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 青州有座歸來堂

一

青州，為古九州之一，是座不折不扣的古城。《周禮》雲：“正東曰青州。”

春秋時，青州屬齊國地域；戰國時，則為四公子之一孟嘗君的封地；漢唐時，青州又稱北海，劉備便曾做過青州刺史。

李白詩“君不見李北海，英風豪氣今何在”，則說的是青州太守李邕。還有一首更著名的《上李邕》：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世人見我恒殊調，聞餘大言皆冷笑。

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李清照與李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然而清代有位詩人譚瑩卻偏寫了一首《論易安詞》，將兩人捆綁一處：綠肥紅瘦語嫣然，人比黃花更可憐。

若並詩中論位置，易安居士李青蓮。

“綠肥紅瘦”指的是易安詠海棠名句：“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人比黃花”則指逼得趙明誠繳械的那句：“莫道不**，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詩中說，若把李清照的詞放在詩壇，足可與李白比肩了。

事實上，後世果然將李白、李煜、李清照並稱“詞家三李”。

網上有好事的人提問：如果李白遇上李清照，會怎麼樣？

答：喝酒鬥詩，撤席後李清照教李白打麻將，贏得他“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酒多，愁多，大概就是這兩位文人最相近的地方了吧？

不過，李白當衣是為了喝酒，易安居士典當卻多半是為了買古玩字畫。

多年之後，她在《金石錄後序》中寫道：趙、李族寒，素貧儉。每朔望謁告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

葛天氏是傳說中遠古部落的名字。《呂氏春秋》載：“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遂草木、四曰奮五穀、五曰敬天常、六曰建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總禽獸之極。”

葛天氏之樂，為樂舞始祖；葛天氏之民，則為太初自然生民，形容原始樸素的生活。

陶淵明在自傳體的《五柳先生傳》中寫道：“黔婁之妻有言：‘不慼慼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極其言茲若人之儔乎？

酬觴賦詩，以樂其誌，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李清照深愛陶淵明，不但將住處題名“歸來堂”，且自號“易安居士”，典出《歸去來兮辭》中“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自謂歸來堂不過是容膝之地罷了。

這可實在是謙遜得太過了，因為歸來堂足有十幾間屋子，彆說“容膝”了，就是把手腳全斬了，每隻手指腳趾各存放一間，也足夠了。

其實，這段話的重點根本不在於表達生活有多麼寒素，而是為了彰顯貧儉。李清照在此處表麵稱“葛天氏之民”，實則以“黔婁之妻”自居。

黔婁病死，曾參與門人前往弔祭，哀歎黔婁貧窮，“食不充口，衣不蓋形”。黔婁妻卻說，我老公不喜歡當官，連相位都辭而不就，君王賜粟也都辭而不受，“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慼慼於貧賤，不忻忻於富貴，求仁而得仁，求義而得義”。這不是最完美的人生嗎？

後世每每讚頌安貧樂道之美德，男則以顏回為典範，女則以黔婁妻為楷模。《詩》曰：“彼美淑姬，可與晤言。”

而李清照三十一歲那年，趙明誠為其畫像題詞，寫下的正是類似的一段話：

易安居士三十一歲之照。清麗其詞，端莊其品，歸去來兮，真堪偕隱。政和甲午新秋，德父題於歸來堂。

融融愛意，溢於言表。他愛她清麗婉約的詞品，更愛她端莊清雅的人品，願得一心人，偕隱在青州。執子之手，白頭到老。

依我說，這句“歸去來兮，真堪偕隱”，可比“彼美淑姬，可與寤言”要真誠有份量得多了。

政和，為宋徽宗年號，此為1114年；德父，即德甫，趙明誠的字。

這段話，也刻在了趙明誠為李清照定製的琴上，作為贈與妻子的生日禮物，既表明瞭他們的隱居之誌，亦見證了二人的鶼鰈情深。

同時，這讓人不能不想到古老《詩經》中的那首《女曰雞鳴》：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倘若歲月一直靜好，現世得以安穩，他與她的一生，即使冇有子女，也堪稱神仙眷侶，此生無憾。

二

傳說，李清照擁有不隻一床琴，想來自是操縵高手。

近年來，拍賣市場上甚至傳出了幾床李清照用過的琴，包括仲尼、正和等款製，可惜都不是趙明誠贈送的那一床。

中國古代文人四藝琴棋書畫，琴，列在首位。

《尚書》雲：“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

《詩經》說：“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禮記》說：“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其藝，不能樂學。”

孔子說：“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中國是七絃琴上的國度，自有文明起便離不開琴。

傳說琴為伏羲或神農所製，代代相傳，舜帝歌南風以治天下，周公製禮作樂，周文王與周武王為上古的五絃琴各加一根弦，從而琴就有瞭如今的定製，三千年傳承如初。

琴板的選擇多為上桐下梓，蠶絲為弦，故而又稱“絲桐”。

這古老的樂器，比亞當和夏娃的伊甸園曆史更加悠久，而且是實實在在的存在。從“竹林七賢”的嵇康《廣陵散》、阮籍《酒狂》，到陶淵明的“無絃琴”；從王維的《陽關三疊》、白居易的“七絃為益友，兩耳是知音”，到範仲淹一生隻彈《履霜操》、歐陽修學琴治療“抑鬱症”，中國古代文人幾乎冇有不會彈琴的。

大晏說：“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

小晏說：“綠綺琴中心事，齊紈扇上時光。”

蘇東坡說：“獨彈古調，每逢暮雨最思卿。”

連嶽飛都曾感歎：“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易安詞中，又怎麼可能冇有琴呢？

浣溪沙·春景

小院閒窗春色深，重簾未卷影沉沉。倚樓無語理瑤琴。

遠岫出雲催薄暮，細風吹雨弄輕陰。梨花欲謝恐難禁。

春色深，庭院深，閒愁深，光影深，整首詞都寫了一個“閒”

字。

因為閒，所以倚樓佇望，撥弄瑤琴，看“雲無心以出岫”，聽“雨打梨花深閉門”。

青州期間，趙明誠時不時地就要出趟遠門，往周邊蒐購金石古董。這首詞大約就寫於夫妻小彆之際，所以李清照有點兒幽怨寂寥，但終究是清淡。彷彿光陰在梨花深院中寸寸移過，拂落陣陣微香，要夠閒、夠靜，還要夠無聊，才能欣賞這一種如月在水的清愁或清歡。

這樣的生活，即使是偶爾鬨點兒小彆扭，也是夫妻情趣。

如果說汴京的日子是暖香，那麼青州歸來堂的生活，便是幽香。

三

自1107年始，李清照與趙明誠在青州共同居住了十三年。

這期間，李清照一麵幫助趙明誠蒐集整理上起三代下及隋唐的金石、碑刻、字畫，編成金石學名著《金石錄》；一麵寫下大量膾炙人口的詞作，使這一階段成為她一生中詩詞創作的旺盛成熟期，還寫下了詞話論文《詞論》。

這大概是李清照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遂有“甘心老是鄉”

之誌。

青州的確是座適合養老的古城，歐陽修便曾在此接連寫下兩首即興詩：

其一

偷得青州一歲閒，四時終日麵孱顏。

須知我是愛山者，無一詩中不說山。

其二

醉翁到處不曾醒，問向青州作麼生？

公退留賓誇酒美，睡餘欹枕看山橫。

兩首詩，都強調了閒情。青州山水最是養人，看著看著就起了睡意，李清照長年失眠，但在青州的詞中卻總是提到小睡。

看來，青州真是一座讓人睡覺的城，再適合易安居士不過了。

另外，富弼、範仲淹、劉摯、龔鼎臣、趙抃等也都做過青州知州。範仲淹知青州時，曾手書小楷《伯夷頌》贈與蘇舜元，蘇舜元又將此分贈文彥博、晏殊、杜衍、富弼、歐陽修等，也算是一份特彆的“青州伴手禮”了。

範仲淹手書《伯夷頌》，是為了表示“特立獨行，窮天地，亙萬世”的高風亮節，李清照幫助趙明誠整理《金石錄》又何嘗不是為此？

青州依山傍水，名勝古蹟眾多，夫妻倆常常偕遊訪古，蒐集金石文物。“每獲一書，即同共勘校，整集簽題。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捲，指摘疵病，夜儘一燭為率。故能紙劄精緻，字畫完整，冠諸收書家。”

李清照自稱“雖處憂患困窮，而誌不屈”，為了換取喜愛的字帖名畫，兩人節衣縮食，“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無明珠翠羽之飾，室無塗金刺繡之具”。

每得新玩物，兩人舉燈共賞，必至燃儘一燭方肯歇息，甚為狂熱。整個“歸來堂”堆滿了金石古玩，“幾案羅列，枕蓆枕藉”，而兩夫妻“意會心謀，目往神授，樂在聲色狗馬之上”。

話說趙明誠這個愛好實在奢侈敗家，難得李清照竟能如此支援。

不過，李清照能比出“聲色狗馬之樂”這個例子，也不小心泄露了她於嗜酒之外的另一不良愛好：博彩。

原來，李清照還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賭壇聖手”。

宋人好賭，且有法定的“關撲”製度。

每年元旦、寒食、冬至以及金明池開放日、青苗錢發放日等，都會開放關撲三天，供百姓娛樂。貴家婦女，亦可縱賞觀賭，入場觀看。

“關”為交易，“撲”為博弈，關撲就是以商品為誘餌來贏換錢財的dubo，最簡單的方式是一方壓貨，贏者拿走抵押貨品，輸者則要向壓貨人支付等價錢財。食物、器具、金銀、綢緞、字畫，甚至田產、車馬、歌姬、奴婢，什麼都可以拿來抵押。

另如賭棋、馬吊、蹴鞠，亦都花樣繁多。比如流傳的《宋太祖蹴鞠圖》，圖中六個蹴鞠者，不但有開國皇帝趙匡胤、趙光義，還有開國元勳趙普、石守信、黨進和楚昭輔。北宋有“蹴鞠太尉”高俅，南宋有“蟋蟀宰相”賈似道，誤民誤國。

另外，兩宋皇帝都酷愛象棋。宋徽宗趙佶常與李師師玩雙陸、圍棋，一次就輸銀二千兩，還用擅長的瘦金體禦書棋子，對今天中國象棋的影響頗深。

上行下效，一時賭棋之風日盛，時人謂棋枰為“木野狐”，言其媚惑人如狐也。

針對賭風日勝的現象，宋律多次明文禁止，有識之士也大聲疾呼，蘇軾曾雲：“如人善博，日勝日負。”王安石則改作：“日勝日貧。”蘇東坡的孫子蘇符說得更邪乎：“月勝日貧。”辛辛苦苦賺一個月的錢，還不如一天輸的。

但是這些道理，在李清照這裡全都不是事兒。因為她就冇輸過。

易安居士乃是一位dubo高手，還特彆撰有《打馬圖經》，介紹了二十多種dubo方式，堪稱最早的馬經。她在《打馬圖序》中曆數dubo種類：

長行、葉子、博簺、彈棋，近世無傳者。打褐、大小、豬窩、族鬼、胡畫、數倉、賭快之類，皆鄙俚不經見。藏酒、摴蒲、雙蹙融，近漸廢絕。選仙、加減、插關火，質魯任命，無所施人智巧。大小象戲、弈棋，又惟可容二人。獨采選、打馬，特為閨房雅戲。”

從這番話可見，她不但熟知各種博戲，且對“采選”“打馬”情有獨鐘，稱為“閨房雅戲”，並自稱“予性喜博，凡所謂博者皆耽之，晝夜每忘寢食。且平生隨多寡未嘗不進者何？精而已”。

看來，能讓易安居士通宵達旦廢寢忘食的，不僅有字畫，還有打馬。

打馬，就是麻將的前身。李清照喜愛打馬到了癡迷的地步。

但是不論賭什麼、賭注大小，從來冇有一次不贏錢的，隻不過贏的多少不同罷了。她還得意揚揚地總結經驗說：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我賭技精湛，人聰明啊。

慧則通，通即無所不達；專則精，精即無所不妙。

夫博者，無他，爭先術耳，故專者能之。

真是自信啊！

但我好奇的是，《宋刑統》明確規定禁賭，“諸博戲賭財物者各杖一百，贓重者，各依己分，準盜論”。也就是說，dubo被抓到不僅要罰款，還要打軍棍，為官者撤職流放。

李清照如此好賭，是跟誰賭呢？在哪裡賭？怎麼賭的？

一個女人，既愛喝酒，又愛dubo，擱在什麼時代也是夠讓丈夫頭疼的。不過李清照冇有抱怨趙明誠收藏敗家，趙明誠自然也不好反對李清照好賭喝酒吧？

況且李清照逢賭必贏，說不好他們買字畫的錢就是靠李清照打馬吊贏來的。於是，dubo也就變成了一份正當職業。

清照嗜賭，什麼都可以拿來賭一下，飯罷烹茶，便提議賭書。仗著自己博聞強記，便指著滿屋藏書說：“我們賭一下，由一方任說一個典故，讓另一方回答是在哪本書第幾卷第幾頁，對了的纔可以喝茶。”

可是贏的人因為笑得太開心，反而將茶水潑了一身，冇能喝到。

納蘭容若有句詞說“賭書消得潑茶香”，說的便是這件事了。

彼時，李清照可冇想到自己也成了後人詞中的典故吧？

再後來，納蘭容若也成了後人崇拜的偶像。且看一下這首納蘭詞，真是字字句句，都像是易安居士的未來寫照：浣溪沙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