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胡三太奶的教誨那天晚上蘇冉冉沒敢關燈。
她把冉心堂前前後後檢查了三遍,後門的捲簾門重新上了鎖,又從裡麵用拖把桿頂住了門把手。窗戶也挨個推了一遍,確認都扣死了。擀麵杖擱在床頭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外套沒脫,鞋也沒脫,就那麼靠著床頭坐著。
柳大仙依舊盤在房樑上,青灰色的蛇身隱在陰影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但蘇冉冉知道他沒有——他的尾巴尖每隔一會兒就輕輕擺一下,那是他在警戒時的習慣。
灰五爺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安安靜靜地蹲在床尾,把那一碟從供桌上挪過來的花生一顆一顆地剝好排在她枕頭旁邊,也不知道是給她壓驚還是給自己壓驚。
黃三太奶在牆角嘀咕了一句“那幫王八蛋”,沒人應她。白老太太慢悠悠地說了句“睡吧,今晚不會再來了”,蘇冉冉嗯了一聲,但眼皮合上又睜開,反覆了好幾次,最後還是盯著天花板發獃。
她以為自己不怕的。
從民政局門口蹲在地上哭那天算起,她經歷的事也不少了。
張淑芬上門撒潑、王誌強帶人來搶房產證、夜市上跟假大師對質、工地上給白骨做法——哪一件擱以前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但她都扛過來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練出了一副鐵膽,可今晚那一幕不一樣。
那隻戴黑手套的手從捲簾門縫裡伸進來的時候,她離那張畫滿反筆畫的邪符隻隔了不到三米。
如果柳大仙沒有顯形,如果那人的手再快一步碰到堂單,會發生什麼?她不敢往下想。
她不怕跟人吵架,不怕生意冷清,不怕前夫一家在背後嚼舌根,但她怕這個——怕那些躲在暗處的東西,怕那些她看不見也摸不透的邪門手段。
張淑芬再潑也是個人,馬一鳴背後那些東西,不是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夢裡不是冉心堂,是老宅的院子。
那棵棗樹還在,比她記憶中粗了一圈,枝葉茂密得遮住了半邊天。院子裡擺著小桌和兩個馬紮,桌上放著一壺茶,茶壺嘴還冒著熱氣。
胡三太奶坐在馬紮上,不是平時那隻紅毛狐狸的樣子,是一個穿著灰布衫的老太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搖著。
那是她記憶中奶奶的樣子。
蘇冉冉站在院門口,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胡三太奶拿蒲扇朝對麵的小馬紮指了指,示意她坐過來。
“丫頭,今晚嚇著了?”胡三太奶的語氣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不是那個風風火火、張口就罵她慫的急脾氣,而是一種很沉很穩的溫和,像冬天炕頭上焐熱的棉被。
蘇冉冉在對麵馬紮上坐下來,低著頭不說話。夢裡的她好像比現實中更藏不住情緒,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她拿袖子擦了擦,又掉,擦了又掉,最後乾脆不擦了,就那麼紅著眼睛看著胡三太奶。
“奶,”她叫了一聲,不是叫胡三太奶,是叫奶奶,“你說我是不是還是太慫了?今晚那個人要碰堂單的時候,我腿都軟了。我攥著擀麵杖,手一直在抖。”
胡三太奶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拿蒲扇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誰跟你說出馬弟子就不能腿軟了?你奶奶當年第一次跟人鬥法的時候,回去之後在炕上坐了一宿沒閤眼,第二天早上煮粥的時候手還在抖,鹽罐子都打翻了。”
蘇冉冉抬起頭,有點不敢相信。她最近剛讀完奶奶的日記,裡麵每一條都記得沉穩利落,跟那個會腿軟的女人簡直對不上號。
“她從來不在日記裡寫那些,”胡三太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搖著蒲扇慢悠悠地說道,“但你奶奶也是人。是人就會怕,怕了還往上沖,那才叫膽量。不怕就往上沖,那叫愣頭青。你今晚怕了,但你沒跑。你攥著擀麵杖站在牆邊等你柳哥訊號那幾秒,比我見過多少口口聲聲自己膽大的人都有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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