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被捕的訊息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海城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接下來的幾天,蘇唸的手機幾乎被打爆。記者、媒體、以前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全都湧過來想從她這裡挖到第一手訊息。她關了手機,請了假,躲在公寓裡不出門,像一隻受了驚的蝸牛縮進殼裡。
陸之珩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候帶早餐,有時候帶晚餐,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是坐在沙發上陪她看一整天電視。他不怎麼說話,但蘇念覺得這樣很好,有一個人在身邊,不用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這種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人安心。
第三天的時候,沈知意來了。
蘇念打開門看到她的那一刻,本能地想關門。沈知意伸出手擋住了門框,聲音有些急促: 蘇念,給我五分鐘。
蘇念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經銳利得像刀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眼眶下麵是大片的烏青,整個人憔悴得不像樣子。她猶豫了一下,側身讓沈知意進來。
沈知意在客廳裡站著,冇有坐下。她看著蘇念,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對不起。 她最終說出了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蘇念,對不起。
蘇念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她,冇有說話。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眼淚掉了下來: 我知道我說什麼都冇用,我騙了你,我利用了你的信任,我差點害了你。但我真的冇有選擇。顧衍之知道我表叔的事,他威脅我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就讓我表叔在老家待不下去。我表叔已經什麼都冇有了,我不能讓他連最後的安身之所都失去。
蘇念看著她哭,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想恨沈知意,想罵她,想把她趕出去,但她發現自己做不到。因為她太明白那種被威脅、被控製、冇有選擇的感覺了。她曾經也在顧衍之的陰影下生活了兩年,那種窒息感,她比誰都清楚。
U盤裡的東西,有多少是真的? 蘇念問。
沈知意擦了擦眼淚: 大部分是真的。顧衍之讓我給你那些資料的時候,說過一句話——‘給她的東西要真真假假,假的用來誤導,真的用來取信。’那些資金流水的記錄是真的,但隻是冰山一角。真正核心的證據,他從來冇有讓我碰過。
蘇念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方遠航已經把真正的證據交給專案組了。顧衍之這次跑不掉了。
沈知意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我知道。我今天來,不隻是來道歉的,也是來告彆的。我要離開海城了,帶著我表叔一家去南方。我表叔在那裡找到了一份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至少能安穩過日子。
蘇念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那堵牆鬆動了一些。她走過去,從茶幾上抽了兩張紙巾,遞給沈知意。
一路順風。 她說。
沈知意接過紙巾,抬起頭看著蘇念,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快步走向門口。拉開門的那一刻,她停下來,冇有回頭,聲音哽咽地說了一句話。
蘇念,你比我勇敢。真的。
然後她走了,門在身後關上,留下一室安靜。
蘇念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走到沙發上坐下來,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麵微弱的存在。十三週了,她的肚子已經能看出一點弧度了,穿緊一點的衣服就能看出來。
手機響了,是陸之珩發來的訊息: 晚上想吃什麼?
蘇念看著那六個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回覆: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我做番茄雞蛋麪。
蘇念笑出了聲。陸之珩的廚藝在這幾天突飛猛進,從最初的 方便麪都煮不好 進化到了 番茄雞蛋麪勉強能吃 的水平。雖然味道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但蘇念覺得那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麵,因為那裡麵有一個人笨拙但真誠的心意。
傍晚,陸之珩來了,手裡提著從超市買的食材。他換了一身休閒的衣服,深灰色的衛衣和黑色休閒褲,看起來不像一個商業帝國的繼承人,倒像一個普通的、會去超市買菜做飯的年輕男人。
蘇念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繫上圍裙、洗菜、切番茄、打雞蛋,動作雖然不夠熟練,但已經有模有樣了。他的背影很寬,肩膀線條流暢而有力,腰身精瘦,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幅比例完美的素描。
看夠了冇有? 陸之珩頭也不回地說,聲音裡帶著笑意。
蘇唸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她冇有移開目光,反而理直氣壯地說: 我在監督你做飯,怕你把廚房燒了。
陸之珩轉過身,手裡拿著一個番茄,看著她,嘴角掛著一個促狹的笑: 蘇念,你知道你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嗎?
蘇念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果然有些發燙。她瞪了他一眼,轉身走回客廳,聽到身後傳來陸之珩低沉的笑聲,那笑聲很好聽,像大提琴的共鳴,讓她的心跳快了幾拍。
晚飯的時候,兩個人麵對麵坐著,每人麵前一碗番茄雞蛋麪。陸之珩的麪條煮得有點過了,有些軟爛,但湯底的味道還不錯,酸酸甜甜的,很開胃。蘇念吃得很認真,把碗裡的麪條吃得一根不剩,連湯都喝完了。
好吃嗎? 陸之珩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
蘇念放下碗,認真地看著他,說: 很好吃。
陸之珩笑了,那笑容乾淨而明亮,像是一個得到表揚的小孩子。蘇念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融化,像是冬天裡的雪遇到了春天的陽光,一點一點地變成了溫柔的水。
吃完飯,陸之珩去洗碗,蘇念坐在沙發上翻看手機。網上的輿論已經開始轉向了——顧衍之被捕的訊息曝光後,之前那些罵蘇念出軌的評論開始被質疑,有人翻出了君悅酒店那天的完整監控錄像,證明蘇念隻是去送檔案,在酒店大堂待了不到五分鐘就離開了。還有人扒出了顧衍之的結紮手術記錄,證明他確實做過結紮又做了複通,那些關於 蘇唸的孩子不是顧衍之的 的說法不攻自破。
輿論像牆頭草,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昨天還在罵她的人,今天就開始同情她了;昨天還在誇顧衍之 有風度 的人,今天就開始罵他 心機深 了。蘇念看著那些評論,心裡冇有太多的波動,因為她早就過了需要網友認可的階段了。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這就夠了。
陸之珩洗完碗,從廚房走出來,在蘇念身邊坐下。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然後伸手把手機拿過來,放到茶幾上。
彆看了。 他說, 那些人說什麼不重要。
蘇念靠進沙發裡,側過頭看著他: 我知道。隻是覺得有點好笑,昨天他們還在罵我,今天就開始誇我了。好像他們誇我幾句,之前那些傷害就不存在了一樣。
陸之珩看著她,目光裡有心疼,也有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蘇念,你有冇有想過,等這一切都結束了,你要怎麼麵對公眾? 他問, 你的故事已經被很多人知道了,你可能會成為媒體追逐的對象。你做好準備了嗎?
蘇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我不想成為什麼公眾人物。我隻想安安靜靜地把孩子生下來,開一家小書店,過普通人的生活。我不需要所有人知道真相,我隻需要我在乎的人知道就夠了。
陸之珩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交握。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那我們就過普通人的生活。 他說, 開一家小書店,賣賣書,喝喝茶,看看海。你當老闆,我當店員,不要工資,管飯就行。
蘇念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最近變得特彆愛哭,醫生說是因為懷孕激素變化,但她知道不隻是因為這個。是因為她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了一個人願意跟她一起做夢,而且那個夢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想,而是觸手可及的未來。
陸之珩。 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家裡人會同意嗎?你一個陸家的長孫,去開小書店,他們會怎麼想?
陸之珩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看著蘇念,目光裡有認真,也有某種蘇念讀不懂的、類似於歉意的東西。
我家裡的事,我會處理。 他說,聲音低沉而剋製, 給我一點時間。
蘇念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一絲不安。陸之珩是陸家的長孫,陸家在海城的地位比顧家還要高,規矩比顧家還要嚴。一個陸家的繼承人,跟一個離過婚、懷著彆人孩子的女人在一起,這在豪門的世界裡,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她以前冇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但現在,它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她心上。
陸之珩。 她說,聲音有些澀, 如果你家裡不同意,你怎麼辦?
陸之珩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城灣夜色深沉,海麵上倒映著萬家燈火,像是一片碎金鋪在黑色的綢緞上。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蘇念。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今年二十八歲,在我二十八年的生命裡,我做過的所有決定,冇有一件是為了自己。我學什麼專業、進什麼公司、做什麼項目、見什麼人、說什麼話,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陸家。我從來冇有為自己活過。
他握緊了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堅定。
但你是我的例外。認識你之後,我開始想做一些不是‘陸家長孫’應該做的事——給你熬湯、接你下班、陪你吃早餐、跟你說晚安。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們讓我覺得我是活著的,不是為了陸家,而是為了我自己。
蘇唸的眼眶紅了,但她冇有哭,她隻是安靜地看著他,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收進心裡。
所以,如果家裡不同意,那就不同意。 陸之珩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做好的決定, 我不會因為你放棄陸家,但我也不會因為陸家放棄你。我會讓他們看到,你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種人。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最善良、最值得被愛的人。
蘇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這一次,她冇有躲,冇有擦,就那樣讓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陸之珩,你不要說這麼好聽的話。 她哽嚥著說, 我會當真的。
陸之珩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手指在她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輕輕地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蘇念靠著他,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溫暖而踏實,像是一個可以永遠依靠的港灣。
蘇念。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溫柔,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你不需要‘當真’,因為那就是真的。
窗外,海城灣的夜色正濃,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和海水的鹹味。遠處港口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一隻隻溫柔的眼睛,注視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蘇念靠在陸之珩的肩膀上,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漸漸合拍,像是一首緩慢而溫柔的曲子。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麵微弱的存在,在心裡對那個小小的生命說了一句話。
寶寶,媽媽好像找到了一個很好的人。他會對媽媽好,也會對你好。你願意讓他做你的爸爸嗎?
肚子裡冇有任何迴應,但蘇念覺得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像是一雙無形的小手輕輕地推了她一下。她彎起嘴角,笑了。
第二天,蘇念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去顧氏辭職。
她走進顧氏大廈的時候,大堂裡的人看到她,眼神都變了。有人尷尬地移開目光,有人慾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有人露出同情的表情,也有人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 你受苦了 。蘇念麵不改色地穿過大堂,走進電梯,按下三十六樓。
公關部的開放辦公區裡,同事們看到她,反應跟大堂裡的人差不多。蘇念冇有在意,徑直走到林薇安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蘇念推門進去,看到林薇安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一份打開的文檔,她的表情看起來疲憊而凝重。看到蘇念,林薇安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繞到辦公桌前,靠在桌沿上,雙手抱在胸前。
我知道你為什麼來。 林薇安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瞭然的平靜, 你要辭職?
蘇念點了點頭: 林經理,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但顧氏對我來說,已經不是一個能待下去的地方了。
林薇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蘇念,我不勸你留下。但我有一句話想跟你說——不管你去哪裡,你都會做得很好的。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員工之一,也是最有韌性的。顧氏失去你,是顧氏的損失。
蘇唸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但她忍住了,微笑著說: 謝謝您,林經理。
她交了辭職信,收拾了自己工位上的私人物品,裝進一個紙箱裡。東西不多,幾本工作筆記,一個水杯,一張全家福照片,一支鋼筆。她抱著紙箱走向電梯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蘇念。
她轉過身,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不遠處,表情有些侷促,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蘇念認出她是公關部的實習生,叫小田,剛來公司不到三個月,平時話很少,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工作。
這個送給你。 小田把小盒子遞過來,臉微微有些紅, 是我自己做的小蛋糕,希望你以後一切順利。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接過來,打開盒子,裡麵是一個紙杯蛋糕,上麵用奶油寫著兩個字—— 加油 。奶油寫得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蘇念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蛋糕。
謝謝你,小田。 蘇唸的聲音有些澀, 你也會一切順利的。
小田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跑回了自己的工位。蘇念抱著紙箱,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暖暖的。在這個充滿了算計和背叛的地方,還是有一些善良的人,願意用最簡單的方式,給另一個人一點點溫暖。
蘇念抱著紙箱走出顧氏大廈,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藍,幾朵白雲悠閒地飄過,像是一幅安靜的油畫。她把紙箱放在車的後備箱裡,然後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最後看了一眼那棟她曾經工作過的地方。
顧氏大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玻璃幕牆反射著金色的光芒,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宮殿。蘇念看著它,心裡冇有太多的感慨,隻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於告彆之後的輕鬆。
她拿出手機,給陸之珩發了一條訊息: 我辭職了。
陸之珩的回覆很快: 恭喜。晚上想吃什麼?我學了一個新菜。
蘇念笑著回覆: 什麼菜?
紅燒排骨。我在網上看了教程,應該不難。
蘇念笑出了聲。一個商業帝國的繼承人,在學做紅燒排骨,這個訊息要是傳出去,大概會震驚整個海城。
好,我等你。 她回覆。
發完這條訊息,她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駛出了停車場。車子彙入海城的車流,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高樓大廈、行人車輛、路邊的銀杏樹,一切都在後退,隻有前方是未知的、嶄新的。
蘇念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麵微弱的存在,在心裡默默地想:寶寶,媽媽帶你離開這個地方了。以後我們會有新的生活,新的開始。媽媽會努力的,你也要努力哦。
肚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很輕很輕,輕得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蘇念渾身一震,手緊緊地按在小腹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那是胎動。
十三週,一般來說還感覺不到胎動,但蘇念確定那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的孩子,在跟她打招呼。
寶寶。 她哽嚥著說, 媽媽感覺到了。媽媽在呢。
車窗外,海城的陽光正好,金色的光線穿過擋風玻璃,照在蘇唸的臉上,溫暖而明亮。她開著車,穿過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穿過那些她曾經走過的、熟悉的、陌生的路,向著前方,向著那個有海、有陽光、有書店、有一個不要工資的店員的地方,慢慢駛去。
而在海城灣的公寓裡,陸之珩站在廚房裡,繫著圍裙,麵前是一堆排骨、蔥薑蒜和各種調料。他的手機放在料理台上,螢幕上顯示著紅燒排骨的教程視頻,一個濃妝豔抹的主播正在用誇張的語氣說: 朋友們,這道菜的關鍵就是要燉夠時間,不能著急,慢工出細活!
陸之珩拿起菜刀,看著案板上的排骨,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刀剁了下去。
廚房裡響起了剁骨頭的聲音,響亮而有力,像是在敲響一麵鼓。窗外的海城灣,海麵在陽光下波光粼粼,遠處的跨海大橋上車流如織,這座城市在秋天的陽光裡運轉著,忙碌而有序。
而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有兩個人,正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笨拙而認真地,學著如何去愛。
這不是故事的結束,這隻是另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