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歸門外安靜了小半盞茶。
許娘子的手一直握著那根短木棍。
陳長庚也沒有動。他的傷口隱隱作痛,額角滲出一層細汗,可他不敢換姿勢。炕裡的兩個孩子睡得近,小滿一隻手攥著阿螢的袖子,阿螢的布兔壓在胸前。
就在這時候,門外響起兩下很輕的敲門聲。
一下在上,一下在下,中間隔得很長。
許娘子沒有立刻開門。
她貼著門問:“誰?”
外頭的人道:“賣麵回來,鍋底糊了。”
許娘子這才取下木楔。
門開了一條縫,冷氣先鑽進來。陸漸明站在門外,肩上落著夜霜,手裡提著一隻空麵桶。那隻桶很舊,底上還沾著一點羊湯味,任誰看見,都隻會覺得他真是收攤回來。
他不是空手。
麵桶裡壓著一隻油紙包,一小卷青線,還有一隻巴掌大的木羊。木羊刻得粗,左邊後腿比右邊短了一線,四條腿卻站得很穩。
許娘子看見木羊,低聲道:“又帶這些。小滿醒了,今夜又該吵翻天了。”
陸漸明朝炕上看了一眼。
小滿睡得正熟,半張臉埋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點鼻尖。陸漸明沒有把木羊遞給許娘子,反倒放在小滿枕邊,捏著羊背,讓那條短腿在炕闆上輕輕敲了兩下。
小滿沒動。
陸漸明又把木羊往前送了一點,木羊的角輕輕碰上她的鼻尖。
被子裡忽然伸出一隻手,一把攥住了木羊。
“我的羊!”
小滿睜開眼,翻身坐了起來。她聲音剛高了一點,又想起屋裡還有傷員,連忙自己捂住嘴,隻剩一雙眼睛亮著。
許娘子瞪了陸漸明一眼,嘴角卻沒有繃住:“她好不容易纔睡下。”
陸漸明道:“看著沒睡熟。”
“你一碰,她還能睡熟?”
陸漸明鬆開木羊:“韓照叫我帶來的。”
小滿抱著木羊問:“我爹呢?”
“賣酒。”
“他怎麼不來?”
“他要看鋪子。”
小滿想了想,又問:“別人問我和娘呢?”
陸漸明道:“他說你娘帶你回外婆家了。”
小滿皺眉:“可我外婆家好遠。”
許娘子低聲道:“遠纔好。”
小滿還想問,許娘子已經把被角替她掖好:“明早再看木羊。現在睡。”
阿螢也醒了。她抱著布兔,看了一會兒小滿懷裡的木羊。
陸漸明解開油紙包,從裡麵取出一枚琥珀色的飴糖。糖隻有指頭大小,中間嵌著一粒白鬆仁,外頭包著一小方青紙。
他把糖遞給阿螢。
阿螢沒有立刻接:“給我的?”
“她有羊。”陸漸明道。
阿螢這才把糖接過去。她先舔了一點,等甜味慢慢化開,才小心咬下去。飴糖黏住門牙,她含著糖,用舌尖頂了好一會兒,臉頰也跟著鼓起一小塊。
小滿抱著木羊,忍不住笑。
許娘子把她按回被子裡:“你再笑,明早那一枚便不給你了。”
小滿立刻不笑了。
草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隻剩炭火偶爾輕響。阿螢含著鬆仁飴糖,眉頭慢慢又皺了起來。
“外麵的人還找我嗎?”她小聲問。
她問得很輕,卻不像尋常孩子怕黑怕鬼。那聲音裡有一種過早明白的東西。她見過驛村夜裡的火,也見過母親把布兔塞進她懷裡,叫她不要回頭。她知道有些人找來,不是為了問話,也不是為了講理。
屋裡靜了一下。
陸漸明道:“找。”
阿螢的睫毛顫了顫。
“那他們會找到這裡嗎?”
“今晚不會。”
小孩子聽話,隻聽一半。阿螢聽見“不會”,便把臉埋回被子裡。陸漸明把那捲青線放到她枕邊,道:“給兔子補耳根用。不拆肚子。”
阿螢擡眼看他。
這一次,她輕輕點了點頭。
陸漸明合上門,重新把木楔卡好。他看了一眼門後的清水,伸手在碗沿輕輕一撥,水麵慢慢平了。
陳長庚這才明白,方纔那動靜不是外人闖來。
是陸漸明從西邊小路繞回草屋時,碰到了外頭某一道看不見的線。竹筒未響,木楔未動,說明來人知道路,也知道該從哪裡下腳。
許娘子沒有問槐樹巷。
她先問:“韓照那邊呢?”
陸漸明脫下外衣,掛在柴架上:“酒鋪還開著。”
“有人盯他?”
“有兩個生麵孔,買了半斤劣酒,沒喝完。”
許娘子臉色不變:“阿貴呢?”
“隻知道你回孃家。”陸漸明道,“韓照讓他搬了兩包舊衣裳去車行,車行的人也看見了。”
許娘子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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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纔像過日子的安排。
人不見了,總要有去處。門壞了,總要有說法。酒鋪若忽然關門,街坊明日便會多出十幾張嘴。可韓照還在賣酒,夥計還在記賬,車行還替許娘子收了包袱,外頭人即便疑心,也不能立刻說哪裡不對。
“門呢?”許娘子又問。
“換了一根橫木。”陸漸明道,“賬上記醉客鬧事,賠了半壇酒。”
許娘子終於鬆了一點眉頭。
陳長庚在旁邊聽著,心裡卻更沉。
他原先隻以為這幾個人救了阿螢。到這時才知道,他們救人的同時,還在一點一點把自己的日子縫回原樣。韓家的門壞了,可以說醉客鬧事;許娘子不見了,可以說回孃家;小滿不在鋪裡,也能找出一條車行見過的路。
可他沒有這樣的原樣了。
鹿鳴嶺南邊那間小屋已經燒過。鄰舍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人即便活著,也不敢說認識陳長庚。亂世裡,窮人的家不像家,隻像草紮的棚,風一吹,火一點,就從地上沒了。上頭的人隻要在文書上添一筆,逃戶也好,逆屬也好,匿犯也好,一個人的前半生便被改成了罪。
陳長庚從前還以為,刀在自己手裡,總比赤手空拳多一條路。他護過鏢,也替人守過宅門,見過山路上的強盜,也見過城門口的亂兵。後來才知道,刀擋得住尋常歹人,擋不住一張蓋印的紙。他沒有資格替自己辯,也沒有資格替死人討一句公道。那些人要的不是他這個人,也不是阿螢這個孩子。他們要的是孩子記住的東西。
一旦他們要,孩子便不能隻是孩子了。
陸漸明沒有再說話。
他把油紙包放到竈邊。裡麵是幾塊栗餅,還有一枚鬆仁飴糖。他讓許娘子收起來,明早再給孩子吃。做完這些,他才推開裡間那道木闆門。
門一合上,屋裡隻剩竈火的微光。
裡間很窄,貼牆放著葯櫃和一張小桌。陸漸明從樑上取下昨夜那個布袋,又開啟桌邊的舊錢匣。
布袋裡的東西不多。
三枚腰牌,半包牽香散,一枚昭寧舊錢,一截灰線,一隻火折,幾片被水泡過又烘乾的紙角。紙角上的紅印已經散了,隻剩淡淡幾痕,像病人退燒後留在臉上的虛紅。
陸漸明把它們一樣一樣擺開。
他沒有急著動手。
今日的事,從清早到入夜,在他心裡又走了一遍。
北門茶鋪的線已經斷了,斷得太乾淨,反而會讓人知道有人動過手腳。可不幹凈不行,灰衣人的腰牌、藥包、燈號,任何一樣留下,都能牽到韓家。
舊水門的假燈引走了接應的人,這一步暫時有用。但“暫時”兩個字,在亂世裡從來不值錢。找錯一夜的人,天亮後便會回頭。
槐樹巷的羊湯攤已經露在明處。挑炭的、搬酒的、王家小孫子,都見過那對父女,也見過灰衣人去問話。陸漸明沒有否認父女來過,也不能否認。他照價收錢,照常賣麵,照常收攤,這些都是真的。真的東西越多,假的地方纔藏得住。
顧懷章今日到了攤前。
這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
顧懷章擋的是薛公公在北溟城裡私自動手,不是擋這件案子。規矩能攔人,也能查人。若明日府衙拿著文書來問羊湯攤,陸漸明仍要答,而且要答得同今日一樣。
他看著桌上的舊錢。
這枚錢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薛公公的人已經知道阿螢手裡可能有東西。
陸漸明想起那隻布兔。
他沒有碰。
孩子不讓拆,便不能拆。不是因為孩子哭起來麻煩,而是因為陳長庚還沒有把心放下。一個父親若覺得女兒最後一點念想也被人奪了,今晚這間屋就再也穩不住。
可不拆,不等於不防。
陸漸明回外間添水時,順手把阿螢枕邊那捲青線取了進來。他從葯櫃底層取出一隻小瓷瓶,倒出一點細粉,抹在一張極薄的紙上。紙很快乾了,幾乎看不出顏色。他把紙夾進青線卷裡,又把線卷放回外間炕邊。
若有人碰那隻兔子,手上總會留下味道。
味道很淡,淡到人聞不出,追香的人也未必辨得出。
但他聞得出。
陸漸明又看向那幾片濕紙角。
紙角是從茶鋪那邊收回來的。留給別人看的,已經留了;不該留的,已經燒了。可他仍不放心,便把紙角翻過來,對著燈看了片刻。
沒有新字。
沒有夾層。
沒有暗香。
他這才把紙角丟進小銅盤裡,用火折點燃。紙灰捲起,又塌下去。
陸漸明等它燒盡,才把灰倒進藥罐底下,同苦藥渣混在一起。
外間傳來許娘子的聲音:“陳先生的葯,還照前一包?”
陸漸明合上舊錢匣:“減三分。”
“傷口呢?”
“明早換。”
許娘子沒有再問。
她問的是病人,是孩子,是韓照,是酒鋪。至於舊錢、童謠、薛公公,她一個字也沒有提。陸漸明知道,這纔是聰明人的分寸。
他把布袋重新紮好,掛回樑上,又把舊錢匣推回桌下暗格。
最後,他在紙上寫了四個很小的字。
韓家。
茶鋪。
舊水門。
羊湯攤。
寫完後,他看了很久,在“羊湯攤”旁邊又添了兩個字。
食客。
筆尖停了一下。
他又在最下麵寫了兩個字。
布兔。
陸漸明把紙折起,塞進袖中。
外頭夜色壓著草屋,草屋裡兩個孩子已經睡熟。小滿的手搭在木羊上,阿螢的枕邊放著那捲青線。
門後的清水平了。
竹筒不響,木楔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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