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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第2章 朋友家

作者:圓圓湯sifu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27 07:30:03

第2章 朋友家那三個人走後,攤上又來了幾撥客人。

陸小哥照舊做生意。該收的錢一文不少,該添的湯一勺不多。有人問方纔那三人是什麼來路,他隻說不知道。有人說那對父女怕是惹了麻煩,他也隻是笑笑。

亂世裡,最不值錢的就是一句可憐。

天快黑時,鍋裡的湯見了底。陸小哥收了攤,先把明處的錢放進木匣,再把暗處的錢塞進竈底。案闆擦凈,油布捲起,爐火壓低。他最後才把那隻小碗拿到燈下看。

碗裡還剩一點湯痕。那點黑末沉在碗壁細縫裡,細得像竈灰,卻比竈灰更沉。

陸小哥用竹籤挑了一點,湊到鼻前聞了聞,又放到火邊烤。

黑末遇熱,起初沒有味道。過了片刻,才泛出一絲很淡的腥甜。

這是牽香散。

這種葯不害命,隻是用來尋人。下在衣襟或發間,平日看不出。遇上熱湯、熱酒、炭火,味道便會散出來。懂行的人順著風能追很遠,雪天尤其好用。

小姑娘咳嗽,也不是急病。多半是藥粉沾在領口,熱湯一熏,氣味沖了喉。

陸小哥把竹籤丟進爐火裡。

火苗一卷,那股腥甜味很快散了。

他現在知道那三個追兵為什麼不再問路了。他們隻要確認那孩子到過這裡,確認牽香散被熱湯催出來,之後自然能追。

知道歸知道。

他沒有追出去。

父女來吃麪,付了錢。追兵來問話,他沒說路。碗裡的葯不是他下的,葯氣被催出來,也不是他有意。往後他們是生是死,按江湖規矩,都不該算到他頭上。

陸小哥把小碗洗凈,扣回案上。

今晚他原本還有約。

城西榆樹巷住著一個朋友,叫韓照。韓照從前走鏢,後來傷了右腿,便在北溟城開了一間小酒鋪。他這個人脾氣硬,刀法也硬,不算江湖上頂尖的人物,卻絕不是軟手。尋常三五個漢子近不得他的身。

韓照成親已有六年,妻子姓許,城裡人都叫她許娘子。兩人有個女兒,小名小滿,今年七歲。小滿去年冬天害過一場喘症,是陸小哥治好的。也因這件事,韓照逢月初便要拉他去家裡喝一頓酒。

陸小哥不愛交朋友。

朋友多了,話就多。話多了,麻煩也多。

但韓照不一樣。韓照問話有分寸,喝酒也有分寸。兩人有時候坐一夜,也不過說些柴價、酒價、城門口又換了哪隊兵。

這樣的人,可以來往。

陸小哥鎖好木匣,提了收攤前盛出的一小壇羊骨湯,往城西走去。

雪還在下,街上行人很少。路過南街口時,他看見一個賣栗子的老頭正在收攤,便買了一包熱栗子。小滿愛吃這個。

韓家酒鋪在榆樹巷最裡麵。前頭是兩間鋪麵,後頭住人。陸小哥到時,鋪門已經半關,裡頭卻有燈。

韓照正坐在門邊擦刀。

那不是擺給客人看的刀,是一柄窄背短刀,刀身不長,刃口卻亮。見陸小哥進來,他把刀插回鞘裡,笑道:“我還當你讓雪埋在攤前了。”

陸小哥把湯壇放下:“雪埋不了我,柴價能。”

許娘子從裡屋出來,接過湯壇:“你們兩個一見麵就說窮,真窮的人哪有閑心喝酒?”

韓照道:“你看他說話斯文,心裡比我還摳。”

陸小哥洗了手,坐到火盆邊。小滿從裡屋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塊糖。

“陸叔叔。”她喊了一聲,又看見他懷裡的栗子,眼睛亮了,“給我的?”

“四文錢。”陸小哥道。

小滿立刻皺臉:“我沒有錢。”

韓照笑罵:“他逗你呢。”

陸小哥把栗子遞給她,又伸手在她腕上一搭。小滿已經習慣了,乖乖站著不動。

脈比上月穩,夜裡少咳了些,隻是肺氣仍弱。陸小哥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遞給許娘子。

“煎半碗,睡前喝。甜的。”

許娘子接過來:“又不收錢?”

陸小哥道:“收。今晚多倒一杯酒。”

韓照拍桌道:“這賬算得好。”

屋裡很暖。爐上燉著肉,酒溫在小銅壺裡。外頭風雪一陣緊過一陣,屋裡卻有孩子剝栗子的聲音,也有許娘子在竈邊添柴的聲音。

陸小哥端著酒杯,忽然有些出神。

這樣的日子,他小時候嫌小,嫌悶,嫌沒有意思。如今坐在別人家裡,卻又覺得這點小和悶,竟是許多人一生求不到的福分。

韓照看了他一眼:“今日攤上有事?”

陸小哥回過神:“為何這麼問?”

“你喝酒比平時慢。”

“雪天酒涼得快,慢些喝,不虧。”

韓照嗤了一聲:“你這人,嘴裡沒有一句實話。”

陸小哥笑笑,沒有解釋。

他本來不打算把那對父女的事說出來。

牽香散也好,昭寧舊錢也好,灰棉袍追兵也好,都是別人的路。別人的路走到哪一步,旁人管不了,也不該隨便管。

同一時刻,榆樹巷外的雪已經沒過鞋麵。

陳長庚抱著阿螢,貼著牆根走。他原本不該走這條路。南門、鹿鳴嶺、杏樹,都是說給旁人聽的。他真正要去的是城西舊水門。

阿螢懷裡的布兔硌著他的手臂。

那隻兔子原本有兩隻耳朵。另一隻耳朵落在鹿鳴嶺南邊的驛村裡,落在一夜沒有熄透的火灰裡。陳長庚閉了閉眼,眼前又閃過一隻女人的手。那隻手把布兔塞進阿螢懷裡,手背被煙熏得發黑,指尖卻還在替孩子理衣領。

她那時說的不是逃。

她說:“阿螢,再唱一遍給娘聽。”

那歌調子軟,不像北地童謠。陳長庚第一次聽時,還笑她把南邊小曲唱進邊地風雪裡。後來阿螢學會了,常在杏樹下唱,唱到“枝在花就在”時,她娘便會笑。

可舊水門去不了了。

風從西北來,帶著一股極淡的腥甜味。那味道從阿螢的衣領裡散出來,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拉著後麵的人。

阿螢小聲咳了一下。

陳長庚低聲道:“忍一忍。”

巷口有腳步聲。

他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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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兩個人,後麵也有人。雪太大,看不清臉,隻看見灰棉袍在風裡晃。

陳長庚抱緊孩子,往旁邊一條窄巷退去。

屋裡,韓照給陸小哥倒了第三杯酒。

“你今日心不在酒上。”韓照道。

陸小哥端著杯子:“酒淡。”

韓照罵道:“你喝我的酒,還敢嫌淡?”

許娘子在竈邊笑了一聲。小滿坐在火盆旁剝栗子,剝開一個,先遞給母親,又遞給父親,最後才自己吃。

外頭風雪拍著門闆,屋裡卻暖得像另一個世道。

榆樹巷後,陳長庚已經退到一戶人家的後門前。

他不認識這裡,也不知道門裡住著誰。他隻知道再退一步,就是死巷。阿螢伏在他肩上,聲音越來越低。

“爹,杏樹是不是快到了?”

陳長庚沒有答。

他答不出來。

杏樹在南邊,舊水門在西邊。他帶著女兒走的每一步,都離她以為的家更遠。她越是問得小心,他越不敢回頭。

一名灰衣人從巷口走出來,刀尖垂著,笑了一聲:“陳長庚,別跑了。孩子留下,你還能死得痛快些。”

陳長庚看了看身後的木門。

門後有狗叫。

有燈。

也有人聲。

他咬了咬牙,抱著孩子撞了上去。

酒過兩杯,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人撞在後巷的木門上。

韓照的手停在酒壺上。

許娘子也擡起頭。

緊接著,又是一聲。

這一次更重。後院的狗叫了起來,叫到一半,像被什麼東西嚇住,猛地沒了聲。

韓照站起身,拿起門邊短刀。

“你們進裡屋。”他說。

許娘子抱起小滿,剛要進去,後院的木門轟然裂開。

風雪一下子灌進來。

一個男人抱著小姑娘跌進院中,正是白日裡那對父女。男人左肩全是血,臉色發青,卻仍把孩子護在懷裡。小姑孃的嘴唇凍得發紫,聽見動靜,勉強睜了睜眼。

韓照皺眉:“什麼人?”

男人喘著氣,隻說了兩個字:“借路。”

話音未落,後巷外又衝進來兩名灰衣人。前頭一人擡腳踢開半扇木門,門闆撞翻了院裡的酒缸,酒水混著雪流了一地。

許娘子臉色一變。

小滿嚇得哭出聲。

韓照的臉沉了下來。

“你們追人,追到我家砸門?”

灰衣人看也不看他:“讓開。窩藏逃犯,同罪。”

韓照冷笑:“我家門是你砸的,逃犯也是你趕進來的。你跟我說同罪?”

灰衣人舉刀便上。

韓照腿傷未好,身法卻很穩。他側身讓過一刀,刀鞘反手砸在那人手腕上。隻聽一聲悶響,灰衣人的刀落在雪地裡。韓照再進半步,肩膀一撞,把人撞得退到門邊。

另一名灰衣人趁機撲向裡屋。

陸小哥放下酒杯。

他原本已經決定今晚不管那對父女。

可現在不同了。

這裡是韓照家。

屋裡有許娘子,有小滿,有一桌還沒吃完的酒菜。門被砸了,酒缸碎了,刀已經指向裡屋。

這就不是別人的路了。

陸小哥忽然想起清早那一卦。

水山蹇,行路難。

他以為守著攤子,不往雪裡走,難路便同他無關。可世上的路有時不是人去走,是風雪推著別人撞到你門前。

灰衣人剛衝到門前,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他低頭一看,一枚栗子滾到靴邊。

小滿看見桌上的栗子少了一顆。

等她再擡頭,陸小哥已經站在那人身側。灰衣人的刀落在地上,人也跪在門檻前,半邊身子像忽然沒了力氣。

小滿哭聲一停,睜大眼看著。

陸小哥撿起地上的刀,放到桌上,語氣仍舊平和。

“韓兄,”他說,“先關門。”

韓照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有些意外。

他一直知道陸小哥不是普通賣麪人,卻沒想到他出手這麼快,這麼準。

院外的雪裡,又有人走近。

腳步聲不急,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白日裡那個肩寬腿短的男人出現在破門外,帽簷上積著雪,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看見陸小哥,也看見跪在門檻前的手下,忽然笑了笑。

“攤主,”他說,“我不是叫你今晚別亂走嗎?”

陸小哥嘆了口氣。

“我來喝酒。”他說,“是你們砸錯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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