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時,牆上的時針剛好指向八點。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
清蒸鱸魚,桂花糯米藕,山藥排骨湯,還有裴硯禮最愛吃的蟹粉豆腐。
中間放著一隻小小的蛋糕。
不是外麵買的。
是她下午親手做的。
奶油抹得不算完美,邊緣還有一點不平整。她原本想重做一個,可裴硯禮不愛太甜,蛋糕胚的甜度剛剛好,她捨不得浪費。
今天是他們結婚三週年紀念日。
薑南絮從下午三點就在廚房忙。
傭人王姨幾次想接手,都被她笑著攔了下來。
“今天我自己來。”
王姨當時還打趣她,“太太和先生感情真好。”
薑南絮隻是笑了笑。
感情真好嗎?
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
裴硯禮不是那種會把愛掛在嘴邊的人。
他冷淡,克製,不喜歡過分親密,也不愛解釋。
可他記得她胃不好,出差回來會給她帶藥;她夜裏發燒,他也會坐在床邊守一整晚;哪怕他再忙,逢年過節也從來沒讓她在裴家人麵前難堪過。
薑南絮一直覺得,裴硯禮隻是性子冷。
隻要她再溫柔一點,再體貼一點,再懂事一點,總有一天能把這段婚姻焐熱。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她低頭看。
是裴硯禮半個小時前發來的訊息。
【有事,晚點回。】
就五個字。
薑南絮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好。
她沒問他什麽事。
以前她問過。
裴硯禮說過,他不喜歡被人查崗。
後來她就不問了。
八點半,菜開始涼了。
薑南絮把鱸魚端回廚房,重新熱了一遍。
九點,蛋糕上的奶油邊緣微微塌了一點。
她拿小勺子修了修,看著上麵歪歪扭扭的“結婚三週年快樂”,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快樂嗎?
好像也沒有多快樂。
但日子不都是這樣過的嗎?
她抿了抿唇,拿起手機,給裴硯禮撥了個電話。
第一通,沒人接。
第二通,響了很久,還是沒人接。
第三通,電話直接被結束通話。
薑南絮的手指僵在螢幕上。
很快,一條訊息跳了出來。
【在忙。】
還是兩個字。
沒有解釋。
沒有安撫。
她胸口像被什麽東西輕輕堵住,不疼,卻悶得厲害。
就在這時,微信彈出一條新訊息。
發訊息的人是裴硯禮的妹妹,裴思瑤。
【嫂子,你看見了嗎?】
後麵跟著一段視訊。
薑南絮點開。
視訊裏,燈光璀璨,餐廳被包了場。
落地窗外是整片江景,氣球和鮮花鋪滿了地麵,巨大的奧特曼蛋糕擺在正中央。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戴著生日皇冠,站在椅子上,笑得眼睛都彎了。
裴硯禮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扶著孩子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蛋糕刀。
旁邊站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
女人長發披肩,側臉溫柔漂亮,看著孩子的眼神像能滴出水。
視訊裏有人起鬨。
“言言,許願啊!”
小男孩雙手合十,脆生生地喊:“我希望爸爸媽媽永遠陪著我!”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笑聲。
薑南絮握著手機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視訊還在繼續。
小男孩吹滅蠟燭後,轉身撲進裴硯禮懷裏,甜甜地喊了一聲:
“爸爸!”
那一聲爸爸,像一把鈍刀,猛地紮進了薑南絮心口。
她的腦子空了幾秒。
視訊最後,那個白裙女人抬頭看向裴硯禮,眼眶微紅。
裴硯禮低頭看她,神色是薑南絮很少見過的柔和。
柔和到陌生。
薑南絮盯著螢幕,呼吸忽然變得很輕。
她退出視訊,看到裴思瑤又發來一句。
【嫂子,你別多想啊,晚棠姐剛回國,孩子又過生日,我哥可能就是幫忙。】
晚棠姐。
蘇晚棠。
這個名字薑南絮聽過。
裴硯禮的初戀。
也是裴家人心裏那個永遠幹淨、永遠溫柔、永遠遺憾的白月光。
結婚第一年,她陪裴母喝下午茶,無意間聽見裴母和老姐妹聊天。
“要不是晚棠當年出國,硯禮也不會隨便娶一個回來。”
當時薑南絮端著茶壺站在門外,手指被滾燙的壺身燙紅了一片。
裴母看見她,也隻是淡淡一句:“南絮,你別多想,都是過去的事。”
她那時候真沒多想。
因為裴硯禮娶了她。
因為他們是合法夫妻。
因為她以為,過去的人再重要,也隻是過去。
可現在,過去回來了。
還帶回來一個會喊他爸爸的孩子。
薑南絮低頭看著桌上的飯菜。
她下午燉了三個小時的湯,湯麵已經凝出一層薄薄的油。
裴硯禮不喜歡吃涼掉的菜,她從前總是掐著點等他回來。
現在他在給別人的孩子切蛋糕。
她這裏,像個笑話。
王姨從廚房探出頭,小心翼翼道:“太太,先生今晚還回來吃嗎?要不要我把菜先撤了?”
薑南絮抬起頭。
她想說不用。
可嗓子像被堵住,半天發不出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開口。
“撤了吧。”
王姨看了她一眼,沒敢多問,趕緊上前收拾。
薑南絮坐在椅子上,眼睜睜看著那一桌菜被一道道端走。
最後隻剩下那個小蛋糕。
她伸手,把蠟燭拿起來。
三根細細的蠟燭,還沒來得及點。
她忽然覺得很荒唐。
結婚三週年,她等來的不是丈夫。
是丈夫陪白月光兒子過生日的視訊。
門鈴就在這時候響了。
王姨去開門。
門一開啟,裴母的聲音先傳了進來。
“南絮呢?”
薑南絮微微一怔,站起身。
裴母穿著深紫色旗袍,外麵披著一件羊絨披肩,妝容精緻,眉眼間帶著壓不住的喜色。
她身後跟著裴思瑤。
裴思瑤手裏還提著一個兒童禮品袋,見了薑南絮,臉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
“嫂子。”
薑南絮看著她們。
“媽,思瑤,你們怎麽來了?”
裴母沒回答,目光先掃過餐桌。
餐桌已經空了,隻剩下那隻小蛋糕。
她看了一眼蛋糕上的字,神情微微一頓,隨即像是沒看見一樣,轉頭對王姨說:“王姨,去收拾一下二樓客房,兒童床也準備一張。”
薑南絮心裏一沉。
“兒童床?”
裴母這纔看向她,語氣理所當然。
“晚棠剛回國,人生地不熟的,帶著個孩子住酒店不方便。硯禮的意思是,先讓她和言言住到瀾庭那邊。”
瀾庭。
那是裴硯禮名下的一套江景大平層。
也是當初他們婚後住過半年的房子。
後來薑南絮喜歡安靜,才搬回現在這棟別墅。
裴母說完,又補了一句:“你明天讓人過去收拾一下,孩子要住,東西得齊全點。”
薑南絮看著她。
明明每個字都聽得懂,連起來卻讓她覺得耳朵嗡嗡作響。
“媽。”她問,“蘇小姐和孩子要住硯禮的房子,為什麽要我去收拾?”
裴母眉頭一皺。
像是不滿意她這個問題。
“你是硯禮的妻子,這些家裏的事,不是你安排,難道還要硯禮親自操心?”
妻子。
薑南絮第一次覺得這兩個字這麽刺耳。
丈夫陪白月光和孩子過生日。
婆婆讓她這個妻子去給白月光母子收拾房子。
多體麵。
多懂事。
多荒唐。
裴思瑤見氣氛不對,趕緊上來挽住薑南絮的胳膊。
“嫂子,你別誤會啊,我媽不是那個意思。晚棠姐情況特殊,她這些年一個人在國外帶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再說了,那個孩子……”
裴思瑤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薑南絮抬眼看她。
“那個孩子怎麽了?”
裴思瑤眼神閃躲。
裴母卻沒打算遮掩,反而坐到沙發上,慢條斯理地開口。
“南絮,有些話我本來不想這麽早說。”
薑南絮站在原地,手心一點點發涼。
裴母看著她,語氣帶著長輩式的憐憫。
“你嫁進裴家三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我們裴家也沒虧待過你吧?該給你的體麵,一樣不少。”
薑南絮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
“媽,醫生說過,我身體沒大問題,隻是……”
“醫生說醫生說。”裴母不耐煩地打斷她,“你哪次不是這麽說?可三年了,結果呢?”
客廳一瞬間安靜下來。
王姨站在廚房門口,大氣不敢出。
裴思瑤也低下頭,沒再說話。
薑南絮隻覺得臉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不響。
卻疼。
裴母的聲音還在繼續。
“言言那孩子長得像硯禮小時候,眼睛,鼻子,連脾氣都像。晚棠一個女人帶孩子這麽多年,吃了多少苦?現在孩子回來了,我們裴家總不能不管。”
薑南絮看著她,忽然輕聲問:“所以呢?”
裴母一愣。
薑南絮重複了一遍,“所以,媽想讓我怎麽做?”
裴母看她這副平靜的樣子,反倒順了氣。
“我沒讓你怎麽做。你現在還是裴太太,這點沒人否認。隻是孩子無辜,你別鬧得太難看。”
薑南絮笑了一下。
“孩子無辜。”
這句話真熟。
所有傷害她的人,似乎都很喜歡拿這四個字做擋箭牌。
裴母皺眉,“你笑什麽?”
“沒什麽。”薑南絮抬起眼,“我隻是想問一句,硯禮知道你今晚來跟我說這些嗎?”
裴母語氣一頓。
裴思瑤忙道:“嫂子,我哥肯定不是這個意思,他就是……”
“他就是什麽?”薑南絮看向她,“他就是陪蘇晚棠的兒子過生日,就是讓你們來通知我收拾房子,就是讓我別鬧得太難看?”
裴思瑤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裴母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薑南絮,你這是在跟長輩頂嘴?”
薑南絮沒說話。
她隻是覺得累。
很累。
三年裏,她盡力做一個合格的裴太太。
裴母喜歡喝老茶,她每月讓人從雲南空運。
裴思瑤喜歡限量款包,她托朋友排隊幫她買。
裴硯禮胃不好,她每天盯著廚房少油少辣。
裴家每一場宴會,每一個節日,每一個親戚往來,她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以為自己至少換來了一點認可。
可原來,白月光一回來,帶著一個孩子,一切都可以輕輕鬆鬆越過她。
她這個妻子,甚至還要替他們收拾房子。
手機就在這時又響了一聲。
薑南絮低頭。
是裴硯禮發來的訊息。
【媽過去了?】
緊接著又來一條。
【晚棠剛回國,情緒不太穩定。言言也認生,你先幫忙安排一下住處。】
薑南絮看著那兩行字,忽然覺得心口那點堵著的東西,徹底沉了下去。
原來他知道。
他不但知道,還預設。
她沒再回複。
裴母看到她低頭看手機,語氣緩和了些。
“硯禮跟你說了吧?南絮,女人要大度一點。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先養好身體,早日給裴家生個孩子。別把心思浪費在爭風吃醋上。”
薑南絮慢慢抬頭。
她想問,如果她真的生不出來呢?
是不是就要一直給別人讓路?
是不是隻要那個孩子是裴硯禮的,她就應該笑著接受?
是不是哪天蘇晚棠住進來,她還得親手給她鋪床?
話到了嘴邊,她忽然又嚥了回去。
問這些有什麽意義?
裴母已經給了答案。
裴硯禮也給了答案。
她轉身,走到餐桌邊,拿起那個蛋糕。
王姨下意識道:“太太,這個還沒吃呢……”
薑南絮沒說話。
她拎著蛋糕走進廚房,開啟垃圾桶,連同那三根還沒點燃的蠟燭一起,扔了進去。
“砰”的一聲。
垃圾桶蓋合上。
客廳裏幾個人都愣住了。
裴思瑤小聲叫她:“嫂子……”
薑南絮轉過身,臉上已經沒有什麽表情。
“我有點累了,媽和思瑤先回吧。”
裴母猛地站起來。
“薑南絮,你這是什麽態度?”
薑南絮看著她,聲音很輕。
“正常態度。”
裴母被她噎住,臉色難看得厲害。
裴思瑤趕緊扶住她,“媽,嫂子今天可能心情不好,我們先走吧。”
裴母冷冷看了薑南絮一眼。
“你最好想清楚,裴太太這個位置,不是誰都坐得穩的。”
門關上的一瞬間,別墅重新安靜下來。
王姨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太太……”
薑南絮擺了擺手。
“你去休息吧。”
王姨不敢再說什麽,默默退了下去。
薑南絮一個人站在客廳裏。
窗外夜色濃得像墨。
她拿起手機,重新點開那段視訊。
小男孩撲進裴硯禮懷裏的畫麵停在螢幕上。
“爸爸!”
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
薑南絮靜靜聽著。
看著視訊中諷刺的場景,她出奇地冷靜了下來,腦子比以往轉的更快。
這是……裴硯禮的兒子?
結婚三年,她的肚子從來沒有動靜,可醫生說她明明沒有問題。
那麽有問題的是誰,顯而易見!
裴家人自欺欺人,自顧自地把所有責任推到她頭上。
可她薑南絮可不是那種自怨自艾的人,醫生說她沒有問題,那就是沒有問題!
想到這裏,薑南絮反而有些想笑。
裴硯禮,以往我為了體麵,忍氣吞聲。
可現在,是你不仁不義、罔顧夫妻情意在先!
她把視訊儲存下來。
然後,又把裴思瑤發來的那幾張照片,一張一張存進相簿。
最後,她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聯係的號碼。
備注是:林醫生。
那是她大學同學,現在在私立醫院做婦產科醫生。
薑南絮盯著號碼看了很久,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她想起裴母剛才那句話。
“言言那孩子長得像硯禮小時候。”
是嗎?
真的像嗎?
她緩緩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接通。
那邊傳來女人睏倦的聲音。
“南絮?這麽晚了,怎麽了?”
薑南絮望著落地窗裏自己蒼白的臉,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林夏,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
“親子鑒定,需要什麽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