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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 金猊熏籠與山枕

作者:西嶺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21:05:39

鳳凰台上憶吹簫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彆苦,多少事、欲說還休。

新來瘦,非乾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1119年,宋徽宗改元宣和。

宣和三年(1121年)五月,趙明誠重新複任,知萊州(今山東掖縣)。於是留下李清照在青州打點,獨自去了萊州。

這首《鳳凰台上憶吹簫》,大多數詞家認為寫的是趙明誠離開青州後李清照獨守深閨的寂寞與哀愁,我則認為上下片應該分彆寫的是彆時繾綣與彆後相思。

開篇是李清照慣用的佈景,她心愛的金猊獸爐裡的香灰已經冷了,可見天已大亮;至於“被翻紅浪”,離彆在即,臨彆大戲,你懂的,體力消耗很大,以至於“起來慵自梳頭”。

少女時代的李清照“蹴罷鞦韆”會“慵整纖纖手”,成年李清照則於“被翻紅浪”之後“慵自梳頭”,兩個鏡頭對疊,中間已經二十年過去了,時光荏苒,而她依然是愛嬌的一代詞女。

李清照好像很不喜歡梳頭。之前便說過“髻子傷春懶更梳”,後來更道是“日晚倦梳頭”,為什麼呢?

這也怪不得她,實在梳頭也是一件力氣活兒。宋代貴女的髮型相當麻煩,說髻子,可不是像今天的女人那樣隨手揪個馬尾用皮筋綁起來就好了。髻子的款式、名目極其繁雜,有靈蛇髻、墮馬髻、驚鴻髻、攏雲髻、寶塔髻,等等,如烏雲出岫,層巒籠霧,兩鬢還貼有花鈿。那是輕易梳得起來的嗎?

所以李清照常常左一句“起來慵自梳頭”,右一句“病裡梳頭恨更長”,不是真的連拿梳子通通頭髮都懶,而是不想費事搞髮型。雲髻難梳也難解,因此她每每宴罷歸來,常常戴著花鈿便合衣醉倒,就因為頭型太複雜,輕易拆不下來。

如今丈夫遠行在即,李清照再也冇有了對鏡妝扮的心思,更不想占用離彆前那短暫而寶貴的相聚時分,於是膩在他身邊喁喁噥噥,日上三竿都還不肯起床,以至於“寶奩塵滿,日上簾鉤”。

那妝奩中,有辟寒釵、犀角梳、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的確稱得上一句“寶奩”;如今薄薄積塵,不飾妝飾,隻任由清水出芙蓉,愛好是天然。

幾番纏綿,萬種叮嚀,可是真正想說的似乎未曾說出口,那些離愁彆苦,輾轉吩咐,說出來怕讓自己傷心,也怕惹人生厭,怕說了無用,也怕顯得太瑣碎,變成不可愛的“祥林嫂”。

至於那到底是些什麼話呢?估計除了夫君珍重,努力加餐飯之外,便多半是“路邊的野花不要采”吧?

這些日子為了給他打點行囊,消瘦好多。這番憔悴,可不是因為往日的傷酒或是悲秋。

那又是因為什麼呢?下闋揭出答案。

其實不說也知道,此番消瘦,自然是因離情彆苦。之前趙明誠出門十天半月,李清照已是難耐相思,苦苦勸其留下;但是如今皇命難違,出的公差,自然難留。所以罷了罷了,你還是走吧。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再不情願,離彆的時候還是來了。

接下來的幾句好比電影鏡頭的正反切,把夫妻雙方彆後情形分彆描述:“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用武陵人劉晨、阮肇誤入仙山的典故,比作丈夫的遠去;而將弄玉居於鳳樓的故事,代指自己。同時暗點詞牌名,寫出各自身份。

這是載於《列仙傳》的一則浪漫故事:“蕭史者,秦穆公時人也。善吹簫,能致孔雀白鶴於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

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鳳鳴,居數年,吹似鳳聲,鳳凰來止其屋。公為作鳳台,夫婦止其上,不下數年。一旦,皆隨鳳凰飛去。”

結句使用頂真格,從“煙鎖秦樓”寫到“樓前流水”,從“獨自凝眸”寫到“凝眸處,又添新愁”,音韻流麗,意態婉轉,情思盪漾,留有不儘意味,一段愁情,彷彿真跟著樓前流水逶迤遠去,極儘纏綿。

確為相思詞作中的佳品!

李清照在青州期間,關於相思的詞作頗多。因為趙明誠為了搜求金石字畫,時不時便要出趟遠門,每次一走,李清照便百無聊賴地為賦新詞強說愁了。尤其寒食佳節,傷春和相思兩個大題目聯絡起來,就更有說不完的話:念奴嬌·春情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彆是閒滋味。征鴻過儘,萬千心事難寄。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麵,玉闌乾慵倚。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柔腸一寸千萬縷,薄霧濃雲愁永晝。就連寒食佳節的柳明花媚,在詞人看來也是“惱人天氣”,因為惜春,故而見不得風雨催花。

伊人不在,院子都顯得空落落的,倚遍欄杆,不見歸人,徒增蕭索。獨自無聊,隻有吟詩飲酒相伴,而且專挑險韻賦詩,自己挑戰自己,閒來舉頭望雁,隻恨雲中竟無錦書來。

下片中又是慣常的慵懶,懶得出門,也懶得起床,無奈“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

李清照睡懶覺賴床的毛病相當“資深”,可她終究是喜歡熱鬨的。畢竟是好春光,與其宅在家中發悶,不如約姐妹們遊春喝酒打馬吊,不辜負晨露新桐。就隻看今天是不是晴天了。

前一首詞說“香冷金猊,被翻紅浪”,如今則說“被冷香消”,兩相對看,便又可知李清照經常用到的另一種香具了——熏籠。

熏籠在中國的出現最早可以追溯到戰國時代,南北朝時又被稱為“竹火籠”,由覆籠和熏爐兩部分組成。熏籠放在炕上也是一件大傢俱了,可以倚坐,所以白居易《宮怨詞》裡會有“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的句子。

熏籠的作用主要是烘乾或熏香衣物、被子,材質包括金、銀、銅、玉、瓷,或者木頭、竹子,形狀非方則圓;而熏爐的形狀則多半“卡通”,往往被做成鴨子、麒麟、蟾蜍,或者蓮花,李清照既有金猊,也有玉鴨,可見香爐不隻一個,有的在案上,有的在帳中,有的在被裡。

要注意的是,通常詩詞中所說的金爐,都是指鎏金;而玉爐,則指的是瓷爐。並不是李清照真的富貴到金玉滿堂,金碧輝煌。

洪芻《香譜》中記載了香籠熏衣之法:凡熏衣,以沸湯一大甌,置熏籠下,以所熏衣覆之,令潤氣通徹,貴香入衣難散也。然後於湯爐中,燒香餅子一枚,以灰蓋,或用薄銀碟子猶妙。置香在上熏之,常令煙得所,熏訖疊衣,隔宿衣之,數日不散。

窗外的竹影掃在畫著梅花的紙窗上,橫斜旁逸,搖曳生姿。

分不清是梅花,還是竹葉。

女子坐在熏籠旁,撐開一件華麗的錦袍細細地熏染,手上的力道要不鬆不緊,不緩不急,鬆了會使衣裳起皺,緊了會扯壞衣裳的紋路,緩了可能會熏煙太重,急了則無法染上香味。

竹篾編成的覆籠下邊,是精雕細鏤的香熏爐,龍、檀、沉、麝,或是民間的四合香,煉作香餅子一枚,在火中涅槃,化作輕煙嫋嫋,繚繞盤旋,慢火微香,一點點滲透在華美的衣褶間,讓生命在香氛中延續多一刻,再多一刻。

這場景,細膩,靜美,又帶著形容不出的寂寞。

這便是李清照的“生香薰袖”了,生香就是麝香,許渾詩中說:“隨蜂收野蜜,尋麝采生香”即是此意。

李時珍《本草納目》載:“其香有三等:第一生香,名遺香,乃麝自剔出者,然極難得,價同明珠。”

自然,李清照未必奢侈到用麝香薰衣裳,這裡隻是泛指香料。

宋人善以蒸餾法製香,《陳氏香譜》有載:溫子皮雲:“凡是生香蒸過為佳。”每四時,遇花之香者,皆以次蒸之。如梅花、瑞香、酴蘼、密友、梔子、末利、木犀及橙橘花之類皆可蒸。

可見宋時人們已經掌握了製造香水的技術,未蒸的是生香,蒸餾之後,則可以收集香精與香水,得到蒸香。

比如南唐後主李煜發明的“鵝梨帳中香”,便是將香料與梨汁或薔薇水混合,香氣甜美,沁人心脾。

宋朝香料貿易總量占世界的八成,元朝以後,主營權才經蒙古轉移到西方。換言之,若非中華文明在宋末拐了一個彎兒,什麼香奈兒、普拉達,根本冇機會成為國際一線大牌。

熏過的衣裳是香衣,熏過的被子是香衾。金猊爐填了瑞腦香,被子籠於其上,連夢也是香的。

當然,也可能隻是在被下放置了一顆精緻的熏香球。

熏香球球體鏤空,內部裝置兩個可以轉動的同心圓環,環內有個以軸承相連的小圓缽,缽內放上炭灰、香丸,無論香球怎樣轉動,小圓缽都會帶動機環一起轉動,始終保持水平方向,也就使得香丸充分燃燒了。裝置之精,令人稱奇。

在這樣的溫柔鄉中入眠,應當是“睡足荼夢也香”的吧。

然而伊人遠行,獨守深閨,夜未央,夢已殘,擁衾獨坐,被冷香銷,反而更添淒涼。

馮延巳詞中說:“翠被已銷香,夢隨寒漏長。”表達的是同一番意思。

明朝文人冒辟疆與愛妾董小宛相處時,最喜歡的娛樂節目就是“靜坐香閣,細品名香”。兩人曾細數古詩詞中的閨怨題目,“有斜倚熏籠,撥儘寒灰之苦,我兩人如在蕊珠眾香深處”

(冒辟襄《景梅庵憶語》)。

彼時,不知兩個人是否提到了李清照的“香冷金猊”“夢迴山枕”?

浣溪沙

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沉水嫋殘煙。夢迴山枕隱花鈿。

海燕未來人鬥草,江梅已過柳生綿。黃昏疏雨濕鞦韆。

黃昏,微雨,春風駘蕩,玉爐煙嫋,李清照倚著山枕睡了個午覺,猶自賴在床上沉吟,閒雅雍容,嬌態可掬。之所以說是午覺,是因為她並冇有卸妝,鬢上或是額間還有花鈿。

據說南朝壽陽公主曾臥於含章殿下小睡,梅花落額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經三日洗之乃落。宮女奇之,競相效仿,在額間繪梅花五出,稱為“梅花妝”;亦有說是唐代才女上官婉兒受斥於武則天,被釵尖傷了額角,剪梅花貼飾傷痕,引起宮女仿效。

總之,從此以後就有了一種花鈿裝飾,以紅色為多,金銀製成花形貼在鬢角、眉間或臉頰,形狀除梅花外還有各式花草魚鳥,爭奇鬥豔。

再後來,亦有將花鈿裝飾髮鬢或髻子的,與珠釵交相輝映,十分耀目。

不知道這首“淡蕩春光寒食天”與“寵柳嬌花”說的是不是同一個寒食節,前詞說:“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如今看來果然是個大晴天,於是“不許愁人不起”,李清照到底是出門了。出門前還梳了一個時興的髮髻,插戴了花鈿,妝飾得十分精緻。

顯然李清照這天與閨蜜們玩得相當儘興,江邊踏青,鬥草飛花,折柳憶梅,或許還曾野炊分茶,以至累得回到家便合衣睡倒,一覺睡至黃昏,才發現疏雨蕭蕭,打濕了院裡的鞦韆。

還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安靜時候的她就像一幅畫,美麗,凝定,暗香浮動;而與“姐妹淘”們瘋起來,又是活色生香,嬌俏可人,讓人忍不住想起晏殊的《破陣子》:“疑怪昨宵春夢好,元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

且說說這句“夢迴山枕隱花鈿”,什麼是山枕呢?

古代的枕頭多用木、瓷、竹、石等製作,中間曲凹,兩端突起,其形如山,故名“山枕”。

而女子用的山枕還有個貼心的名字叫作“支髻枕”,比如歐陽修《蝶戀花·詠枕兒》所題:“寶琢珊瑚山樣瘦。緩髻輕攏,一朵雲生袖。”說的便是用山枕托著繁複的髮型,不使髻子散亂了。

而李清照有詞“山枕斜欹,枕損釵頭鳳”,指的是同樣的意思。李清照所用的大約是瓷枕,因為“隱花鈿”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鬢上戴著花鈿,睡在山枕上後就被藏了起來;二是山枕本身鑲嵌了寶鈿妝花。

宋時山枕的枕麵上往往用劃花手法,刻出花朵、珍珠地或是福祿壽的圖形文字。女子睡覺時將臉貼在枕麵上,醒來後就會在臉上印有花紋。所謂“倚著雲屏新睡覺,思夢笑。紅腮隱出枕函花,有些些”(張泌《柳枝》)。

所以今宵夢迴,臉上的花鈿可能不是妝顏未卸,而是指腮頰隱隱印了山枕上的小朵花紋,倒像是花鈿一般了。

這首詞與李清照從前的“淚融殘粉花鈿重”“乍試夾衫金縷縫”一樣,都是傾訴自己獨守空閨的寂寞,順便自繪一幅美人圖,讓老公見了心生憐惜,早早歸來,典型的少婦情懷,玲瓏心思。

其實,很難說這些詞是寫於兩人在青州隱居時還是趙明誠知萊州時。總之,趙明誠一出門,李清照便有好詞問世,滿紙相思。

不過,李清照的相思也冇忍耐多久,她隻在青州待了三個月,又寫了十幾闋相思妙詞之後,便打點行囊奔萊州尋夫去了。

途經昌樂時,宿於驛館,還寫了一首《蝶戀花》寄給自己的青州姐妹。

蝶戀花·晚止昌樂館寄姊妹

淚濕羅衣脂粉滿,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長山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

惜彆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

從這首詞中,我們再次側麵看到李清照在青州生活的愜意,不但夫妻恩愛,且還有一幫誌趣相投的“姐妹淘”,大概就是她呼盧喝稚的“馬友”們吧。

丈夫走時,自己固然依依不捨,“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

而自己離開青州時,姐妹們亦是情深意重,“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惜彆的淚水打濕了羅衣,脂粉縱橫,餞行宴上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以至於都忘了“酒盞深和淺”。

如今身在驛館,聽著蕭蕭微雨,想著姐妹們山長水遠,於是寫下這封信。不過,還好吧,我隻是要去萊州慰夫,又不是去蓬萊成仙,遠乎哉?不遠矣。我們總還會有相見之期的。

有人以為詞中的傷離情緒超出了姐妹相彆的程度,故而忽視題目小注,非要認定這是李清照寫給丈夫趙明誠的。嗬嗬,那隻是大男子主義的先入為主,想象不出女人的友誼可以怎樣的濃烈真摯,更何況還是在麻將桌上經過“酒精考驗”結下的深厚友誼。

這一年,李清照三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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