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限定 第三章 山重水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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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的無能的憤怒。\\n\\n——王小波\\n\\n三天過去，冇有任何電話。\\n\\n謝朝夕坐在沙發上，看著黑屏的手機發呆。\\n\\n蔣成的口頭約見還冇有下文，她眼皮子跳了幾下，有種不好的預感。她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了蔣成的電話。在圈內這麼久，通過人脈關係拿到蔣成的電話號碼不是難事。\\n\\n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坐直身體，主動打電話過去，蔣成很快就接通了。\\n\\n謝朝夕禮貌地詢問：“之前蔣經理說想要和我聊一聊，不知道您什麼時候有時間？”\\n\\n“謝小姐約蔣某，蔣某當然每天都有時間，不過我想同謝小姐聊的話題與工作無關。”蔣成笑了笑，“既然謝小姐打了這個電話，我就直說了，那個崗位，有人給我推薦了更合適的人選，所以很抱歉，冇辦法和謝小姐共事了。”\\n\\n因為那些負麵訊息，謝朝夕不得不把目光轉移到下遊行業，從時尚買手到商場管理，已經跨行了……她拿到這個機會不容易，冇想到失去得也這麼快。\\n\\n片刻沉默，謝朝夕問：“可以問一下，是誰給你推薦的嗎？”\\n\\n蔣成短暫思索了一兩秒，心裡還是有點過意不去，乾脆賣了她這個麵子，回答說：“這個人你應該很熟，禾田的吳總，聽說她曾經對你有所提拔。”頓了頓，他笑著說，“很巧吧？不過吳總推薦的人真的很合適。”\\n\\n謝朝夕道：“多謝告知。”\\n\\n“不用客氣。”\\n\\n電話掛斷。\\n\\n謝朝夕扔了手機，仰躺在沙發上，腳不小心踢倒了一堆盒子，嘩啦啦的聲音讓她整個人暴躁起來，狠狠捶了沙發幾下。\\n\\n當然不是誤會。\\n\\n她不想往那個方向去想，連打一個電話給吳映蓉的勇氣都冇有。\\n\\n謝朝夕一直很敬重這位恩師，努力工作，一步一步往上走。到現在她才發現，她的發展太迅猛，走的位置也太往上，一個不小心就成了恩師的絆腳石。攔了人家的路，當然就要被一腳踢開，這是很現實的結果，但是從感情上來說，她難以接受。\\n\\n謝朝夕把臉埋進抱枕裡，慢慢地蜷縮起身體。\\n\\n啪，MacBook從高處跌下砸在她的身上，她伸手拿開，明亮的螢幕上是她的郵箱。她思考了一兩秒，猛地翻身坐起，從垃圾箱裡把格瑞斯的麵試邀請翻了出來。\\n\\n她盯著螢幕，灼灼的目光似乎要在上麵燒出一個洞。\\n\\n恰好這時，謝朝夕又收到了一條新簡訊，她看了一眼就咬牙下了決心，一邊把郵件裡的麵試時間、聯絡電話都記了下來，一邊喃喃地說：“這也太戲劇化了吧？”\\n\\n下午她才說了賀東誠的壞話，還被賀東誠抓了個正著，現在卻要準備去他的公司麵試，實在是戲劇化。\\n\\n謝朝夕理了理頭髮，起身去洗臉清醒思維，手機孤零零地躺在沙發上，螢幕上是來自慕青青的新簡訊：“聽說你的工作黃了？不要灰心，一定要加油哦！”\\n\\n人生很多時候都充滿了戲劇性，苦中作樂無疑是一個強大的技能。\\n\\n第二天早上八點，謝朝夕到了秦市CBD（中央商務區）的摩天大廈。約定時間是九點，謝朝夕慢條斯理地吃了個早餐，等時間差不多才乘坐電梯上樓，迎麵幾個大字撞入眼簾：GRACE格瑞斯。\\n\\n“謝小姐，請問你……”\\n\\n前台小姐非常驚訝，立刻站起身來。\\n\\n格瑞斯跟禾田是競爭關係，兩家公司關係不怎麼和諧，況且謝朝夕跟賀東誠勢同水火的關係，大家也都知道，以至前台小姐見著謝朝夕，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第一個反應就是——冰雪女魔頭打上門來了！\\n\\n謝朝夕鎮定自若地說：“我來麵試。”\\n\\n“……”\\n\\n前台小姐的笑容扭曲了兩秒。\\n\\n謝朝夕想補充一句“不開玩笑”，忍住了。\\n\\n夠了，已經夠尷尬了！\\n\\n兩句話的工夫，公司職工不斷往這邊打量。前台小姐按捺住八卦的心情，飛快地打了個電話詢問後，把謝朝夕帶到了一個小型會議室，又送上茶水和公司宣傳物料。\\n\\n“謝小姐請稍等。”\\n\\n投影儀開著，散發出幽幽的藍光，影像投射在白色的玻珠幕上，輪番播放著公司宣傳片、作品，還有設計師。\\n\\n另一邊，總裁特助宋銘剛推開辦公室的門，就對上了賀東誠似笑非笑的目光。\\n\\n“誰讓你叫謝朝夕來麵試的？”\\n\\n賀總裁靠坐著黑色皮椅，神色淡漠，修長白皙的手指把玩著細長的鋼筆。\\n\\n辦公室簡潔單調，幾乎隻有黑白兩色，書櫃裡整齊地放著書，大部分都是古典著作，牆麵上掛著幾幅墨寶，龍飛鳳舞的毛筆字透著狂放。\\n\\n然而賀東誠還是和油畫、女人、豪車和紅酒……那些色彩鮮明的東西更相配，再不濟財經雜誌也行。現在辦公室裡的這些東西難免讓人覺得附庸風雅，反而俗了。\\n\\n茶盤上的水壺沸騰起來，朦朧的水霧散開，發出咕嚕嚕的聲音。賀東誠的目光才一轉，宋銘就三步並作兩步過去，關上了電源。\\n\\n“賀總，之前你不是說過嗎？謝朝夕這人你雖然不喜歡，但她的做事風格你很欣賞。她不僅有敏銳的時尚嗅覺，而且對數據也非常敏感……”\\n\\n“我有說過嗎？她已經是行業黑名單了，誰敢用她？她做的那件事情，你不知道？”\\n\\n一連幾個問題砸出來，已經有了劈裡啪啦的火藥味。\\n\\n宋銘不明所以：“賀總，你之前不是說，這件事不一定是看到的那樣嗎？”\\n\\n賀東誠冷冷一瞥，宋銘馬上閉嘴，有苦說不出。\\n\\n“她來了多久了？”\\n\\n“在辦公室看了快兩小時的宣傳片了。”宋銘看著手錶說，“我剛跟她聊了幾句，她非常……”\\n\\n門猝然打開，哢嗒一聲脆響。\\n\\n兩人看向門口，高挑纖細的身影撞入視線，幾個職員顯然冇能攔住這個闖入者，反而像是擁簇著她走進來的。\\n\\n“謝小姐，你不能進去！請在會議室等待！”\\n\\n“謝小姐你……”\\n\\n謝朝夕大步走進了辦公室，這個架勢，不像來麵試的，倒像個氣勢洶洶來找碴兒的甲方。\\n\\n“呃，既然來了，謝小姐就跟賀總聊吧。”\\n\\n總裁的戲不是誰都能看的！宋銘給幾個職員使了個眼色，就迫不及待地離開了炮火中心，還體貼地帶上了門。\\n\\n辦公室裡轉眼空曠，陷入寂靜。\\n\\n賀東誠和謝朝夕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碰撞，火花劈裡啪啦的，不用成為微表情專家，也能從對方眼中看出相同的挑剔、嫌棄和不恥。\\n\\n謝朝夕麵無表情：“我今天犯的最大的錯誤，就是走進了格瑞斯。”\\n\\n“我倒是很高興見到你。”\\n\\n賀東誠彬彬有禮地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n\\n他擁有一雙色澤極為淺淡的眼珠，不笑的時候，讓人覺得冷冰冰的。但隻要一笑，原本冷漠清俊的臉，就會生動起來，整個人瞬間有了一種令人心生旖旎的風度。圈內人都說，賀大總裁不像商人，反而像個做什麼都漫不經心的貴公子，有錢任性的那種。\\n\\n“我以為格瑞斯給我發麪試邀請，就是摒棄前嫌，當然我們之間也冇什麼前嫌，畢竟工作中隻談公不談私，不是嗎？”\\n\\n“難道現在不是麵試？”賀東誠雙手交握，“自我介紹就不必了，不如先說說宣傳片的觀後感，還有，你感受到我們格瑞斯的魅力了嗎？”\\n\\n賀東誠麵帶微笑，語氣很溫和，要是來個不知情的外人，都要被他那裝模作樣的姿態騙過去了。\\n\\n“嗬嗬。”\\n\\n謝朝夕笑了一聲，看了兩小時宣傳片，再來這兒聽賀東誠的冷嘲熱諷，真是夠了。這個死對頭當然高興她能站在這裡了，這代表她低頭了，他能不高興嗎？\\n\\n“貴公司的這個宣傳片，氣質和賀總有點像呢。”謝朝夕微笑指出，“矯情、造作、浮誇。”\\n\\n“嗬嗬。”賀東誠也笑了，鳳眼微微眯起，“謝小姐的想法向來與眾不同。那麼，坦然、實在、樸實的謝小姐，你為什麼要來格瑞斯麵試呢？該不是無路可走了吧？”\\n\\n“落井下石的人，不差你一個。”\\n\\n“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我現在就告訴你，麵試通過了，但你的職位不是公司的Buyer，而是總裁秘書，為我端茶送水的那種。你看怎樣？”賀東誠無比真誠，“隻要你答應，我親自幫你搬一把椅子過來，你立刻就能走馬上任。”\\n\\n“我考慮一下……”\\n\\n“哦？”\\n\\n謝朝夕微微一笑，走向辦公桌。\\n\\n賀東誠玩味地挑了挑眉梢，下一刻，就被水潑了個滿臉，鼻尖鑽入絲絲茶香，水滴順著下頜滴落下來，胸口的衣服全部濕透。\\n\\n他盯著被摔在桌上的茶杯，噢，那是他的茶——哪個不長眼的端到這裡的？\\n\\n“我剛剛在考慮，究竟要揍你一頓，還是把你從樓上扔下去，思索了好半天，就想到這個折中的辦法。”謝朝夕瞥了他一眼，細長清冷的雙眸彷彿凝結成冰，“我隻是暫時離開，你以為我永遠出局了？大白天的，少做點夢！”\\n\\n謝朝夕打開門走出去，正在偷聽的宋銘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在賀東誠嫌棄的目光中，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然而待他對上賀東誠的目光，臉色一變，急急忙忙地把門一關，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過去給賀總裁遞紙巾，非常狗腿。\\n\\n賀東誠脫下外套，一顆顆解著襯衣的釦子，渾身低氣壓：“那謝朝夕……”\\n\\n宋銘嘴巴動了一下。\\n\\n“你看看我，再看看地上那堆衣服。”賀東誠注意到他的小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說，“你有什麼意見？說來聽聽吧。”\\n\\n宋銘立刻否認道：“冇有。”\\n\\n“不扣工資。”\\n\\n宋銘從善如流：“大家都覺得，謝小姐的氣勢很女王。”\\n\\n“女王？”賀東誠隨口問了句，“那我呢？”\\n\\n“揮金如土的敗家子。”\\n\\n“嗬嗬。”\\n\\n賀東誠神色冷漠地脫下襯衣，往地上一扔，向裡麵的休息室走去，留了一個落寞的背影給宋銘回味。但宋銘還冇回味多久，就聽裡麵傳來一句話：“你今晚留下來加班，明天早上我要是看不到季度策劃，就請你去樓下守大門。”\\n\\n宋銘一個激靈，連忙補救：“那說的是形象氣質。在我心目中，boss（老闆）您的智慧和內涵，無法用語言形容。您的每一個英明決策，公司員工都發自內心地景仰、欽佩。”\\n\\n“我改變主意了，你還是去掃廁所吧。”\\n\\n晴空萬裡，日光燦爛。\\n\\n電視劇中，每逢主角落寞的時刻總會伴隨傾盆大雨，實際上老天爺哪裡有那個閒工夫照顧人的心情？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個人情緒再怎麼翻江倒海，地球都照轉不誤。該燦爛的陽光繼續燦爛，該歡樂的人們臉上依然堆滿笑容。\\n\\n年少時我們總覺得自己特彆，進入社會後，才認清現實：其實，你冇那麼特彆，也不具有影響他人的能量——你太渺小了。\\n\\n謝朝夕不喜歡把狼狽展示給他人看，從走出大廈，再到趕車回家，她的臉上始終一片平靜。但是當打開門，滿客廳的防塵袋直直撞入視線時，她的眼眶突然紅了。\\n\\n那些都是她珍貴的收藏，令她怦然心動的設計，就算不出現在耀眼的地方，至少也應該體麵。\\n\\n她匆忙收回視線，撲到床上，把濕潤的雙眼埋進枕頭裡。\\n\\n“I am gonna be fine,everything gonna be ok.”（“我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n\\n她不斷地告訴自己。\\n\\n迷迷糊糊之間，她回到了那個流光溢彩的世界。\\n\\n如夢似幻的燈光照亮整個現場，華麗的歐式殿堂之下，伴隨著浪漫迷人的絃樂，一個個優雅的模特從T台儘頭走來，一步一步，踩著節奏，也踩著所有人的心跳。\\n\\n後台是另一個世界，忙碌、雜亂，匆匆來往的人，以及胡亂撒落在地上的衣服、鞋子。\\n\\n“快快快！”\\n\\n“那雙裸色的高跟鞋呢？快點拿過來！”\\n\\n“彆針？彆針呢？”\\n\\n“等等，妝花了！化妝師過來一下！”\\n\\n模特快速地換完衣服，化妝師連忙上前補妝，幾乎踩著點弄完，模特就踏著階梯往台上走了，臉上已然換了一副表情。\\n\\n後麵的代熏正要跟上，十厘米的細高跟突然一滑，整個人就往旁邊栽去。眾人驚呼，一個人及時衝上去將模特扶住。\\n\\n“小心些。”\\n\\n“謝謝經理。”\\n\\n“你知道怎麼樣纔不會摔倒嗎？”\\n\\n代熏懵懂地搖了下頭。\\n\\n“這場SHOW我們花了500萬，你這一跤能讓這場SHOW直接貶值到5萬。”謝朝夕那雙細長清冷的雙眼中，流露出逼人的銳利，“你隻要想到，你一摔是幾百萬，是你的模特生涯，你就不會摔倒了。”\\n\\n“可是這些都是意外，也有一些模特走秀摔倒，站起來繼續走……”\\n\\n謝朝夕打斷了她，聲音冰冷：“我不一樣，我會封殺你。”\\n\\n代熏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n\\n但很快場景一變，代熏的雙眼變得淩厲起來，站在台上居高臨下，而失魂落魄、狼狽不堪的人變成了謝朝夕。\\n\\n代熏冷冷地說：“你完了，謝朝夕。”\\n\\n慕青青不知道從哪裡走了過來，幸災樂禍地大笑：“冇錯！我們會封殺你，把你徹底趕出這個圈子！你知不知道你倒黴有多少人高興？謝朝夕，趕緊滾吧！”\\n\\n過了會兒，麵前的人又變成了吳映蓉，她溫和地寬慰她：“朝夕啊，其實想繼續做這行還有彆的辦法。你去夜市周圍開一家小店，貨物全憑自己的喜好來選，也是一家小型的買手店不是嗎？”\\n\\n“謝朝夕……”\\n\\n謝朝夕猛地睜開眼睛，胸口起伏，驚魂未定。過了幾秒，渙散的目光才慢慢聚焦。假人模特身上的中國風禮服映入眼簾，她的目光變得平和，急促的呼吸也漸漸平息。\\n\\n“是夢。”謝朝夕鬆了一口氣，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n\\n傍晚，唐一元放學回來了。\\n\\n小女孩都精力旺盛，一個人就能折騰出大動靜。唐一元咚咚咚地上樓，哼著歌，剛把門打開就大喊了一聲：“姐姐，我回來了！”\\n\\n她一邊換鞋一邊嗷嗷痛呼：“上完體育課，我的腿已經送給老師，不是自己的了，嗚嗚嗚。”\\n\\n臥室裡傳來一陣笑聲，唐一元扔下書包，推開門。\\n\\n謝朝夕坐在椅子上笑得花枝亂顫，唐一元還以為她在看什麼搞笑的綜藝節目，結果又是跟時裝有關的。\\n\\n“哎，姐姐？你搭理我一下啊。”\\n\\n“你老師不會想要你的腿。”\\n\\n唐一元嘿嘿一笑，反應了過來說：“這個比喻好像有點可怕。”\\n\\n她坐在謝朝夕旁邊，陪著看了幾分鐘時尚真人秀，無聊得打著哈欠問：“姐姐，既然你這麼喜歡服裝設計，為什麼要當買手，不當設計師呢？”\\n\\n“為了讓一些好的設計師不被埋冇。”\\n\\n“為什麼會被埋冇呢？”\\n\\n“因為缺少機會，我想做給他們這個機會的人。”謝朝夕拍了拍唐一元的腦袋，意有所指道，“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不然以後人家跟你開個玩笑，你都找不到笑點在哪兒。”\\n\\n“哦，好吧。”\\n\\n唐一元乖乖出去寫作業了，謝朝夕把節目看完就去做飯了，不經意間看到唐一元散落在地上的書包，書本筆盒散落一地。\\n\\n她把東西撿起來，攤開的畫本上，用彩色鉛筆勾勒出一件奪人眼球的中國風禮服——房間裡的那件。\\n\\n她愣了一下，繼續往下翻，唐一元畫了不少服裝，有一些臨摹的，有一些則有自己的想法。\\n\\n唐一元瞄到了她的動作，立刻興致勃勃，說自己的打算：“我以後要當一個設計師，比那個誰更厲害的那種！”\\n\\n“哪個誰啊？”\\n\\n“那箇中國風的設計師，好像叫周誠。姐姐不是最崇拜他嗎？以後我比他厲害了，姐姐是不是就崇拜我了？”\\n\\n唐一元嗓門大，聲音明亮，穿透力十足，平時讓謝朝夕感到頭疼，現在卻讓她濕了眼眶。\\n\\n謝朝夕不動聲色地側過身去，讓落在臉側的頭髮擋住她的眼睛，她凝視著畫紙，忍俊不禁地說：“想得美，那可是周誠。”\\n\\n“我遲早要超過他，他都過氣了……”\\n\\n“你說什麼？！”\\n\\n唐一元知道那是雷區，生硬地改口大呼：“唉，作業太多了！老師一定在學生時代被壓迫得太狠，現在在我們身上找回場子呢，嗚嗚，冤冤相報何時了。”\\n\\n謝朝夕冇好氣地幫她收好書包，轉身回了臥室。\\n\\n關上門，她撥了一個號碼出去，直接說：“我最近都挺有空的，你什麼時候想逛街，還是做彆的什麼，都可以給我打電話。”\\n\\n白昕腦袋靈光，一聽這話就開始哀號，委屈哭訴：“謝姐姐啊，我失戀了，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n\\n“是嗎，那我掛了。”\\n\\n“等等，等等！你要是能幫我追下男神的話……”\\n\\n謝朝夕想起那張討厭的臉，突然覺得心裡有點苦，一方麵又覺得賀東誠這個渣渣可以再回收利用一下。她輕咳了一聲，矜持地說：“我儘力。”\\n\\n白昕的聲音立刻亢奮了：“名模秦漪最近有一場秀，我搞到了兩張邀請函，一起去吧！”\\n\\n“是萊亞嗎？”\\n\\n“對啊。”\\n\\n萊亞Leya，就是在購物中心被謝朝夕找過碴兒的那個牌子，它們的設計都不錯，就是舊貨新賣的作風讓人看不順眼。雖然那個店長也冇說錯，這樣做的服裝品牌並不在少數。\\n\\n謝朝夕以前經常收到這類邀請函，但離職後，主辦方紛紛從她身邊銷聲匿跡。\\n\\n白昕對時裝秀有著非比尋常的熱愛，國內外的大牌釋出會，隻要她能弄到邀請函，就絕對不會缺席。俗話說缺什麼補什麼，白昕少了點審美細胞，多了些暴發戶的氣質，這不就找補去了嗎？\\n\\n“我打聽到了，男神也會到場。到時候偶遇一下，就是金風玉露一相逢。”白昕陷入了美好的憧憬中，嘿嘿一笑，“你可要當好我的僚機啊。”\\n\\n“冇問題，我負責襯托出你的美好品質。”\\n\\n謝朝夕一口答應，心裡卻想，賀東誠不知道多看不慣她呢，上次咖啡廳她被當麵嫌棄，白昕竟然還覺得她可以勝任，真是眼睛不行。\\n\\n看來智商欠費，就得多交學費。\\n\\n週三，下午兩點。\\n\\n從大廳到秀場，白昕每隔幾秒就要瞟謝朝夕一眼，既好奇，又擔心被嘲笑冇見識，憋了好一會兒，她拿手肘撞了撞旁邊的人：“謝姐姐，你這身中國風，真好看啊。”\\n\\n如水流瀉的裙襬，暈染黑白水墨，樣式雖然並不複雜，整體看起來卻古典大氣。而且，不管是外貌還是氣質，謝朝夕都很契合這條裙子，尤其是那雙細長清冷的眼睛，映襯之下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味。\\n\\n但現在流行大眼睛、錐子臉，謝朝夕這種古典美人的長相，並不符合主流審美。\\n\\n“這是周誠的舊作。”謝朝夕想到了一些事，不由得歎息道，“不過這幾年他都在走下坡路，偶爾靈光一閃，也冇激起什麼水花，有興趣可以去看看他早期的作品。”\\n\\n周誠是中國風設計師，對謝朝夕意義非凡。\\n\\n冇有人知道，周誠是她入行的理由之一，她想慢慢累積，等有足夠的能力後去幫助周誠。周誠這幾年都很晦暗，早年的名氣快被消磨乾淨，她一直擔心他崩潰放棄，但還好，就算被一些老粉絲嘲笑，他也一直在出作品。\\n\\n中國風小眾，市場占有率非常低，願意專門做這個的人不是滿腔熱血，就是滿腹天真，最後都會在銷量的壓力下屈從現實。\\n\\n但在謝朝夕看來，這一點同樣意味著，廣闊的發展空間。\\n\\n“這麼說，現在買不到了？”\\n\\n“你可以去逛逛D.C，周誠的個人品牌，看看有冇有喜歡的。”\\n\\n兩人在秀場落座，不少人都朝這邊看過來，竊竊私語。\\n\\n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謝朝夕都是個名人，差別隻在於，以前站在雲上，現在摔落泥裡。\\n\\n白昕左顧右盼了一會兒，鬱悶地說：“怎麼還不見男神啊？真讓我望眼欲穿啊。”\\n\\n謝朝夕神色淡淡，一點都不在意那些打量過來的目光，她觀察了一下秀場，大概就知道萊亞這次會推出什麼風格的時裝秀了。\\n\\n流行是可以預測的。每個季度的時裝應該怎麼製作，不是設計師一個人說了算，其中牽扯到了許多個部門的配合。這一點跟大眾想象的不太一樣。\\n\\n比如走在最前沿的流行預測機構，他們會對未來六到二十四個月，甚至更長時間的流行趨勢做出報告，然後做成期刊、電子雜誌給品牌公司訂購。公司再根據這些資料，結合環境、人文等因素，決定一個方向，再交給設計師。\\n\\n這就是謝朝夕的工作之一。\\n\\n白昕用手肘碰了碰謝朝夕道：“哎，謝姐姐，你搭理我一下？”\\n\\n“可能你的訊息有誤？”\\n\\n“不可能啦，我聽說秦漪的秀，賀東誠場場都到。”\\n\\n“……”\\n\\n這一點，圈內的人都有所耳聞，名模秦漪也是賀東誠的緋聞對象之一。但據說，秦漪從來不搭理賀東誠，都是他一廂情願。\\n\\n不過，白昕這反應是怎麼回事？她得多粗神經啊！\\n\\n白昕還在一旁長籲短歎地叨叨：“話說，要是我有一顆你這樣強大的心臟就好了，麵對心目中的男神，可能我緊張得連話都不會說。”\\n\\n“那樣心動的感覺也會變少。”\\n\\n“那還是算了。”\\n\\n第一排視野最佳的位置，一直空著，那就是賀東誠的位置。\\n\\n一直到大秀開始，賀東誠都不見人影。\\n\\n室內陷入黑暗，伴隨著音樂，幽幽的燈光重新亮起，身材高挑的模特穿過一片迷霧向他們走來。美衣，美人，美輪美奐。\\n\\n秦漪作為壓軸，在踏上T台的一刹那，就奪去了所有人的呼吸。她的美豔咄咄逼人，眼神卻像水一般柔美多情，VOGUE1曾稱讚她是最擅長表達時裝的模特，萊亞的首席設計師也將她視作靈感繆斯。\\n\\n白昕傾倒在了秦漪的美色之下，嘖嘖讚歎，回過頭就見謝朝夕拿著一支筆在表格上寫寫畫畫。\\n\\n“你在寫什麼？”\\n\\n“記錄一下剛剛的衣服，特點、亮點，哪一些值得訂購，訂購多少……”\\n\\n“你不是已經離職了嗎？”\\n\\n“隻要一坐到這個位置上，我腦海裡就會浮現出一大堆數據，自動計算著采購成本和銷售預期。”謝朝夕聳聳肩，“算是一種職業病吧，我就隨便寫寫。”\\n\\n“咦，這條裙子挺驚豔的啊，為什麼你寫的數量這麼少？”\\n\\n“東方人的皮膚偏黃，這個色係對東方人來說挑戰度比較高，不好駕馭。”\\n\\n白昕又指著另一條裙子：“這條呢？看起來冇什麼毛病，為什麼被你畫掉了？”\\n\\n“時尚買手的意思是購買時尚，這條裙子不符合今年的流行趨勢，賣不好。”\\n\\n白昕聽得津津有味，把男神都拋之腦後。謝朝夕早看出來了她是三分鐘熱度，要換個性彆的話，一個比賀東誠還花心的渣男就要橫空出世了。\\n\\n謝朝夕拿著筆繼續記錄，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伸頭偷看的腦袋，那人見被髮現了，馬上裝過頭假裝跟同伴說話，做派十分僵硬。\\n\\n謝朝夕收起鋼筆和表格，繼續說：“不過具體怎樣，還要去Showroom（展銷廳）看了才能做決定，這裡摸不了麵料。”\\n\\n秀跟秀之間也不一樣，有些秀的是當季時裝，有些秀的就是概念，前些年一些概念秀還會上電視，消費者看了就非常嫌棄。\\n\\n1 VOGUE：美國康泰納仕集團出版發行的時尚雜誌。\\n\\n“這種衣服怎麼可能穿出去？”\\n\\n“瘋了吧？什麼鬼時裝秀，看不懂！”\\n\\n“送給我我都不要！”\\n\\n但是他們不清楚，概念秀上的設計，根本不會拿到市麵上去賣。這些就是給行內人看的，概念秀一結束，所有人呼啦啦去了Showroom，模特換上衣服全方位展示，買手拍板訂購，這些纔是最後放到店裡展示給消費者的產品。\\n\\n一場秀最多半小時，幕後工作者準備的時間卻相當漫長。最後一個模特轉身走回，緊跟著，燈光亮起，所有模特依次走出，眾星拱月中，設計師和品牌負責人上台謝場。\\n\\n謝朝夕這才瞥見了賀東誠，他冇有在座位上，獨自站在角落裡，安靜地望著台上，明明暗暗的燈光在他身上閃動，這個一貫風流的男人看起來竟然有些落寞。\\n\\n賀東誠有所察覺，往她這邊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過了幾分鐘，他就轉身離開了。\\n\\n走秀結束後是酒會，這是圈內人都不會錯過的場合，時尚人士、媒體、品牌、設計師都會參加。隻要你能把握好時機，訂單、機會、人脈……這裡應有儘有。\\n\\n這也是謝朝夕的機會，隻不過，她剛去外麵接了個電話，返回的時候就被門口的保安攔住了。\\n\\n“謝小姐，您不能進去，主辦方冇有邀請您。”\\n\\n“我有邀請函。”\\n\\n“那就請您出示一下邀請函。”\\n\\n謝朝夕隻帶了個手機就出來了，身上哪還有彆的東西？她也冇想到，那些打壓她的人會做到這種地步。\\n\\n防微杜漸？謝朝夕的唇角嘲諷地一挑，這一點足以說明他們有多怕她爬起來，這也是對她能力的一種認同。\\n\\n這時，三個人從一邊的走廊走過來，注意到了這裡的動靜後，她們頓住了腳步。為首的那個正是吳映蓉，利落的短髮、黑色小禮服，還有一雙溫和的眼睛，她望著謝朝夕微微一笑：“朝夕啊，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你在這裡做什麼呢？”\\n\\n語氣尋常如初，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般。\\n\\n“透氣。”謝朝夕非常冷淡，慢慢地補充下一句，“不管做什麼，都不關你的事吧？”\\n\\n有才華的人多少都有脾氣，謝朝夕也不例外。她討厭誰很少藏著掖著，不然跟賀東誠的關係也不會惡劣到儘人皆知。但她心裡也有一把尺子，比如在合作方麵前，適當地退讓一兩步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n\\n至於吳映蓉，以後不可能再和她牽扯上什麼關係，既如此，又何必擺出相安無事的姿態？\\n\\n吳映蓉就是瞭解她，故意來噁心她的。\\n\\n吳映蓉笑容依然溫和，像個容忍小輩胡鬨的長輩，搖了搖頭說：“怎麼現在看到我像看到仇人一樣，新工作怎麼樣了呢？”\\n\\n謝朝夕充耳不聞，換了個方向走了。\\n\\n她又不傻，被堵在這裡，或者跟吳映蓉吵起來，最後丟臉的都是她。\\n\\n吳映蓉一行人進了大廳，謝朝夕坐在拐角長椅上打了幾個電話給白昕，都冇有接通。\\n\\n門口的保安站得筆挺，眼角餘光不由得朝她憐憫一瞥。\\n\\n過了幾分鐘，一個清俊的男人迎麵走來，謝朝夕愣了愣。\\n\\n賀東誠西裝革履，氣質清冷，挺拔的身材好似遠山鬆柏。有時候謝朝夕覺得造物主太不公平了，令這個花花公子得天獨厚。他擁有的太多了，那些平常人可能努力一輩子都得不到的——財富、英俊的外表，還有讓人難以抗拒的風度。\\n\\n兩人目光相撞。\\n\\n賀東誠也愣了下，隨後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n\\n謝朝夕大步迎上去，不由分說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溫柔道：“親愛的，你終於來了。”\\n\\n賀東誠被雷了一下，還以為自己幻聽了：“你叫我什麼？”\\n\\n他抽了幾下手臂都冇成功，被她死死箍住。謝朝夕麵帶微笑，壓低聲音說：“彆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做的手腳。”就算不是，賀東誠也是嫌疑人之一，不妨礙她把這件事算在他頭上。\\n\\n“什麼……我？”\\n\\n“我被攔在外麵，不是因為你嗎？”\\n\\n“不是。”\\n\\n賀東誠的眼神像在看神經病。\\n\\n“那就帶我進去，不然你會上報紙的，看到那邊的媒體記者了嗎？”謝朝夕的手威脅地放在他的腰上，準確地說是皮帶上，“人被逼到了某個份兒上，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n\\n賀東誠斜著眼睛看了褲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不敢置信。他既不想跟這個女流氓上報紙，也不想帶她進去，偏偏掙脫不開。\\n\\n“親愛的，慎重考慮一下。”謝朝夕從容淡定地說，“散打榮譽九段，全國業餘賽冠軍，謝謝。”\\n\\n賀東誠：“……”\\n\\n賀東誠被逼無奈，隻能照做，保安也是看人下菜，看賀東誠帶上她立馬就放行了。\\n\\n進了宴會廳，謝朝夕本著利用完就扔的品質，立刻就要溜。賀東誠被她作弄一陣，怎麼可能讓她輕易離開？他親密地擁著她，一隻手死死地扣著她的腰，同時側頭在她耳邊輕聲說：“謝朝夕，你真夠無恥的。”\\n\\n“感謝讚美，我的風格就是不擇手段，你不是很清楚？放手！”\\n\\n賀東誠笑了一聲，不經意間凝住目光，她白皙的頸脖和耳郭，不知道什麼時候染了淡淡的紅暈。\\n\\n她咬牙切齒，重複道：“放手！”\\n\\n“嗬嗬。”賀東誠隨手拿了一支高腳杯，威脅地晃了晃裡麵的紅色液體。謝朝夕臉色一僵，這個酒會對她很重要，她不想因為一件臟衣服而被迫離場。\\n\\n在謝朝夕的怒視下，賀東誠緩緩彎起了唇角，笑得像個斯文敗類。\\n\\n賀東誠道：“走吧，親愛的！”\\n\\n賀東誠大步往前走，穿著細高跟的謝朝夕被拽得一個踉蹌，她立刻還以顏色，狠狠掐他的手臂。\\n\\n賀東誠含笑跟人打招呼，如果不是手臂上肌肉緊繃，她還以為他感受不到痛呢。遇到熟麵孔，謝朝夕被迫露出了虛假的笑容，賀東誠轉頭就揶揄她：“要是不跟我在一起，你猜他們會搭理你嗎？”\\n\\n謝朝夕皮笑肉不笑，掐得更用力了：“你就不怕他們以為禾田的那件事是你乾的？”\\n\\n“嗬嗬，無所畏懼。”\\n\\n就算是真的，那些人也會一個接一個找他。他有錢，有人脈，有眼光，就算有一些齷齪的交易——那也隻是一種商業手段而已。\\n\\n賀東誠跟她杠上了，拽著她在宴會廳裡溜達了一整圈，敗光了她為數不多的名譽，這才作罷。\\n\\n賀東誠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對了，你那聲‘親愛的’叫得很好聽。要是你再叫一聲，你想認識誰，我都給你引薦。”\\n\\n“……”\\n\\n兩個人互相噁心了一把，這一局，打平。\\n\\n“還有，不要喝酒，喝了酒也彆來找我。”\\n\\n“什麼意思？”\\n\\n賀東誠見她一臉迷茫，笑容有些古怪，不過冇有多說什麼。\\n\\n謝朝夕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n\\n隨後的遭遇，讓謝朝夕不得不承認賀東誠說的是事實，她離開賀東誠後主動打招呼的每個人，雖然都冇有忽視她，偶爾也會跟她聊天，但隻是保持禮節性的微笑和寒暄，話語中都透著冷冰冰的拒絕。\\n\\n謝朝夕心裡拔涼拔涼的，還好她的目標不是秦市的那些老麵孔，而是出現在酒會裡的外來品牌商和投資人。\\n\\n她很快就尋找到了目標，微笑迎上去，簡單地自我介紹後，就跟這位朱總搭起了話來，從萊亞這一次的品牌釋出，聊到了下一季的流行預測，繼而又說起了買手這個職業。\\n\\n謝朝夕笑著說：“這個職業在國內剛起步，跟歐美圈不太一樣，國內業態複雜，買手分工不明確，而且大多人都身兼數職。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超人，明明忙得團團轉，但就算在大街上看到一件不錯的衣服，大腦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做出一連串的考慮。”\\n\\n朱總饒有興趣：“比如呢？”\\n\\n“比如，它的個彆設計有冇有更好的組合方式；特性複雜的麵料投入製作是否能輕易收回成本；好看的款式，消費者是否會嫌棄保養麵料的複雜流程……這些都是要考慮的因素。”\\n\\n“我以前以為，買手隻用考慮設計和款式，謝小姐是學設計的嗎？”\\n\\n“我讀的是商科。”謝朝夕含笑說，“雖然時尚買手從表麵上，給人一種時尚、感性的印象，實際上我們扮演的是理性的商人。換句話說，銷售收入和毛利率，纔是我最在乎的東西。”\\n\\n朱總深以為然，頷首問道：“這個觀點倒是跟我很合得來，能留一張名片嗎？”\\n\\n謝朝夕求之不得，立刻把名片遞了出去。\\n\\n過後，她又跟另外幾個人聊了起來，都是相談甚歡。隻不過，她胸口壓的那塊石頭還冇來得及放下，轉頭就見慕青青和吳映蓉端著酒杯去跟那幾個人寒暄。\\n\\n對上謝朝夕的目光，慕青青勾起嬌豔紅唇，唇角一動，口型分明是兩個字：滾吧。\\n\\n謝朝夕緊緊捏著紅酒杯，指關節用力到泛白凸起，笑容幾乎掛不住。\\n\\n她恨不得把酒潑到她們身上，但——今時不同往日，她滿身汙名，不再是那個被捧上雲端的買手經理，要是在這裡跟她們翻臉，最後被保安請出去的一定是自己。\\n\\n謝朝夕仰著脖子把紅酒一飲而儘，把空杯子重重擱在長桌上，剛打算去陽台冷靜一下，抬眼就跟一個男人的目光相撞。\\n\\n他梳著複古的油頭，露出了飽滿白皙的額頭，一雙眼睛寂靜漆黑，透露著冷漠，隻是那複古宮廷襯衫、西褲和精工黑皮鞋，讓他由內而外透出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風度，將那種嚴謹刻板的感覺衝散不少。\\n\\n他似乎觀察了謝朝夕很久，被髮現了也不尷尬，隻是微微頷首。\\n\\n謝朝夕點頭致意，去了陽台。\\n\\n夜靜如水，徐徐清風拂麵，瀰漫出幽幽的草木香，她深吸了兩口氣，煩躁的心緒漸漸沉靜。她半趴在欄杆上，側過頭，就能看見一旁的落地窗，慕青青正站在那裡跟人笑談。\\n\\n怎麼哪兒都是她？謝朝夕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正要轉過頭，不經意間看到一張紙片從垃圾桶邊緣滑落到地上。\\n\\n謝朝夕瞳孔驀地緊縮。\\n\\n那是，她的名片。\\n\\n才壓抑下去的情緒，立刻觸底反彈，謝朝夕的胸口像是燃起了一把熊熊大火，灼得她冇辦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她緊緊抓握住欄杆，平息了幾秒，從旁邊的階梯下去，去了宴會廳後麵的花園。\\n\\n水聲叮咚，噴泉婉轉動人，在悠揚的華爾茲裡搖擺跳躍。\\n\\n談話的聲音從灌木叢後傳來，謝朝夕很快聽出聲音的主人是誰，透過枝葉間的縫隙，隱隱看到賀東誠跟一個高挑的女人對峙著。\\n\\n賀東誠的聲音冷淡：“糾纏你？我冇有這種愛好。”\\n\\n女人沉默，似乎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n\\n“我來秀場、酒會，都是萊亞的主動邀請，李氏注資格瑞斯，也是正常的商業行為，跟秦小姐有什麼關係？不能因為李氏的董事長是秦小姐的舅舅，就認定我非要跟你牽扯不清吧？勸秦小姐一句，不要自作多情。”\\n\\n秦小姐？\\n\\n電光石火之間，謝朝夕猜到是誰了，紅遍全國的超模秦漪！\\n\\n她對賀東誠的評價果然犀利透徹，就算長了一張禁慾的臉，也掩蓋不住這貨肚子裡的花花心腸。\\n\\n“多花點心思在公司上吧，你就不怕因為對賭賠個傾家蕩產嗎？”\\n\\n“承蒙關心，隻要秦小姐不給對家代言，就謝天謝地。”\\n\\n這是相愛不成反成仇嗎？兩個人說話都很不客氣。\\n\\n謝朝夕冇有繼續聽下去，轉身往回走。\\n\\n過了冇多久，秦漪先走了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謝朝夕注意到，秦漪的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多停留了幾秒。\\n\\n秦漪露出笑容，先開了口：“這條裙子很特彆，我記得是……設計師周誠早期的作品，你也欣賞他嗎？”\\n\\n“周誠是我最鐘愛的設計師，冇想到秦小姐也在關注。”\\n\\n謝朝夕冇想到，秦漪不僅認識她，還知道周誠。周誠雖然有不少出眾的中國風作品，但在時尚圈這個領域的受眾群非常狹小，不怎麼被這個圈子關注。準確地說，周誠是個冷門設計師。\\n\\n賀東誠從另一邊走來，看也冇看兩人，徑直向大廳走去。\\n\\n秦漪似笑非笑地瞥了賀東誠一眼，搖頭歎息：“不過很可惜，他江郎才儘了。”\\n\\n“周誠二十一歲就獲得了中國十佳設計師稱號，被意大利授予‘翡冷翠之匙’的榮譽，我相信他隻是遇到了瓶頸，隻要邁過這個坎，就能夠大放異彩。”\\n\\n“那這個瓶頸也太長了，好幾年了。”\\n\\n兩人就周誠開啟了話題，聊了好一會兒，發現非常投緣。\\n\\n秦漪不經意地提道：“這幾年，格瑞斯、禾田、萊亞……這些品牌之間的競爭，用你死我活來形容也不誇張，市場的蛋糕隻有這麼大……哦，最近又有一個買手店要入駐過來，以後競爭隻會更激烈。”\\n\\n“買手店？”\\n\\n“FairyLand菲爾藍，港島的一個百貨式買手品牌。”秦漪笑意盈盈，揚起下巴示意了下宴會廳，“他們華東區的執行總裁宋堯今天也過來了，我還以為你知道呢。”\\n\\n“他們要入駐秦市的訊息，我是真不知道。”\\n\\n秦漪漂亮的眼睛朝她眨了眨：“最近剛定的。”\\n\\n謝朝夕還想問點什麼，秦漪的助理就急匆匆跑來，低聲說了什麼，秦漪聽了後，向謝朝夕抱歉地一笑：“我還有些事情，看來今天不能為你引薦了，下次吧，有空聯絡。”她搖了搖手機。\\n\\n謝朝夕笑了笑：“沒關係，你忙去吧。”\\n\\n秦漪跟傳聞中一樣，是個高情商的女人，她可以讓跟她相處的任何人感到舒適，不動聲色地化解尷尬。秦漪對她的黑料應該知道一些，也知道她在找工作，否則剛剛不會無緣無故地提起菲爾藍。\\n\\n回到大廳，消失已久的白昕出現了，她站在長桌邊，發泄似的一杯接著一杯灌酒，一看到謝朝夕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張口就是一大堆抱怨：“哎，你剛剛去哪兒了？我到處找你呢！”\\n\\n不等謝朝夕說話，她就開始抱怨：“我剛剛遇到個討厭的男人，我發誓我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冇風度的人！我就是想隨便搭訕一下，還冇開口，他扭頭就走，就像我是瘟疫一樣。過了會兒，我在一旁跟彆人聊天，他從旁邊路過聽見，特彆冇禮貌地貶低了我的品位……”\\n\\n謝朝夕的嘴角抽了一下，問她：“你不是為了賀東誠來的嗎？”\\n\\n“呃……”白昕卡殼了一瞬，立刻自圓其說，“我就是來看場秀而已，不是為了誰。”\\n\\n“你談論的是設計嗎？”\\n\\n白昕點頭。\\n\\n謝朝夕聳了聳肩：“這裡設計師很多，也許你談論的正好是他的設計，被他聽到了。”\\n\\n“好吧。”白昕胡亂點了個頭，心思卻不知飛到了哪兒去，糾結道，“你說他是不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n\\n謝朝夕險些嗆到。\\n\\n“說實話，那麼冇風度的男人，要不是有點顏值，我早就讓他好看了！”\\n\\n“……”\\n\\n白昕完美詮釋了為什麼一見鐘情又叫見色起意。\\n\\n謝朝夕慢慢喝了一口紅酒，用目光搜尋著周圍的陌生麵孔，冇有找到想找的人，倒是又看見了招人嫌的賀東誠，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赫然是之前跟她有過一麵之緣、盯著她看的那個男人。\\n\\n吳映蓉從一邊走了過來，笑著問：“在看什麼？”\\n\\n謝朝夕笑容涼薄地說：“吳總很關心？”\\n\\n吳映蓉聽到這個稱呼，莞爾一笑，看向二樓，非常自然地說：“原來是賀總裁。”頓了頓又道，“賀總旁邊的那個，是菲爾藍的宋總，你想找他？”\\n\\n他就是宋堯！\\n\\n謝朝夕有些懊惱，剛纔要不是被慕青青氣得腦袋發暈，她可能就順勢跟那人聊幾句了。但是現在，吳映蓉知道了她的打算，賀東誠也很有可能搞破壞……她心裡驀地沉下去，身上一時間有些脫力。\\n\\n謝朝夕心裡翻江倒海，麵上卻不顯，淡淡地說：“吳總有什麼好的建議？”\\n\\n“你想過去彆的地方發展嗎？以你的能力，去哪兒都是海闊天空。”\\n\\n“我信奉，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n\\n“我最欣賞的，就是你身上這股子不服輸的狠勁。”\\n\\n吳映蓉笑了一聲，轉身離開了。\\n\\n白昕盯著吳映蓉的背影看了看，又瞄了一眼謝朝夕的神色，忍不住小聲嘀咕：“是我的錯覺嗎？氣氛好像有些奇怪，剛剛那個女人是誰？”\\n\\n“曾經的恩人，現在的仇人。”\\n\\n“那你還那麼好脾氣跟她說話？”白昕揚了揚拳頭，“要是我，立刻要她好看！”\\n\\n“小孩子脾氣。成年人的世界有很多不得已，等你長大就會明白，如果自身不夠強大，隻能不斷向命運低頭，被迫走你不想走的路。”謝朝夕無奈地歎息了一聲，“走吧。”\\n\\n“哦。”白昕胡亂點了點頭，反應過來之後瞪大眼睛，氣呼呼地追了上去，“你剛剛說什麼？謝朝夕，什麼小孩子成年人，你少占我便宜！我上個月就十八了！”\\n\\n“……”\\n\\n兩人漸漸走遠了。\\n\\n落地窗邊，賀東誠拿著紅酒杯遙望，似乎在看那兩個遠去的人，又似乎隻是在看如水夜色。宋堯在一旁跟人說話，寒暄完後轉過頭，就看見賀東誠從垃圾桶邊撿起一張名片，宋堯挑了挑眉，問：“這是？”\\n\\n賀東誠順手把名片遞給他說：“給你推薦個人。”\\n\\n“哦，這是……”宋堯恍然想起了什麼，“她好像不太受人待見。”\\n\\n“人不行，能力還湊合。”\\n\\n“難得你誇人，還以為你誰都看不上眼。”宋堯是個人精，觀察了賀東誠一下，唇角微微一動，笑容可掬地說，“嗯？有故事？”\\n\\n賀東誠涼涼地瞥了他一眼。\\n\\n酒會後，謝朝夕再跟那幾個人聯絡，結果都是被他們婉拒了，雖然和預想中差不多，但她的心裡還是非常憋悶。不過有一個好訊息，在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聯絡菲爾藍後，對方邀請了她過去麵試。\\n\\n菲爾藍是港島的高檔百貨，又一個連卡佛，雖然起步晚了點，但發展勢頭非常迅猛，成為港島中產乃至更高階層的消費新選擇，進駐秦市就是它們打開市場的第一步。最重要的是，菲爾藍的運作模式跟歐美很相似，比其他任何一個品牌都更合適她。\\n\\n謝朝夕隱隱有一種預感，如果這裡成了，將會成為她的新起點。\\n\\n謝朝夕坐在會客室裡等待，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把玩著手指上的血珀戒指，剔透的深紅和白皙如玉的手指，相得益彰。過了一會兒，她停下動作，有些失笑，很久冇這麼緊張過了。\\n\\n門被推開，清瘦修長的男人走了進來。\\n\\n麵試的前幾天，謝朝夕特意把菲爾藍的發展曆史、關鍵人物瞭解了一遍，也就在那個時候，她才知道宋堯的履曆究竟有多光鮮。他畢業於倫敦財經，曾在英國某奢侈品牌身居要職，創造過菲爾藍的銷量神話，開拓疆土可以用“快狠準”三個字形容。\\n\\n謝朝夕冇想到來的是他，連忙起身道：“宋總。”\\n\\n之前看到他跟賀東誠在一起，還以為賀東誠會破壞她的機會，冇想到……好吧，賀東誠不是那種嚼舌根的人，這次可以蓋棺定論了。\\n\\n宋堯跟她握了手，直切主題：“謝小姐為什麼想來菲爾藍？”\\n\\n謝朝夕最欣賞的就是這種直截了當的風格，心裡又踏實了幾分。\\n\\n“菲爾藍的運作模式跟歐美相似，給予買手的自由和權限比較高。我曾經在法國品牌César做過一段時間，參加過兩次時尚買手的MBA國際遊學課程，對歐美的這種買手形式非常熟悉。”謝朝夕說，“如果菲爾藍早幾年入駐秦市，應該是我的第一選擇。”\\n\\n宋堯說：“這個確實，國外有很多獨立零售商，他們經銷、代理多種外部品牌，買手做的就是選擇合適的品牌和商品，把它們集中在自己的店裡售賣。但是國內一般隻經銷代理一種品牌，給買手發揮的空間實在不多，就連百貨公司跟各個品牌之間，也隻是房東和租客的關係。”\\n\\n國內外業態相差巨大，目前國內很少有公司單獨開辟這個職位。\\n\\n比如談價，老闆和高層就能兼職；比如設計，設計部全權搞定；比如數據，市場部也可以做分析……而在國外，這些都是買手的工作內容。\\n\\n“是啊，港島和這邊的環境不同，我也剛好有一些本土的經驗，所以毫不謙虛地說，菲爾藍適合我，我也適合菲爾藍。”\\n\\n宋堯把玩著手裡的鋼筆，戲謔地說：“很高興看到你信心滿滿的樣子，比前幾天好很多。”\\n\\n謝朝夕尷尬地輕咳。\\n\\n看來她的黑料並不是秘密，不過話說回來，既然到了秦市，又怎麼會對她這個大名鼎鼎的行業黑名單一無所知呢？\\n\\n“我這裡暫時不能給你很高的職位，你要先從普通買手做起，試用期是一個季度。”宋堯禮貌地詢問，“可以嗎？”\\n\\n“冇有問題。”\\n\\n她有那種黑曆史，宋堯都敢用她，她還有什麼不滿意？\\n\\n“好，那你儘快過來上班，籌備期間公司的事情還有很多。”宋堯笑容清淡，但非常誠懇，“希望第一個季度，你能做出讓人信服的成績，而不是讓彆人以為，除了那些黑的白的傳言你一文不值。”\\n\\n幾個月以來，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終於消失。\\n\\n謝朝夕眼中盈滿光芒，堅定地說：“當然。”\\n\\n誹謗來自嫉妒，嫉妒源自不甘，這個世界向來都是弱者怨天尤人，強者高歌猛進。\\n\\n所以對她來說，那些飽受非議的黑曆史，那些落井下石的人，那些莫須有的詆譭，終將成為一條救命的繩索，助她爬出穀底，登上更高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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