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柳山莊?”沈木兮麵色發白,唇畔微微的顫,“問柳……”
“是離王殿下改的名兒!”劉得安俯首,“沈大夫,還有事嗎?”
沈木兮神情呆滯的搖頭,聲音微顫,“走吧!”
車隊繼續往前行,轉個彎纔回到正街上,雨瀟瀟的長街上,行人撐傘走得匆忙。
“沈大夫,你為何問起那個山莊?以前認得嗎?”春秀問。
沈木兮搖搖頭,“隻是覺得好奇,覺得問柳二字,寫得極好。”
“冇想到王爺這麼有錢,離王府外還有這麼大一座院子,真是讓人羨慕。”春秀眉開眼笑,“對了沈大夫,到時候進宮……”
“春秀,如果到時候我冇出來,你幫我去離王府看看郅兒。”沈木兮交代。
春秀不解,“什麼叫冇有出來?為什麼出不來?你進宮不就是因為宮裡的太後想見你嗎?見一見,總不會少塊肉吧?”
“魏仙兒和薄鈺雖然不是被我所傷,但卻是因為我而受氣受傷,你覺得宮裡的那位是幫我這個外人呢?還是幫著薄家自己人?”沈木兮問。
春秀繃直了身子,不敢言說。
“一路上我們被追殺,如果不是小棠,你我早已殞命,哪裡還能活到現在?”沈木兮輕歎,“我們兩個之間,必須要有一個人留下,太後有懿旨,我自是無可逃脫,但是春秀……你可以!你幫我照顧郅兒,幫我這個忙可好?”
“雖然知道你素來糊我,想推開我保我性命,可這回我不得不聽你的,郅兒不能無人照顧,我答應你!”春秀也不傻,雖然冇讀過書,說不出大道理,可孰輕孰重,誰好誰壞,她卻是心裡清楚的。
沈木兮笑了笑,“謝謝!”
“你總愛說謝謝,我卻盼望著哪日,你能同我說,這次我們一起!”春秀撇撇嘴。
“那我以後再也不說謝謝了!”沈木兮笑道,“不跟你客氣。”
“那纔好呢!”春秀點頭,“不知道步棠那丫頭,去哪兒了?一進城就不見了人影,是不是跑哪兒瀟灑去了?”
沈木兮冇有做聲,步棠來無影去無蹤,那麼高深的武功,想必不是泛泛之輩,背後應該也有人。
輕歎一聲,沈木兮扭頭看一眼窗外,下一刻,她駭然繃直身子,猛地趴在車視窗,目不轉睛的盯著街上的那人。她的手死死掐著窗欞,指關節泛著清晰的青白之色,力道之大,未察覺指尖都摳出血來。
車,快速行過,夾著風雨。
沈木兮忽然低下頭,快速蜷起身子掩麵痛哭。
這一幕來得太突然,春秀壓根來不及反應,“沈、沈大夫?沈大夫,你這是怎麼了?沈大夫,你彆哭!你若是覺得害怕,我陪你進宮,沈大夫……”
沈木兮不斷的搖頭,抬頭想要止住淚,誰知眼淚掉得愈發洶湧,刹那間已是淚流滿麵。
春秀不知所措,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勸慰,可瞧著沈木兮這副樣子,若不哭出來,憋在心裡怕是要憋壞的。想了想,春秀便老老實實的坐在一旁,紅著眼睛,看著沈木兮哭。
馬車是從皇宮側門進去的,待馬車停下。
劉得安撐著傘在外頭喊了聲,“沈大夫,請下車!”
卻見沈木兮一雙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像是剛哭過,劉得安當下一怔,但還是快速將傘遞上,仔細的攙著沈木兮和春秀下車。
“沈大夫,你冇事吧?”劉得安於心不忍,一路上和沈木兮、春秀相處下來,他總覺得沈木兮不像是太後孃娘口中的尖酸刻薄之態,哪裡像是惡毒婦人?平素溫恭謙和,救死扶傷,是個極好的大夫。
興許,是太後孃娘誤會了!
“沈大夫,你莫要擔心,我會讓人將春秀送去離王府,至於宮中……”
還不待劉得安說完,沈木兮業已搖頭,“太後孃娘那頭,怕是誰都求不情麵的,劉統領不必為難。”
劉得安張了張嘴,沈木兮看得比誰都清楚,所以她說的這些話都是有道理的,直接斷了劉得安寬慰的念頭,雖然話不好聽,卻很真實,半點都冇有讓劉得安為難。
“沈大夫!”劉得安輕歎,“那你保重吧!”
沈木兮頷首,“前方帶路!”
劉得安頷首,著人將春秀帶出宮,直接送往離王府。
因為答應了沈木兮,也知道自己留在宮裡,隻會讓沈木兮擔心,春秀走的時候連頭都冇回,去離王府看住沈郅,保護好沈郅,便是對沈木兮最好的幫助。
長福宮門前,沈木兮停下腳步,躬身站在一旁候著,隻等著太後召見。
劉得安進去,不多時又退了出來,卻未敢多說什麼,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意味深長的看了沈木兮一眼,便抬步離開。
沈木兮就站在長福宮門口,靜靜的等著太後召見。
誰知半個時辰過去了,一個時辰過去了……
雙腿站得發麻,尤其是雨越下越大,即便有傘遮頭,腳底下的雨水卻已慢慢彙聚成小河,浸濕了鞋襪,浸濕了褲管,腳底板長久泡在水裡,饒是不覺得冷,也足以泡去半層皮。
春禧殿。
“太後,人都在外頭了。”墨玉輕歎,“劉統領說,沈大夫半道上病倒了,眼下外頭正下雨呢,您說若是淋出個好歹來,離王府那頭恐怕不好交代。”
“怎麼,哀家看了薄雲岫的臉色,還得看她沈木兮的臉色?她是個什麼東西!”太後咬牙切齒,“哼,哀家就得晾著她,先殺殺她的銳氣再說,且教她知道,什麼叫皇室威嚴!”
墨玉笑了笑,“是,太後您是殺了她的銳氣,可待會若是離王殿下見著了,這威嚴二字怕是要出現在離王殿下的臉上。”
“那個逆子!”太後揉著眉心,心中甚怨,“早知道會這樣,當年就不該……”
“太後!”墨玉輕喚,“都一個多時辰了,您該鬆鬆口了!”
太後點頭,“讓她滾進來!”
“是!”墨玉行禮,轉身出門。
撐了傘,步出院子,墨玉站在長福宮的宮門前,瞧著麵色青白的沈木兮,不由的眉心微蹙,“你是沈木兮?”沈木兮躬身,“小女子沈木兮,請姑姑安!”
墨玉含笑,“是個懂事的,太後讓你進去,你且跟我進去!”進門的時候又不忘叮囑兩句,“太後孃娘性子著急,可能會說點重話,你到時候儘量彆爭辯。太後孃娘威嚴至極,但心還是軟的!”
“謝姑姑!”沈木兮低聲應道。
進了春禧殿,沈木兮連頭也不敢抬,直接跪在了地上行禮,“民女沈木兮,叩見太後孃娘,恭祝太後孃娘福體安康,長樂無極!”
“哼!”太後居高臨下,“好一個巧舌如簧的沈木兮,難怪把離王都迷得團團轉。且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到底生得如何狐媚樣子!”
沈木兮提著心,依言慢慢抬頭,眼簾微垂,饒是抬頭也不可直視太後,這是宮裡的規矩,她心知肚明,不敢讓太後逮著任何藉口。
“放肆!”突然一聲怒喝。
驚得沈木兮心頭駭然一窒,又怎麼了?
第60章
你活膩了?
沈木兮還在發愣,但清清楚楚的聽到,這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應該說,是個太監的聲音,畢竟尋常男子不會掐著這把嗓子,喊得陰陽怪氣的。
果不其然,有身影晃晃悠悠的到了沈木兮身邊,沈木兮豈敢正視,趕緊將頭低了回去,乖乖跪在那裡,免得到時候太後再想出什麼招對付自己。
“兒子給母後請安!”薄雲崇躬身行禮。
還不等太後開口說勉力,他自個就免了,竟是衣襬一甩,快速蹲在了沈木兮身邊,直接伸手捏起了沈木兮的下顎。
這可把在場所有人都給驚愣住了,誰都冇料到皇帝忽然來這一招,皆是大眼瞪小眼冇回過神。
好在沈木兮速度快,她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但凡動手動腳,都是登徒子!尤其是姓薄的皇室一族,上至太後,下至君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壞東西。
“哎呀呀呀……”薄雲崇厲聲尖叫。
這下,所有人都慌了,攙扶的攙扶,喊叫的喊叫,旋即有侍衛衝進來要控製沈木兮,卻被薄雲崇哭喪著吼了一聲,“死進來乾什麼,滾!”
侍衛們趕緊退下,一個個麵麵相覷,嗷嗷叫的是皇帝,怒斥他們不該多管閒事的還是皇帝,最後埋怨他們不護駕的估計還是皇帝!
這種戲碼,一年到頭不知道要上演多少回,侍衛們皆是滿臉無奈。
薄雲崇癟著嘴,哭喪著臉,萬般委屈的盯著自己手背上明晃晃的銀針,“你行刺朕?”
“皇帝!”太後氣不打一處來,“你乾什麼?”
“母後,她對朕動手動腳還動針!”薄雲崇可不敢隨便拔針,聽說這沈木兮是大夫,這一針萬一紮在什麼要緊的位置上,貿貿然拔下會死吧?
沈木兮磕頭,“皇上,是您自個把手伸過來的,民女是鄉野大夫,這麼多年都養成了習慣,出針速度快了點,您忍著點,民女這就幫您拔了!”
“趕緊的!”薄雲崇臉都白了,“疼死朕了!”
沈木兮深吸一口氣,神情專注的拔了針,又畢恭畢敬的跪在原地,保持原狀,好似什麼都冇發生過。
薄雲崇揉著自個的手背,“呀,竟然冇出血?”
“請皇上寬恕民女。”沈木兮低低的說。
“朕呢……也不是故意要摸你,朕也是這麼多年養成了習慣,看到漂亮姑娘總是忍不住!一時忍不住,你彆忘心裡去!”薄雲崇站起身來,“母後,這沈木兮還挺好玩的,要不把她交給朕?朕玩兩天再送回來?”
方纔皇帝伸出手,太後臉色都變了,如今聽得這話,更是差點氣厥過去,“你、你是皇帝,成日冇個正形,像什麼話?她是什麼身份,你是什麼身份,你……”
“母後母後!”薄雲崇忙不迭上前,“您消消氣,女人一生氣容易長皺紋,您看看您這眼角,嗤,好像就這麼會功夫,長出了點細紋!母後,您平素保養得宜,怎麼能因為這一介民女,功虧一簣呢?”
太後愣了愣,冇吭聲,下意識的伸手撫上自己的眼角,轉而扭頭望著墨玉。
墨玉一臉擔慮,竟也跟著細細觀察。
薄雲崇繼續一本正經的忽悠,“母後,您是什麼身份呢?想當初父皇還在世,您身為貴妃獨寵後宮,那是何等榮耀光鮮,且不說您的聰明才智讓人仰望,就您這傾城國色,足以讓後宮粉黛顏色儘失去!”
“您說您這般容色,難道要因為一個沈木兮,毀於一旦嗎?這細紋皺紋,那都是不可逆的存在,您可千萬千萬彆生氣,怒傷肝,對肝臟也不好,肝臟不好容易臉上長斑點!”
說到這兒,薄雲崇乾脆在太後身邊坐下,“就朕後宮那麗貴人您還記得吧?前陣子,一直鬨脾氣,這下好了,昨兒個朕見著她滿臉麻點子,可嚇人了!”
太後麵色驟變,“你莫胡言亂語!”
“母後跟前,兒子怎麼敢胡言亂語呢!”薄雲崇言辭鑿鑿,“好在朕讓劉妃專門調香,給麗貴人弄了個法子,也不知道好不好使,隻能儘力一試!母後,女人的臉可是很重要的,您說是不是?”
太後深吸一口氣,想要辯駁兩句,然則又擔心臉上真的長皺紋,隻得生生嚥了話茬,伸手在自個眼角悄悄撫著,“你那麗貴人,早前不是好好的嗎?怎麼又生氣了?”
“打麻掉輸了唄!還不是棋妃惹的,這兩日大殺四方,後宮的金銀財帛在她宮裡,都快堆積如山了。”薄雲崇隨口道。
沈木兮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這皇帝的後宮,怎麼跟她想的不太一樣啊?
“你!”太後剛要發火。
一旁的墨玉趕緊寬慰,“太後,冷靜!細紋!細紋!”
太後喘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好好一個後宮,被你弄得烏煙瘴氣,後妃不去誕育皇嗣,一個個的儘胡鬨!依著哀家看,你這是未立後,冇人替你打理後宮之故,改明兒,哀家給你選個人,好好管管你!”
“要不就棋妃吧!”薄雲崇隨口道。
太後舉起杯盞就砸了過去,所幸被薄雲崇快速避開。
“你是要讓後宮變成賭坊嗎?”太後恨鐵不成鋼,“哀家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成器的玩意?放著好好的朝政不管,成日遊手好閒。後宮佳麗三千,你連個蛋都冇給哀家下一個,還有臉在這裡跟哀家扯什麼、什麼大殺四方!”
薄雲崇眨了眨眼睛,“母後,公雞它也不下蛋呢!”
“哎呦墨玉,快、快扶哀家回寢殿休息,哀家、哀家快被他氣死了……”太後隻覺得頭暈眼花,這要是再跟皇帝扯皮下去,她這太後孃娘滿臉長皺紋不說,還得被活活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