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下半場,他全程沉默,再無一言。眼底所有鋒芒儘數收斂,隻剩化不開的沉鬱。整場會議落幕,夕陽西斜,暮色漫過會議中心的落地窗。學者陸續散場,人流褪去,喧囂落儘。溫敘尚有後續的院方對接工作,臨走前特意叮囑蘇清禾先行離開,自己稍後追上。蘇清禾拎著極簡的公文包,順著僻靜的消防通道下樓,避開正門擁堵的車流與人流。樓道安靜空曠,腳步聲清晰落於台階,清冷又孤穩。她以為今日的拉扯已然落幕,卻不曾想,轉角透光的走廊儘頭,一道挺拔的黑影靜靜佇立,早已等候多時。陸景霆。他褪去了會場的端正正裝外套,鬆了領帶,眉眼褪去所有人前的剋製體麵,隻剩沉沉的疲憊與孤注一擲的執拗。冇有鏡頭,冇有人群,冇有溫敘的適時阻隔,這是完完全全屬於他們兩人的獨處空間。他堵得安靜,堵得剋製,冇有半分逼迫意味,隻是靜靜攔住她的去路。蘇清禾腳步一頓,心底微動,麵上依舊維持著平和疏離,淡淡抬眸:“陸老師還有工作事宜?”依舊是生疏的稱謂,隔著山海,隔著歲月。陸景霆冇有應聲,隻是定定看著她。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嗓音是壓抑了整日的沙啞,褪去了所有頂流的矜貴、所有成年人的體麵,隻剩下最**、最卑微的示弱。“清禾,彆再叫我陸老師。”一句懇求,輕得像歎息,卻重得砸在寂靜的樓道裡。他緩步上前,步子很慢,帶著十足的分寸,生怕驚擾了她,始終與她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冇有靠近,冇有禁錮,隻剩滿心虔誠的悔過。“我知道我今天很唐突。我知道我當眾試探、逾界糾纏,讓你難堪了。”他坦然認錯,清醒自知,冇有辯解,冇有推脫。“我也知道,你早就放下了。你撐不下去先放手,你熬過了最苦的日子,你現在安穩坦蕩、萬事順遂,根本不需要我再出現,打亂你的生活。”他字字清晰,句句戳中兩人的癥結,精準複刻著她所有的隱忍與不易。蘇清禾垂在身側的指尖微蜷,心底塵封的酸澀輕輕翻湧,麵上依舊不動聲色:“既然知道,就該止步。過去的事,冇必要再提。”“可我過不去。”陸景霆驟然打斷她,語氣帶著三年來最深的無力與偏執,眼底翻湧著洶湧的情緒,卻依舊剋製著所有衝動。“蘇清禾,你撐不下去的那一刻,我比你更該死。”他垂眸,視線落在她乾淨的鞋尖,聲音低沉發顫,是從未對外人展露的脆弱。“你熬不住時差、熬不住落空、熬不住遙遙無期的等待,所以你選擇放手,是解脫。可我呢?我明明捨不得,明明痛到極致,卻因為一時的疲憊、一時的懦弱,連一句挽留都冇有。”“是我親手點頭,親手放你走。”他終於說出了深埋心底三年、從未宣之於口的真話。雨夜攔車,他說從未放下;空教室懺悔,他說後悔放手。可那些都隻是淺淡的歉意。今日獨處,他才徹底剖開自己的私心與懦弱,坦然承認當年的過錯。“我以前總騙自己,是異地拆散了我們,是現實逼得我們分開。可我後來才懂,最害人的從來不是山海距離,是我當年的不夠堅定,是我自以為是的成全,是我輕而易舉的放棄。”他抬眸,深邃的眼底盛滿落寞與懇切,直直望向她清冷的眼眸。“你說都過去了,是你真的翻篇了。可對我而言,這三年的每一天,都是往複循環的後悔。”樓道的晚風穿窗而過,拂動他微亂的髮絲,也吹亂了兩人之間凝滯的氛圍。蘇清禾喉間微澀,心底層層加固的防線,第一次出現細微的裂痕。她從不否認當年的深愛,也從不怨恨結局。她隻是太累了,累到不敢回頭,累到隻能選擇放下。可看著眼前向來桀驁張揚的少年,如今卑微示弱、字字懺悔,她沉寂三年的心,終究還是起了細密的漣漪。“陸景霆,”她輕聲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先前的疏離,“就算當年你挽留了,結局也未必會好。我們當時,確實走不下去了。”這是她第一次,願意靜下心,與他坦誠覆盤過往。不是原諒,不是回頭,隻是和解。陸景霆心口一緊,上前半步,依舊剋製著所有觸碰,隻是目光灼灼地鎖住她,眼底盛滿失而複得的期許。“可至少,我不會遺憾三年。”“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熬過所有崩潰,不會讓你獨自收拾殘局,不會讓你一個人走完所有難走的路。”他語氣輕柔,卻字字滾燙,裹著綿長的深情與虧欠。“現在我回來了。我掃清了所有阻礙,我不再身不由己,不再遙遙千裡。我有時間、有能力、有底氣,好好愛你,好好護你。”“我不求你立刻回頭,不求你馬上原諒我。”他放低所有姿態,褪去所有驕傲與偏執,隻剩最純粹的執念。“我隻求你,彆徹底把我推開。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讓我慢慢還債,慢慢陪你。”“你可以慢慢來,你可以一直冷淡,你可以隨時叫停。”“但能不能,彆判我終身出局?”極致溫柔的示弱,最是戳人心絃。他深知她的顧慮,懂她的膽怯,所以從不逼迫,隻願妥協。他接受她所有的冷淡、所有的疏離、所有的猶豫,隻求留在她的世界邊緣,慢慢靠近。蘇清禾靜靜望著他,眼底情緒翻湧,複雜難言。她看見他眼底三年未滅的深情,看見他洗儘鉛華的成熟,看見他字字真心的悔過。可同時,那些深夜落空的等待、無人傾訴的委屈、獨自自愈的崩潰,依舊清晰如昨。愛意未徹底湮滅,防備卻根深蒂固。心動與忌憚拉扯,釋懷與執唸對衝。她沉默良久,最終隻輕輕吐出一句,溫柔又殘忍:“陸景霆,遲來的彌補,從來都抵消不了曾經的虧欠。”話音落下,她側身避開他灼灼的目光,抬步越過他,徑直往前走。冇有答應,冇有決絕,冇有餘地,也冇有徹底封死前路。是拉扯,是猶豫,是成年人最兩難的情動與剋製。陸景霆冇有追上去,隻是佇立原地,望著她清瘦挺拔的背影漸漸遠去,眼底執念沉沉,卻依舊不肯散去。他知道,這是他漫長追妻路裡,最溫柔、也最煎熬的開端。她心軟了,卻依舊不敢回頭。而他,甘願耗儘餘生,等她一次心甘情願的奔赴。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