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表哥顧清章麵前,稷昭昭就是自己,可以肆無忌憚地哭,任性恣情地笑,可以橫行霸道,胡作非為。
雖然,我從來也並不是那種橫行霸道的人。
但如果我願,我就能。
在大表哥身邊,吃好穿好的日子也實在尋常。
在穿了三百多日的素袍之後,總算又被我穿上了華袍。
通身緋紅的長袍子,袍領與袖口皆滾一圈寬大的羊脂白邊,長長的羊脂色絲絛把腰身勾勒得盈盈一握,裙襬在身後拖著,隻露出一雙小巧的足來。
這數日侍奉的婦人不知從何處尋來,侍奉得儘心,也有一雙巧手,將我一頭烏髮束起,一塊小巧的眉心墜在額頭垂下,墜下來一排赤金的流蘇,愈發襯得人嬌俏可愛。
這是貴女的袍飾,我很歡喜。
婦人退下前連連讚道,“姑娘貌美,這世間也少見。”
申人下榻的地方,外人不能逗留,門外的顧季一伸手,婦人也就識趣退下了。
我從前不知自己多麼貌美,冇有銅鏡使我好好地打量自己,銅鏡是其一,最要緊的因由不過是冇有那樣的閒情逸緻。大仇未報,貌不貌美的又有什麼用呢,若果真貌美有用,會使人生出憐香惜玉之心,那公子蕭鐸又怎會苛待我三百多日。
可見實在無用。
可婦人誇讚,到底使我心裡高興,若不是一雙腿還未好,必定要在銅鏡前轉上幾圈。
我去看大表哥,大表哥亦笑著望我,目光繾綣,清和溫潤,“昭昭,你像顧家的人。”
我笑眯眯問他,“大表哥,哪裡像?”
十月底的日光落在他臉上,溫潤君子,不疾不徐,“品性,模樣。”
顧氏天生一副好相貌。
外祖父這一支生得高大俊美,外祖母那一支又有傾國之色,因而不管是母親舅舅,還是表兄妹,都生得極好。
我父王雖被人蓋棺定論,認作暴君,可他亦一樣是天子之姿,武王之後,稷氏血脈從來也冇有生得不好的。
我從冇有覺得母後不如褒娘娘,母後是申國出來的大公主,是大周王後,端莊雍容,可父王偏愛褒娘娘,我原先不知為什麼,如今想,不是母後容貌不如褒娘娘,是母後遠不如褒娘娘柔軟會媚惑人。
大周的王後,血統尊貴,母儀天下,原不需摧眉折腰,去做個禍國妖姬。
不是母親不能,是她不肯。
因而我敬重母親的清白與根骨,但願我也能做一個母親那樣根骨清白的人。
我歡歡喜喜地朝他展開雙臂,“大表哥,去照鏡子。”
大表哥什麼都由著我,這便將我攔腰抱起去銅鏡前。
我又道,“大表哥,轉個圈。”
大表哥冇有不依的,他抱著我在鏡前轉圈,那雙與我相似的眉眼含著寵溺的笑,我看見銅鏡裡的一雙人衣袂盪出盛大燦爛的模樣。
赤金的流蘇在額間俏皮地晃盪,晃出十分清脆的響,一樣的蘭草香從我們的袍袖衣袂盪出,我歡喜地大笑,笑聲亦似碎金戛玉,清泉石流。
他問我,“昭昭,喜歡麼?”
我大笑著回他,“喜歡!”
再喜歡也不過了。
就在此刻,就在當下,我知道抱著我的那個人纔是我這一生的依靠與宿命。
就在這碎金戛玉的笑聲中,大表哥道,“昭昭,申國就要東遷了。”
自出了象行山,與大表哥在長嶺相見,過去七八日,還冇有細細談起過如今天下的境況。
他但願我活得輕鬆些,因而不與我提起,可世間諸人都在這棋局之中,不提起,就果真能超然世外了嗎?
知道早晚會提起。
我還在大表哥臂間,比他還要高出一個腦袋,因而低頭問他,“遷到哪裡呢?”
大表哥一雙桃花眸子深不見底,開口時聲腔沉毅堅定,他說,“天下樞機。”
天下樞機,即為中原,西起關中,東至豫東,南至淮河,北至黃河,是四海九州最正中的沃土,周公兼製天下時曾有過衛、宋、陳、鄭、許、管及諸多小國,如今基本為虢與鄭、衛所有。
這三國皆與楚國密切相關,虎口奪食,豈是那麼容易的事。
我心中擔憂,“中原還有能哪一方土地容得下申國?”
大表哥笑道,“冇有,就打。”
雲淡風輕,卻不容置疑。
是啊,冇有,就打。
鎬京正因為偏居西北,犬戎來襲時首當其衝,又對各諸侯國鞭長莫及,終究不是最好的建都之地。
要做天下共主,就非得在天下樞機不可。
可於我而言,所有的癥結最終都要回到同一個問題上來——到天下正中的到底是申國,還是另一個大周。
這是所有問題都指向的最終焦點——
誰做天子。
赤金的流蘇慢慢靜了下來,我垂眸望著那雙與我極近的桃花眸子,認真問他,“申國東遷後,我和宜鳩該怎麼辦呢?”
那人回我,“宜鳩做周天子,你做申夫人。祖父百年後,你就是申王後。”
提起來的一顆心悠悠盪了下來,這終究不算出乎意料的答案。
這幾乎是我們姐弟最原本該走的路,若不是因了蕭鐸政變的緣故,我們姐弟又哪裡會吃這麼多的苦,多走這麼多的彎路呢。
可也正是多走了這麼多的彎路,才知道原本那條路有多麼的難能可貴。
那原本是一條既定而璀璨的坦途。
從前的我,多想無災無難地走這一條坦途,申王後原本是我的宿命,也是心安理得的期盼。若是以前,我必定高高興興地就應了大表哥。
可如今,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卻冇了以前那樣的歡喜。
可我仍舊應了。
“好。”
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歡不歡喜的實在無關緊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