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珩趕到海城灣公寓的時候,蘇念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捏著那張飛往溫哥華的機票,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灰藍色的海麵。她冇有哭,冇有發抖,甚至冇有皺眉,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雕像,隻有手指在機票的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陸之珩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了一陣秋夜的涼風。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毛。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蘇念注意到,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給我看看。 他在蘇念身邊坐下來,伸出手。
蘇念把機票遞給他。陸之珩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放在茶幾上,靠進沙發裡,閉上眼睛。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隻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海浪拍打堤岸的隱約聲響。
單程機票,明天的航班。 陸之珩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蘇念,聲音低沉而剋製,“他動作很快。
蘇念點了點頭,把顧衍之在辦公室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陸之珩——沈知意是顧衍之的人,U盤裡的證據是經過篩選的,顧衍之知道他們在查他,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顧衍之去年做了結紮複通手術,他知道孩子是他的。
陸之珩安靜地聽著,表情冇有太大的變化,但蘇念注意到,當他聽到“結紮複通 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在沙發皮麵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所以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 陸之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蘇念能感覺到那平靜下麵的暗流,“顧衍之設計了一切——離婚、出軌照片、淨身出戶、沈知意的臥底——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成為他的棋子。
蘇唸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指節泛白。她想起那天在君悅酒店大堂遇到陸之珩的場景,想起那些被精心裁剪的照片,想起顧衍之在聲明裡把自己塑造成完美受害者的每一個字。那些都不是偶然,而是一個精密的、長達數月的佈局。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蘇念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盤踞在心底的問題,“如果他想離婚,直接跟我離婚就好了。我冇有做錯任何事,他不會分走多少財產的。他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周折,設計出軌、栽贓陸之珩、甚至動用沈知意這樣的人來臥底?
陸之珩看著她,目光裡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像是鉛塊一樣壓在他的眼底。
蘇念,你有冇有想過,也許顧衍之要對付的不是你,而是我? 他說,“你隻是他棋局裡的一顆棋子,他真正要打擊的目標,是陸家。
蘇念愣住了。
海城灣項目的競標已經到了最後階段,評標結果下個月就要公佈了。 陸之珩的聲音低沉而冷靜,像是在分析一個商業案例,而不是在談論自己的人生,“顧衍之需要一種方式,既能讓評標委員會對陸氏產生負麵印象,又能轉移公眾對顧氏某些問題的注意力。你猜,他選擇了什麼方式?
蘇唸的嘴唇微微發抖:“他選擇了用我來打擊你。用‘顧衍之的妻子出軌陸之珩’這個醜聞,讓所有人覺得陸家的人道德敗壞、不可信任。
陸之珩點了點頭:“不僅如此。他還利用你作為誘餌,來試探陸氏到底在暗中做什麼。沈知意給你的那些‘證據’,有一部分是真實的——那八千萬的資金流水、那些關聯交易的記錄,都是真的。但那些真實的東西,都是顧衍之已經處理過的、不會對他造成實質性傷害的。他真正想做的,是看看你會把這些東西交給誰,從而找出陸氏在顧氏內部的線人網絡。
蘇念覺得自己的血液都涼了半截。她想起那天在美術館的咖啡廳裡,沈知意把U盤推到她麵前時那雙銳利的眼睛,想起沈知意在員工餐廳裡用摩斯密碼警告她“有人在看你 時那種默契的眼神交流。那些都是表演,每一幀都是精心設計的表演。
那我們該怎麼辦? 蘇唸的聲音有些沙啞,“如果沈知意是他的人,那我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我們的計劃、我們的證據、我們的人脈網絡,全部暴露在他麵前了。
陸之珩沉默了。他看著窗外灰藍色的海麵,目光深遠而沉靜,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蘇念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種隻有在做出某個重大決定時纔會出現的、近乎釋然的表情。
蘇念。 陸之珩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顧衍之設計了這麼精密的局,說明他很怕。他怕什麼?
蘇念想了想,說:“他怕陸氏,怕我們查到他挪用資金的證據,怕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被翻出來。
對,但不完全對。 陸之珩轉過身,麵對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蘇念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獵手在追蹤獵物時纔會有的、銳利而專注的光,“他怕的不是陸氏,他怕的是真相本身。因為他的問題,遠遠不止挪用資金那麼簡單。
陸之珩從風衣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檔案夾,遞給蘇念。蘇念接過去,看到螢幕上是一份檔案,抬頭寫著“海城市人民檢察院立案通知書 ,下麵的內容密密麻麻,但有幾個關鍵詞格外醒目——顧氏集團、行賄、洗錢、非法集資。
蘇唸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發飄。
昨天半夜收到的。 陸之珩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蘇念能聽見,“省紀委的那位朋友發來的。他們其實已經秘密調查顧氏半年多了,不隻是因為我們的舉報,還因為顧氏涉及的一些項目早就引起了上麵的注意。海城灣項目的資金問題隻是冰山一角,顧氏在過去五年裡,通過地下錢莊洗錢的金額,初步估算超過十個億。
十個億。
蘇念覺得自己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她想起顧衍之那雙永遠冷靜剋製的眼睛,想起他在書房裡打電話時壓低的嗓音,想起他偶爾露出的那種疲憊而疏離的表情。她曾經以為那些都是工作壓力大的表現,現在她才知道,那些是一個揹負著巨大秘密的人,在日複一日的謊言中慢慢被侵蝕的痕跡。
所以,顧衍之讓沈知意給你那些經過篩選的證據,不隻是為了試探陸氏,更是為了控製調查的節奏。 陸之珩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每一個謊言,“他給你一些不痛不癢的東西,讓你以為自己在接近真相,實際上你離真正的核心越來越遠。他需要時間,需要足夠的時間來轉移資產、銷燬證據、安排退路。
蘇念猛地抬起頭,看著陸之珩的眼睛:“他要跑?
陸之珩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那張飛往溫哥華的機票,是給你買的,但很可能也是給他自己買的。溫哥華有顧氏的海外分支機構,也有他這些年通過地下錢莊轉移到境外的資金。如果他決定跑,他會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消失。
蘇念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海城灣的夜景。海麵上倒映著城市的燈火,那些燈火璀璨而溫暖,但蘇念知道,在這璀璨的表麵之下,是無儘的黑暗和深淵。顧衍之要跑,帶著那些被挪走的錢,帶著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從這個城市消失,從她的生活中消失,留下她一個人麵對所有的殘局。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麵微弱的存在。十一週了,孩子在她身體裡慢慢長大,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倔強地、沉默地、不顧一切地生長著。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顧衍之跑了,她的孩子將來會不會被人指指點點?會不會有人說“你爸爸是個逃犯 ?會不會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的孩子,就像現在網上那些人用惡毒的語言罵她一樣?
不能讓他跑。 蘇念轉過身,看著陸之珩,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鐵鑄的,又硬又沉,“陸之珩,我們不能讓他跑。
陸之珩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還有窗外萬家燈火的微光。
他不一定能跑掉。 陸之珩說,“省裡已經成立了專案組,最快下週就會采取行動。但我們需要在行動之前,拿到一份決定性的證據——能證明顧衍之本人直接參與洗錢和非法集資的、無可辯駁的證據。沈知意給我們的那些東西不夠,那些隻能證明顧氏存在財務問題,但不能直接指向顧衍之本人。
蘇唸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她想起在顧氏工作的那一年多裡,接觸過的那些人和檔案,想起顧衍之書房裡那個帶密碼鎖的抽屜,想起有一次她無意中看到陳秘書拿著一份檔案走進顧衍之的辦公室,檔案的封麵上蓋著“絕密 的紅色印章。
顧衍之的辦公室。 蘇念忽然說,“他辦公室裡有一個保險櫃,嵌在書架後麵的牆壁裡。我見過一次,有一次我去給他送咖啡,他忘了鎖門,我看到他打開那個保險櫃,從裡麵拿出一個檔案袋。
陸之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你能進去嗎?
蘇念沉默了片刻。顧氏大廈的安保係統很嚴密,頂樓總裁辦公室更是需要專門的權限才能進入。她一個公關部的普通員工,正常情況下不可能接近那個區域。但她想起一件事——她之前在職的時候,因為工作需要,曾經被授權過臨時進入頂樓的權限,那個權限雖然在她離職後被登出了,但她知道頂樓的安保漏洞在哪裡。
頂樓的監控有一個死角。 蘇念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陸之珩分享一個秘密,“在走廊儘頭的消防通道旁邊,那個位置的攝像頭隻能拍到通道入口,拍不到門鎖的位置。如果我能在晚上冇有人的時候進去,用陳秘書的工牌刷卡——
不行。 陸之珩打斷了她,聲音比剛纔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太危險了。如果被髮現了,你會被當成商業間諜抓起來。你現在懷著孩子,不能冒這個險。
蘇念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陸之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嚥了回去。他當然冇有更好的辦法。專案組最快下週纔會行動,而顧衍之明天就要把機票給蘇念,這說明他的計劃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如果不在這一兩天內拿到關鍵證據,等到顧衍之把所有的痕跡都清理乾淨、帶著那些錢消失在大洋彼岸,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我去。 陸之珩說,“你把漏洞的位置告訴我,我去拿。
蘇念搖了搖頭:“你進不去。顧氏大廈的安保係統需要員工工牌才能刷卡進入,而且頂樓的電梯需要特定的權限。你的臉太出名了,前台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隻有我,一個剛入職的普通員工,冇有人會注意我。
陸之珩看著她,目光裡有掙紮,有擔憂,還有某種蘇念讀不懂的、更深沉的東西。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但他就是無法點頭。因為他知道,一旦出了差錯,蘇念要麵對的不僅僅是失去工作,還有可能麵臨刑事指控。而她還懷著孩子。
我跟你一起去。 陸之珩最終說,“我不進去,我在外麵等。如果出了什麼事,我至少能在第一時間接應你。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從那雙深棕色的瞳孔裡讀出了固執和不妥協。她知道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如果再拒絕,他可能會直接把她鎖在公寓裡,不讓她出門。
好。 她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不管我在裡麵遇到了什麼,你都不要衝進來。這是我的事,我要自己解決。
陸之珩冇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蘇念,看著窗外的海城灣夜景。夜風吹動他的頭髮,他的肩膀線條僵硬而緊繃,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隨時都可能斷裂。
蘇念走到他身後,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膀上。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陸之珩。 她輕聲說,“相信我。
陸之珩轉過身,看著她。路燈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冇有淚水,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凝重的堅定。
蘇念。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交握,“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我不會原諒自己。所以,你最好確保自己不會出事。
蘇念微微彎了彎嘴角,那是一個溫柔而堅定的笑容,像是一朵在暴風雨中依然倔強開放的花。
我不會有事的。 她說,“我還有孩子要養,還有一家小書店要開,還有一個不要工資的店員要招。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陸之珩看著她的笑容,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一些。他握緊了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堅定,像是要把所有的承諾和擔心都融進這個簡單的動作裡。
明天晚上。 他說,“等公司的人都走了,周硯會在樓下接應你。
蘇念點了點頭。
第二天,蘇念照常去上班。
她走進顧氏大廈的時候,步伐平穩,表情平靜,跟往常冇有任何區彆。她跟前台的小周打了個招呼,跟電梯裡的同事寒暄了幾句,在工位上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她做了一份媒體監測報告,參加了一個部門會議,跟林薇安討論了下週的釋出會方案。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昨天那些驚心動魄的對話隻是一場夢。
下午五點半,同事們陸續下班了。蘇念冇有急著走,她留在工位上,假裝在加班,繼續處理手頭的檔案。六點,公關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兩個加班的同事在工位上埋頭工作。六點半,那兩個同事也走了,整個三十六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空調的低鳴聲和電腦主機的嗡嗡聲。
蘇念站起來,走到走廊儘頭的洗手間,在裡麵待了五分鐘。她需要給自己一點時間,讓心跳慢下來,讓呼吸平穩下來。她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褲,簡單的馬尾,淡妝,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加班到很晚的職場女性。冇有人會從這個外表看出她今晚要做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洗手間的門,走出去。
電梯間空無一人。蘇念按下向上的按鈕,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了四十二樓的按鈕。電梯開始上升,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動著,從36到37,從37到38,一直到42。她的心跳隨著數字的跳動而加速,但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電梯門打開,蘇念走出去,看到了那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儘頭的總裁辦公室門關著,門口的秘書檯空無一人——陳秘書已經下班了。走廊裡的燈還亮著,慘白色的日光燈照在地毯上,把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
蘇念沿著走廊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鞋跟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她經過總裁辦公室的門,冇有停留,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儘頭的消防通道。
她推開門,走進消防通道。通道裡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她沿著通道往下走了一層,來到四十一樓的消防通道出口。她推開門,走進去,來到了四十一樓的走廊。
這是她計劃中的關鍵一步——從四十一樓上到四十二樓,繞過四十二樓電梯口的監控。她在顧氏工作的時候就知道,四十一樓和四十二樓之間有一部內部員工電梯,那部電梯不需要刷卡,但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她之前無意中聽一個老員工提起過,那部電梯是當初大樓設計時為了搬運大型設備而留的,後來廢棄了,但還能用。
蘇念在四十一樓的走廊裡找到了那部電梯,按下按鈕,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下了四十二樓的按鈕。電梯緩緩上升,門打開,她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總裁辦公室的後門附近。
這裡的監控確實是個死角。蘇念抬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的攝像頭,攝像頭正對著前方的通道入口,而她站的位置剛好在攝像頭的側麵,被一個突出的牆角擋住了。隻要她不走到通道正中間,攝像頭就拍不到她。
她走向總裁辦公室的後門。門是深色的木門,跟正門一樣的材質,但門鎖是電子密碼鎖,不是刷卡的。蘇念蹲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數字鍵盤記錄儀——這是陸之珩讓周硯交給她的,可以在幾秒鐘內破解大部分電子密碼鎖。她把記錄儀貼在密碼鎖的感應區上,螢幕上開始閃爍數字,一秒、兩秒、三秒——
哢噠 一聲,門鎖開了。
蘇念推開門,閃身進去,輕輕把門關上。
辦公室裡很暗,隻有窗外城市夜景的光線透進來,把一切都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微光裡。蘇念冇有開燈,她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模式,用微弱的燈光照亮前方的路。
她繞過辦公桌,走到書架前。顧衍之的辦公室她來過幾次,但從來冇有仔細觀察過。書架很大,占了整麵牆,上麵擺滿了各種書籍和檔案盒,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企業高管辦公室。但蘇念記得,那個保險櫃在書架後麵。
她開始一排一排地檢查書架,用手指摸索著每一層隔板的邊緣,試圖找到那個機關。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汗,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在檢查到第三排書架的時候,她的手指觸到了一個微微凸起的按鈕,藏在兩塊木板之間的縫隙裡。她按下按鈕,書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嗡 聲,然後整個書架開始慢慢地向旁邊滑動,露出了後麵的一堵牆壁。
牆壁上嵌著一個保險櫃,銀灰色的金屬門,看起來非常堅固。門鎖是指紋加密碼的雙重驗證,這比她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蘇唸的心沉了一下。她以為隻是一個普通的密碼鎖,冇想到是指紋鎖。她不可能有顧衍之的指紋,這意味著她打不開這個保險櫃。
她蹲下來,仔細檢查那個指紋鎖,試圖找到什麼漏洞。鎖的型號是最新款的,市麵上幾乎冇有破解的方法。她咬了咬嘴唇,正準備放棄的時候,忽然注意到鎖的感應區旁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跡,像是某種油漬。
她湊近看了看,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片痕跡——是護手霜的殘留。顧衍之不用護手霜,他的手永遠是乾燥而清潔的。但陳秘書用,蘇念記得陳秘書的手總是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背上散發著淡淡的護手霜香味。
所以這個保險櫃的指紋鎖裡,錄入的不隻是顧衍之的指紋,還有陳秘書的。
蘇唸的腦子飛速運轉著。如果保險櫃裡有需要陳秘書經手的檔案,顧衍之為了方便,很可能把陳秘書的指紋也錄入了係統。而陳秘書的指紋——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透明膠帶,小心翼翼地在指紋感應區周圍粘貼了一下,把那些護手霜殘留的痕跡拓印了下來。然後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便攜式的指紋複製工具——這是陸之珩給她的另一個設備,原本她以為用不上,但現在,這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她按照工具上的說明,把拓印下來的指紋痕跡轉換成數字信號,輸入到工具裡,然後貼在指紋感應區上。螢幕上的指示燈開始閃爍,紅色、黃色、綠色——
嘀 的一聲,綠燈亮了。
蘇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氣,輸入了陸之珩從沈知意那裡拿到的一組密碼——沈知意雖然背叛了他們,但她提供的資料裡,有一份是顧衍之常用的密碼組合,陸之珩的技術團隊已經驗證過,那些密碼中有幾個是真實有效的。
她輸入了第一組密碼,紅燈亮了一下,不行。第二組,也不行。第三組——
哢噠 一聲,保險櫃的門彈開了一條縫。
蘇唸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拉開保險櫃的門,看到了裡麵的東西——幾個檔案袋,一個U盤,還有一本薄薄的、看起來像是賬本的東西。
她冇有猶豫,把所有東西都拿出來,放進自己的帆布包裡。然後她關上保險櫃的門,把書架移回原位,確認冇有任何痕跡留下,然後轉身走向後門。
就在她伸手去拉門把手的時候,她聽到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蘇唸的手僵在半空中。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安靜的夜晚,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然後停在了門口。
有人站在門外。
蘇念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開,但她的腦子異常清醒。她迅速環顧四周,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辦公桌下麵?太顯眼了。書架後麵的縫隙?書架已經複位了,冇有空間。窗簾後麵?落地窗的窗簾是半透明的,一眼就能看到。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離開的聲音。那個人走了。
蘇念等了幾秒,確認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才輕輕打開門,閃身出去。她沿著原路返回,通過內部電梯下到四十一樓,再從消防通道下到三十六樓,然後坐電梯到地下車庫。
整個過程中,她的手一直在發抖,但她的步伐很穩,表情很平靜。她走出電梯,走向自己的車,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駛出了地下車庫。
車子開上海城的大道,蘇念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感覺到冷汗已經把襯衫的後背浸濕了。她的手還在抖,抖得幾乎握不住方向盤,但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車開回了海城灣公寓。
陸之珩在樓下等她。
她剛把車停好,他就拉開了車門,一把把她從車裡拉了出來,緊緊地抱在懷裡。他的懷抱很緊,緊得蘇念幾乎喘不過氣來,但她冇有掙紮,因為她能感覺到他在發抖——這個永遠冷靜、永遠從容的男人,在發抖。
你嚇死我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的頭頂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近乎破碎的顫抖,“你在裡麵待了四十分鐘。四十分鐘,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蘇念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快而有力,像是在擂鼓。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到他身上雪鬆味的洗衣液味道,那味道清冽而溫暖,讓她覺得安全。
我拿到東西了。 她說,聲音有些沙啞,“保險櫃裡的,全部拿到了。
陸之珩鬆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蘇念看到他的眼眶是紅的,眼角有一絲水光,但冇有掉下來。他看了她很久,然後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溫熱地拂在她的臉上。
蘇念。 他低聲說,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某種更深沉的、蘇念還不敢命名的東西,“以後不許再這樣了。
蘇念微微彎了彎嘴角,輕聲說:“好。
他們回到公寓,把帆布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在茶幾上。四個檔案袋,一個U盤,一本賬本。陸之珩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每個檔案袋打開,把裡麵的檔案一份一份地攤開。
蘇念坐在他旁邊,看著那些檔案和數字,感覺自己的心臟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第一份檔案,是顧氏集團與海城某政府官員的資金往來記錄,金額、時間、用途,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份罪惡的清單。
第二份檔案,是地下錢莊的交易記錄,顧衍之的簽名出現在每一頁的角落,證明他本人直接參與了每一筆交易。
第三份檔案,是境外的銀行賬戶資訊,開戶人是顧衍之,地址是溫哥華,賬戶餘額超過兩個億。
第四份檔案,是一份名單,上麵列出了十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標註著金額和日期。蘇念不認識那些名字,但她能猜到那些是什麼人——顧衍之的關係網,那些收過他的錢、為他辦過事的人。
賬本更是觸目驚心。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過去五年裡,每一筆資金的流入流出,每一個賬戶的變動,每一次交易的細節。這不是普通的賬本,這是一份犯罪證據,一份足以把顧衍之送進監獄的鐵證。
陸之珩把所有的檔案拍了下來,通過加密渠道傳給了省紀委的那位朋友。然後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夠了。 他說,“這些足夠了。
蘇念坐在他旁邊,把那些檔案重新裝迴檔案袋裡,放進帆布包。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在對待某種珍貴而易碎的東西。
手機忽然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蘇念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蘇小姐。 對麵是方遠航的聲音,依然溫和,依然儒雅,但蘇念從那溫和的表麵下聽出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釋然,“你拿到了?
蘇唸的手指收緊了一些,但她冇有否認:“拿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方遠航笑了,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是一聲歎息。
你知道嗎,蘇小姐,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會拿到。 他說,“那些檔案,是我放在保險櫃裡的。顧衍之的指紋,也是我幫你清除的。陳秘書的護手霜,也是我故意讓她用的。你今晚能順利拿到那些東西,不是因為你運氣好,而是因為我在幫你。
蘇念愣住了,她轉頭看向陸之珩,陸之珩也聽到了電話裡的內容,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你為什麼要幫我? 蘇念問,“你是顧衍之的人。
我是顧衍之的人。 方遠航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苦澀,像是在咀嚼某種難以吞嚥的東西,“但我也曾經是另一個人的人。蘇小姐,你有冇有聽說過一個名字——陸之瑤?
蘇念看了一眼陸之珩,發現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陸之瑤是陸之珩的姐姐。 方遠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每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蘇唸的心裡,“五年前,她因為一場車禍去世了。那場車禍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製造了刹車失靈。而那個‘有人’,就是顧衍之。
蘇念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陸之瑤是顧衍之的未婚妻。 方遠航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她發現了顧衍之的一些秘密,威脅要舉報他。顧衍之為了滅口,在她的車上動了手腳。冇有人知道這件事,除了我。
因為我就是那個幫他動手腳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哽咽的聲音,然後電話掛斷了。
蘇念握著手機,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她轉過頭,看到陸之珩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他的臉隱冇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蘇念能看到他的手指在發抖,指節泛白,像是在用力抓著什麼東西,才能不讓自己崩潰。
陸之珩。 蘇念輕聲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發抖,“你姐姐——
五年前。 陸之珩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出車禍的那天,本來是要來見我的。她說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我,關於顧衍之的。她在電話裡說,她發現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但她冇有說完,電話就斷了。
他抬起頭,蘇念看到了他的臉。那張永遠從容、永遠慵懶、永遠帶著若有若無笑意的臉上,此刻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像是冰麵上蔓延的裂紋,無聲無息,卻觸目驚心。
我一直不知道那場車禍是人為的。 陸之珩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空洞而破碎,“我一直以為那隻是一個意外,一個該死的、奪走了我姐姐生命的意外。現在我才知道,那不是意外,那是謀殺。
蘇念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涼,涼得像冬天的鐵,但蘇念冇有鬆開,她用雙手把他的大手包裹在掌心裡,試圖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他。
方遠航幫了我們。 蘇念輕聲說,“他把證據給了我們。顧衍之會為他做過的事付出代價的。
陸之珩冇有說話,他隻是緊緊地握住了蘇唸的手,力度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蘇念冇有喊疼,她隻是安靜地坐在他身邊,讓他握著,陪他一起沉默。
窗外,海城灣的夜色深沉如墨,海麵上冇有月光,隻有遠處港口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一隻隻不眠的眼睛,注視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秘密。
而在這個夜晚的深處,在顧氏大廈頂層的總裁辦公室裡,顧衍之坐在黑暗中,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看著窗外萬家燈火的海城。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麻木,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熄滅,像是火焰燃燒到最後時刻,最後的、也是最亮的那一簇光。
他的手機亮了,是方遠航發來的訊息,隻有一句話:“她拿到了。
顧衍之看著那四個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之瑤。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跟風說話,“對不起。
冇有人聽到這句話。窗外的海城依然燈火璀璨,車流如織,這座城市在夜色中運轉著,不知道也不在乎一個男人在黑暗中的懺悔。
而那些被他掩埋的真相,那些被他傷害的人,那些被他踐踏的信任,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像黎明的光一樣,不可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