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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 靖康之恥

作者:西嶺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21:05:39

說到北宋皇帝,除了開國皇帝趙匡胤外,最著名的就是兩個極端:一個是“百事不會,隻會做官家”的宋仁宗趙禎,他在位期間,是大宋最好的時光;一個是“諸事皆能,獨不能為君”的宋徽宗趙佶,他工於繪畫,獨創“瘦金體”,若隻是閒散王爺,無疑書畫大家,偏偏做了皇上,便隻能是敗家子了。

趙佶(1082—1135),是神宗趙頊的第十一個兒子。關於他的出生,有個神奇的傳說。明朝《良齋雜說》載:宋神宗一日幸秘書省,見江南國主像,人物儼雅,再三歎訝,適後宮有娠者,夢李後主來謁,而生端王。

江南國主就是李煜。宋神宗在秘書省視察時看到了一幅李後主的畫像,衷心豔羨其人物風流,姿容雅俊,不禁駐足良久,歎息再三。回到宮中時,就聽愛妃說昨晚夢見了李煜。第二天,趙佶就誕生了。

所以後人評說,當年李煜死於宋太宗趙光義的一盞牽機藥,死得太不甘心,故而托生於趙家皇室,好讓南唐的曆史於宋朝完整再現。

北宋江山,註定要毀在宋徽宗手上。

傳說雖然無稽,但是趙佶的經曆和李煜確實很像:李煜為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本是無緣於王位的,他也壓根不想當皇帝,隻是因為太子哥哥和皇叔爭帝位害死了對方,才一塊餡餅砸下來被迫登基的。他多纔多藝,精書法、工繪畫、通音律,是一個不世出的奇才。最大的不幸就是生於帝王家,在位十四年,專心詩詞,彆無建樹。

端王趙佶也是這樣,作為皇上的第十一子,按說怎麼也不應該輪到他繼位的。事實上,也確實是他的哥哥趙煦繼位,成為宋哲宗。偏偏趙煦命短,年僅二十四歲便死了,身後無子;加之向太後強硬,渾不顧群臣反對,強行推了趙佶上位,逼著他做了這個亡國皇帝。

趙佶既被說成是李煜轉世,自是生來聰慧,琴棋書畫、蹴鞠、點茶,樣樣精通,親自撰寫《大觀茶論》二十篇,自創書法“瘦金體”,從繪畫到建築,都獨樹一幟,卓有成就。《大宋宣和遺事》對宋徽宗有一段形容:善寫墨君竹,能揮薛稷書;通三教之書,曉九流之法。朝歡暮樂,依稀似劍閣孟蜀王;論愛色貪杯,彷彿金陵陳後主。遇花朝月夜,宣童貫、蔡京;值好景良辰,命高俅、楊戩。

這段話同時寫出了宋徽宗的多纔多藝與政治無能。

如果他肯老老實實做個無能昏君也罷了,大宋百年無事,餘蔭之下保他做個太平癡兒,倒也包容得了,最多等他死的時候,國庫又空了一些,奸臣又多了一些,交給兒子慢慢拾掇,或許還複興有望。

可是政治的不變規律是:不怕昏君無能力,就怕昏君有作為。

無能昏君宋徽宗偏想青史留名,隻是創造個“瘦金體”,寫本《大觀茶論》可不甘心,還想在開疆拓土上有所作為,乾一件真正轟轟烈烈的大事出來。那麼列祖列宗最想乾而又一直冇乾成的大事是什麼呢?對了,收複燕雲十六州!

自打皇帝石敬瑭以燕雲十六州為代價,向契丹借兵建立後晉,北京就和天津、河北、山西等地一起被劃入了契丹版圖。

趙宋奠基後,曆代皇上一直有收複之心而無出師之名。“澶淵之盟”為宋遼兩國帶來百年和平,不興戰事,無故發兵是說不過去的。

但是宋徽宗寵信以蔡京為首的“六賊”,又聽信宦官童貫的讒言,相信自己是不世出的千古聖君,天縱奇才,王師精銳,所到之處無不披靡,遂決定興兵伐遼,討還燕雲十六州,完成曆代祖先未能完成的百年大業。

自古以來宦官專權就是朝廷大忌,而趙佶竟以童貫為大將軍,帶兵出征,簡直就是大忌中的大忌。這簡直是不作死就不會死的極端樣本。

於是,大太監童貫獨吞了百萬軍餉,帶著怨聲載道的十五萬宋軍浩浩蕩蕩地出征了,結果自然是被遼國打了個落花流水。

於是,童貫又向徽宗獻上了第二個昏招:向金國借兵。而趙佶居然也一拍腦門兒答應了。

宋金聯軍,仗倒是打贏了,但也就此暴露了大宋軍政的外強中乾。在此之前,宋朝和金國之間夾著一個遼國,三國呈現鼎立之勢,彼此製約,以取平衡。如今遼國已滅,宋境再無倚恃,金國更無顧忌,如此,大宋還不成了砧上之肉?

而宋徽宗卻還毫不自知,猶自喜滋滋地給童貫封賞慶功,讓他成了華夏曆史上唯一被封王的太監,真是昏君中的極品!

如此,大宋豈能不亡?

1125年,遼國滅亡。大宋還來不及慶祝,就接到了金國發兵南下的戰報。

完顏氏完全冇打算給宋朝廷喘息之機,就是要趁著他攻打遼國兵疲民怨之際發動戰事,讓宋徽宗好好嘗一嘗背盟棄約認敵作友的惡果。

宋徽宗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悔之晚矣,麵對是逃還是和的局麵,抉擇不下,乾脆做了第三種選擇:禪位太子,自己做太上皇逃避責任去也。

他打的好算盤:如果贏了,自然皆大歡喜;如果敗了,那麼亡國之過在太子,怪不到自己頭上。

宋欽宗趙桓,便在這種尷尬的時分倉促登台了。即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啟用主戰派將領李綱為尚書,負責守衛防禦。

李綱親自登城督戰,擊退金兵。完顏宗望久攻開封不下,轉而施行誘降之計。主戰派與議和派展開拉鋸戰。宋欽宗隻想金軍退兵,一心求和,索性將李綱罷官,雖然因為開封軍民的集體上書而被迫收回成命,卻對李綱更生忌憚。

在李綱的率領下,開封守衛戰最終獲得勝利。然而宋欽宗不念李綱戰功,卻一心忌憚他功高蓋主,隨即將他趕出朝廷,其後更以“專主戰議,喪師費財”的罪名將其貶謫。

宋朝廷如此悖亂無行,簡直是邀請敵人來襲,完顏氏又怎會客氣?於是再度揮師渡過黃河,攻打汴京。張邦昌一黨,更是在危亡之時賣國求榮,向金兵獻降。

宋欽宗後悔不已,又想重新起用李綱守衛開封,但當李綱在長沙收到命令時,北宋已經滅亡。

靖康元年十二月癸亥日(1127年1月16日),宋欽宗趙桓正式投降金國,成為俘虜。次年二月被廢為庶人。

四月一日,金軍在擄掠了大量金銀財寶後撤兵北還,同時擄走了徽宗、欽宗以及所有的王公貴族、公主妃嬪三千多人,甚至還有朝廷各種文物典籍、宮人、內侍、倡優、工匠等,被擄百姓不下十萬人,北宋國庫為之一空。

金軍一路北行,便一路燒殺擄掠,所到之處,生靈塗炭。

這就是曆史上恥辱之至的“靖康之難”。又因靖康元年為丙午年,因此又稱為“丙午之恥”。延續一百六十年的北宋王朝宣告滅亡。

於是,宋徽宗經曆了與當年南唐後主李煜一模一樣的遭遇。

隻是,當時江南國主李煜在獻城出降後,被從建康押至汴京,而今趙佶與趙桓卻是被解出汴京,去往金國。

一代詞主李煜去國之前,填了一首《破陣子》,一洗從前的綺麗輕佻之風,悲哀刻骨,字字泣血,對家國命運發出最深沉的慨歎。

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裡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乾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彆離歌。垂淚對宮娥。

南唐937年建國,975年告亡,起句“四十年來家國”破空而來,氣勢極大,追憶南唐建國四十年,擁地三千裡,山河秀美,一朝淪喪,能不傷心?

這句從大處落墨,似有千鈞之力。而接下來具體描繪宮苑之美,鳳閣龍樓,玉樹瓊枝,可見國力殷實,氣象雄偉,卻敗於自己之手。因此一句“幾曾識乾戈”,既是讚歎江南帝國曾經的安穩昌盛,也是反省自己的不識政務。

下闋以“一旦歸為臣虜”領起,描寫降臣處境,種種磨折悔恨。

“沈腰”,指南朝文人沈約,曾在給朋友的書信中說自己百日來瘦得皮帶緊了一圈又一圈,“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以此推算,豈能支久?”,後來人們便以沈腰代指腰圍清減,並由此產生了一個成語叫作“沈郎腰瘦”。

“潘鬢”,則指西晉美男子潘嶽,他曾在《秋興賦》中有“斑鬢髟以承弁兮,素髮颯以垂領”之語,後被用作中年男子鬢髮初白的代名詞。

而“最是”兩句則將整首詞的悲痛推向**,把無儘的哀傷定格在最刺痛、最難忘的那個日子,乃是“倉皇辭廟日”,也就是叩彆宗祠棄國遠去的那一天。

辭廟之時,宗廟舉行最後一次祭祀,樂坊奏起彆離之曲,宮娥們流著淚彈奏琴瑟,送彆自己的帝王,完成最後的儀式,這是多麼哀傷的時刻。

精於評論的蘇東坡對這首《破陣子》很不以為然,曾貶斥說:“後主……當慟哭於九廟之外,謝其民而後行,顧乃揮淚宮娥,聽教坊離曲!”

這番話對後世影響極大,詞選註釋本詞時多不出此見解,認為李煜身為亡國之君,不思悔悟,彆國之際還惦記著教坊歌舞,與宮娥卿卿我我,實在可憎。

但我認為,李煜的心再大,也不至於在去國為虜時還讓教坊奏樂歡歌,既然詞中稱為“辭廟日”,當是在拜祭宗祠,向列祖列宗告罪叩禮之際,讓宮中樂坊最後一次以唐宮禮儀奏樂唱禮,完成最後的祭奠。

因此,這句“垂淚對宮娥”,恰恰是點題之語,將宮娥的眼淚定格為離國前最後一幀特寫鏡頭,豈不更符合一代詞帝的身份情懷?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評價:“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這個改變,竟是以亡國為代價!

如今,宋徽宗淒涼北上,不知是否想起了李後主的“最是倉皇辭廟日”,也在押解途中寫了一首非常神似的亡國之曲:眼兒媚

玉京曾憶昔繁華,萬裡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同是詩畫天才,同屬誤登王座,同為亡國之君,同樣客死異國。而宋徽宗在金國的境遇可是比李後主在汴京慘多了。

李煜入開封後,宋太祖給他封了一個極具貶諷意味的名號“違命侯”;而今徽欽二帝被金軍擄至黑龍江,則被封“昏德侯”,更是輕辱。

李煜雖然被囚禁,被鴆殺,還算死得有尊嚴。人們提起李後主,往往歎一句“作個才人真絕代,可憐薄命做君王”(《隨園詩話補遺》卷三引郭麐《南唐雜詠》),對這位赤子之心的一代詞帝充滿同情。

但對宋徽宗,卻是怒其不爭地將他釘死在亡國昏君的恥辱柱上,惱恨甚於同情。而趙佶與趙桓被解往五國城(今黑龍江依蘭縣)後亦是斯文掃地,被金太宗下令脫去衣服,披上剛剛宰殺的血淋淋的羊皮,繞著完顏阿骨打的陵寢一步一磕頭。眾大臣袒露上身,跪在旁邊放聲痛哭。

徽欽二帝在五國城的生活,要依靠兩人自己耕種得食。跟隨前來的嬪妃命婦係遭淩辱,徽宗的六位公主也都被賞與金國大將做妾,而徽宗還要奏表謝恩,這樣的恥辱,真真生不如死。

趙佶有一首詩描寫此時情境:

在北題壁

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

家山回首三千裡,目斷山南無雁飛。

淒涼至此,宋徽宗可以說是曆史上死得最屈辱的皇帝。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出於李煜的靈魂報複的話,那他報複得可真是徹底。

靖康元年(1126年)時,李清照仍隨趙明誠客居淄州。雖然這時候戰火還未燃燒至此,但是境內經常有從戰場上潰敗下來的散兵滋事。而趙明誠,也正因為平定地方逃兵擾亂有功,得到朝廷嘉獎。

但是看到天下大亂,金兵犯境,夫妻倆深知太平歲月已經結束了,離亂將起,想到盈箱溢篋的金石收藏,不禁四顧茫然,戀戀悵悵,“知其必不為己物矣”。

到這個時候,兩夫妻才忽然意識到,這些年來竟然不知不覺積攢了這樣多的身外之物。古董字畫,隻有買進的價錢,冇有賣出的時機。在和平年代,它們是錦上之花;然而到了亂世,卻做不得雪中之炭。

“來日大難,口燥脣乾。(《善哉行》)”他們該拿這些金石怎麼辦呢?

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也就是徽欽二帝及宗室被金軍押俘北上的前月,趙明誠母親於江寧病逝。趙明誠適時地“丁憂”了,前往江寧守製。夫妻倆商議後,決意趁著南下奔喪之際,將所有收藏南遷。

然而金石文物實在太多了,足足塞滿了十幾間屋子,不可能儘數攜帶,於是夫妻倆決定先去掉厚重的古書印本,再去掉無名畫家的卷軸,再去掉冇有款識的古器,太重大的青銅器之類也都放下。既便這樣,也還是收拾了整整十五輛車,浩浩蕩蕩地自江蘇渡淮河,再渡長江,運抵江寧。而留在青州的大批文物,就隻有等過些時候時局平定了,再設法買舟南運了。

冇想到的是,同年十二月,金兵攻打青州,“歸來堂”的十餘間屋子及文物儘為灰燼。

這段經曆記錄於李清照的《金石錄後序》中,但是刪繁就簡,語焉不詳,歧義頗多,後人對這段描述就有了不同的理解:一是夫妻倆接獲訊息後整理了十五車文物一道南下奔喪;二是趙明誠獨自先行,李清照隨後押車南渡,這是被渲染最多的說法,而且把李清照帶著十五車文物在漫天炮火中獨自南下的過程寫得極為英武神奇;三是趙明誠帶著十五車行李先走,李清照獨守青州繼續整理那十幾間屋子的文物,想等待時局穩定再南運,不料青州兵變,幸而李清照孤身逃出,南下與丈夫團圓。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三種說法裡打轉,為各自的理論找依據。直到在趙明誠為《趙氏神妙帖》所寫的一則跋語中找到佐證:

去年秋,西兵之變,餘家所資,蕩無遺餘。老妻獨攜此而逃。未幾,江外之盜再掠鎮江,此帖獨存,信其神工妙翰,有物護持也。建炎二年三月十日。

建炎二年即1128年,所謂“去年秋,西兵之變”指的正是1127年青州之亂,“餘家所資,蕩無遺餘”與《金石錄後序》所寫“凡所謂十餘屋者,已化為煨燼矣”相符合,而“老妻獨攜此而逃”,可見李清照當時人在青州,是從烽火硝煙中逃命出來的。

換言之,押送十五車文物南下的,隻能是趙明誠或者夫妻同行;之後趙明誠在江寧守製不便離開,而李清照則於奔喪後獨自回到青州料理家務,不料戰亂爆發,於是隻得揣了幅字帖匆匆逃出。

從此,李清照寄情金石安閒雍容的生活一去不複返了。

她留給青州一個淒惶的背影,從此再也未能回來。

青州、萊州、淄州,連同那十幾屋子的古董字畫,就這樣一同在漫天烽火中化為了子虛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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