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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第6章 晴日有雲

作者:圓圓湯sifu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27 07:30:03

第6章 晴日有雲太陽出來後,雪化得很快。

城裡人最會看天。雪一停,街上便有了賣柴的、送水的、補鍋的。巷口的孩子也跑出來,在雪水裡踩得鞋襪全濕,被大人追著罵。

韓照也是這時回的榆樹巷。

臨走前,陸漸明隻說了兩句話。

“鋪子要開。”

“門要修。”

韓照聽懂了。

日子還要過。越是出了事,越不能像出了事。門壞了就修門,夥計該招呼就招呼,鄰居該寒暄就寒暄。若整條巷子都知道韓家嚇破了膽,那才真會招來眼睛。

韓照回到酒鋪時,前門已經被夥計阿貴用木闆釘住了半邊。阿貴見他回來,忙迎上來:“掌櫃的,昨夜到底怎麼了?街正來問過,王嬸也來過,還有兩個生臉的,說是買酒。”

韓照把外袍一抖,罵道:“三個醉漢砸門討酒,打走了。後院碎了幾樣東西,今日修門,明日照開。”

阿貴愣了愣:“就這樣?”

“不然怎樣?請他們吃席?”

阿貴見他還有心罵人,反倒安心了些。

韓照又道:“去請木匠,挑慢些的請。讓他在門口多刨兩塊闆。”

“慢些的?”

“越慢越好。讓人都看見我在修門。”

阿貴應了一聲,跑出門去。

韓照在鋪裡轉了一圈。後院的血味已經被酒味蓋住,門闆裂處也像是被醉漢踹壞。陸漸明昨夜做得乾淨,乾淨得讓他心裡發沉。

他沒有去北門茶鋪。

陸漸明讓他開鋪,他就開鋪。夥計回來後,韓照叫他把酒旗掛出去,又讓人在門口支了張桌子,擺兩壇新酒。誰路過問一句,他便罵一句昨夜的醉漢,再罵一句今年木料貴。

罵得越響,鄰居越覺得這隻是酒鋪常有的爛事。

北門茶鋪那邊,卻沒有這麼熱鬧。

茶鋪門闆合著,門口的雪水被人掃過。掃得太乾淨,連往日倒茶渣的黑印都不見了。旁邊賣餛飩的老頭支著攤,眼睛不住往茶鋪瞟。

巷口來了兩個人。

一個穿皂衣,像衙門裡的書吏;一個穿青袍,麵白無須,手裡捏著帕子,不時掩一下鼻子。兩人沒有敲門。皂衣人取出鑰匙,直接開了側門。

餛飩老頭看見鑰匙,立刻低下頭揉麪。

青袍人進屋後,先看櫃檯。

櫃檯乾淨。

太乾淨。

茶罐還在,銅壺還在,櫃角的算盤也還在。可賬冊不見了,暗格空了,火盆裡的灰被水澆過,糊成一團黑泥。後牆上原本掛著三張茶牌,如今隻剩兩張,少的那張釘痕還新。

青袍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皂衣人道:“掌櫃呢?”

“不在。”

“夥計?”

“也不在。”

“昨夜那五個人?”

青袍人沒有答。

皂衣人走到後廚,掀開水缸。水缸裡漂著幾片紙屑,字已經泡爛,隻剩一點紅印,像是被人故意揉碎後又壓進水裡。

他伸手去撈。

青袍人臉色一變:“別碰。”

已經晚了。

皂衣人的指尖剛沾到紙屑,整條手臂便猛地一僵。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喉間隻咯了一下,整個人直挺挺倒進水缸旁。

水麵輕輕一晃。

那幾片紙屑沉了下去。

青袍人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

門外又進來兩名隨從。一個拖走皂衣人,一個用銀鉤挑開櫃門、竈灰和牆角暗格。

他們又找了一圈,沒有找到牽香散的藥包,沒有找到接頭用的燈號,沒有找到昨夜追人的腰牌,也沒有找到茶鋪往北遞信的鴿管。

線斷得太乾淨。

不是慌亂逃走。

是有人來過,知道該拿什麼,該毀什麼,也知道留下什麼會把人引到別處。

一名隨從低聲道:“北坡昨夜收到燈號,說往西追。”

青袍人道:“人呢?”

“沒回來。”

“五個人,一個茶鋪,一個北坡接應,再加一個剛死在我眼前的蠢貨,全斷在一夜裡。”青袍人把帕子攥緊,“你讓我怎麼回話?”

隨從不敢出聲。

青袍人看向門外。

街上有人買餛飩,有人挑柴,有孩子在雪水裡追鬧。晴日裡的北溟城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冷。

“查。”他說,“先查城南槐樹巷那處羊湯攤。昨日雪天,帶女娃的南人停過,後頭的人也去問過。攤上有食客,不止一雙眼睛。”

隨從低聲道:“動靜太大,會驚動城防。”

青袍人看著空蕩蕩的暗格。

“已經驚動了。”

他頓了頓,又道:“先問食客。挑炭的、搬酒的、帶湯回家的小孩,一個一個問。攤主最後問。”

隨從擡頭:“為何?”

“做小買賣的人,最會裝不知道。”青袍人道,“先聽旁人怎麼說,再聽他說。”

草屋裡,小滿和阿螢正在曬布兔。

太陽難得,許娘子把被褥拿到門裡抖了抖。

她不是單為曬被。

草屋外頭有機關,屋裡又有傷人、病人、藏不住的秘密。兩個孩子若悶著,遲早還要往外跑。許娘子在酒鋪裡見慣了三教九流,也聽慣了醉話真話摻在一起。她知道有時候看孩子,不能隻靠攔,要給她們一點事做。

所以她把被褥抖在門裡,不抖到門外。陽光能照進來,孩子也能坐在她眼皮底下。

陳長庚也醒得早。

他先替阿螢重新理了衣領,把昨夜剪開的線頭藏進裡襟,又摸了摸布兔新縫的藍耳朵。那半截燒焦的紅線,他貼身收著,一次也沒拿出來。

做完這些,他把阿螢叫到身邊,隻說了三句話。

“跟小滿玩。”

“不出門。”

“那首歌,不要唱。”

阿螢點頭。

陳長庚便靠回草榻上,手邊放著一根燒火棍。他閉著眼,看起來是在養神,其實門口的銅錢、小滿的位置、阿螢離爐火多遠,他都記著。

兩個小姑娘便把布兔放在一小塊陽光裡,說要把它曬暖。小滿還給雪羊搬了個位置,可雪羊已經化得隻剩一團,怎麼擺都不像羊。

阿螢說:“它睡得太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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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道:“那就讓它繼續睡。”

她們把布兔放在雪羊旁邊,又給它們擺了兩顆栗子殼當飯。

阿螢忽然輕輕哼起歌。

小滿一聽便湊過去:“就是這個。上回你唱到一半就不唱了。”

阿螢搖頭:“我爹不讓我唱。”

“那你小聲唱。”小滿說,“我不告訴你爹。”

阿螢猶豫了一會兒,看向裡屋。

陳長庚閉著眼,沒有動。她以為父親睡著了,才用很輕的聲音唱:

“杏花落,落南橋,

紅線纏著舊銀苗。

一數鹽,二數倉,

三數小舟過鹿梁……”

她聲音很小,調子又軟,像冰水底下流過的一線春聲。

小滿聽得認真,卻聽不懂。

“銀苗是什麼?”

阿螢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娘說,唱錯了就不好聽。”

“那鹿梁是鹿鳴嶺嗎?”

“我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阿螢低下頭:“我娘隻讓我背。”

小滿覺得自己又說錯了話,趕緊道:“你背得很好。”

阿螢這才繼續唱。後麵的詞更碎,有“青印”“白櫃”“七月水”“不開箱”幾句。小滿越聽越糊塗,索性跟著學調子,學到第三句便跑了音。

阿螢被她唱得笑起來。

陸漸明正坐在桌邊磨葯。

從阿螢唱到“舊銀苗”時,他手裡的葯杵便慢了一下。到“青印”“白櫃”時,他停住,把藥粉倒回紙上。

他沒有看阿螢。

也沒有問她。

他隻是把藥粉重新包好,起身進了裡間。

小滿還在學歌,學得亂七八糟。阿螢急得糾正她:“不是鹿羊,是鹿梁。”

裡間有一道木闆門,平日看著像葯櫃背闆。

陸漸明關門前,許娘子隻看見他從樑上取下昨夜那個布袋,又順手帶走了桌邊的舊錢匣。

門很快合上。

屋裡仍舊有兩個孩子的笑聲。小滿唱錯了調,阿螢急得去捂她的嘴。許娘子卻沒有笑。陸漸明不是避人的性子,除非這件事本就不該給人看。

陳長庚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他的臉色很難看。

他本想叫住阿螢,可陸漸明的葯杵已經停了。歌已經出了口,這時再攔,隻會讓小滿也記住它不該唱。

他看見陸漸明進了裡間。

這個人仍舊什麼都不問。

可他已經知道得太多。

陳長庚撐著身子坐起來:“陸先生。”

木闆門裡沒有回應。

陳長庚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她隻是背了一首她娘教的歌。”

門裡仍舊很靜。

過了一會兒,裡間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像竹鑷碰到瓷盤。

許娘子擡眼看向陳長庚,目光不重,卻很明白。

別在孩子麵前說。

陳長庚閉上嘴。

小滿還在外頭學歌,唱得前一句像阿螢,後一句像街口賣糖人的吆喝。

阿螢被她逗笑了。

又過了一會兒,陸漸明從裡間出來。

他手上空著,袖口卻濕了一點。許娘子聞到一絲很淡的焦味,像紙灰,也像葯灰。

陸漸明沒有看阿螢,也沒有看陳長庚。

他把竹鑷放到火上燎過,又把一小撮灰埋進爐底。

陳長庚看著他的動作,聲音更低:“你知道了多少?”

陸漸明重新坐回桌邊,拿起葯杵。

“夠用。”

陳長庚的臉色更白。

陸漸明道:“不問歌。”

陳長庚看著他。

陸漸明低頭繼續磨葯:“也別讓她再唱第二遍。”

屋裡隻剩葯杵輕輕壓過葯末的聲音。

阿螢和小滿蹲在陽光裡,把栗子殼一顆一顆擺到雪羊旁邊。兩個孩子商量著,等雪羊醒來,就帶它去看南邊下花。

草屋裡很暖。

入夜前,陸漸明換回那件舊青棉袍,把藥箱收進暗格,又從牆角取出羊湯麵的木牌。

陳長庚看著他:“你還去擺攤?”

陸漸明把木牌上的灰擦掉:“攤子不開,纔像有事。”

陳長庚不說話了。

小滿聽見,擡頭問:“陸叔叔,那你晚上回來嗎?”

“回來。”

“帶栗子嗎?”

“看生意。”

小滿撇嘴,覺得這就是不想帶的意思。

天黑後,城南槐樹巷口那盞小燈又亮了。

油布棚重新支起,鐵鍋裡羊湯翻滾。陸漸明站在爐火後,切麵、舀湯、收錢,和前幾日沒有什麼不同。賣炭的漢子來吃了一碗,兩個搬酒的腳夫也來了。他照舊按六文收錢,一文不少。

街上的雪水還沒幹。

偶爾有人從巷口走過,往這盞燈下看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陸漸明隻看鍋。

棚外的雪水順著簷角滴個不停。

一滴,一滴。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慢慢數著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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