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表哥也不是時刻都在我身邊守著。
有一宿我才睡下不久,便聽得臥榻響動。
一旁的人輕手輕腳地起了身,輕手輕腳地披袍下榻,又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自大周國破,三百多日不得安枕,尤其覺輕,因而再輕手輕腳,也一下就把我驚醒了。
悄然推開木窗往外看,是夜月黑風高,藉著客舍廊下昏黃的風燈,見庭中黑影攢動,牽馬出門,隻聽見高馬輕嘶,馬蹄卻冇有聲響,大抵是因了皆包裹了布帛的緣故。
夜色極濃,申人又多,一樣的鬥笠黑衣,一樣蒙著麵,可我依舊一眼就從黑影中認出了我那風姿卓絕的大表哥來。
他們必定要去謀事,也許又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刺殺。
大表哥但願我活得輕鬆些,因而不管是外頭的境況,還是申人今夜的行動,一向都瞞著我。
然這世上的事有那麼簡單嗎?
活得輕鬆,是那麼輕易就有的嗎?
若在從前,我必定不疑。
可如今是什麼時候,這天下棋局一片混亂,誰又能獨善其身。
我早不是什麼王姬,一個人在郢都修羅場摸滾打爬三百多日了,早學會握緊刀柄,學會要把命運緊緊地抓在自己手裡了。
有什麼事,我得知道。
過去也有許多謎,也得一樣樣地撥開迷霧,叫他水落石出。
不知道就不能居安思危,就不能有備無患,就不能把命運牢牢地抓握在自己手心裡。
二樓廊下燈光還亮著,映出門外杵著的人影,看著是顧季。
顧季是平陽舅舅的遠方侄子,數年前就跟在大表哥身邊了,因而早在鎬京,就算是熟人了。
正是因了知道顧季是什麼人,因而我若直不楞登地去問大表哥去哪兒了,他必定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斷不可能如實相告。
凡事都得講究法子,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路數,不同的路數就得有不一樣的辦法。
不信,便去試上一試。
瘸著腿下榻開門,膝骨落了地雖還是鑽心的疼,可與要緊事相比,這就算不得什麼疼。
一開門,顧季就問我,“王姬要去哪兒?”
我顫顫巍巍地站著,扶著門樘,“大表哥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
顧季伸手攔我,“王姬不能去。”
我眉頭一挑,“顧季,你在看守我?”
顧季連忙垂下手去,“自然不是,末將是奉公子之命,留下來保護王姬。”
這便能順理成章地問下去,“大表哥到底乾什麼去了,還需要你來保護?”
顧季果然含含糊糊的,隻道,“公子有些事務要辦。”
“什麼事?”
“這........末將也不清楚。”
你瞧,申人嘴嚴,常年跟在申公子身邊的,又豈會是個大嘴巴。
我瘸著腿,擰巴著臉叫道,“哎喲..........哎喲..........疼.........疼..........哎喲.........”
顧季慌忙來扶我,“王姬快回房歇著吧,累傷了腿,公子回來必定要問罪末將。”
我苦著一張臉,“我還有事要問你,你不說實話,我就在這兒站一夜,等我大表哥回來,我就告訴他,是你打了我一頓,把我腿打瘸了,大表哥一定不會輕饒你。”
大表哥多疼我,顧季怎會不知道,我是個什麼人,能乾出什麼事,顧季也不會不知道。
因而我就賴在門樘不肯動,顧季也冇有什麼法子,隻是挎著刀悶聲道,“王姬要問什麼,就問吧。”
“這纔對嘛!你老實說,申人有什麼行動?”
“殺公子蕭鐸。”
顧季是個實誠的人。
我雖知道申人定會殺蕭鐸,不然就不會來了那麼久,與我都私下見了兩三回,卻隻是三番兩次刺殺,並不直接帶我走。
可如今當務之急難道不是按兵不動,待我稍稍養好腿,就趕緊動身去郢都救走宜鳩嗎?
這時候去刺殺蕭鐸,豈不是暴露了行蹤,萬一楚人循跡追來,我拖著一條瘸腿,可該怎麼逃呢?
我因此便想到了宋鶯兒,趕緊趁著話頭問道,“大表哥和衛公主可有什麼往來?”
顧季支吾道,“這.........認得是必定認得的,隻是有冇有往來,末將並不清楚..........”
我蹙眉斥道,“又不老實!你素日總跟在大表哥身邊,怎會不知道!”
顧季低著頭,廊下的燭光在他臉上搖曳,“王姬恕罪,公子若不知會末將,末將實在不便多問。”
看著不像撒謊,可這也實在奇怪。
大表哥與宋鶯兒幾乎是前後腳到雲夢澤的,宋鶯兒一接手客舍,誆走了裴少府,大表哥輕而易舉地就進來了。
若不是提前通氣,大表哥豈有通天的本事,輕巧就潛進客舍。
我便有些不明白了,申國東遷,必定要與衛國為敵,大表哥到底給宋鶯兒什麼好處,她竟寧肯引狼入室犧牲蕭鐸,都情願幫忙。
我因此又想到了木石鎮,便追問下去,“木石鎮大火那一夜,你們可在?”
顧季看起來也不像撒謊,“起先還跟著,但是大火一起來,就找不著人了,楚人滿城搜捕,見人就殺,後來..........也就跟丟了.........”
假若如此,宋鶯兒又為何要說那樣的話呢?
我記得那日宋鶯兒說,“昭昭!我知道是申公子的人!你快出去求他們,求他們住手吧!”
我肅色望著顧季,語重心長地勸話,“顧季,你在大表哥身邊這麼久,怎不好好長長眼色,按理說,我也得叫你一聲‘表哥’,先不說咱們也算實在親戚,不日,我就是申國夫人,將來的申王後,你敢不對我說實話,當心以後落到我手裡,我把你腦袋扭掉!”
大表哥的遠方堂兄弟,與我的關係就更遠得八竿子打不著了,可稷氏如今隻有我和宜鳩了,可不得到處認親戚,找門路麼?
唉,我堂堂大周王姬,這也都是冇法子的事。
走廊燈光微黃,顧季低聲應道,“是是是,王姬提點的是,王姬要問什麼,隻管問便是,季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我便問,“那我問你,木石鎮的殺手,可是大表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