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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第40章 一線香

作者:圓圓湯sifu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27 07:30:03

做完這些,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天邊仍舊黑著,城頭的更火隔著風雪,隻剩下幾粒暗紅的光。北風穿過塌窯,捲走了地上最後一點新灰。窯後沒有人聲。

陸漸明站在窯後,向北看了一會兒。

陳長庚臨死前求他把阿螢帶走,還拿“幫人幫到底”壓了他一回。陸漸明沒有答應。孩子再小,也有自己的心,不是誰的附屬,更不該被旁人逼著走一條自己不肯走的路。阿螢肯不肯跟他走,總得由她自己說。

他收回目光,沿窯後矮牆往西走。

王府舊馬門外的雪已經被踏爛了。

王府親騎、北人輕騎、街上趕來搬傷者的車,全從舊馬溝邊經過。深淺不一的蹄印壓在一起,血、爐灰和爛泥混成黑色,尋常追蹤法到了這裡,已經分不出哪一行馬蹄先來,哪一行後走。

陸漸明沒有低頭看太久。

他走到溝邊一叢被撞歪的冬青旁,伸手摺下一片葉子,放到鼻前。

葉麵上有一點極淡的香。

不是牽香散的腥甜,也不是北人皮袍上的獸脂。那氣味近乎沒有,先有一點曬乾青蒿的苦,過後才透出一絲暖甜。旁人把葉子揉碎了也未必聞得出,陸漸明卻認得。

那是他放進青線卷裡的藥粉。

小滿用青線替布兔補過耳朵,阿螢又日日抱著兔子。藥粉早已沾進兔耳、手指和袖口。天氣越冷,氣味越沉;隻有孩子的手把兔子捂熱,或衣角從枝葉上擦過去時,才會留下極輕的一點。

冬青向北倒。

陸漸明順著氣味穿過兩條背街,到了北城根。

北人沒有走北門。北門外正在收攏馬市亂民,門洞裡有城防營逐個驗人,抱著孩子硬闖,隻會把自己送到刀下。

他們走的是舊羊市後的廢水洞。

那處水洞早年用來洩夏汛,後來河道改了,洞口便用鐵柵封死。此刻鐵柵仍掛在牆上,鎖也沒有斷,隻是固定柵腳的兩枚長釘被人提前拔鬆。北人把柵欄向外掰開一道隻容人側身通過的縫,過去以後又把長釘推回原位。兩匹從王府舊馬門衝出的輕騎沒有跟著出洞,蹄印一直往北門去了,馬背上卻已經空了。

水洞外另有人備馬。

雪裡留下的新蹄印比城內那兩匹馬窄一分,鐵掌也是北邊常用的薄掌。陸漸明從柵縫裡穿過去,在洞外的枯葦上重新聞到那點香。

北人留下的路並不好追。

出城兩裡,蹄印先混進了馬市逃散的牲口群裡。又過一片凍田,十幾行馬蹄忽然分成三路,一路向北,一路貼著舊烽道往西,第三路則折回一片低窪的柳林。向北那一路印子最深,沿途還落下一塊帶血的白麻布。趙敬調來的三十名城防騎軍中,二十騎循著那行深印追了過去,另外十騎則沿舊烽道繼續向西。

陸漸明撿起那塊麻布,聞了聞,重新放迴雪裡。

血是真的。

人不在那裡。

他轉進柳林。

林中沒有完整蹄印。北人讓馬踩著舊樵道走,到了凍溪邊,又把幾匹馬分向上下遊。溪麵結著薄冰,馬一踩便碎,雪水很快漫回來,把蹄窩填平。

陸漸明沿溪走了半裡,在一根折斷的柳條上又聞到了那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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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條離地不高,斷口新鮮。應是有人抱著孩子換馬時,布兔的藍耳朵從枝邊擦過。

從這裡開始,路反而簡單了。

北人已經甩掉兩撥追兵,不會再把人分得太散。他們要等同伴,也要替傷者換藥,必須找一處背風、有水、又能同時看見兩條來路的地方。

凍溪往東北繞過一片亂石坡。坡後有座廢棄的燒炭棚,三麵是土牆,南邊開口,棚後正好能藏馬。

棚後的蹄印卻不全從凍溪來。另有一深一淺兩行馬蹄自東側舊官道斜插進來,其中一匹右後蹄裹著厚氈,落印比別的馬更沉。那是王府給重傷者備的馱馬。被放出北門的兩名使者,已經在這裡同前騎會合。

陸漸明沒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見灰白皮袍人。

那人坐在炭棚口,額上的舊傷被雪水洗得發白,舊關盟牌就放在膝旁。他發號施令時聲音不高,守在外頭的北人卻都聽他的。看起來,他仍是這隊人的首領。

斷臂死使靠在棚內。王府軍醫替他包過的傷布已經滲透,右邊衣袖從肩下空著,右耳也隻剩一片新結的血痂。他一路騎馬出城,臉色灰得像炭棚裡的舊灰,仍咬著牙沒有倒下。

阿螢坐在最裡頭,身上裹著那件寬大的皮袍,布兔被她緊緊抱在胸前。她沒有哭鬧,隻不時擡頭看一眼來路。

離她最近的,是左耳有舊缺的年輕死使。

陸漸明看了片刻。

灰白皮袍人麵前擺著水囊、地圖和舊牌,像是所有事都由他作主。可棚外最好的一匹馬沒有拴在他手邊,而是停在年輕死使身後。馬鞍沒有卸,韁繩也隻繞了一圈,一旦有變,最先能上馬的是年輕死使與阿螢。

守在高處的兩名北人輪換時,先看年輕死使,再看灰白皮袍人。有人進棚回報,話是對灰白皮袍人說的,最後卻要等年輕死使略一點頭,才轉身照辦。

斷臂死使傷得最重,醒來後第一眼看的也不是正在替他壓傷口的灰白皮袍人,而是年輕死使。

陸漸明又看了一遍帳外的馬和人。灰白皮袍人麵前什麼都有,唯獨沒有一匹隨時可走的馬。

棚後忽然有一塊積雪落下。

年輕死使與阿螢都沒有立刻轉頭,而是先微微收起眼睛,等辨清方向才望過去。兩個人一個已經成年,一個還是孩子,臉形也不相同,那一瞬間挑起的眉尾卻幾乎一樣。

陸漸明又想起蕭重山在王府裡的臉。

有些相似不在五官,在人受驚、起疑、壓住情緒時的第一下反應。那一下最難學,也最難藏。

他仍叫不出阿螢在北邊該有的身份,也不知道她的生父究竟是誰。但狼煙、舊盟牌和那個親自走進王府的年輕人,已經足夠說明這孩子的分量。

陸漸明追來,原是因為陳長庚的託付。

阿螢若肯跟他走,他會帶她走。這些北人若攔,他也已經想過從哪一麵出手,先製住誰,留下哪一匹馬。

廢窯裡得的是雷澤歸妹。陳長庚問卦意時,陸漸明沒有把動爻告訴他。

動在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

卦意並不難解。遲歸,並非不歸,隻是時候未到。陳長庚臨死前那句請求,他沒有答應,也沒來得及拒絕。既然沒拒絕,便隻好勉強先管著。

陸漸明原本已想好從哪一麵動手,此時又把那幾步在心裡撤了。他先要問阿螢。

陸漸明從亂石後移了出來。他沒有藏得更遠,反而貼著風口,走到距離最外層守衛不足七步的地方。

炭棚裡仍沒有人發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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