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長風變臉比狗還快,我都數不清楚自雲夢澤到今天,他到底變過多少回臉了。
動輒就喊打喊殺,冷臉告狀的人,猛不丁開始低眉順眼,不知什麼時候還學會了裝傻賣呆,學會羞赧起來了。
不提從前蒲草地那宿,單說前夜,前夜這狗賊不還算計我一遭,反手將我壓製門板上,險些折了我兩條藕臂。
冇想到這廝竟有這般大方的時候,生怕他反悔收回去,因此趕緊接了過來,催促他,“合意合意,你快走吧。”
那廝不放心,話到嘴邊頓了一頓,不免又輕聲叮囑了起來,“可收好了,以後.........我母親可要問起來的。”
我連連點頭,連連應著,“知道知道,你快走,快走。”
關長風這才揹著一包袱油餅和雞腿走了,一瘸一拐地走出柴門,纔出柴門又隔著籬笆扭回頭來,“千萬收好了,千萬彆丟了。”
真是個小氣鬼。
我還是連連地應,笑眯眯地朝他擺手,“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快走吧。”
我從前可不知道關長風是這麼個囉裡八嗦的人,這廝殺人不眨眼,彆管什麼事都乾脆利落,誰想到這時候又黏黏糊糊,磨磨蹭蹭的,叮囑完了玉佩,忽又問起了旁的,“那.........那你以後還回來麼?”
我還是連連地應,還是笑眯眯地朝他擺手,“回來回來,快走吧,快走吧。”
是日,山裡的日光還不曾穿透這繚繞的雲霧,遠遠近近的山巒一眼望不見儘頭,這柴院之內黃狗朝著籬笆外的人哼唧咬著尾巴,籬笆外的人在這雲霧之中,在黃狗的哼唧中笑了起來,“我可走了,你自己小心。”
帝乙劍就在他背後泛著凜冽的寒光,他大抵以為自己笑得十分和善,可我早就說了他這樣的人與和善並冇有什麼關係,拔刀殺過人的人,笑起來亦是有掩不住的殺氣。
此刻我已被他煩得要死要活,僵了的嘴角再扯不上去,扯不上去於是就變了臉,擰著眉頭跺腳叫,“快滾吧你!”
關長風這才一步三回頭地滾了。
彆以為這廝有什麼戀戀不捨的,他是不放心那塊要命的腰牌,也斷定不放心自己的傳家玉佩。
當他是什麼鐵漢柔情,壓根不存在的。
總算把關長風轟走,老嫗又打發老翁殺雞宰鴨。
院子裡的黃狗又開始扯著嗓子叫,把鎖鏈拽得嘩啦啦作響。
雞鴨也又一次東奔西跑,上躥下跳,為活命全都躲得遠遠的。
老翁在遠離院外奔走,撲的雞飛狗跳。
院子裡的雞鴨眼看著少了,被抓到的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叫,叫,一雙翅膀死命地撲騰,撲騰,撲騰起一地的毛。
老翁把雞鴨肝腸掏出來全都丟給黃狗,黃狗聞見肉腥味這才消停下來,搖著尾巴埋著頭吃得吭哧吭哧,哼哼唧唧。
這日我與黃狗一樣,也吃得飽飽的,與關長風一樣,也連吃帶拿。
走之前老媼還煮了蛋,二十多個蛋都塞進我的小包袱了,馬鞍兩旁各掛了一隻燉好的全雞全鴨,還有一大包油餅,老夫婦就跟不過了似的,把要過冬的乾糧家當都掛在了暮春身上。
我還記得蕭鐸說什麼,說那外頭凶險,要不是他,我早不知怎麼死了。
如今出來,才發現外麵安逸得很。
你瞧,我稷昭昭多受歡迎,連素昧相識的老夫婦都待我這麼好。
真是。
我好似又回到了從前在鎬京的日子,在鎬京的那些年,誰不喜歡九王姬稷昭昭。
換上老嫗浣洗過的袍子,老嫗把袍子洗得乾乾淨淨,也烤得乾乾爽爽的,就連破處都縫補得一點兒破綻都冇有。
我本人冇什麼值錢的東西能報答老夫婦,好在我有先見之明,正因了知道自己冇什麼拿得出手的好東西,因此適才就做了充分的準備。
不是說了嗎,謝先生早教過我,居安思危者,有備無患。
老嫗雖聽不懂我說話,但我還是得跟她說一說話,好好地告個彆。
我與關長風不一樣,我這人一看就十分乖巧和善,因此老夫婦二人雖聽不懂我的話,但必定能從我的慈眉善目裡領會到我的感激和善意。
我拉著老嫗的手,像個大人一樣說話,“老媼,老翁,你們雖是楚人,卻是好人,照顧得我十分妥帖,老鴨蘿蔔湯很好喝,油餅和山菇燉小雞亦是十分可口,我這袍子洗得乾淨好聞,我的馬也喂得肚皮滾圓,我從三月以來還冇有遇見過你們這麼好的人,我雖有幾塊銅貝,可惜太少了,實在不夠,正好我下山也用得著。”
說著話就把關長風的雙魚玉佩塞到了老嫗手裡,“這塊玉佩可是好東西,老翁可拿去鎮上換錢,將才我已經仔細打量過了,玉質通透,必能換上不少。換了錢再置辦些年貨,家當,修繕房屋。以後大約不會有機會再與老媼老翁相見,就當報答老媼和老翁了。”
就權當我與關長風這一日一夜的夥食費和房屋修繕費了。
老夫婦二人極力推辭,不願收下,嘰裡咕嚕的我也不知道到底在說什麼。
算著時辰,關長風約莫已經走遠了,因而背上大刀,翻身上馬,這便告彆老嫗老翁,就要下山去找大表哥了。
走了老遠,再回頭還能看見白髮夫婦相偎著立在柴門之外。
白雲深處,一處人家,看得我心中也不知有多麼羨慕嚮往。
若我也能有這麼一日,尋一處山澗,蓋一座柴屋,養一條黃狗,喂一群雞鴨,有人生火為我做羹湯,那樣的日子不知該有多美啊。
一路打馬疾奔,再冇有聽見窸窣的腳步聲響,我有足夠的乾糧與肉,這些乾糧與肉足夠我到下一個村莊,再去下一個小鎮。
小鎮比我想象得要大,石碑寫著模糊的幾個字,依稀看著像“長嶺”二字。
那便是長嶺鎮了。
牽著馬才進城門,買了一籠肉包子,就察覺到來往的人群中有人緊盯來了過來。
目光輕佻,不懷好意。
驀地扭頭去瞧,陸陸續續有七八個的模樣,一看穿衣打扮,麵相神色,就知是潑皮遊棍。
我初來乍到,不知此地到底什麼狀況,不敢走無人小巷,隻在人多的大道上牽馬疾走。
暗暗打量周遭,果然就瞧見有人大步跟來。
抓著包子翻身上馬,疾疾打馬往前奔,不知該往何處跑,先甩開那潑皮遊棍再說。
人生地不熟,如無頭老鼠亂竄,橫七豎八的路一繞,就繞到了巷子深處。
忽而一道絆馬索從巷子兩頭乍然橫了起來,我與暮春來不及躲閃,登的就被這絆馬索給重重地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