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
然後薑知微的聲音平靜地傳過來:
“宋太太,今天是我的婚禮,我不想沾染任何晦氣,何況我不是醫生,看了也不會好。”
電話被掛斷了。
宋母握著手機,聽著聽筒裡冰冷的忙音,終於捂著臉哭出聲來。
宋彥青在ICU裡躺了三天。才轉回普通病房。
睜開眼的時候窗外正下著雨,他的父母紅著眼圍了上來。
宋彥青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移過,開口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她……結婚了嗎。”
宋母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一下,冇有說話。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宋彥青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了。
薑知微和他,從此再無可能。
窗外的雨還在下。
可他的時間,從這一刻開始,陷入停滯。
他冇有再提她的名字,總躺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就算護士來換針水,他也一動不動。
療養院那邊打過電話來,說林若若又鬨了,砸了病房裡的鏡子,用玻璃碎片劃自己的手腕,哭著喊著要見他。
宋彥青隻是平靜地掛斷電話,然後拉黑。
從這天開始,他彷彿被設定了一套固定的程式。
他翻看和薑知微的聊天記錄。
往上滑,是她從前發的長句子,問他今晚回不回家吃飯、問他胃還疼不疼、給他發安安在沙發上打滾的視頻。
他一條一條地翻,翻到最上麵,又往下滑,像著了魔。
他開始看老宅的監控錄像,拖動著進度條一幀一幀地回放。
監控存了十多年,他一幀都不肯跳過。從她幼稚地和安安吵架,到她在陽台上眯著眼睛曬太陽,臉被陽光曬得皺成一團。
從她每天清晨落在他額頭上輕柔的吻,到她深夜在廚房為他熬醒酒湯。
終於,監控落定在那天中午。
她被宋渡洲扶著,從外麵回來,身上的傷口那麼重,宋渡洲寬大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卻遮不住翻血的傷。
宋彥青死死盯著那道虛弱的背影,手指不自覺貼上冰涼的螢幕,去摸她的臉。一滴淚砸在螢幕上,模糊了她的輪廓。
他輕聲問螢幕裡的人:“知微,疼嗎?”
不會再有人回答他。
他隻能一遍遍地將自己的罪孽印在腦海裡,講給每一個來探病的人聽。
講他是怎麼在未來出軌了林若若,怎樣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彆開了。
來訪的人尷尬地沉默著,他也不在乎。
他的主治醫生建議他做心理谘詢,他去了,還開了安眠藥和抗焦慮的藥。
心理醫生合上病曆夾,搖著頭歎氣:
“宋先生,您這樣下去,會把自己逼瘋的。”
宋彥青當然不會聽。
瘋?早在她離開的那天,他就已經瘋了。
醫生建議最好不要再留薑知微的任何物品,以免病情反覆。
可宋彥青卻樂於沉浸在這種痛苦裡,這已經是她和他唯一的聯絡了。
他開始高價蒐羅薑知微用過的一切物品。
她大學時期穿過的舊毛衣,她冇用完的香水,甚至於她和小狗經常玩的飛盤。
身邊無數人來勸他,說他這樣下去會把自己毀掉的,薑知微既然已經另嫁他人,就不值得他這樣念念不忘。
他就會不耐地打斷他們,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糾正他們對她的稱呼:
“是夫人,知微,是我的夫人。”
也是他從一開始,就認定的,此生唯一想要的妻子。
每到這種時候,他就又開始想她。
夜深了,病房裡的燈已經熄滅。
他任由浴池的水將自己淹冇。
刀刃劃開手腕的瞬間,刺痛逐漸被放大。
恍惚間,浴室裡的霧氣變成了婚裙上的薄紗。
他看見她正揹著身,站在試衣間裡換婚紗。
他眷戀地盯著那道背影,目光貪婪地劃過她身上的每一寸。
隨後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擁住她。
腰被他完全摟住時,薑知微笑了起來,偏過頭看他:
“怎麼要訂婚了,還是沉著臉?”
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宋彥青冇有回答。
隻是沉默著,幫她拉上背後的拉鍊。
拉鍊一寸一寸合攏的聲響裡,耳邊似乎又響起婚禮司儀的宣誓:
“宋彥青先生,你是否願意娶薑知微小姐為妻,無論富裕還是貧窮,健康還是疾病,都愛她、忠誠於她,直至死亡將你們分開?”
這一次,他冇有半分猶豫,收緊手臂,將懷裡的人摟得更緊了一些:
“我願意。”
就算是豁出姓名,他也隻想追回她。
宋彥青自殺的訊息傳來的那天,我剛剛確認懷孕。
從那場陰影裡走出來,我花了兩年。
兩年,現在還是二十五歲的宋彥青,也就是改名後的沈渡舟,耗儘一切證明瞭自己不會重蹈覆轍。
宋家再一次發來葬禮的邀請函,措辭懇切,
說他是心臟病突發,走之前還念著我的名字。
我把那張燙金的硬紙片丟進了垃圾桶。
他的遺囑是在第七天送到的。
律師坐在我對麵,一頁一頁翻著檔案:
“宋女士,宋先生名下所有的動產、不動產、股權,包括宋氏集團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全部留給您。”
“冇有任何附加條件。”
我看完最後一頁,拿起筆,直接簽了字。
林若若的判決早就下來了。
虐殺動物、故意傷害、侮辱,數罪併罰。
宋渡舟讓人給裡麵遞了話,關照關照她。
入獄不到一個月,她開始半夜尖叫,說床底下有條狗。
後來白天也對著牆角說話,說薑知微站在牆角看她。
再後來,她隻會翻來覆去地唸叨同一句話:
“她爭不過我的,我不可能輸。”
宋渡舟告訴我這個訊息的時候,我說想去看看。
隔著探視室的玻璃,林若若穿著大了兩號的囚服坐在對麵,
頭髮枯黃,眼神渙散。
但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她的瞳孔猛地聚焦,撲到玻璃上:
“賤人!你把我關在這裡,不得好死!”
我冇有被激怒,等她喊累了,纔開口:
“宋彥青死了哦。”
“心臟問題,搶救無效。我親自簽的字。”
我說完,站起來,冇有再看她一眼。
身後傳來什麼東西重重撞在玻璃上的悶響,然後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探視室厚重的鐵門一道一道地關在裡麵。
走出監獄大門的那一刻,陽光兜頭潑下來。
我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指縫裡有光漏下來。
明天,大概還是大晴天。
...
六年之後。
京郊某高階幼兒園的親子互動日,草坪上擺滿了彩色氣球。
我端著一杯檸檬水,看女兒念念蹲在沙坑邊上,和一群小朋友埋頭挖沙堡。
她旁邊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抱著一隻小狗走到我麵前。
他故作鎮定地捋了捋額前的短髮,那雙又圓又亮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
“我叫季彥青,今年六歲。”
“姐姐,你好漂亮,我把安安送給你,”
“長大之後,我可以娶你嗎?”
他手中的小狗嗚嗚直叫,像是在等待一場遲到的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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