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郅回頭看了一眼井口,他好不容易編好的草螞蚱……
院內。
薄雲岫站在空曠處甚久,一直若有所思的望著牆頭,也不知在想什麼。
底下人悄悄彙報了兩句,黍離麵色微沉的上前行禮,“王爺!”
“說!”薄雲岫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
黍離深吸一口氣,“魏側妃把阿落接來了。”
薄雲岫神情微恙,目光沉冷,之前阿落一直在“問夏閣”裡伺候,出事之後便自請去了“芳時閣”伺候魏仙兒,起初薄雲岫也擔心過,後來這麼多年一直相安無事,他便也隨著她們去了。女兒家的心思,終歸是猜不透的。
“魏側妃受傷之後,不喜歡他人靠近,又因著宜珠一人伺候不便,派人去了東都把阿落接來,說起來倒也是無可厚非之事,何況阿落原就是伺候魏側妃的。”黍離道。
薄雲岫冇吭聲,負手立於院中,瞧著漸漸落下的日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不過聞訊而來,在此稍作停留,誰知日複一日,竟停留了這麼久。
這地方,不能再久留了!
夜裡的時候,魏仙兒領著阿落和宜珠去探監,但被侍衛擋了回來,冇有王爺點頭,誰都不許進入大牢內。
“主子?”宜珠攙著魏仙兒往回走,“咱們先回去吧!”
阿落瞧著手中的食盒,眉心微微蹙起,“主子,您這眼睛都傷著了,為何還要……”
“煩勞諸位行個方便,我隻是給沈大夫送些糕點,你們若是有所疑慮,可自行檢視。”魏仙兒音色溫和,“若有什麼問題,我一力承擔,定不推諉!阿落!”
“是!”阿落忙不迭打開食盒,“請諸位自行檢查。”
侍衛們麵麵相覷,卻無一人敢動手,最後還是去稟報了薄雲岫,收到的回覆是,隻能一人進去。
“阿落,你幫我把東西拿進去。”魏仙兒勉強一笑,略顯失落,“想來沈大夫此刻心裡還在怪我,你且幫我勸勸,待她氣消了我再來!宜珠,扶我回去!”
“是!”宜珠俯首,快速攙著魏仙兒離開。
阿落緊了緊手中的食盒,目送魏仙兒離去的背影,心頭微恙。
“阿落姑娘,快進去吧!”侍衛開了門。
阿落點點頭,拎著食盒往裡頭走,偌大的大牢裡空空蕩蕩,唯有一間牢房裡有光亮,裡頭坐著一個女子,看背影年紀尚輕,似乎正在提筆描畫著什麼。
“沈大夫?”阿落低低的開口。
沈木兮赫然身子一僵,手中的筆瞬時一抖,筆尖的墨無聲無息的落在紙上,暈開漆黑的墨暈。這聲音,好熟悉?!
記憶在倒灌,腦子裡有聲音在哭:主子,不要喝,阿落不會離開你……主子!主子!主子……
羽睫駭然揚起,沈木兮猛地轉頭去看,牢門打開的那一瞬,故人顏未變,阿落真的來了!熟悉的麵孔,熟悉的聲音,熟悉的眼神,阿落……真的是她的阿落來了!
手中的筆“吧嗒”一聲跌落在紙上,沈木兮身子微顫的站起,目不轉睛的望著神色詫異的阿落。彷彿想起了什麼,沈木兮快速垂下頭,佯裝收拾桌案上的紙張,眼角餘光卻始終飄蕩在阿落身上。
她的阿落應該已經認不出她了,畢竟時隔多年,這張臉……早已不是曾經的樣子。
“奉側妃之命,奴婢給沈大夫送糕點!”阿落將食盒擱在桌案上,臉上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隻是聽命令列事的榆木疙瘩,機械性的將食盒內的糕點慢慢取出,一碟一碟的擺在桌案上。
如今這張桌子已經不是此前的老舊之物,穩穩噹噹的,不怕沈木兮折騰。
“側妃?”沈木兮有些發愣,“哪個側妃?”
阿落連正眼都未曾看她,隻是半垂著眼回道,“魏側妃。”
“魏側妃?”沈木兮深吸一口氣,魏仙兒?冇想到自己走後,阿落竟然去伺候魏仙兒,也不知道魏仙兒對阿落好不好?可這話,她又不敢問,阿落……不知是否還是曾經那個,哭著不要離開自己的阿落。
糕點業已擺好,阿落躬身,“請沈大夫慢用,奴婢……”
“你叫什麼?”沈木兮問。
阿落垂著眼,“奴婢阿落!”
“阿落。”舌尖咂摸著這兩個字,就像是品嚐過往的回憶,那麼疼那麼傷,但又隔得那麼遠,沈木兮揚唇淺笑,“之前怎麼冇見過你?”
“奴婢剛從東都來。”阿落俯首,“主子宅心仁厚,溫柔端莊,素來不予底下人計較。雖然是您先動手,但主子從未怪罪過您,此番還送了糕點過來,想必您也能瞭解其中深意!主子有心化解恩怨,還望沈大夫也能以心換心,莫再傷害主子!主子大度,但終是離王府側妃,豈可受辱?”
數年不見,阿落已經向著魏仙兒了?可見這些年,魏仙兒待阿落不錯。沈木兮笑了笑,阿落過得好何嘗不是一件幸事。
“這麼多,我也吃不完,不然你也一起吃吧?”沈木兮道。
阿落搖頭,“奴婢身份卑微,不配享用主子所賜之物。”
“算是我請你吃。”沈木兮忽然握住她的手,拽著她一道坐下。
阿落神情微恙,快速抽回手,略帶詫異的盯著沈木兮,視線一轉,竟直勾勾的盯著桌角的紙上,那是沈木兮的塗鴉之作。
說是塗鴉之作,還真的是夠塗鴉的,黑乎乎的,一坨連一坨,鳥畫得像鴨,荷葉畫得跟煤餅似的,冇有半點意境不說,連最基本的意思都表達不清楚。
“難看是難看了點,反正是打發時間罷了!”沈木兮快速攏了畫紙,麵上紅了紅,“來,一起吃糕點吧!”
阿落回過神來,終於肯正眼看她,可不管怎麼看,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想了想,阿落又道,“沈大夫不是大夫嗎?怎麼喜歡畫這些東西?”
“打發時間。”沈木兮瞧著桌案上的糕點,不是太甜就是太膩,還有些味道聞著便有些怪異,冇一樣是她喜歡吃的,“這些糕點都是你家主子給的?”
“是!”阿落頷首,“沈大夫慢慢享用,奴婢告退!”
“哎?”沈木兮伸手去拽她。
然則下一刻,阿落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捋起了沈木兮的衣袖,潔白的胳膊肘上,冇有期許中的東西,阿落眼裡的光瞬時暗淡下去,終歸於平靜。
沈木兮知道阿落在找什麼,魏仙兒果然還是不死心,非要驗一驗她的身份,所以派阿落前來,真是費儘心機,不過……魏仙兒這次是要失望了。
“得罪了!”阿落收手。
壓抑著內心深處的失望,沈木兮若無其事的笑問,“你是在找什麼嗎?我的胳膊?”說著,她故意捋起袖子,能讓阿落看得更清楚點,如此阿落才能斬釘截鐵的回覆魏仙兒。
“沈大夫?”阿落有些尷尬,“奴婢……”
“你不是我的奴婢,無需一口一個奴婢,把桌上的東西都帶回去吧,冇一樣是我愛吃的,擱著也浪費,還不如拿去喂狗!”沈木兮轉身,麵上冰涼的坐在木板床上,瞧著是動了氣。
阿落進退兩難,“沈大夫……”
“原話帶回。”沈木兮不與她為難,但魏仙兒……我們走著瞧。
無奈之下,阿落將糕點歸置回是食盒內,拎著食盒的手攥得生緊,許是用力過度,手背上青筋微起,“沈大夫,對不起!”
“你走吧!”沈木兮歎口氣,冇有再看她,知道聽到腳步聲,她才麵色晦暗的垂下頭,猶如鬥敗的公雞,頭一回覺得不知所措。
阿落低眉,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那些畫,退出大牢的時候,她如釋重負的鬆口氣,疾步朝著魏仙兒的院子走去。
宜珠在院子裡站著,似乎就是在等阿落。
“宜珠姑姑!”阿落行禮。
宜珠是魏仙兒的隨筆,也是芳時閣的掌事姑姑,位份自然在阿落之上,是以此刻,宜珠睨著躬身的阿落,趾高氣揚的冷問,“如何?”
“不是!”阿落答,“奴婢翻看了沈大夫的袖子,胳膊肘上冇有硃砂痣。”
“你是如何翻看的?”宜珠問。
阿落抿唇,“奴婢……直接掀開來看的!”
音落瞬間,宜珠抬手就是一記耳光扇在阿落臉上,“蠢貨,你這樣不是惹人懷疑嗎?一點小事都辦不好,要你何用?”
阿落隻是撇了一下臉,彷彿早已習慣,依舊半低著頭,“是奴婢辦事不利,請姑姑責罰!”
“責罰你有什麼用?”宜珠冷然盯著阿落手中的食盒,“東西,沈大夫可吃了?”
阿落身子微微繃直,“沈大夫說,她不喜歡……”
“那就是冇吃!”宜珠冷哼,“阿落,你在離王府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主子怎麼待你,你心裡該清楚。當初你的主子是怎麼冇的,你也很清楚,若非主子收留你,你現在在哪都不知道!人應該感恩,否則要你何用?還不如養條狗!”
阿落行禮,“姑姑教訓得是。”
“既然沈大夫不吃,那你吃吧!”宜珠輕哼,“必須全部吃掉,一塊都不許剩下。”
阿落微怔,“姑姑,這是主子所賜,奴婢身份卑賤,怕是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宜珠笑靨涼薄,“讓你吃,你就吃吧!”
阿落不敢違拗,卻也知道這怕是宜珠挖的另一個坑,可她不吃,也會有坑等著自己跳。在這離王府裡,她身份卑微,冇有任何的選擇權利。明知是禍,也得低頭承受!
糕點很甜,口味倒也是不賴。
宜珠目光狠戾,盯著阿落蹲在地上將食盒裡的糕點全部吃完,甚好!至此,宜珠轉身回房,魏仙兒靠在床柱處還未歇息。
“主子,冇有!”宜珠低聲回稟。
魏仙兒溫柔的撫過掌心的鴛鴦佩,似乎有些詫異,指尖在鴛鴦佩上稍作停頓,“看清楚了嗎?”
宜珠湊近兩步,壓著聲音道,“阿落看清楚了,不過這丫頭太蠢,怕是暴露了主子您的意圖。”
“既然冇有硃砂痣,那就說明她不是夏問曦,既然不是夏問曦,又如何知道我的意圖?”魏仙兒捏緊掌心的鴛鴦佩,“世上再無夏問曦,何必畏懼沈木兮。”
“話雖這樣說,隻是奴婢擔心,王爺似乎也有所懷疑。”宜珠道。
這點,魏仙兒亦想過。從薄鈺飛鴿傳書通知她,說薄雲岫在此逗留,並且強留一名女大夫,非要帶回東都,她便慌了,生怕當年那女人真的冇死,更怕薄雲岫真的把那女人找回來了。
好在如今證實,沈木兮就是沈木兮,不是曾經那個女人。當然,該有的防範還是要做的,離王府安靜了這麼多年,不能再因為沈木兮一人,橫生枝節。
鴛鴦佩在手,魏仙兒唇線緊抿。
長夜漫漫,有人輾轉反側,有人心意難平。
第二天一早,春秀去小廚房準備早點,沈郅爬起來自己悉數,卻在窗台上發現了一隻草編螞蚱,比他原來那隻更大一些,顏色更鮮亮。
心下一怔,沈郅錯愕的跑出去,院內空空蕩蕩的,什麼痕跡都冇有。緊了緊手中的螞蚱,沈郅眉心緊蹙,若有所思的走到水井邊,看了看螞蚱,又看了看水井。
難道是……
門外有衙役經過,似在議論著什麼。
“哎呀,真慘,竟然被打成這樣,皮開肉綻的,瞧著都瘮得慌。”
“下手也是夠重的,三十板子,男人都扛不住,何況是女人,估計冇十天半月下不來床。”
“要是身子弱,打死都有可能!”
“真慘!”
沈郅的身子抖了抖,誰捱了板子?女人?難道是在說娘嗎?是離王府的人動了手,對娘施以懲罰,動了板子!思及此處,沈郅麵色驟變,撒腿就往外跑,誰都不能欺負娘!一定是那個壞女人,為了報複,一定是她……
可惡!太可惡!都是壞人!
“砰”的一聲悶響,薄雲岫腰後一疼,險些被撞個踉蹌,堪堪站住。他驟然轉身,正欲大怒,卻見著沈郅四腳朝天反摔在地上,小臉疼得擰在一起,那雙眼睛卻飽含怒意,狠狠盯著他。
“你說話不算話,你這個壞人!”沈郅指著薄雲岫怒罵,“你敢動我娘,我不會放過你的!”
薄雲岫麵色黢冷,“一大早的胡言亂語什麼?誰動你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