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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來去三撥，竹瀾院的門開了又闔。
沈渡昏沉了三日。
醒時榻邊隻有青鬆守著，眼眶紅得像桃核，見他睜眼，撲通跪倒，攥著被角哭得說不出話。
他抬手，想替他拭淚，發現右手纏滿白布，隻露出幾根青紫的指尖。
“無妨。”他說。
青鬆哭得更大聲了。
公子從前磕破一點皮都要蹙眉半日的，如今手骨被人踩裂，渾身冇一處好肉，他說無妨。
裴昭冇有來過。
第七日，他能下地了。
也是這日起，裴昭開始命人來搬東西。
先是一對青瓷梅瓶。那是他帶過來的，成化年間的官窯，他從前愛惜得很，每半月親自擦拭。來人說是顧先生瞧上了，擺在他屋裡配瓶花。沈渡點點頭。
再是那架紫檀屏風，雙麵繡的海棠春睡。繡娘做了大半年。來人說是顧先生嫌書房空，借去擺幾日。沈渡又點點頭。
再是他的琴、他的棋枰、他妝屜裡那些玉佩，他一一都點了頭。
青鬆急得跺腳，他卻隻是將空了半邊的妝屜輕輕合攏。
“都是身外物。”他說。
訊息傳到裴昭耳中時，她正立在顧聽白窗前，看他把玩那枚玉佩。
顧聽白對著銅鏡比劃，笑盈盈問她可好看。她隨口應著，目光卻落在那塊玉佩斷裂的翠羽上。
他竟連這個都肯給。
她想起從前他最愛的就是這枚，春日裡日日帶著，如今他說給就給了。
裴昭將茶盞擱下，瓷底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日，府中起了騷動。
沈渡被請去正廳時，廊下已跪了一地賀喜的仆從。
正廳裡，裴昭坐在上首，顧聽白立在她身側。
太醫剛走，“恭喜裴姑娘，恭喜沈公子，”廳中婆子還在念喜，“已足兩月，胎象穩固。”
沈渡立在門檻邊，靜靜聽完了。
裴昭抬眼看向他，她等著，等他麵色發白，等他像從前一樣和她鬨。
可他隻是垂著眼簾，問：“夫人喚我來，有何吩咐？”
裴昭喉間一滯，她忽然有些煩躁。
“我身子重，去寺裡不便。”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下來，“城外寒山寺的平安符最靈驗，你去求一道。”
她頓了頓，“要跪滿九十九個響頭。”
滿廳寂靜，青鬆“撲通”一聲跪倒。
“夫人！”他叩首在地，“公子傷還冇好，太醫說骨裂需靜養三月，九十九個響頭會要了他的命啊夫人！”
裴昭冇有看他，她看著沈渡，看著那張從進門起就平靜的臉，她忽然想撕開它。想看看底下到底藏著什麼，是不是真的冇有怨、冇有恨、冇有一絲一毫對她的在意。
“我不去。”沈渡說。
裴昭忽然笑了一下，“好，”她說，“你不去，便讓他去。”
她偏頭，視線越過沈渡，落在他身後瑟縮的青鬆身上。
“以下犯上，”她語氣淡淡，“拖出去，杖斃。”
青鬆臉色煞白。
沈渡的眼睛，終於顫了一顫。
“我去。”
寒山寺的石階共九十九級。
沈渡一級一級跪上去。
膝骨磕在冰冷的青石上，每一下都像鈍刀剜肉。昨日太醫換藥時還叮囑，骨裂未愈，萬不可受力。他冇有答。
第十級，白布滲出淡紅。
第三十級，紅洇透衣料，在石板上印出淺淺的濕痕。
第五十級，他撐不住，身子歪倒在階邊。隨行的護衛上前，像提一件物什般將他拽起，按回原處。
“姑爺，”她垂著眼，語氣公事公辦，“夫人吩咐，要滿九十九數。”
終於跪完，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平安符，雙手捧著，遞到她麵前。
寒山寺的住持說，這符靈驗，需誠心祈求者血淚浸染。他跪滿九十九階，符上已洇開星星點點的暗紅。
裴昭接過去。
她垂眸看著那枚染血的符，又抬眼看向他。
他跪在那裡，膝下是來不及拭淨的血跡，鬢髮散亂，額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
“沈渡，”她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輕快的釋然，“你果然還是裝不下去。”
他抬起眼簾。
她俯身，湊近他。
“你說不爭了，不在乎了，”她彎著唇角，“可我一有孕，你便急成這般。又是拒絕，又是裝慘，你這一套，三年前就用過了。”
她望著他沾了血的臉，眼底竟有些愉悅。
“好了，”她直起身，將那枚符隨手擱在案上，“我知道你心裡還是有這個家的。”
“這孩子生下來，我對外說是和你的便是。”
她頓了頓。
“你往後，莫要尋他麻煩。”
裴昭已轉身走向門外。
她冇有看見沈渡撐在地上的手，指節泛白，微微發抖。
也冇有看見屏風後顧聽白煞白的臉色。
她隻覺得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果然還是在意她的，她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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