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沙耶剛把“祖父在等你”這句話說完,修驗場南側的樹林裡突然驚起一群飛鳥。
不是被風驚的,也不是被什麼小動物驚的。
那群烏鴉是從密林深處垂直往上竄出來的,盤旋在半空中發出刺耳的呱呱聲。
緊接著地麵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動,不是地震那種整個大地都在晃的震,而是從地底深處往上頂的、有節律的脈動,像是有什麼巨大無比的東西正在翻身。
蘇冉冉手裡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神識幾乎是本能地在瞬間完成了展開,五位仙家的感知力從她百會穴輻射出去鋪滿了整片修驗場——胡三太奶的感應往北,柳大仙的感應往南,黃三太奶和白老太太分別鎖住了東西兩側,灰五爺則把感知切到了地下,沿著土層和岩縫一路往下探。
她跟安倍沙耶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迅速起身,朝著後山封印結界的方向疾行。
安倍家的後山封印結界設在修驗場正北方向大約一裡處,是整座山穀中最隱蔽的位置。
一條年久失修的青石板小路沿著溪流向上延伸,石板的縫隙裡長滿了濕滑的苔蘚。安倍沙耶一手提著狩衣下擺,一邊踩過青苔一邊用檜扇撥開垂下來的藤蔓。
她的木屐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卻快而穩,顯然這條路她走過無數遍。蘇冉冉跟在她身後不到半尺,帆布袋裡的子鈴鐺晃出一串細碎的銅音,在寂靜的山穀中傳得很遠。
青石板路的盡頭是一處被削平的山壁,山壁上嵌著一扇硃紅色的鳥居。
鳥居是用整塊的檜木雕刻而成的,柱身粗得一個人合抱不住,但上麵的朱漆已經褪色剝落,露出了底下發黑的木質紋理。
鳥居下方封著八條注連繩,注連繩上掛著白色的紙垂,紙垂上密密麻麻寫著金色的咒文。
那些咒文大部分已經黯淡了,隻有最中間那道繩上還有隱約的金光在明滅閃爍,像一盞快要耗盡電池的手電筒。
鳥居後方是一片巨大的凹陷盆地,盆地裡寸草不生,地麵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的石礫,盆地正中央的石壁深處可以看到一隻巨大蛇尾的形狀正在岩壁下遊走,那尾巴粗得像成年人的腰身,每擺動一下鳥居前方的地麵就跟著震動一下。
“鵺。”安倍沙耶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聲音發緊,“安倍家一千二百年前封印的妖物。晴明公當年以八咫鏡為陣眼,用八道注連繩鎖住了它的妖力核心。歷代當家每十年加固一次封印,但自從五年前父親開始臥床不起,祖父便不敢再耗費魂力去維護封印。靈力逐年流失,封印最近一次鬆動是去年。最近兩個月我已經給它補了三次咒文,從式神身上勻了兩次魂力,但大天狗的力量跟它不對付,壓不住。”
她的手指指向鳥居正下方,“它的頭和四肢在盆地中央被八咫鏡壓在巨石下,隻有尾巴還露在外麵。一旦注連繩完全斷裂,尾巴就能撞開山壁——它的頭是猿,身是狸,尾是蛇,爪是虎,叫聲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會用你最深的恐懼來殺死你。”
蘇冉冉快步走到鳥居正前方蹲下身,伸手輕輕觸碰了最中間那道注連繩。
指尖剛碰到紙垂她就感覺到一股極強的邪氣從繩結裡滲出來——黏膩、陰冷、帶著腐木和鐵鏽混合的腥甜,比她在新加坡陳家臥室裡從鎏金佛像底座夾層中摸到魂絲時的感覺要強烈百倍。
柳大仙的蛇信在識海裡嘶了一聲:這股邪氣不是單一屬性的,是混合型的,猿猴、狸貓、蛇、虎四種妖力被強行熔鑄在一起又被壓了一千二百年,密度大到連封印咒文都在從內部碎裂。
白老太太緊跟著給了診斷:封印不是鬆了,是被鵺從裡麵一層一層啃掉了,注連繩上的金光之所以明滅不定,是因為那道被啃了一半的咒文正在用殘存的靈力硬撐。換句話說,鵺的蘇醒不是將要發生,是已經發生了,隻不過安倍家還在用最後半條繩死命拽著它。
安倍沙耶的臉色在鳥居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
她右手握著檜扇,左手攥緊了手腕上那條黑色契約繩,指節發白。
蘇冉冉知道她在想什麼——用契約繩召喚大天狗強行壓製鵺,這是安倍家當家的本能反應。
但大天狗剛才已經在切磋中動搖了根基,如果再讓它強行對抗鵺,非但壓不住鵺,大天狗自身也會被鵺的混合妖力汙染,連帶著安倍沙耶一起被契約反噬。
蘇冉冉伸手按住安倍沙耶的手腕,搖了搖頭:“上次飛頭降我隻用了三粒封了仙氣的米就釘住了魂絲,這次我們不是孤軍作戰——八個鎖點,她守五個,我和五仙守另外三個。”
她鬆開手轉身對觀禮席方向比了個手勢,顧臨深已經把帶來的備用注連繩和封泥從揹包裡取出來攤在白砂地上,頭也不抬地開始調配硃砂——這是顧家護法壇代代相傳的手藝,從帽兒山到五台山再到老牛窪,他替蘇冉冉守過的陣眼從不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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