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照雪 第41章 烏金無光

“他的血再不止，活不到天亮。”

聲音從最外層守衛的身後傳來。

守衛猛然回身，短刀出鞘時，臉色已經變了。七步以內的雪地上站著一個人，舊青棉袍，雙手空著，肩上落了薄薄一層雪。他不知道這人何時走近，也不知道這人方纔站了多久。

棚頂與坡上的北人一齊轉身。有人先去看自己守的方向，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腰間，像是不信十幾雙眼睛之間竟能平白多出一個活人。

他不開口時，炭棚裡外十幾個人，竟沒有一個回過頭。

阿螢愣了一下，隨即抱著布兔站起：“陸叔叔！”

她才邁出一步，年輕死使便扣住了她的手臂。阿螢用力往回一掙，沒有掙開，又擡腳踢在他靴麵上。

“放開我。”

年輕死使沒有鬆手。他與灰白皮袍人隻對了一眼。

灰白皮袍人的右手向下一按。

四個人同時動了。

一人從坡上撲下，刀取後頸；兩人自左右夾進，封住退路；最外層的守衛不退反進，短刀貼著肋下送出。四個人沒有呼喝，腳步落在雪裡也很輕，顯然不是第一次合圍殺人。

陸漸明摸了摸下巴。

他的右手放下來時，指間先露出四點烏色。

那顏色黑沉沉的，不映火光。若不是其中一點從火前掠過，幾乎沒有人能看清那是針。

四根針先後離手。

它們沒有射向人。

亂石間插著四根火把，火頭都用浸油的舊布纏緊。針鋒從布結下穿過，細麻繩應聲而斷。四團燃著的油布同時脫桿，落進積雪，接連發出幾聲輕響。

火光一下全滅了。

炭棚外黑得看不見人。四柄刀仍照著記下的方位落下，一柄劈進柳樹，一柄貼著同伴肩頭擦過，另有兩人在雪裡撞到一處。有人悶哼，有人急退，鞋底碾碎薄冰，刀刃與亂石碰出一串短促的火星。

緊接著，斷臂死使猛然大叫一聲。

那一聲來得太近，也太慘。灰白皮袍人顧不得外麵，抓起炭盆旁的半截油撚，在餘火上點著。火苗抖了幾下，重新照亮炭棚。

眾人先看見斷臂死使。

他仍靠在土牆下，左手死死抓著膝頭，額上全是冷汗。傷布上插著三枚烏黑的長針，一枚落在鎖骨下，一枚斜入斷臂根部，最短的一枚隻露在頸側。方纔仍從布縫裡往外湧的血，已經停了。

再擡頭時，陸漸明已經站在兩丈以外。

他身上沒有刀口，呼吸也沒有亂。右手仍垂在袖旁，彷彿剛才那片黑暗裡，他隻是從炭棚前走過去，又走回了雪地。

四個人都還活著。

灰白皮袍人望了一眼傷者身上的針。他不識這種針法，隻見三枚烏針都落在要害，當即俯下身，伸手去拔頸側那一枚。

陸漸明在兩丈外道：“別拔。”

灰白皮袍人的手停在針尾上方：“有毒？”

“拔了，血會再出。”

灰白皮袍人看了一眼已經不再滲血的傷布，又看向方纔出刀的四人。四個人臉色都不好看，卻沒有人再往前走。

他直起身，按住刀柄，低聲道：“這個人不能留。”

坡上的兩張弓又擡了起來。

“住手。”年輕死使道。

設定

繁體簡體

他終於鬆開阿螢，目光從四人身上逐一掠過，又落到斷臂死使傷處的三枚針上。

“他若要殺，烏圖四兄弟方纔一個也活不了。”年輕死使道，“隔著兩丈，針能落進傷口，也能落進咽喉。他沒有殺人，是在替我們救人。”

年輕死使話音落下，坡上的兩張弓才慢慢放低，烏圖四兄弟也收刀退開。沒有人是因為信了陸漸明。他們停手，隻因命令出自年輕死使。

灰白皮袍人仍舊按著刀柄，目光沒有離開陸漸明的右袖。

年輕死使問陸漸明：“你能把他救活？”

“血已經止住。傷口還要重包。”

“為什麼？”

陸漸明道：“少死一個，少一件事。”

年輕死使看了他片刻，向旁邊讓開一步。

“讓他過來。”

陸漸明沒有立刻過去。

他右袖輕輕一振。

四根火把旁的雪窩幾乎同時顫了一下。四枚烏針破雪而起，貼著地麵掠過數尺，先後落入他掌中。針細，去勢又快，眾人隻聽見幾聲極輕的破風聲。烏圖四兄弟中離得最近的一個低頭去看，雪上沒有絲線，也不見別的物件。

他正是方纔從左側出刀的一個。年輕死使已經命他們收刀，兄弟四人便不敢再動，此刻卻都盯著雪裡留下的針孔，一時沒有移開眼睛。

方纔火光熄滅，烏圖四兄弟依著記下的方位同時落刀。可那一圈合圍像是打進了一團空棉，既沒有撞上兵刃，也沒有擦到衣角。他們聽不見腳步，感覺不到有人從身邊掠過，甚至不知道陸漸明何時離開了四把刀之間。等火重新亮起，那個人已經站在兩丈之外，氣息不亂，衣擺也沒有多晃一下。

此刻也是一樣。陸漸明隻振了一下袖，肩沒有擡，肘也沒有向後蓄力，四枚針便破雪回手。他站在那裡，沉靜得像一座山。可烏圖四兄弟都知道，若方纔那些針落的不是火把，而是他們身上，他們此刻連收刀聽命的機會都不會有。

坡口的風冷得割臉，兄弟四人鬢邊都結著薄霜，額角卻慢慢沁出了一層冷汗。他們都從戰場的死人堆裡活過，見過騎兵踏陣，也見過刀鋒貼著喉嚨落下。那些東西再兇，至少看得見從哪裡來，也知道該往哪裡躲。眼前這個人卻不同。

烏圖四兄弟的腳都沒有再退，握刀的手心卻已經發滑；有人背脊綳得發疼，有人不知不覺放輕了呼吸。理智還在叫他們站穩，身體卻在他們想明白以前，先認出了會死。

坡上的兩名弓手是奉命才把弓壓低的。年長那個盯著四根斷開的火繩，又看了一眼斷臂死使鎖骨、肩根與頸側的三枚針，臉色漸漸沉了下去。他自信二十步內能射中銅錢，可若要在黑暗裡同時認準這幾處位置，他做不到。論準頭，他手裡的弓不如那幾枚針。

灰白皮袍人沒有鬆開刀柄。他側跨一步，擋在年輕死使與陸漸明之間。這個動作幾乎不曾經過思量。方纔他隻覺得陸漸明危險，此刻那份危險已經近得叫他不敢讓年輕死使正麵對著那雙空手。

陸漸明用一角浸過葯的黑布裹住四針，順手收入袖中，這才走進炭棚。

烏圖四兄弟中的兩人退到傷者左右。這一次，他們的手都離開了刀柄。

陸漸明單膝落地，先以兩指按住斷臂死使頸側。

他肩上的傷布不是包得不緊，是一路顛簸後斷處又裂了。血被皮帶壓住大半，餘下的卻沿著鎖骨下方往裡滲。人的臉已經發灰，脈卻跳得又急又亂。

陸漸明沒有再從袖中取針，隻拿出藥瓶、布帶和一方折得嚴實的黑布，墊在膝上。那幾枚針究竟藏在何處，近在身旁的人也看不出來。

黑暗中那三針落得極快，隻來得及封血，位置卻沒有半分偏差。第一枚截住肩下急脈，第二枚壓住斷臂深處的血路，第三枚定在頸側，使過亂的心脈先慢下來。

陸漸明先鬆開勒得過緊的皮帶，又撕下已經結硬的裡層血布。傷口才露出來，斷臂死使的身體便繃緊了，左手指節幾乎摳進凍土。

“忍著。”陸漸明道。

他沒有拔針，隻用溫水洗去傷口邊緣的血塊，撒上藥粉，再以乾淨布條從腋下繞過肩頭。每纏一層，他都要摸一次頸側的脈。待呼吸不再一陣急一陣緩，才把三枚針依次退出。

最後一枚針離開鎖骨下方時，斷處隻滲出一圈暗紅的血珠，沒有再往外湧。

陸漸明將拔出的針按在黑布上，擦去血跡。斷臂死使緩過一口氣，睜開眼以後，仍先看向年輕死使。目光收回來時，他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幾根烏針上。

黑布遮住了大半針身，隻露出兩截細小的針尾。上麵的刻痕淺得幾乎看不見，他盯了片刻，才辨出一個“身”字、一個“觸”字。至於第三枚，已經被陸漸明的手指壓在佈下。

陸漸明察覺了他的目光，卻沒有擡頭，隻把黑布一折。兩字隨即一同隱去。

灰白皮袍人一直盯著陸漸明，按著刀柄的手始終沒有鬆開。直到斷臂死使的呼吸真正平穩下來，他才俯身檢視新包好的傷處。

陸漸明將黑布收入袖中。

炭棚裡重新有了火光，卻比方纔更安靜。烏圖四兄弟誰也沒有開口。方纔合圍時，兄弟四人沒有一個後退；這會兒陸漸明已經收了針，離得最近的一人反倒緩緩吐出一口氣，另一個鬆開刀柄時，五指僵了片刻才張開。直到這時，他們才真正感到後怕。那幾枚針方纔若是奔著人去，他們四個便不可能一個不少地站在這裡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