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冉從地下室上來的時候,鐵皮工具房外麵已經變天了。
月光被不知道從哪湧來的烏雲遮得嚴嚴實實,養殖場上空漆黑一片,隻有她擱在車頂上的銅香爐還亮著三粒豆大的火點。
空氣裡那股甜腥味不但沒散反而比剛才更濃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往上翻湧。
韓梅梅按照蘇冉冉的交代把車門鎖得死死的,透過車窗看到她從工具房裡走出來,趕緊把車門推開一條縫:“冉冉姐!你沒事吧?剛才你在下麵的時候,那口井裡忽然冒出來一大團黑霧,往北邊飄過去了!”
蘇冉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北邊是魚場最深處,那裡有一排坍塌了一半的水泥蓄水池,蓄水池後麵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黑霧就懸在灌木叢上方,不高,離地大概三四米,形狀不是散的,是聚的,像一團黑色的棉花糖被揉成了橢圓形,邊緣不停地翻湧變形。
她的心臟猛跳了一拍。
白老太太在識海裡把剛纔在地下室裡聽到的暹羅咒文逐字逐句地拆解了一遍,然後聲音驟然繃緊:“那老降頭師剛才唸的不是普通的解鎖咒。他唸的是轉移咒,把魂絲的宿主從陳太太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他不是要贖罪,是要用自己最後一點陽氣做引子,把飛頭降的本體從鄭永昌手裡搶過來。他的肉身快死了,但飛頭降一旦被他接管,他的魂魄會在徹底消散之前把所有怨氣全部灌進飛頭降裡,到那個時候飛頭降就不再是鄭永昌的殺人工具了——它會變成一頭脫韁的瘋狗,咬誰算誰。”
蘇冉冉把銅香爐從車頂上端下來,三根香已經燒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她快速在識海裡把五位仙家全部請到戰位——柳大仙負責追蹤黑霧的移動軌跡,灰五爺去灌木叢底下探地形,白老太太繼續破譯咒文的後續部分,胡三太奶和黃三太奶聯手在她身前鋪開兩道香陣屏障。
灌木叢上方的黑霧忽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從橢圓形硬生生地拉成了長條形——緊接著黑霧從中間裂開,從裂口裡露出了一張臉。
不是幻影,不是煙霧凝聚的輪廓,是真實的人臉。
乾枯的麵板緊貼著顱骨,眼窩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嘴唇萎縮露出上下兩排焦黃的牙齒。
那張臉在裂口裡懸掛了幾息,然後猛地往外一掙,連帶著底下的一截脖子、一截鎖骨、一截還在滴著暗黃色黏液的食道,從黑霧裡拔了出來。
韓梅梅尖叫了一聲,捂住了嘴。蘇冉冉沒有叫,但她攥著令牌的手指指節已經發白了。
她在東北見過不少邪門東西——冤魂、惡鬼、瘟神副靈、被邪術煉化的毒物——但飛頭降她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它不是魂魄,不是靈體,是真正的肉身,活著的、正在呼吸的、被邪術從身體上扯下來的頭顱和內臟。
那顆頭在半空中轉了一圈,像是在尋找什麼,然後鎖定了蘇冉冉的方向,張開嘴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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