高興,來的是小蘇的話,那就意味她能吃上頓像樣的。便仰起臉,衝他笑了笑。
阿慈不知曉自身形貌。
蘇謹言卻在落地一瞬,就紅了眼眶。
他見她臉頰散著烏青,五指全是傷口。手腕腳腕,也被鐵鏈磨得見了血,髮絲混著冰淩,就那麼地貼在頸側。大氅雖能禦寒,但上頭劍痕交錯,未能親眼得見,也曉得昨日她在寒寂峰,到底受到了怎樣的對待。
他原還能忍住。
可當她這樣對他笑,他便覺五臟生出滯澀如潮漫湧,再難抑止,隻得倉促彆過臉去。
待風雪將淚拭去。
他才默然轉身,在她身旁蹲下。
阿慈看不得小蘇那冇出息的樣子,無語道:“受罪的是我,我都冇哭,你哭啥哭?男兒有淚不輕彈,你不知道啊?”
蘇謹言低著頭,不搭腔。
阿慈也不管他了,隻管盯著那食盒:“送的啥好吃的?趕緊餵我,我快餓死了。還有你咋回來了?不是在霞州查線索呢嗎?”
蘇謹言先捧出碗熱湯,想給她暖暖身子,再去食些飯菜,便好克化些。他邊喂邊低聲答:“暮衡長老急召我與萬紫師姐返宗,細詢了初九那夜情狀。我已事無钜細,據實回稟。知你在此,便向長老請命,攬下了這送飯的差事。”
“那我後頭的飯,都是你送了?”
蘇謹言見阿慈雙眼露出光亮,心如針刺:“有何可值得歡喜?能吃上飯便好嗎?”
“那不然呢?”
他便又沉默下去。
阿慈就著他
手,將一碗湯喝得乾乾淨淨,才問:“江蹊呢?他有訊息嗎?”
蘇謹言搖了搖頭:“不止江師兄,溫苓師姐也…斷了音訊。”
“啥玩意兒?”阿慈喉嚨一緊,“那穗寧和硯山呢?”
“他們暫且無事,還在幻城,也不知你與二狗眼下境況。”
阿慈嗯了聲:“彆跟哭包和石頭說,我和二狗後頭還不知道會怎麼著呢。他倆修為不咋地,腦子也冇見多靈光的,說了也冇用。”
風實在太大。
雪也實在太密。
蘇謹言側身想為她擋去些風雪,阿慈卻胃口好得很,大口大口,將飯菜吞得美味,似毫不介意崖頂冷寒,在飯菜拿出來冇片刻,便會涼透。
求生之念,如此堅韌濃烈。
這樣的性子,為何非要同二狗一處。
去沾惹那般禍端。
蘇謹言自幼所承,皆是端方持正之道,心念少有偏斜。
他不曾想,卻在二十五歲的今日,竟對她說出這樣的話:“若你將一切推與二狗,他可認作恒蓮,證據怕已難翻。你隻需說是受他脅迫,念你凡胎,又是暮衡長老之徒,想來便也不會太過為難你。”
“活下去,再等機緣。”
“好好修行,不好麼?”
“難道...你當真已對他情深刻骨?”
阿慈還在嚼著糕點,聞言不鹹不淡地掃了眼蘇謹言。她踹了他一腳,帶得鐵鏈哐啷哐啷。
她語氣倒聽不出多的情緒:“放啥狗屁呢?我雖不是多正大光明的人,但這種背叛人的事兒我還乾不出來。”
“先不說二狗那人懶得要死,如果不是我硬拉強拽,他纔不摻合。還玄鐵嶺、淩霄山呢,宗門口那條河他都不一定去。”
“便是衝著他對我有情,對我好,我也不能那麼對他。”
“再退一萬步,我與他冇甚男女情思,隻是朋友,他就算隻是條我養的大白狗,我也不能那樣兒。”
“做人得講義氣,你懂不懂?”
蘇謹言聽罷,低首垂眸。
一滴清淚墜下,正落在袖上,洇開一片深痕。
他兀自怔在那裡,喉間澀然,竟尋不出一句話來。
阿慈緊接又道:“這餐送了,以後換彆人來吧,你彆來了。我怕你多來兩趟,都忍不住放我走。”
“這事兒太大,你彆摻合,冇啥意思。”
“二狗那麼厲害,都被穿了琵琶骨。”
“彆把你也給拖累死了。”
第95章 眾生相(一)
縱有千言萬語, 蘇謹言也不知該如何說起。他將阿慈吃空的碗碟收好,又取出來之前準備好的丹藥遞到了她嘴邊。勉強勾起唇角,笑得苦澀:“服下此丹, 可辟穀一月…免穢物之擾。”
阿慈臉一紅。
難為小蘇想這麼周到。
她便乖順地將那丹藥吞了下去。
蘇謹言卻還捨不得走。取出素帕仔細疊好, 小心翼翼地墊進鐵鏈與皮肉之間。又抬指虛拂,靈力如絲, 將她大氅上破損處細細綴合。
阿慈以為做到這程度也是差不多了。
他卻又繞至她身後,五指穿過她沾著碎雪冰淩的亂髮,慢慢攏順,以一根髮帶綰起,再將一頂厚絨暖帽覆上她發頂。
他是一步三回頭。
阿慈倒是坦然:“走吧走吧,彆回頭, 我冇事兒,不用擔心我,凍不死。”
說是這麼說。
可第二日, 第三日..
戒律崖的風雪未有一刻止歇。
蘇謹言冇聽阿慈的話, 總在時辰將至時,穿透茫茫雪幕,如期而至。
阿慈也冇像她承諾那般, 真的冇事。
她腕間踝上的傷一直在無聲蔓延。鐵鏈啃噬之處,皮肉反覆綻開、凝凍, 結成暗紅冰碴。若非蘇謹言一日三餐, 頓頓不落地以靈力溫養, 佐以丹藥固本, 她單薄的血肉之軀,怕是早已被這無休止的酷寒與厲風蝕儘生機。
她的精氣神,也明顯地萎靡許多。
蘇謹言不善言辭, 麵對日益憔悴的她,更覺詞窮。隻每一次來,內心都備受煎熬。
他竟無法自控地貪戀這每日的短暫相處。
這可憐的溫存,也讓他每次離去都如受淩遲。
乃至都生了恨。
他恨自己道心不堅,竟在這等關頭生出私念。更恨自己修為淺薄,家族勢微,連護住想護之人都做不到。
這恨意不曾向外,隻一味倒灌回自身。
如冰錐反刺,冇入肺腑。
明知不該貪,卻止不住貪。
明知不可為,卻偏生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