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的太陽毒辣,九點的陽光就已經刺得人睜不開眼。
碼頭上停著一艘白色的快艇,船長是本地人,正幫著程昱釗把裝備箱搬上船。
船尾遮陽篷下,薑知坐在那兒。
穿著套黑色的連體潛水服,戴著墨鏡,視線落在遠處海天交接的那條線上。
程昱釗在檢查裝備。
那是他的職業習慣,無論什麼事,一定要親自確認過安全才放心。他把兩套調節器都試了一遍,又檢查了氣瓶的壓力值。
程昱釗也換了一身專業的潛水裝備,濕漉漉的頭髮向後梳去,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淩厲的眉骨。
脫去了平日裡那層嚴謹的製服,看起來年輕了幾歲。
檢查完畢,他拎著兩雙腳蹼走過來。
“試試大小。”
他把那雙粉色的遞給她:“彆下水了才發現不合適。”
薑知說:“我要那雙白的。”
“白的有點大,你會掉。”程昱釗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抓住她的腳踝,“這雙是你穿慣了的,聽話。”
他又要開始替她做決定了。
薑知垂眼看著他低頭幫自己穿腳蹼的樣子。
他總是這樣,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表現得無微不至,好像這樣就能抵消那些原則性的大錯。
“我不喜歡粉色了。”薑知說,“太幼稚。”
程昱釗動作不停,幫她把腳後跟卡進去,拍了拍她的腿:“也是你自己選的,那時候不是挺喜歡?將就用一次,下次再給你買新的。”
薑知“哦”了一聲。
“好了。”程昱釗鬆開手,滿意地看了一圈,“正好。”
他又去拉她的手,想幫她戴潛水電腦表。
薑知這次反應很快,把手抽回來,一把抓過表扣:“我自己戴。”
程昱釗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無奈道:“下水後跟緊我,彆亂跑。今天洋流有點大。”
“有教練在。”
“教練哪有我看著放心?”
程昱釗笑了笑,伸手揉亂了她的頭髮。
船停在了一片深藍色的海域。
這裡是沉船灣,幾十年前的一艘貨輪沉冇在此,如今長滿了珊瑚,成了魚群的庇護所。
下水前,薑知看見程昱釗把手機裝進了特製的防水殼裡,掛在了脖子上。
“不是說關機嗎?”
程昱釗解釋:“出海帶著手機方便聯絡,也能給你拍幾張照片。”
他又做了最後一次互檢,叮囑道:“不許亂跑,有什麼不舒服立刻打手勢,哪怕是耳朵有一點點疼,也要告訴我,明白嗎?”
薑知比了個“ok”。
兩人背仰式入水,世界安靜下來。
海水溫暖清澈,陽光穿透水麵,在海底的白沙上投下波光粼粼的網紋。
五顏六色的熱帶魚在珊瑚叢中穿梭。
程昱釗遊在她身側,伸手牽住了她的手。
在水下無法言語,肢體接觸成了唯一的交流方式。
薑知看著前方程昱釗的身影。
他遊得很穩,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的狀態,調整她的遊姿。
在這片冇有信號、冇有噪音的海裡,他隻能看著她,隻能抓著她。
這裡冇有喬春椿,冇有那些糟心事,隻有彼此的呼吸聲。
薑知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力度,心臟極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心防微微鬆動了一角。
也許就這樣也不錯。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秒,如果他能一直這樣緊緊抓著她不放……
遊了一會兒,他們在一片珊瑚礁旁懸停。
一群銀色的小魚捲過,薑知看得入神,想要觸碰,程昱釗立刻遊過來,護在她身前,幫她擋開可能存在的暗流。
就在這時,程昱釗胸前的手機螢幕亮了。
防水袋在水中有些折射,但薑知離得太近,看得太清。
一條微信彈窗。
內容隻有半句顯示出來:【春椿剛纔又不舒服了,一直……】
程昱釗也感覺到了震動。
他鬆開了握著薑知的手。
薑知懸浮在水中,靜靜看著他。
明明裝備齊全,氧氣充足,下潛深度也隻有五米而已,可她卻感覺到窒息。
不是說現在開機隻是為了方便聯絡船家嗎?
程昱釗看完訊息,有些猶豫。
回頭看了薑知一眼,眼神有些急切,做了一個“上浮”的手勢。
纔下來不到二十分鐘。
薑知在水裡笑了一聲,儘管冇人聽見。
調節器咬在嘴裡,有些發苦。
她不想上去。
憑什麼?
喬春椿不舒服,就要中斷她的潛水?那個女人打個噴嚏,她的世界就要跟著感冒?
薑知轉身往更深處遊去。
程昱釗急了,追上來一把抱住她的腰,強行帶著她往水麵上浮。
破水而出的瞬間,薑知一把扯掉呼吸器,大口喘氣,眼眶通紅。
“你瘋了?”程昱釗摘掉麵鏡,語氣嚴厲,“在水下亂跑什麼?知不知道剛纔那樣很危險?”
薑知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冷冷看著他:“危險不是正好騰位置?”
“薑知!”程昱釗眉頭緊鎖,“你能不能彆陰陽怪氣?剛纔媽發訊息說春椿心臟不舒服,我去回個電話問問情況。”
“所以我就得跟著上去?”
薑知趴在船舷上,任由船工把她拉上去,“程昱釗,這裡是三亞,離雲城幾千公裡。就算她現在死了,你飛回去也趕不上熱乎的,你急什麼?”
“你嘴裡能不能積點德?”
程昱釗解開裝備,把氣瓶頓在甲板上,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你就這麼盼著她死?”
“她是你的妹妹,不是我的。”薑知一邊卸氣瓶一邊說:“還有,我冇有盼著她死,我隻是希望她彆死在我的假期裡。”
“哪怕死,也請她挑個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彆來噁心我。”
程昱釗壓了又壓,轉身走到船尾去打電話。
海風吹在身上,有些冷。
薑知裹著大毛巾,坐在船頭,看著遠處的海平線。
剛纔那一瞬間的心動和依賴,隨著泡沫消失得乾乾淨淨。
五分鐘後,程昱釗回來了。
薑知見他表情緩和了一些,便知道大概是電話那邊安撫好了。
他走到薑知身邊,從包裡拿出一瓶水,擰開遞給她。
“喝點水。”他放軟了聲音,“剛纔是我語氣不好。媽那邊說冇事了,就是天氣冷有點胸悶,吃了藥已經睡下了。”
薑知不理他。
“我們繼續下水?”程昱釗試探著問,“這瓶氣還冇用完。”
“不下了。”
薑知站起身,把毛巾裹緊:“冇興致了。”
“知知,”
程昱釗有些無奈地去拉她的手:“彆為了這點小事鬨脾氣,沉船還冇看到。”
“對我來說不是小事。”
薑知躲開他的手,眼神平靜:“程昱釗,你到現在都冇明白。在水下,你鬆開我的手去拿手機的時候,這趟旅行就已經結束了。”
潛伴原則第一條:永遠不要丟下你的潛伴。
那是潛水員的生死契約。
他在水下丟了她一次。
在人生裡,丟了她無數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