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嶽家的第二年,杭城越劇名角程雪容的嗓子被妹妹毒壞,再也唱不了戲了。
丈夫嶽然庭拽著她手臂,雙眉緊蹙:“她隻是一時迷糊,你體諒些,莫要聲張。”
她父母護著程霜飛,眼神複雜:“唱不了就算了,這麼多年就你愛出風頭,回回都是霜飛讓著你,現在做好你的嶽太太,省得拋頭露麵。”
連她八歲的女兒都拽著她的衣角,小聲哀求:“媽媽,小姨馬上要進戲團了,不要怪她好不好……”
所有人都在關心程霜飛。
獨獨忘了程雪容十三歲登台便一鳴驚人;也冇人記起她的嗓子是她半條命。
嶽然庭以為她會鬨起來,可她卻隻是木然走開。
滿腹的傲氣,彷彿散儘。
從前,她可是杭城越劇界的高嶺之花,從不為誰垂下花枝。
嶽然庭頭回聽她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就在後台等了她兩小時。
那時嶽然庭眉眼清雋,托人遞了字條,上麵隻一句:“願為山伯守墳台。”
程雪容起初不理,他卻風雨無阻聽她的戲。
後來他攔住她,聲音溫和卻堅定:“我打了報告,申請留杭工作。程同誌,我想和你建立革命友誼。”
這話等於求婚。
結婚頭幾年,潤喉的蜂蜜,各地的巡演,戲團的審查,他樣樣貼心。
直到她外地演出結束,悄悄回家想要給他驚喜,推門的刹那,卻看到他和程霜飛在客廳抱著纏綿。
她冇聽任何解釋,當場提了離婚。
“程雪容,你想清楚。出了這個門,你的日子不好過。”他陰惻惻地說著。
程雪容帶著女兒嶽淼就走,一個眼神也冇留。
程家怕受牽連,不敢收留她。
戲團立刻將她除名。
她帶著孩子住進筒子樓,十平米的小屋,漏雨透風。
嶽家斷了經濟支援,她就去碼頭扛包、在家糊紙盒,一雙原本撚蘭花指的手磨出厚繭。
程霜飛還不罷休,指使二流子半夜敲她的門,她就拎起菜刀站在門口:“不怕死的就來!”
她以為她能撐下去,就像戲文裡那些女子,寧折不彎。
直到那天冬雪,嶽淼突然說冷。
她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赤腳醫生來看,聽了聽胸口,臉色凝重:“急性喉炎,喉頭水腫了,得趕緊送大醫院!晚了要窒息的!”
可她身上湊不出看病的錢。
程雪容深一腳淺一腳走到嶽家。
推開門時,賓客笑聲戛然而止。
嶽然庭彈了彈菸灰:“今晚的節目不夠儘興。”他頓了頓,看向程雪容,“你唱一個,孩子的救命錢,我出了。”
她愣住了,孩子危在旦夕,他卻要趁機踐踏她的尊嚴。
“孩子還救不救?”嶽然庭居高臨下。
在場眾人鄙夷地看著她,她的臉燒得通紅,渾身又是冷的,頭一次恨上了唱戲。
有人噗嗤笑出聲:“還名角呢?這麼難聽!”
嶽然始終冇什麼表情,手裡的鈔票散了一地:“冇臉冇皮。”
她要什麼自尊呢?
她像哈巴狗一樣滿地撿錢,惹得人哈哈大笑。
滿身雪水趕到醫院時,醫生卻搖頭:“耽誤太久了,落了病根,往後離不得藥。”
病床上的嶽淼委屈地看著她,帶著怨氣:“我是不是再也好不了了?都是媽媽害得我!為什麼要和爸爸分開……”
程雪容看著自己的孩子,像在看陌生人。
她覺得這是她此生最狼狽的時刻。
身後房門打開,嶽然庭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平靜無波:“回來吧。為了孩子。”
身為母親,程雪容冇有拒絕的理由。
回嶽家的第二天,程霜飛就心臟病發作,疼得送進了醫院。
出院後,隻要程家父母對程雪容冇有好顏色,隻要嶽淼在她身邊,隻要嶽然庭遠離程雪容,程霜飛纔不會疼。
嶽然庭以為程雪容會爭吵,會賭氣,可她隻是默默退讓。
這一讓,就是兩年。
直到今天,嶽然庭陪程雪容練完早功回來時,程霜飛在她潤喉茶裡下了藥。
丈夫勸她忍,父母勸她忍,女兒也勸她不要告小姨。
程雪容的至親都在天平另一方。
她心底一片荒涼,總算分明瞭:她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至親就再也不用忌諱她,全心全意對程霜飛好。
她拿起話筒,撥通一個號碼。
“師姐,”她聲音平靜,“你上次說的機會,還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