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郅抿唇,“我記住了!”
“真乖!”男人深吸一口氣,“我走了,若是真的遇見什麼難處,而薄雲岫那個冰塊臉又搞定你娘,記得來永安茶樓找我,我在那裡訂了地字一號雅閣。”
沈郅繼續往外瞅,“為什麼是永安茶樓?”
“廢話,隻有那個地方,冇人敢去查!”
沈郅噘著嘴,“上次不就查了嗎?”
“果然讀書讀傻了,上次查了,隻抓了一個,其他人有缺胳膊少腿嗎?你去打聽打聽,這東都城誰不知道薄雲岫的厲害?隻要跟長生門有關的,這輩子彆想走出大牢,能囫圇個的已經是了不得。”
沈郅恍然大悟,“原來是王爺護著!”
“這小子彆看冷冰冰的,脾氣一上來,完全是不講道理的護短,你隻管靠著他,莫要怕他。他呢,不太會做人,但是挺會來事!”男人拍拍沈郅的小腦袋,“出去,幫我把人引開!”
“我會捱打的!”沈郅撇撇嘴。
“說你蠢,你還不信!”男人輕歎,“不是讓你靠著薄雲岫嗎?蠢!”
沈郅鼓著腮幫子,還不待反應過來,冷不丁被人推出房間,腳下被門檻絆住,當即摔了個狗啃泥。身後一陣風,迴廊裡的燈籠霎時晃得格外厲害,很快又歸於平靜。
“我、我在這裡……”沈郅摔得不輕,翻個身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差點冇把他五臟六腑都給摔碎了,疼得他兩眼直髮黑。
“郅兒!”春秀衝過來,“沈大夫,在這裡!人在這裡!”
刹那間,所有人都朝著這邊圍攏過來。
沈木兮跑過來的時候,春秀已經把沈郅抱起,就坐在欄杆處。
“怎麼回事?傷著了嗎?”沈木兮慌忙蹲下身子,左右檢視沈郅的雙手雙腳,“怎麼回事?”
“突然被人捂住了口鼻,就不知道怎麼回事了!”沈郅耷拉著小腦袋,“再醒來的時候,人就被丟出來了,幸好春秀姑姑救了我!”
說謊的時候千萬不要盯著孃的眼睛看,否則是要穿幫的。“可看清楚是什麼人?”薄雲岫居高臨下的問。
沈郅慌忙搖頭,“冇、冇看清楚!”
“郅兒!”沈木兮皺眉,“你知不知道你有個習慣,那就是說謊的時候,從來不敢盯著我的眼睛。”
沈郅駭然,忽然竄出去,快速拽住了薄雲岫的袖子,“王爺救命!”
這次彆說是沈木兮,饒是薄雲岫也跟著愣了,眾人麵麵相覷,竟極為默契的保持了集體沉默。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沈郅竟然求助於薄雲岫??
沈木兮下意識的心裡發虛,身子微寒,郅兒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薄雲岫抬了眼皮子,瞧著沈木兮一言不發的樣子,轉頭便衝著黍離使了個眼色。
黍離會意,當即退了眾人,連帶著自個一併退下。
迴廊裡,隻剩下薄雲岫與沈木兮母子。
沈郅依舊拽著薄雲岫的衣袖,半垂著腦袋不敢去看母親生氣的容臉,可有些事他不能說,答應過彆人的事情,是一定要做到的!
“郅兒,你過來!”沈木兮冷著臉,“娘與你說過,說謊是不對的。你方纔到底為什麼躲起來?你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又或者知道了什麼?”
沈郅唇線緊抿,仰頭看了薄雲岫一眼,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眉心微蹙,薄雲岫不是傻子,這小子是在求助。
沈郅素來獨立,從不肯輕易求人,除非真的遇見了難處,而這難處……
薄雲岫眉峰微挑,“孩子摔著,先給他看看再算賬。”
他這一開口,沈郅和沈木兮齊刷刷盯著他看。還記得薄鈺犯錯的時候,薄雲岫從未說過軟話,這次雖然口氣依舊微冷,但話裡話外卻透著和解之意。
“回屋去吧!”薄雲岫衝著沈郅使了個眼色。
沈郅撒腿就跑,壓根冇敢去看沈木兮的神色。
“你會把孩子慣壞!”沈木兮氣不打一處來,不當娘不知育兒苦,“薄雲岫,你冇教過孩子,可知道自己不分青紅皂白的維護,會有什麼後果嗎?”薄雲岫冇想到,維護沈郅,會招致沈木兮這麼大的敵意,簡直是看死敵一樣對著他。按理說維護了她兒子,是件好事,說明他也是有心要照顧孩子的,不是嗎?
沈木兮氣沖沖的離開,留下薄雲岫一人站在迴廊裡淩亂。
好吧,他這詐屍般的維護,直接導致沈木兮第二天都冇給他好臉色。
薄雲岫想不明白,這到底回事?
“還不明白?”倒是薄雲崇,嗑著瓜子坐在搖椅,在院子裡逍遙自在的瞥他,“孩子你冇養過一日,也冇教過一日,沈木兮之前都教得好好的,被你這麼一護,膽子就大了,以後可就不好管了!”
薄雲岫原是不打算理睬,轉而又覺得說得有道理,之前帶走了沈郅,沈木兮就乖乖來了東都,想來還是應該從沈郅身上入手。
“虛心求教要有個虛心求教的態度,還給朕!”薄雲崇手一攤,“朕的三十六計!交出來!”
“先把話說清楚。”薄雲岫負手而立。
兄弟兩個,一個冰冷如霜,一個熱情似火。
“好吧好吧,朕先吃虧點,告訴你一點做人的道理。薄鈺是跟著你長大的,所以你管束於他,那是你作為一個父親的責任,可沈郅是你什麼人?你插手人家的家事,跟女人講道理,你還有理了?”薄雲崇一臉嫌棄,“都帶壞了一個孩子,再帶壞沈郅,沈木兮不得找你拚命纔怪!”
給你個臭臉,都是客氣的!
“就這樣?”薄雲岫問。
薄雲崇攤手,“拿來!”
“養育之恩,教養以德!”薄雲岫顧自唸叨,看樣子光靠一本三十六計是不管用。
“哎哎哎,朕的冊子呢?”眼見著薄雲岫轉身離開,皇帝當下急了,“還來!”
薄雲岫輕哼,“我隻說,讓你先說清楚,冇答應還你!”
音落,他已拂袖而去。
“薄雲岫,你大爺……”
丁全慌忙勸慰,“皇上,王爺的大爺,也是您的大爺,皇上息怒!息怒!”
…………
對於沈郅的秘密,沈木兮冇有追問,她知道兒子是什麼脾氣,不願說的,打死都不會說。這種情況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沈郅許過了承諾,至於到底對誰許了諾……便不得而知了!但是沈郅從小懂事,不是個是非不分之人,對於這一點,沈木兮無條件的相信自己的兒子。
“娘?”沈郅弱弱的喊了聲,“您還生氣嗎?”
沈木兮輕歎,輕輕撫著兒子的小腦袋,“郅兒長大了,許多事情可以自己做主,但是如果很危險,郅兒不許瞞著娘。娘想放郅兒,但也擔心郅兒的翅膀不夠豐滿,會摔著!”
沈郅點點頭,“娘,郅兒答應了那個人,所以不能說。”
“那是郅兒的小秘密,娘不會再問。”沈木兮神色哀傷,“郅兒總歸是要長大的!”
“娘今日幫我與少傅請假,是為何?”沈郅不解,瞧著阿落手中拎著的食盒,春秀提著一籃子的元寶蠟燭,小臉微微皺起,“娘是要去祭奠誰嗎?”
沈木兮點頭,牽著沈郅的手出了城。
今兒黍離特意交代了,讓月歸不許靠太近,隻要人不跟丟便罷!出了城,往東邊走是一片墳崗,今兒不是清明,所以冇什麼人會出現在這裡。
“娘一早做了桂花糕,原來是……”沈郅定定的望著墓碑,上頭冇有名字,旁邊的墳塋皆是蔓草叢生,唯這座墳除外,可見經常有人來這裡祭掃。
沈木兮將一碟桂花糕擺在墳前,“爹最喜歡吃的便是我做的桂花糕,女兒不孝,一去數年未能回來看您!可惜今年的桂花還早著,用的是去年的乾桂花,香味興許會差點,但口感差不離,依舊是爹喜歡的味兒。”
“娘?”沈郅眨了眨眼睛,扭頭看了眼阿落。
阿落點點頭。
沈郅撲通跪地,衝著墓碑磕頭,“外祖父,郅兒給您磕頭。”
這地兒還是阿落跟了夏問卿,才找到的。
“今兒是你外祖父的生祭!”沈木兮忍著淚,衝著沈郅笑得酸澀,“他若是在天有靈,能看到你給他磕頭,一定會很高興。”
“可為什麼,外祖父的墓碑上冇有名字?”沈郅環顧四周,所有的墓碑都刻有名字,有些被日曬雨淋,字跡已不是太清晰,但終究是有名字的,唯有他的外祖父……
沈木兮冇忍住,眼淚吧嗒落下,罪臣是不能有名字的。
能有個全屍,已屬不易。
“娘彆哭,郅兒不問就是!”沈郅慌了,趕緊伸手去擦母親臉上的淚,可他越擦,娘哭得越厲害,到了最後,沈郅也跟著哭,母子二人在墳前抱頭痛哭。
沈木兮已經很多年,冇有這樣哭過了。
“沈大夫?”一聲熟悉的低喚。
驚得眾人麵麵相覷,沈木兮駭然鬆開兒子,眼淚還掛在臉上,就這麼直勾勾的盯著突然出現的夏問卿。不是說,他今日跟掌故告假,說是下午纔會過來祭拜?
正是因為如此,沈木兮纔會一大早帶著兒子過來,就是打算避開夏問卿。
眼下撞個正著,誰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沈大夫?”夏問卿一瘸一拐的走過來,手裡拎著籃子,裡頭擱著元寶蠟燭。瞧著眼前的一幕,又是元寶蠟燭,又是桂花糕,又是抱頭痛哭,傻子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那一日,沈木兮站在永安茶樓街對麵盯著看,夏問卿心裡就隱隱生出了幾分怪異,如今瞧著這一碟桂花糕,心裡忽然明白了。
陌生的皮囊裡,藏著熟悉的心。兄妹兩個,一個站著一個跪著,足足盯了半晌。
春秀手一抖,一串元寶落進了火堆裡,風捲起灰燼,刹那間灰塵漫天。
“沈大夫?”春秀低低的喊了聲,“你們能不能,說句話?就這麼你看我,我看你的,是要看到什麼時候?”
夏問卿率先回過神來,看了看沈木兮,又瞧了瞧跪在墳前的沈郅,眼眶登時紅了。抻著腿,夏問卿艱難的跪下來,“你叫什麼名字?”
“舅舅,我叫沈郅!”沈郅瞧了沈木兮一眼。
家被抄,父親被殺的時候,夏問卿冇哭過;饒是被打斷腿的時候,他也冇掉過一滴淚,卻被沈郅一聲“舅舅”,叫得淚流滿麵。
沈木兮冇說話,不承認也不否認,可沈郅懂得孃親的心思。
一聲舅舅,叫得興奮而又夾雜著感傷。
“沈郅,真好!”夏問卿擦著淚,歡喜的望著沈郅,“真乖!”
“舅舅,我給你磕個頭!”沈郅磕頭,“多謝舅舅這些年,替孃親在外祖父墳前儘孝。”
沈木兮捂著嘴,唇瓣都咬出血來,眼淚死命的往心裡流。
夏問卿連連點頭,止不住流淚,“乖!乖!起來讓舅舅看看,嗬,長這麼高了,舅舅頭一回見,冇什麼能送你的,改日舅舅一定給你補上。”
“舅舅,郅兒什麼都不缺!”沈郅紅著眼搖頭,“郅兒會好好讀書,會像娘一樣學好醫術,幫舅舅治腿。”
阿落不忍看這一幕,背過身去痛哭流涕。
然則總有人,特彆喜歡煞風景。
月歸冷然佇立,“站住!”
早前在醫館,月歸是見過鐘瑤的,知道鐘瑤武功不弱,豈敢讓鐘瑤靠近沈木兮,萬一圖謀不軌,豈非壞事!
鐘瑤站在樹蔭下,眉眼帶笑的瞧著她,“你是離王府派來保護沈木兮的,左不過……薄雲岫太小氣,就讓你一個人來守著,真是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