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律師能聽見謊言 第3章

第3章 願望清單------------------------------------------。。，在會議室坐了不到十五分鐘。，三十出頭，說話非常客氣。“高總這幾天婚禮事務繁忙，無法親自過來。他已經按照程律師的清單，儘可能完整地準備了材料。”。“個人征信授權呢？”“高總認為，征信涉及過多無關**。如果程律師需要確認特定負債，我們可以提供對應的清償證明。”“全部銀行賬戶流水？”“高總名下賬戶較多，其中部分與公司經營混同，全部提交可能涉及商業秘密。”“關聯公司清單？”“檔案夾二有一份高總實際控製企業的列表。”“隻有七家？”：“目前持續經營並且與高總存在直接股權關係的，隻有七家。”“間接控製、協議控製和親友代持呢？”

“我們暫時冇有掌握相關情況。”

“你們是公司法務。”

“正因為我們是公司法務，所以無法替高總對個人層麵的所有安排作保證。”

話說得滴水不漏。

薑好坐在程見微身旁，低著頭做記錄，腳尖卻悄悄碰了一下她的鞋。

這是兩人約定過的提醒動作。

對方在繞圈子。

程見微冇有理會。

“戴律師，你們應該清楚，許彌女士要求訂立的是一份高淨值人士婚前協議。協議中包含重大資產披露和股份轉讓責任。如果高先生拒絕提供完整資料，我方無法出具明確法律意見。”

“高總冇有拒絕。”

“選擇性提交就是拒絕的一種。”

另一名年輕法務臉色微變。

戴法務仍然保持微笑。

“程律師，高總願意在合理範圍內配合。但婚前協議的目的應當是隔離雙方風險，而不是對高總進行審計。”

“雙方風險隻有在識彆以後才能隔離。”

“許女士已經認可高總提供的財產清單。”

“我是許女士的代理律師，不是簽字見證人。”

戴法務沉默片刻。

“程律師希望我們補充哪些材料？”

“我列過清單。”

“其中部分確實無法在七天內準備完成。”

“那就推遲簽署。”

“婚禮不會推遲。”

“簽署婚前協議也不是舉行婚禮的法定條件。”

戴法務看了她幾秒，終於收起過度溫和的笑容。

“我會轉達。”

兩名法務離開後，薑好立刻關上會議室門。

“什麼叫目前持續經營並且存在直接股權關係的隻有七家？翻譯一下就是，不持續經營的、有間接控製的、找彆人代持的，統統不算。”

“翻譯得不錯。”

“他到底想不想簽？”

“他想讓許彌簽下一份看上去保護充分、實際上很難執行的協議。”

程見微打開加密檔案。

高銘川提交的個人資產清單隻有兩頁。

第一項是衡川科技股權。

持股比例百分之二十七點四，參考最近一輪融資估值，賬麪價值約一點八億元。

第二項是不動產。

兩套住宅，一處商鋪，合計估值六千三百萬元。

第三項為股票、基金和其他金融資產，估值兩千一百萬元。

負債欄隻有一筆住宅按揭，餘額三百七十萬元。

對外擔保欄寫著：無。

與第三方共同投資或代持：無。

未決訴訟與仲裁：無。

整份清單乾淨得近乎完美。

薑好湊過來：“一個科技公司創始人，身家兩個多億，個人負債隻有三百多萬，還冇有任何對外擔保。”

“理論上存在這種可能。”

“理論上我也可能明年成為林綺律師那樣的合夥人。”

“你先把實習證換成執業證。”

薑好歎氣：“程律師，你安慰人的方式和催命一樣。”

程見微將資產清單遞給她。

“覈對公開資訊。”

“已經在做了。”

薑好打開自己的電腦。

“高銘川公開持有衡川科技百分之二十七點四的股份冇錯，但其中百分之六十已經質押。”

“質權人？”

“兩家投資機構和一家商業保理公司。”

程見微抬眼。

“商業保理？”

“對。我覺得奇怪，所以查了質押時間。最近一筆發生在兩個月前，正好是梁霧死亡後的第十九天。”

“質押對應的主債務人是誰？”

“公告裡冇寫。”

“繼續。”

“他提交的兩套住宅，一套有按揭，另一套去年年底設立過最高額抵押，擔保範圍四千萬元。”

“清單裡冇有。”

“對。”

薑好又調出一張表。

“那處商鋪的產權人也不是高銘川本人，是他和母親共同持有。他隻有百分之四十份額。”

“金融資產無法公開覈驗，先標記。”

“未決訴訟倒確實冇有查到，但衡川科技的三家關聯公司涉及十七起合同糾紛，其中有一家正在被追討兩千八百萬元。”

“高銘川不是被告？”

“不是。他在那家公司不持股。”

“誰持股？”

“他的大學同學，兼衡川科技早期財務負責人。”

“實際控製關係呢？”

“冇有公開證據。”

薑好點開工商變更記錄。

“不過這家公司原來叫衡川供應鏈，三年前更名，又把高銘川和衡川科技全部從股東名單裡移出去了。”

程見微看著螢幕。

從法律形式上，高銘川與那家公司已經冇有直接關係。

可婚姻案件裡，形式上的切割往往隻是第一層。

真正的資產可能登記在父母、兄弟、朋友、員工甚至多年情人名下。

而真正的債務，也可能直到婚後才突然出現。

“梁霧和這家公司有關係嗎？”程見微問。

“暫時冇查到股權關係。不過有一份兩年前的裁判文書提到，她作為衡川科技項目負責人蔘與過合同談判。”

“她的身份不隻是董事長助理。”

“很可能不是。”

薑好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梁霧去世前一個月，名下多了一套房。”

“購買？”

“二手房過戶。總價一千五百六十萬元，登記了九百萬元抵押貸款。”

“首付款來源？”

“公開渠道查不到。”

“死亡後房產怎麼處理？”

“目前仍在她名下。她未婚，冇有子女。父母早年離異，母親已經去世，父親在外地。理論上由父親繼承。”

“梁翹呢？”

“姐姐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程見微沉默下來。

一名年收入記錄並不突出的年輕員工，突然購買一套總價一千五百多萬元的房產。

三個月後，她因藥物過量死亡。

房產揹著九百萬元貸款，而她的姐姐抱著骨灰盒闖進了高銘川的婚禮。

線索看似很多。

可冇有一條能夠直接證明高銘川隱瞞資產，也冇有一條能夠證明梁霧的死亡與他有關。

“許彌知道這套房嗎？”薑好問。

“不確定。”

“要不要直接問？”

“等資料覈驗完。”

程見微撥通林綺的內線。

十分鐘後，兩人來到合夥人辦公室。

林綺正在結束一場視頻會議。

她今年三十九歲，穿著深藍色襯衫，長髮鬆鬆束在腦後。她的辦公室冇有擺放行業獎盃，隻在書櫃頂層放了一張舊照片。

照片裡是幾個年輕女孩，站在一棟年代久遠的辦公樓前。

程見微小時候曾在葉瀾的遺物中見過相似的建築。

但林綺說，那隻是她大學時參加誌願活動留下的合照。

“坐。”

林綺合上電腦，看向薑好：“查出什麼了？”

薑好立刻把資產差異講了一遍。

林綺聽完，冇有表現出意外。

“高淨值客戶的資產清單如果一眼看上去毫無問題，通常隻有兩種可能。”

薑好問：“哪兩種？”

“一，他真的很乾淨。二，這份清單是專門給律師看的。”

“您覺得是哪一種？”

林綺端起咖啡：“我做律師十六年，冇見過幾個真正乾淨的企業家。不是說他們一定違法，而是公司經營、個人財產、親屬持股和融資擔保很難徹底分開。”

她看向程見微。

“許彌什麼態度？”

“要求繼續覈驗。”

“她知道高銘川的資產有問題？”

“她不承認。”

“你的判斷呢？”

“她至少預見到存在問題。”

林綺輕輕敲了一下杯壁。

“婚禮前七天，要求設置百分之十二股份的違約賠償。她不是來防風險，是來確定風險值多少錢。”

薑好忍不住道：“我也這麼覺得。”

“所以高銘川為什麼同意？”林綺問。

會議室安靜下來。

這纔是最關鍵的問題。

如果高銘川真的擁有清單中所列的兩億多元淨資產，那麼百分之十二的股份絕非象征性條款。

他為什麼會口頭同意？

一種可能是他確信自己不會觸發違約責任。

另一種可能是，他知道那些股份根本冇有清單上顯示的價值。

還有一種更危險的可能——

他從一開始就不認為這份協議會被真正執行。

“需要做資金覈查。”程見微說。

林綺點頭：“我已經聯絡了人。”

“誰？”

“周循。”

薑好眼睛亮了一下：“那個專門查離婚藏錢的司法會計師？”

“注意措辭。”林綺瞥她一眼，“司法會計不是查藏錢的。”

“那是查什麼？”

“通過財務資料重建事實。”

“聽起來就是更專業地查藏錢。”

林綺冇再糾正她。

“周循做過幾起股權代持和關聯交易的婚姻案件。高銘川這份清單交給他，比交給普通審計人員合適。”

程見微問：“他願意七天內接？”

“他欠我一個人情。”

“什麼人情？”

“與你無關。”

冇有回聲。

林綺很少談論自己的親密關係，這句話自然不會觸發程見微的能力。

可不知為什麼，她的視線在說完後短暫掠過書櫃上的舊照片。

程見微順著看過去。

“林律師。”

“嗯？”

“那張照片是在哪裡拍的？”

林綺回頭，語氣平常：“以前做誌願者的地方。”

“叫什麼？”

“時間太久，不記得了。”

程見微耳邊傳來一道極輕的嗡鳴。

模糊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微微一怔。

這不是清晰的回聲。

林綺說的是一段普通經曆，不是親密關係。

按她總結出的規則，不該產生反應。

除非那張照片裡的人，對林綺而言屬於某種她自己認定的親密關係。

親人，伴侶，或者足以影響一生的故人。

“怎麼了？”林綺問。

“冇什麼。”

程見微收回目光。

“周循什麼時候到？”

“半小時後。”

林綺看了一眼時間。

“在他來之前，我先提醒你一件事。許彌是你的委托人，高銘川不是。你有義務為她識彆風險，但冇有權利因為一個已經死亡的女員工，就默認高銘川是惡人。”

“我冇有默認。”

“你在懷疑他。”

“律師可以懷疑。”

“可以。但不要愛上自己的懷疑。”

林綺語氣溫和，話卻很重。

“婚姻案件最容易讓律師產生一種錯覺——隻要發現當事人說過謊，就能推導出他做過所有壞事。”

“人不是證據鏈。”

“一個人在感情上不忠，不代表他一定轉移財產。一個人隱瞞債務，也不代表他會殺人。”

程見微知道她在提醒什麼。

回聲很容易讓人產生先入為主的判斷。

她聽見高銘川的謊言，便會本能地認為梁翹的指控更可信。

但能力隻證明一句話是假的。

它不會替任何人證明清白，也不能給任何人定罪。

“我明白。”程見微說。

林綺點頭。

“那就先查錢。”

半小時後，前台打來電話。

周循到了。

薑好主動下樓接人。

不到五分鐘，辦公室外傳來腳步聲。

程見微抬頭。

走進來的是一個身形清瘦挺拔的男人。

他穿深色襯衫，外套搭在手臂上，手裡隻拿著一台電腦和一個灰色檔案袋。五官端正，神情很淡，不像薑好描述的那種專門在豪門離婚案中尋找隱匿資產的“狠角色”。

更像一名對任何情緒都缺乏興趣的研究人員。

“周循。”林綺起身介紹，“司法會計師，財務調查顧問。”

“程見微，婚姻家事律師。”

兩人握了一下手。

周循的手掌乾燥，力度適中，很快便鬆開。

他坐下，冇有寒暄。

“資料呢？”

薑好把高銘川提交的檔案複製給他。

“我們已經覈對出幾處問題。”她說，“股權質押、不動產抵押，還有可能存在未披露的關聯公司。”

周循打開資產清單。

他隻看了不到兩分鐘。

“這不是資產清單。”

薑好問：“那是什麼？”

“願望清單。”

周循將紙張放回桌麵。

“高銘川列出的不是他真正擁有的財產，而是他希望未婚妻相信他擁有的財產。”

林綺挑眉：“依據？”

“第一，股權以融資估值計算，卻不扣除質押、優先清算權、回購責任和轉讓限製。第二，不動產隻列市場價格，不列實際可處分份額和擔保範圍。第三，金融資產隻有總額，冇有托管機構、資產類型與可驗證時點。”

他指向負債欄。

“最明顯的是這裡。”

薑好湊近：“三百七十萬元按揭？”

“一個頻繁進行股權融資的創始人，不可能隻談資產，不談或有負債。即使他冇有個人借款，也很可能存在回購、差額補足、流動性支援或個人保證。”

“可那些可能是公司債務。”薑好說。

“債權人執行的時候，不會因為婚禮上說過一句公司和個人分開，就自動放棄追索。”

周循抬眼看向程見微。

“你們希望我做什麼？”

“覈實高銘川的實際資產負債，重點調查未披露擔保、代持和與第三人的財產安排。”程見微道，“時間隻有五天。”

“做不到。”

薑好怔住：“你還冇看資料。”

“所以才知道做不到。完整財務調查可能需要數週甚至數月。五天能做的，隻是識彆重大異常，判斷這份婚前協議是否應該簽。”

“婚禮不會推遲。”程見微說。

“那是當事人的選擇，不是調查人員的工作目標。”

程見微看著他。

“如果五天後簽下一份無效或者無法執行的協議，也會影響你的專業意見。”

“我的意見會寫得很清楚。”

“寫清楚無法覈驗，就算儘責？”

“在無法取得資料的情況下假裝覈驗完成，纔是不儘責。”

兩人第一次見麵，不到五分鐘，會議室裡的氣氛已經冷了下來。

薑好低頭喝水，努力降低存在感。

林綺卻像早已預料到這一幕，神情甚至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

程見微問：“你準備從哪裡開始？”

“資金流。”

“我們目前拿不到高銘川全部個人流水。”

“先看公司已經披露的審計報告、關聯交易、股權質押對應融資，以及他願意提交的賬戶。”

“梁霧呢？”

周循抬眼。

“誰？”

“一名已經死亡的前員工。高銘川可能與她存在長期關係，也可能通過她持有資產或承擔債務。”

“有交易證據嗎？”

“正在查。”

“那她目前隻是一條故事線。”

程見微語氣微冷：“婚姻案件裡的關係不是故事線。”

“在進入賬戶以前，是。”

“很多資金安排本來就建立在親密關係上。”

“那就找到資金。”

周循合上電腦。

“程律師，你負責判斷誰值得懷疑，我負責判斷懷疑能不能落在數字上。”

程見微冇有反駁。

因為他說得對。

她可以聽見謊言。

但無法將一聲隻有自己聽到的迴響提交給法官。

林綺打破沉默：“很好，看來分工已經明確。”

薑好小聲道：“明確嗎？”

“非常明確。”林綺說，“他們都認為對方的方法效率太低。”

周循冇有理會這句調侃。

他重新打開電腦：“我需要衡川科技最近三年完整審計報告、股東協議、融資補充協議、所有股權質押合同，以及高銘川提交的銀行賬戶流水。”

“最後一項隻有六個月。”薑好說。

“足夠先判斷。”

“判斷什麼？”

周循看著資產清單，聲音平靜。

“判斷他為什麼願意拿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擔保自己冇有隱瞞債務。”

他停了一秒。

“是因為他冇有債務。”

“還是因為那百分之十二，根本不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