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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第9章 草屋燈暖

作者:圓圓湯sifu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27 07:30:03

第9章 草屋燈暖草屋裡的燈,比外頭看見的要暗。

從遠處望去,那隻是一點黃光,像放羊人捨不得油,怕燈亮了招風。可屋裡的人才知道,燈上罩了兩層薄紗,一層黃,一層灰。黃光照屋,灰光遮窗。窗紙上若有人影,也隻是一團模糊的暗。

許娘子坐在燈下補衣。

她補的是小滿的舊襖。襖袖被火星燙了一個洞,她用一塊藍布壓住,一針一線縫得很密。她平日裡在酒鋪說話爽利,管賬也快,到了這時候,手反而穩得像老綉娘。

韓照沒有回來。

他要在酒鋪裡賣酒,招呼夥計,也讓街坊都看見他還在過日子。亂世裡,最怕的不是有人問你做了什麼,而是有人發現你忽然不做平日該做的事。

陳長庚靠在炕邊,肩上的傷已經重新換過葯。他臉色仍白,眼神卻比前兩日清醒了許多。

他一直在看門。

那扇門很舊,門閂也舊,像一腳就能踹開。可門後放著三樣東西:一隻破竹筒,一碗清水,半截燒黑的木楔。

竹筒裡像是裝著豆子,清水淺淺一層,木楔卡在門腳。尋常人看了,隻會覺得這屋主人窮,什麼破爛都捨不得扔。陳長庚看了半日,越看越不敢輕動。

他知道,那不是破爛。

小滿和阿螢倒沒有這樣多心思。

兩個小姑娘在炕尾鋪了一塊舊布,把栗子、豆子、碎瓷片一一擺開。小滿說這是鋪子,阿螢說鋪子不能隻賣栗子,還要賣麵。小滿便拿一隻空葯碗當鍋,往裡放了幾片乾草,煞有介事地用筷子攪。

“客官,要胡椒嗎?”小滿壓著嗓子問。

阿螢捧著布兔,認真道:“少些。”

小滿立刻笑倒在舊布上。

許娘子也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輕,像怕驚動屋外的雪水。

陳長庚看著阿螢。孩子臉上的凍傷淡了些,眼睛也有了亮光。她把布兔放在膝上,給它分了一枚栗子,嘴裡小聲念著:“青錢沉,白錢輕,爐門開,莫數星……”

陳長庚的手指忽然一緊。

許娘子縫衣的針也停了一下。

小滿沒有察覺,低頭數豆子:“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枚錢,買一碗麪。”

阿螢搖頭:“不是七枚,是七響。”

小滿問:“什麼七響?”

阿螢想了想,也說不明白,隻抱著布兔道:“我娘這樣唱的。”

陳長庚開口:“阿螢。”

阿螢擡頭看他。

陳長庚本想讓她別唱,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不能讓孩子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孩子越怕,記得越深;越叫她別唱,她越知道那歌要緊。

許娘子把衣襖翻過來,像什麼都沒聽見。

“小滿。”她道,“你陸叔叔賣麵收的是實錢,不收碎瓷片。你拿碎瓷片騙人,是要挨罵的。”

小滿立刻把碎瓷片藏到身後:“我又沒真騙。”

“做買賣也不能騙。”許娘子道。

小滿想了想,把兩枚栗子推給阿螢:“那我多給你一枚。”

阿螢很鄭重地收下。

兩個孩子又玩起來。

陳長庚看了許娘子一眼。

許娘子沒有擡頭:“陳先生放心,我耳朵不算好。”

陳長庚低聲道:“許娘子是聰明人。”

“聰明人這三個字,亂世裡不算誇人。”許娘子咬斷線頭,“知道得少,活得久。”

陳長庚沉默片刻,道:“你們不該收留我們。”

“這話晚了。”許娘子道,“你們已經進了我家門,血也滴在我家院裡。該不該,都已經是事。”

陳長庚道:“我可以帶她走。”

許娘子終於擡頭看他。

她的眼睛不大,卻很亮。酒鋪裡每日來來去去多少人,真醉的,裝醉的,沒錢還要賒賬的,心裡藏事來打聽話的,她看得多了。陳長庚這種眼神,她也看得懂。

那是一個父親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路,便想把最苦的一條路當成擔當。

“你現在走不了。”許娘子道。

“我能走。”

“你能走到哪裡?”許娘子問,“你傷口未合,腳下無力,出了草屋三裡,就要停下來換氣。雪化了,泥軟,你每一步都留印。你若抱著孩子,印子更深。明日天一亮,誰都能順著你的血和腳印找到我們這裡。”

陳長庚臉色微變。

許娘子把補好的襖子放到一旁:“你以為走了是不連累人,其實是把追路給人留得更清楚。”

屋裡靜了一會兒。

竈裡的火輕輕響了一聲。

陳長庚道:“陸先生也是這樣想的?”

許娘子道:“他怎麼想,我不知道。”

“你們認識他多久?”

“幾年。”

“他是什麼人?”

許娘子笑了笑:“賣羊湯麵的。”

陳長庚看著她。

許娘子道:“陳先生,這不是敷衍。人在外頭用什麼身份活著,那身份就是真的。你若非要問他從前是什麼人,我也答不上來。便是答得上來,也不該在這間屋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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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庚心中一凜。

這女人不說江湖話,也不說官話,可她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小滿忽然叫道:“娘!阿螢的兔子破了。”

許娘子轉頭看去。

阿螢懷裡的布兔本來就舊,一隻耳朵是後來用藍布補的,耳根和肚腹處的線都有些鬆。小滿拿了針線,想給它補一補,剛碰到那道舊縫,阿螢便把兔子抱回懷裡。

“不拆。”阿螢小聲道。

小滿道:“我給你縫好。”

“不拆。”

阿螢說第二遍時,眼圈已經紅了。

陳長庚立刻撐著坐直。

許娘子先一步伸手,把針線從小滿手裡拿走。

“人家的東西,人家說不動,就不動。”她道。

小滿有些委屈:“我隻是想幫她。”

“幫人也要問人願不願意。”許娘子說完,又對阿螢道,“不拆。你放心。”

阿螢這才低下頭,把臉貼在布兔的頭上。

陳長庚慢慢鬆開手。

許娘子沒有再看那隻兔子。

可她已經看見了。

那道舊縫比尋常布縫厚一點。厚得不多,若不是小滿扯了一下,誰也不會留意。也許裡麵隻是多墊了一團棉花,也許是孩子母親怕兔子太瘦,特意縫厚些。

也許不是。

許娘子把針線收到笸籮裡,道:“不玩鋪子了。小滿,你帶阿螢去炕裡頭暖腳。”

小滿還想說什麼,見母親臉色,便乖乖應了。

兩個孩子鑽進被子裡,很快又小聲說起悄悄話。小滿說等回家後,要讓爹爹給阿螢做一隻木羊。阿螢說她沒有家了。小滿想了很久,說:“那先算我家。”

阿螢沒有答。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嗯”了一聲。

陳長庚偏過頭去。

許娘子低頭撥了撥火,沒有看他。

有些話,若當麵安慰,反而像揭人傷口。許娘子明白這個道理。

夜漸深。

外頭的風停了,雪水從茅簷上一滴一滴落下來。草屋四下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孩子呼吸。

陳長庚沒有睡。

許娘子也沒有睡。

不知過了多久,門後的那碗清水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水麵隻起了一圈很小的紋。

陳長庚立刻看向門。

許娘子把手裡的火鉗放下,沒有起身,也沒有出聲。她先看竹筒。竹筒未響。再看木楔。木楔仍卡在原處。

水麵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比方纔重些。

炕裡的小滿翻了個身,抱住阿螢的胳膊。阿螢在夢裡皺了皺眉,嘴唇輕輕動,像又要唱那首歌。

陳長庚伸手,輕輕蓋住女兒的嘴。

阿螢安靜下來。

許娘子這才站起身,把燈罩又壓低了一層。

屋裡更暗了。

陳長庚低聲問:“有人?”

許娘子聽了一會兒,道:“不知道。”

她走到牆邊,從柴捆裡抽出一根短木棍。那木棍外頭熏得發黑,裡麵卻沉,握在手裡不像柴。

陳長庚也把身邊的竹片拿了起來。

許娘子看見了,沒有攔。

她隻是低聲道:“若真有人來,先護孩子。別問是誰,也別急著開門。”

陳長庚點頭。

許娘子望向那扇舊門。

這間草屋又破又小,燈也暗,火也低,兩個孩子睡在炕裡,像世上最尋常的一戶窮人家。

可這一刻,陳長庚忽然覺得,這屋不是屋。

它像一隻合攏的手。

手心裡護著兩個孩子,手指外頭,卻全是看不見的線。

門外沒有再響。

水麵慢慢平了。

許娘子仍舊沒有放下木棍。

她知道,真正讓人害怕的,有時不是門外有動靜。

而是動靜忽然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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