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落的畫麵在車窗外緩緩倒退,陸景霆眼底的沉暗久久未曾散去。方纔隔著人潮遙遙一瞥,不是三年來的初次相見。他歸國不過短短數日,命運早已悄然安排過兩次倉促重逢,次次剜心,次次落空。 第一次,是 A 大文學院的公開特聘講座。 校方幾經輾轉聯絡到他,誠意邀約歸國頂尖音樂人返校講學,分享跨藝術理論與美育研究。他幾乎冇有猶豫,推掉所有商業站台,空出整日行程,隻身回到了這裡。那是他闊彆三年,第一次踏足她安穩生活的領域,換來她一句利落決絕的“我們早就結束了”。彼時她站在雨幕之下,眉眼清冷,將所有舊情儘數封存,不留半分餘地。而後前日傍晚的校園音樂節彩排,舊曲入耳,故人逆光相對。 秋日晚風溫柔,操場舞檯燈光初亮,年輕的校園樂隊即興翻唱老歌,清甜的嗓音漫過晚風,輕輕唱起那首《You Take My Breath Away》。 旋律響起的瞬間,連晚風都彷彿驟然停滯。無人知曉,這首溫柔繾綣的英文曲,是當年尚且在讀的蘇清禾,一字一句、一韻一調,親手為他譜寫的專屬情歌。是她藏在青澀年歲裡最赤誠的心動,是那段異地戀裡,偷偷贈予他的溫柔私藏。時隔數年,舊曲重唱,歲歲迴響。彼時蘇清禾正駐足看台邊緣,安靜望著舞台彩排。晚風拂動她的髮梢,背影清瘦恬淡。陸景霆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靜靜凝望。曲終餘響,晚風寂然。他終於忍不住上前,在空曠的看台邊,第一次坦然剖開三年積壓的悔意,嗓音低沉沙啞,字字沉重:“清禾,我後悔了。當年我不該那麼輕易放開你。”整整三年的思念、遺憾、偏執與不甘,儘數凝在這句坦白裡。他以為這份遲來的真心,至少能換來她半分動容,哪怕一絲遲疑。可蘇清禾隻是輕輕轉過身子,眉眼清淡如水,無波無瀾。她看著他,語氣平靜溫柔,卻帶著徹徹底底的釋然與抽離,字字清晰:“撐不下去的人是我,先放手的人是我。陸景霆,都過去了。”一句都過去了,輕輕巧巧六個字,斬斷了他所有未說出口的執念、所有遲來的悔恨、所有跨越山海的奔赴。是她先熬儘期待,是她先選擇退場,也是她,最先徹底放下。 彼時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坦然鬆弛的眉眼,第一次清晰認知 —— 這三年孤身漂泊的懺悔與思念,從來隻是他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他困在回憶裡自我煎熬、自我折磨、自我追悔。而她,早已翻篇,早已自愈,早已擁有了安穩順遂、無人打擾的新生。轎車緩緩駛入市中心的獨立工作室樓下,穩穩停穩。助理上前開門,低聲彙報近日行程: “陸老師,後續商演、綜藝邀約全部推完了,隻保留了 A 大後續的學術交流合作,日程全部空出來了。” 陸景霆緩步下車,身姿挺拔沉斂,眉眼依舊覆著化不開的鬱色。“嗯。”淡淡應聲,嗓音低沉無溫。 他推掉了所有名利喧囂,捨棄了唾手可得的頂流榮光,傾儘所有掙脫束縛歸來,隻為一件事 —— 追回蘇清禾。 從前他被山海、合約、時差、身不由己困住,隻能眼睜睜看著溫敘年年歲歲,陪在她身邊,陪她熬過學術瓶頸,陪她登頂人生階梯,陪她安穩歲歲春秋。溫敘的陪伴,坦蕩、長久、體麵、光明正大。是他當年求而不得的朝夕,是他永遠缺席的所有日常。電梯直達頂層落地窗前,整座南城的秋景儘收眼底。陸景霆抬手點開手機相冊,裡麵存滿了這三年他默默儲存的、關於她的零星動態。她發表的期刊論文、她出版的學術專著、她同台發言的論壇紀實、她和溫敘並肩而立的教研合照。每一張照片裡的她,從容、篤定、溫柔、順遂。每一張照片裡,她的身側,永遠站著彆人。助理站在身後,猶豫許久,還是輕聲開口: “陸老師,蘇老師這三年過得很安穩,您這樣…… 會不會太執著了?當初分開是雙向疲憊,現在她已經放下了。” “放下?”陸景霆低聲重複兩個字,唇角扯出一抹極淡、極沉的苦笑,眼底翻湧著偏執的執拗。“她放下了,是因為她熬完了所有苦。”“可我冇有。”他熬過了無人問津的漂泊,熬過了夜夜懺悔的長夜,熬過了無數次想回頭卻無路可走的遺憾。他的苦,纔剛剛開始。 手機螢幕亮起,是 A 大文學院發來的正式合作函。 下週省級古典詩學高峰論壇,特邀他作為藝術跨界嘉賓列席,與文學院骨乾教授同台研討。 名單公示一欄,赫然寫著兩個熟悉的名字 —— 蘇清禾、溫敘,本次論壇核心發言人。又是並肩同台,又是朝夕共處。陸景霆指尖輕輕摩挲螢幕,眼底暗沉的執念愈發濃烈,寸寸燎原。兩次相逢,她次次淡然退場。兩次坦白,她次次斬情利落。可這一次,他不會再給她任何避開的機會。從前是他年少無力、被動退讓、輕易放手。從今往後,他主動奔赴、步步靠近、絕不迴避。舊歌仍在風裡,舊人尚未走遠。縱然人心已隔山海,縱然她早已釋然放下。他也要一步一步,重新踏平距離,重新追回歲歲溫柔。陸景霆垂眸,一字一句,在心底默然篤定。蘇清禾,你能熬過所有失望瀟灑退場,那我便能熬過所有冷眼,這一次,我不放手。論壇當日,南城天朗風清,A大學術會議中心名流雲集。蘇清禾一身利落白西裝,長髮垂肩,清雅端莊,立於一眾資深學者之間,從容自若,落落大方。數年深耕筆墨書卷,沉澱出她一身溫潤又疏離的風骨,舉手投足皆是青年學者的篤定與底氣。溫敘始終伴她身側。三年朝夕相伴,學術並肩,進退同步。他溫柔妥帖,分寸有度,會提前為她覈對演講稿,會在人群中替她隔絕喧囂,會在提問環節為她緩衝壓力,歲歲年年,安穩守護,從不逾矩,卻從未缺席。這份細水長流的陪伴,是陸景霆缺席的整整三年,是他窮儘餘生也無法彌補的空白。後台休息室,會務組的通報聲輕輕落下,打破一室平和:“蘇老師,溫老師,跨界特邀嘉賓陸景霆老師已到場,稍後圓桌環節同台落座。”蘇清禾指尖微頓,轉瞬恢複平靜。兩次重逢的拉扯尚且曆曆在目,可此刻聽聞他的到來,她心底再無半分波瀾。真正的放下,從不是刻意躲避,而是直麵舊人,依舊坦蕩從容,不慌不亂,不戀不念。她輕輕頷首,淡聲迴應:“知曉了。”溫敘看在眼裡,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瞭然,輕聲安撫:“還ok嗎?”他從不過問她的過往,從不窺探她的心事,隻默默守住她的體麵與邊界,是最安穩無害的港灣。論壇正式開場。蘇清禾登台發言,行雲流水,論點精妙,將古典詩學的留白意境與當代審美體係融會貫通,贏得滿堂喝彩。聚光燈落在她身上,明亮耀眼,熠熠生輝。台下第一排,陸景霆端坐凝望。視線牢牢鎖在她身上,寸寸未移。從前隔著萬裡山海、十二小時時差,他隻能從零碎的新聞、學術報道裡拚湊她的成長;如今近在咫尺,他終於看清她所有的從容、所有的耀眼,也看清她眼底徹底褪去的、屬於他的溫柔與軟肋。她真的不需要他了。圓桌研討環節,座次既定,無可避讓。蘇清禾居中,溫敘居左,陸景霆居右。三人鄰座而坐,咫尺距離,暗流洶湧。整場研討,蘇清禾對答如流,思維縝密,溫敘適時補充,兩人配合默契,進退有度,三年搭檔的熟稔自然流露,坦蕩又安穩。每一次無聲對視、每一次默契承接、每一次恰到好處的緩衝,都像細密的針,輕輕紮在陸景霆心頭。他羨慕,也酸澀。羨慕有人歲歲年年陪她成長,護她安穩;酸澀他缺席的歲月,早已被旁人儘數填滿。媒體記者的跨界提問,將氛圍瞬間推向微妙之處。麵對鏡頭,陸景霆目光落於蘇清禾側臉,字字真誠,暗藏深意:“傳統文學是藝術創作的終極底色,我早年的創作,深受蘇老師文字的啟發。若有機會,我十分期待能與蘇老師長期深度合作。”刻意的針對性邀約,逾越了普通學術交流的邊界,是他隱忍許久的當眾試探。不等蘇清禾迴應,溫敘已然從容接話,溫和解圍,公事公辦地回絕了這份私人化的邀約,守住了她的邊界,也避開了所有輿論風波。“文學院課題均為團隊統籌推進,後續有官方合作計劃,我們會積極對接。”一句話,溫柔疏離,體麵決絕。陸景霆眸光微沉,側頭看向身側溫潤自持的男人。無聲對峙,高下立見。溫敘守得安穩,他闖得唐突。中場休會,人聲鼎沸。蘇清禾不願身處暗流中心,起身便欲離開,避開喧鬨的人群與鏡頭。手腕卻忽然被微涼的指尖輕輕釦住。力道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剋製,不敢逼迫,不敢驚擾,隻是固執地鎖住她,不肯放手。是陸景霆。周遭人來人往,他刻意壓低嗓音,沉啞的聲線裹著三年未散的執念,帶著幾分卑微的示弱:“清禾,就兩分鐘,我們談談。”他不再像雨夜那般偏執強硬,也不再像空教室那般失控懺悔,隻剩隱忍的懇求,怕驚擾她,更怕徹底失去她。蘇清禾腳步停頓,垂眸看著腕間的手,神色清淡無波。她輕輕掙開,語氣疏離禮貌,分寸恰到好處:“陸老師,現在是工作時間。”刻意的稱謂,劃清所有私情,將兩人死死困在體麵的陌生人距離裡。下一瞬,溫敘緩步上前,穩穩立在蘇清禾身側,目光清淡落於陸景霆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底線:“陸老師,公共場合,請注意分寸。”一語落地,陸景霆指尖驟然僵住。他看著眼前刺眼的畫麵——她安然立於旁人身側,默許著旁人的守護,依賴著這份安穩的陪伴,而他,隻是一個多餘的、唐突的舊人。三年前,是她撐不下去先放手。可三年後,是他步步追趕,步步落空。他鬆開手,指尖微涼,眼底翻湧著沉沉的落寞與無力。蘇清禾未曾回頭看他一眼,微微側身,與溫敘並肩離去,背影坦蕩從容,無半分留戀。喧鬨的會場裡,陸景霆孤身佇立,周遭人聲鼎沸,他卻隻剩滿心荒蕪。他還清了所有年少的虧欠,抹平了所有現實的阻礙,褪去了所有青澀的莽撞,終於學會如何去愛,如何守護。可風停了,歌儘了,人也走遠了。舊風照舊吹拂南城秋野,隻是當年相擁的人,早已不複當年熱忱。他的悔過綿長洶湧,她的釋懷乾淨徹底。這場遲來的奔赴,從一開始,就是他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