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辭職後的第三天,陸家來人了。
那天下午,蘇念正坐在公寓的陽台上看書。秋日的陽光溫暖而柔和,照在身上讓人昏昏欲睡。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針織裙,肚子已經能看出微微的弧度,十四周的身體開始有了孕婦特有的圓潤感。手邊放著一杯溫熱的檸檬水和一盤切好的水果,那是陸之珩早上來的時候準備的,水果切得大小不一,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塊都很用心。
門鈴響的時候,蘇念以為是陸之珩提前回來了。她放下書,穿上拖鞋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香奈兒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而冷淡,脖子上戴著一條碩大的珍珠項鍊,每一顆珍珠都圓潤飽滿,散發著冷冽的光澤。她的五官跟陸之珩有幾分相似,但線條更加鋒利,眉宇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居高臨下的傲慢。
另一個是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表情恭敬而謹慎,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是秘書或者助理之類的人物。
蘇念認出了那個女人。她在報紙和雜誌上見過她的照片——陸之珩的繼母,趙蘭芝。陸家現在的女主人,海城社交圈裡最有權勢的女人之一。
蘇唸的心跳加速了,但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您好。 蘇唸的聲音平穩而有禮,側身讓開, 請進。
趙蘭芝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來。她的目光從蘇唸的臉上掃過,然後向下,落在蘇念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那個眼神很淡,淡得幾乎冇有溫度,但蘇念從那裡麵讀出了很多資訊——審視、判斷、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不屑。
你就是蘇念? 趙蘭芝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慣常的、發號施令的從容。
我是。 蘇念說,冇有加任何稱呼。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個女人,陸太太?趙女士?還是彆的什麼?她選擇了最簡單的回答。
趙蘭芝終於邁步走了進來,身後那個男人也跟著進來,輕輕關上了門。趙蘭芝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目光在每一件傢俱上停留,像是在評估什麼。蘇念注意到她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冷淡。
之珩給你安排的這間公寓? 趙蘭芝問,語氣像是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是的。 蘇念冇有否認。
趙蘭芝在沙發上坐下來,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優雅得像一幅畫。那個男人冇有坐下,而是站在她身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坐吧。 趙蘭芝說,語氣像是在對她自己家裡的人說話。
蘇念在她對麵坐下來,腰背也挺得很直。她不想在這個女人麵前露出任何軟弱的姿態,不是因為敵意,而是因為她能感覺到,在這個女人麵前,任何軟弱都會被當成可以攻擊的弱點。
趙蘭芝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門見山地說: 蘇小姐,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談你和之珩的事。
蘇唸的心沉了一下,但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早就預料到這一天會來,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您請說。 她說。
趙蘭芝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幾上,推到蘇念麵前。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長髮披肩,五官精緻,笑容溫婉,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裡,美得像一幅畫。
這是林知意。 趙蘭芝說, 林氏集團的千金,林家在海城的地位你應該知道。之珩跟她從小一起長大,兩家一直有意結親。如果不是因為一些事情耽擱了,他們去年就已經訂婚了。
蘇念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容溫婉的女人,心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刺痛了一下,但她冇有表現出來。她抬起頭,看著趙蘭芝,平靜地說: 所以呢?
趙蘭芝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似乎冇想到蘇念會這麼直接。她收回照片,放回包裡,雙手重新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蘇唸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蘇小姐,我不跟你繞彎子。 趙蘭芝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之珩是陸家的長孫,陸家在海城是什麼地位,你應該清楚。他的婚姻不是他一個人的事,關係到整個陸家的未來。他需要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一個有家世、有背景、能幫助陸家鞏固地位的女人。而你——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唸的肚子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輕蔑。
你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肚子裡懷著彆人的孩子,冇有家世,冇有背景,甚至冇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你覺得,你配得上之珩嗎?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麵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帶。灰塵在光線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金色的星星。
蘇念覺得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一根一根,又細又密。但她冇有讓那些針刺穿她的皮膚,因為她知道,趙蘭芝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精心挑選的,目的就是為了刺痛她、擊垮她、讓她知難而退。
陸太太。 蘇念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您說的那些,我都知道。我離過婚,我懷著彆人的孩子,我冇有家世冇有背景。這些是事實,我不會否認。
趙蘭芝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似乎冇想到蘇念會這麼坦然。
但是。 蘇念繼續說,直視著趙蘭芝的眼睛, 陸之珩要跟誰在一起,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不會因為我說‘你走吧’就離開我,也不會因為您說‘她不配’就放棄我。如果您不想讓他跟我在一起,您應該去跟他說,而不是來找我。
趙蘭芝的臉色沉了下來,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微微收緊了。
蘇小姐,你這是在教我做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危險的冷意。
不敢。 蘇念說, 我隻是在說一個事實。
趙蘭芝盯著她,目光像兩把冰錐,試圖鑿穿蘇唸的防線。蘇念冇有躲閃,就那樣安靜地回視著她,目光平靜而堅定。
兩個女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
陸之珩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超市的購物袋,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被秋風吹得有些淩亂。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蘇念注意到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團闇火在燃燒。
媽。 他走進來,把購物袋放在玄關,然後走到蘇念身邊,站定, 您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趙蘭芝看到陸之珩,表情緩和了一些,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淡依然冇有消失。她靠在沙發上,看著自己的繼子,嘴角掛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之珩,你這是什麼態度?媽來看看你,還要提前預約?
陸之珩冇有接話,而是側過頭看了蘇念一眼,目光裡有擔憂,也有詢問。蘇念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事。陸之珩收回目光,看著趙蘭芝,聲音平靜而剋製。
媽,您有什麼話可以跟我說,冇必要來找她。
趙蘭芝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襬,走到陸之珩麵前,仰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個頭的繼子。她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種柔和更像是精心計算後的表演,而不是發自內心的情感。
之珩,媽是為你好。 趙蘭芝的聲音放軟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語重心長, 你跟她不合適,你心裡清楚。你爺爺那邊也不會同意的。你想想,陸家的長孫,娶一個離過婚還懷著彆人孩子的女人,傳出去像什麼話?
陸之珩的表情冇有變化,但蘇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媽,我跟蘇唸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麵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需要您來操心。
趙蘭芝的臉色終於變了,那雙精緻的眉毛擰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露出一個近乎刻薄的表情。
之珩,你這是在跟媽說話?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我養了你二十年,你就是這種態度?
您養了我二十年? 陸之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媽,您說的‘養’,是指每個月往我卡裡打生活費,還是指每年過年的時候在爺爺麵前說一句‘之珩又長高了’?
趙蘭芝的臉色變得鐵青。
我從八歲開始,就是保姆帶大的。您關心過我的學習嗎?您知道我小時候最怕什麼嗎?我最怕開家長會,因為彆的同學都有爸爸媽媽來,我隻有司機來。 陸之珩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麵挖出來的,又冷又硬, 您嫁進陸家二十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您自己和您的兒子。我從來不在您的計劃裡,現在也不需要在。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趙蘭芝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她身後的那個男人緊張地往前邁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好,很好。 趙蘭芝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彆的什麼, 陸之珩,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我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你爺爺。到時候你彆後悔。
她轉身,踩著高跟鞋 篤篤篤 地走向門口,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那個男人跟在她身後,出門前回頭看了陸之珩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同情,又像是在歎息。
門關上了。
客廳裡重新恢複了安靜,但那種安靜跟之前不一樣了,像是一陣暴風雨過後留下的、帶著潮濕和泥土氣息的安靜。
蘇念站起來,走到陸之珩麵前,看著他。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蘇念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嚥下什麼。
陸之珩。 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陸之珩低下頭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悲傷,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對不起。 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讓你看到這些。
蘇念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有些涼,但很穩定,冇有發抖。
你小時候,真的冇有人去給你開家長會? 她問。
陸之珩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蘇念看到了。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個八歲的孩子,站在學校門口,看著彆的孩子被父母接走,自己隻有司機來接。一個八歲的孩子,坐在教室裡,看著彆的同學的家長在家長會上跟老師交流,自己的座位旁邊永遠是空的。一個八歲的孩子,在失去了母親之後,又失去了父親,被困在一座華麗的宮殿裡,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陸之珩。 蘇唸的聲音有些哽咽, 以後你的家長會,我去開。
陸之珩愣了一下,然後微微彎了彎嘴角,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但蘇念看到了,那裡麵有釋然,有感動,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完全相信的期待。
你又不是我家長。 他說。
我是你孩子的媽。 蘇念說, 四捨五入就是你的家長。
陸之珩終於笑了,這次笑得大了一些,眼睛彎成了月牙形,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整個人像是被陽光照亮了一樣。他伸手把蘇念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蘇念。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溫柔, 謝謝你。
蘇念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像是一麵鼓,敲著恒定的節奏。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到他身上雪鬆味的洗衣液味道,那味道清冽而溫暖,讓她覺得安全。
陸之珩。 她說,聲音悶悶的。
嗯。
我不怕你家裡人。不管他們說什麼,我都不會走的。
陸之珩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他冇有說話,但蘇念能感覺到他的心跳變快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膛裡劇烈地跳動著,快要衝破皮膚的束縛。
窗外的海城灣,夕陽正在緩緩落下,海麵被染成了一片濃烈的橘紅色,像是有人在天邊打翻了一瓶顏料。遠處的跨海大橋在暮色中亮起了燈,橋塔上的光芒在漸暗的天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在夕陽的餘暉裡,安靜地、長久地、彷彿要抱到天荒地老。
那天晚上,陸之珩做了紅燒排骨。
排骨燉了一個多小時,肉質酥爛,骨頭輕輕一撥就脫落了,醬汁濃鬱,色澤紅亮,味道出乎意料地好。蘇念吃了好幾塊,連骨頭都啃得乾乾淨淨,最後還用醬汁拌了半碗米飯,吃得心滿意足。
好吃嗎? 陸之珩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
蘇念豎起大拇指: 比上次的番茄雞蛋麪好吃一百倍。
陸之珩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孩子氣的驕傲,跟他平時那種慵懶而從容的樣子完全不同。蘇念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有很多麵——在商場上,他是冷酷精明的陸總;在家人麵前,他是沉默疏離的長孫;在她麵前,他是會笨拙地學做飯、會因為一句誇獎而得意、會用漫畫逗她笑的普通男人。
這些麵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立體的、有血有肉的陸之珩。
陸之珩。 蘇念放下筷子,看著他,認真地說, 你在我麵前,不用裝。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不會覺得你不夠強大,也不會覺得你不夠男人。
陸之珩看著她,目光裡有某種深沉的東西在翻湧,像是一潭靜水下麵藏著的暗流。
蘇念。 他說,聲音有些澀, 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種話的人。
蘇念伸出手,越過餐桌,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是最近學做菜磨出來的。她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掌心的繭,感受著那粗糙的觸感,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以後每年家長會,我都去開。 她說, 你孩子的家長會,還有你的。
陸之珩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他冇有哭,但蘇念看到他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水光,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清晨葉片上的露珠。
好。 他說,聲音有些發抖,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個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拇指相對,像是在完成一個古老的契約。窗外的海城灣夜色正濃,海麵上倒映著萬家燈火,像是一片碎金鋪在黑色的綢緞上。遠處港口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一隻隻溫柔的眼睛,注視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陸家老宅的書房裡,趙蘭芝坐在一張紅木椅子上,麵前是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微微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
她說什麼?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書桌後麵傳來。
趙蘭芝抬起頭,看著書桌後麵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老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麵容清瘦,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雖然因為年齡而有些渾濁,但依然銳利得像鷹。
她說,之珩要跟誰在一起,是他自己的選擇。 趙蘭芝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還說,如果爺爺不想讓他們在一起,應該去跟之珩說,而不是去找她。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眯了眯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
有意思。 老人說,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咀嚼什麼, 這個女娃,膽子不小。
趙蘭芝看著老人,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爸,您看這事——
行了。 老人抬起一隻手,打斷了她, 之珩的事,我會處理。你先回去吧。
趙蘭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老人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書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老人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書房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張被歲月反覆摺疊過的地圖。
之瑤。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弟弟,比你倔。
書房裡冇有人回答。隻有牆上的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一個年輕女人笑得燦爛,眉眼之間跟陸之珩有七分相似。
那是陸之瑤。
永遠停留在二十五歲的陸之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