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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 那些花兒都謝了

作者:西嶺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21:05:39

偶成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從曾賦賞花詩。

今看花月渾相似,安得情懷似往時。

這首《偶成》不知作於何年,但肯定是南渡之後。既稱“十五年前花月底”,那麼最早也是在李清照離開青州、做了未亡人之後的半百之齡了。

半世滄桑,她不知看了多少次花開花謝,月圓月缺,然而同一朵花在不同人眼中看來,風韻自是不同;而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候看花,情趣亦自迥異。

曾問“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的李清照,自然是愛花之人,惜花之人,亦是知花之人。

李清照寫過很多關於花的詩,開心時會在“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傷心時,會憐惜“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青春年少時,隻是擔心“梨花欲謝恐難禁”;流離漂泊之際,則感慨“醉裡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

若問李清照最愛什麼花,綜合她的妙筆生香,不妨列出個群芳譜來,第一名,當屬桂花。有詞為證:鷓鴣天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隻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應羞,畫闌開處冠中秋。騷人可煞無情思,何事當年不見收。

李清照既然將桂花稱為“花中第一流”,可見喜愛之情。

她愛桂花的形貌,更愛它的品格,形容為“暗淡輕黃體性柔”,桂花色黃,瓣小,香清,性柔,既無大朵的瓣形,也無濃麗的顏色,低調地隱身在繁密樹葉中,不細心幾乎看不到,然而一陣風過,卻會將桂花香送得極遠,清新而馥鬱,故稱“情疏跡遠”。

這樣的花朵,無須豔冠群芳,自有萬種風流。即使是傲雪淩霜的梅花見了她也會嫉妒,我花開後百花殺的菊花見了她也會羞愧。

桂花開於仲秋時節,畫欄深處,風韻獨具,品格高潔。真可惜史上第一詩人屈原在《離騷》中寫了那麼多花,卻單單冇有錄入桂花。

千古以來,詠仲秋金桂的詩詞不少,我個人最為推崇的隻有一句,便是王維的“人閒桂花落”。桂花細小,落地無聲,唯有非常心靜的人,纔可以在清閒中欣賞這種獨有的侘寂之美。

因此王維一句抵一萬句,道儘桂花心緒。而若想為這句詩好好做個註解,那便隻有李清照的“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隻香留”了。

李清照是最能體悟自然界的一草一木、風情雨韻的,因此她的描情繪韻彆有一種知己之情,“自是花中第一流”,頗有夫子自道之感。

京城本是群芳競豔、萬香爭奇之地,然而再多的眉橫遠山、水波多情,又怎抵得過第一詞女的微微一笑可傾城呢?

這首詞,與其說是詠花,勿寧說是宣言。

攤破浣溪沙·桂花

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風度精神如彥輔,大鮮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結苦麄生。熏透愁人千裡夢,卻無情。

《浣溪沙》,原為唐教坊曲名,唐人韓偓首用此調為詞牌名。

通常以正體雙調三十二個字,上片三句三平韻,下片三句兩平韻,多有變調,比如《攤破浣溪沙》即是在原調基礎上加字而成,又名《添字浣灘沙》。

桂花“暗淡輕黃”,又稱“金桂”,故雲“揉碎黃金萬點輕”。

這句說的是花,下句說的是葉,引用賀知章《詠柳》,將“碧玉妝成一樹高”與“二月春風似剪刀”連用,合為“剪成碧玉”,十分現成。

彥輔,即魏晉名士樂廣,神姿朗徹,氣度不凡,時人讚之曰:“此人之水鏡,見之瑩然,若披雲霧而睹青天也。”

《晉書》稱:“天下言風流者,謂王、樂為稱首焉。”以為普天下最為風流灑脫之士,就隻有兩位——王衍與樂廣。

然而王衍卻說:“與人語甚簡至,及見廣,便覺己之煩。”

意思是我跟彆人說話,總是儘量言簡意賅,但是看到樂廣,卻還是覺得自己囉唆了。

李清照以樂廣之風流鮮明,比喻桂花之香清花小,著實巧妙。

也正因為有了這個具體的形象在前,竟然襯托得原本不俗的梅花也顯得重重疊疊,丁香更是累累垂垂,都變得煩瑣起來了。

麄,為“粗”之古體字。苦粗生,就是太粗生,因為重重疊疊而煩惱。

而詩中最有力的還是在煞尾:“熏透愁人千裡夢,卻無情。”

這近乎“無理取鬨”的嗔怨,頗似晏殊“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然而晏殊責怪明月,還是怨它穿窗入戶,猶自合理;李清照竟怨花香熏透自己的夢境,真真何處想來!

因此一句,有人以為是南渡之後作品,全詩表達的乃是思鄉之情;但也可能是懷人,慣常的相思之詞。

有專家因為此處貶梅花褒桂花而懷疑此詞非易安所寫,認為李清照一生喜愛梅花,吟詠不已,怎麼可能說梅花俗甚呢?

但是此一時彼一時,在這首詞裡,李清照想強調的是“風度精神”的大鮮明,隨手舉出兩種花來做比較,也就顧不得厚此薄彼了。

而且,這裡的梅花可能特指臘梅。汪曾祺曾這樣形容:“臘梅是很好看的,其特點是花極多——這也是我們不太珍惜它的原因。物稀則貴,這樣多的花,就冇有什麼稀罕了。每個枝條上都是花,無一空枝。而且長得很密,一朵挨著一朵,擠成了一串。”

這樣的熱鬨招搖,顯然不符合李清照“精神鮮明”的審美標準,也就以為“俗甚”了。至於李清照每年讚賞折枝的梅花,大約是不同品種吧,應當如寶玉費儘精神向妙玉討來的那枝:“原來這枝梅花隻有二尺來高,旁有一橫枝縱橫而出,約有五六尺長,其間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蘭蕙。”

如此疏密有致,半開半合,才最宜折回清供呢。

李清照評定桂花為第一,卻虛陪上兩位“梅定妒,菊應羞”,可見易安花譜的榜眼與探花,應屬春梅秋菊,各擅勝場。

李清照詠梅詞頗多,顯然她也是極為喜愛梅花的。雖然冇有稱其“花中第一流”,卻也盛讚“不與群花比”,推為翹楚。

漁家傲

雪裡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香臉半開嬌旖旎。當庭際,玉人浴出新妝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瓏地。共賞金尊沉綠蟻。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

天寒地凍、大雪紛飛,梅花已經早占春機,知春報信,點綴瓊枝,笑對霜風,美得超凡脫俗。

李清照用了一係列擬人詞句形容梅花:笑臉半開,嬌羞旖旎,宛如美人出浴,清新柔豔。

為了襯托這梅花的清豔,李清照著意鋪墊,不僅以雪相襯,還加上月色玲瓏,更見仙姿。

古往今來詠梅詩,以林和靖“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為最佳,其詩尾聯說“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如今李清照卻反其詩意,偏要“共賞金尊沉綠蟻”,還要“莫辭醉”,這是打算與梅花共飲至夜了,可見摯愛之誠。

玉樓春·紅梅

紅酥肯放瓊苞碎,探著南枝開遍未。不知醞藉幾多香,但見包藏無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悶損闌乾愁不倚。要來小酌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

這首詞合該題作“問梅”了。開篇接連三個問句:那色如凝脂的梅花瓣緊緊包裹著,可肯綻放瓊苞,吐露嬌蕊?已是南枝獨占,可曾開遍?含苞欲放中,又包含了多少馨香與情意?

其實何必問呢?花開花落自有時,總賴東君主,統統是詩人做不得主的事,隻是難禁滿腹猜疑。

這幾句問,與其說是問花,不如說是問朝廷,明天究竟會怎樣呢?患得患失,徘徊難定,怎不憔悴?

伊人在綺窗前徙倚佇立,悶倚欄杆,卻怕欄杆承受不住這沉重的心事,又或是明知倚欄遠眺也望不見歸人,索性不去欄前倚立。

這番情思已是精巧,然而最奇的還是最後兩句:“要來小酌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有人來飲酒賞梅冇有?要來就趕緊來,說不定明天就颳風了,再也看不到梅花盛開。

這是另一種“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的提醒嗎?

滿庭芳·殘梅

小閣藏春,閒窗鎖晝,畫堂無限深幽。篆香燒儘,日影下簾鉤。手種江梅漸好,又何必、臨水登樓。無人到,寂寥渾似,何遜在揚州。

從來知韻勝,難堪雨藉,不耐風揉。更誰家橫笛,吹動濃愁。莫恨香消雪減,須通道、掃跡情留。難言處,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

三首梅詞,有半開,有盛放,有殘梅。這首《滿庭芳》中,梅香與篆香並濃,傷春與懷人同愁,彆是一番滋味。

篆香,又名百刻香,頗耐燃。洪芻《香譜》雲:“近世尚奇者作香,篆其文,準十二辰,分一百刻,凡燃一晝夜而已。”

南朝詩人何遜,曾在揚州任建安王記室,有《早梅》詩聞世,與後世同題詩作比起來未必有多高明,但是因為和梅花一樣占機得早,以至後世詠梅花,往往提及,如薑夔《暗香》:“而今何遜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

這首詞彷彿讖語,字字句句都暗示了李清照後半生的命運,南渡之後,真個是“難堪雨藉,不耐風揉”,聞笛思鄉,雪跡難留。

而一句“疏影尚風流”,既是梅花姿態,亦是詩人寫照,至此,梅與月,人與景,已不可分矣。

春前賞梅,秋至賞菊,這是一年兩季的固定節目。“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的李清照,每年重陽都會“東籬把酒黃昏後”,在暗香影中題下新詞麗句。比如下麵這首詠菊經典:多麗·詠白菊

小樓寒,夜長簾幕低垂。恨蕭蕭、無情風雨,夜來揉損瓊肌。也不似、貴妃醉臉,也不似、孫壽愁眉。

韓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將比擬未新奇。細看取,屈平陶令,風韻正相宜。微風起、清芬醞藉,不減酴醿。

漸秋闌、雪清玉瘦,向人無限依依。似愁凝、漢皋解佩,似淚灑、紈扇題詩。朗月清風,濃煙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縱愛惜、不知從此,留得幾多時。

人情好、何須更憶,澤畔東籬。

易安詞以小令和中調為主,這是李清照現存寫過最長的一首詞,也是用典最多的一首。

從詞中幽怨而閒適的蘊意來看,應當作於南渡之前。大約是李清照被迫回明水獨居的那段時間,又或是趙明誠初知萊州之時,更或者,便是與“莫道不**”同一個重陽吧。

不過,那首詞說的是黃菊,而這首獨詠白菊,大約以其稀罕孤潔,而令詞人大起知己之感,遂要濃墨重彩,專為特寫。

開篇做環境語塑造環境氛圍,“小樓寒,夜長簾幕低垂。恨蕭蕭、無情風雨”,又是一番昨夜雨疏風驟的回憶,並且憐惜嬌花“揉損瓊肌”。接著連用四個曆史人物來形容白菊,卻不說它像什麼,而偏說不像什麼:

“貴妃醉臉”,這說的是楊玉環醉酒,頰生紅暈;“孫壽愁眉”,東漢權臣梁冀之妻名孫壽,擅畫眉,長而彎曲,名曰愁眉,形容風韻之美;

“韓令偷香”,指晉人韓壽,因為重了“壽”字,故稱韓令。

但是偷香的人並不是韓令,而是權相賈充之女因為看上了韓令的美貌,偷了禦賜異香送他。而賈充因為在上朝時聞到了韓令身上的香味,才順藤摸瓜窺破了他與女兒的私情,隻好讓他們成婚;

“徐娘傅粉”,南朝梁元帝妃,“徐娘雖老,猶尚多情”。有詞家以為這句或當為“何郎傅粉”更為工整,三國時魏人何晏,美姿容,麵如玉,人稱“傅粉何郎”。而且貴妃與孫壽俱為女子,倘若接下來連用韓令與何郎兩個男子典故,似乎更為妥帖。

但是無論怎樣,李清照說,那白菊的形容不像楊妃那樣嬌豔豐腴、孫壽那樣矯揉造作,冇有韓令的異香濃鬱,亦不似傅粉般色澤柔膩。

那種瑩白,是清芬自然的,是蘊藉含蓄的,也是孤標高格的,《世說新語》之類的小說野史哪裡容得下她,她們隻適合出現在屈原和陶潛的文章中。

下片以“漸秋闌”三字另起一段,從白菊的花開寫到花謝,以“雪清玉瘦”照應“揉損瓊肌”,且補了一句非常動人的情態:“向人無限依依”。

這是白菊有話要對詩人說嗎?又或是詞人有話對菊花說?

那她們又會說些什麼呢?

千百年後,林黛玉替她們問了出來:“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開花為底遲?”

接著,詞人又連用了兩個典故:漢皋解佩、紈扇題詩。

《列仙傳》載:鄭交甫於漢皋路遇兩位神女,因見到她們腰佩雙珠,求之。兩女遂解下佩珠相贈。不多時,二女忽然不見,便連珍珠也不見了。

“紈扇題詩”,多以為用班婕妤“秋扇見捐”之典。也正因此,引出了一段關於趙明誠納妾冷落李清照的公案來。

然而李清照乃朗月清風之人,懷隨遇而安之誌,雖處濃煙暗雨,猶自暗暗砥礪:縱然千般不捨,亦不知留得幾時。隻要人情自適,應時賞菊,又何須戀戀難安,空憶屈子忠貞,行吟澤畔;陶令隱逸,把酒東籬。

這裡“澤畔東籬”四個字是照應上闋“屈平陶令,風韻正相宜”,可見整首詞表現的都是歸隱之誌。

而這也正是李清照一向的主張,並且付出了實際行動,在青州隱居十數年,且將自己的住處取名“歸來堂”,而為自己取號“易安室”。

於歸去來兮之處詠東籬之菊,這是葡萄美酒夜光杯般的恰宜組合,怎會隻因“紈扇題詩”四個字就將全詩的意境格局全改了呢。喜歡將挖掘才女**當成私家絕技的腐學們,生生將一首借花喻人、表達高潔之誌的絕妙好詞扭曲成怨婦之作,實在是格局低下。

真讓我不禁要為清照一大哭,亦要為菊花一大哭了。

而到了南渡之後,“千紅一哭,萬豔同悲”,又何止為菊花哭泣呢。風狂雨驟,眾芳飄零,隻落得一地殘紅,事事傷心。

春殘

春殘何事苦思鄉,病裡梳頭恨最長。

梁燕語多終日在,薔薇風細一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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