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從陳昭識的口中聽見這句話,就像是一盆冷水,重重地潑灑在習母的熱情之上。
習母不能理解,眼裏滿是疑惑:“這不是一件大喜事嗎?你是茵茵的家人,好不容易相認,為什麼不能告訴茵茵?”
當這聲疑惑的話語說出,習母也忽然回想起,曾經相處的奇怪之處。
習茵和陳昭識也算認識了一年時間,平日裏也多有來往,但見習茵對待他的態度,明顯並不知道這件事。
陳昭識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眾人相互對視了,一眼皆是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無奈。
陳昭識壓著聲音說道:“今天事出突然,茵茵可能有生命危險,否則我是不會將這件事暴露的。”
稍不注意,便能勾起沉寂多年的記憶,然後又會想起曾經脆弱而又天真的自己。
他不由得捏緊了拳頭,聲音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傷痛:
“我有我的苦衷,但請你們相信我,不相認是最好的選擇,也是能夠確保她安危的做法。”
當顧詔澤聽見最後一句話,心裏不由得咯噔一聲,心裏的石頭被一隻無形的手抬了起來。
確保習茵安危?這話裏帶著的資訊量不是一言半語就能概括的,陳昭識為什麼要用上這樣的說法?
心裏頓時被慌張的情緒蓋住,顧詔澤沉著臉發出了聲音:“和你相認,茵茵會發生不好的事,或者說,她可能會因為你而陷入某種漩渦中?”
他的話堅定有力,落在場中眾人的耳朵裡十分清晰。
習父習母十分有默契地對望了一眼,皆是望到了對方眼眸中的震驚和無措。
習母望向陳昭識,因為擔憂,連一句話都說得語速極快:
“尤利西斯先生,事情真的像詔澤說的那樣嗎?”
在眾人紛雜熱烈的目光之下,陳昭識捏緊拳頭,閉上了眼睛,將目光中所有的黯然掩藏於眼皮之下。
“如他所言。”
空曠的走廊裡,陳昭識沉重的聲音恍然落下。
他感覺到一道接著一道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劃過,卻已經沒有力氣去解釋什麼。
光是想起一點往事,都彷彿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過了好半晌,他才緩住情緒,抬起眼皮,沉聲道:“我無法為你們解釋太多,我家裏的慘劇另有隱情,可我終有一天要去麵對。”
那些年,為了逃離仇人的視線,他流離失所,少年時便決絕踏上去往異國他鄉的船隻,一生顛沛流離。
直到十七歲那年,哈裡先生在雨水中拉起了他的手,為他短暫地搭起了一個“家”。
安逸的日子不能讓他麻痹思想,家破人亡的仇恨也彷彿被刻在了骨頭裏,他不敢忘卻。
他也深深地明白,隻要他踏入華國的土地,身後一定有一雙陰冷的眼睛,在時刻等著他露出破綻。
陳昭識低著頭,雖然一言不發,但周身彷彿被籠罩在絕望之中,讓人看了便忍不住染上幾分心酸。
漫長的沉默中,習父輕輕咳嗽一聲,心情沉重地發出了聲音:
“雖然茵茵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可這些年的相處,我一直將她視作親生,雖然我並不理解你的做法,但我也不瞭解你的過去,所以我尊重你的決定。”
陳昭識無奈一笑,他們不會明白,他不願意讓習茵再遭受任何傷害,怕是是萬分之一可能性,都是他不能承受的。
他已經欠妹妹太多東西了。
在習茵被推入病房的當下,陳昭識已經在心中暗自道:這次進手術室之後,我再也不會讓你遭受苦楚了。
想到此處,陳昭識微微一笑,“你們對茵茵視如己出,這一切我都放在眼裏,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他說的全是真心話,發自肺腑之言。
當他確定了習茵和自己的兄妹關係後,曾後悔以前沒看好妹妹。
可當陳昭識和習家人接觸之後,才忽然開始慶幸,習茵能在這樣一個家庭茁壯成長。
纔不至於像自己一樣,為了活著,他曾在骯髒的汙水中苟延殘喘。
“你是茵茵的哥哥,其實,你也可以把我們當家人。”習母有些憐憫地看了陳昭識一眼,有些猶豫著說道。
“謝謝伯父伯母,你們真的是很好的人。”他眉眼微微向上一挑,忽然沉聲問道:“其實,我一直有個疑惑,希望兩位能如實相告。”
陳昭識的臉色和言語忽然變得凝重起來,習父也不由得正了正神色:“什麼事?隻要是習茵知道的,一定不會隱瞞的。”
陳昭識的目光越發幽深。
“我妹妹她,為何一點過去的記憶都沒有見了?”
“說實話,我偷偷調查過妹妹的資料,查到她被收養的那一年,就曾失去了記憶,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說到這裏,陳昭識心裏沉悶的痛了一下。
好似有一記狠辣的重拳捶了下心臟,一股難言的疼痛將全身蔓延。
那些關於他們童年的記憶,還有和父母短暫的過往,如今全世界隻有他一個人知道了。
父母不在了,親妹妹也忘記了……
“這……”聽到陳昭識的請求,習父別過頭,小心地和妻子對了一個眼色。
習母的眼眶漸漸紅了起來,腦海中頓時浮現了習茵初來到家中的模樣,一臉拘謹,又小心翼翼。
“你說吧,反正這裏也沒有外人。”習母對著習父說道,聲音裡隱約帶著哭腔。
習父轉過頭,混濁卻不失睿智的眼眸忘了眼所有人,輕咳一聲說道:
“茵茵是八歲來我們家的,來的時候已經失憶了,而且身體瘦瘦弱弱的,總是生病,說起來也是醫院的常客。”
“那時福利院的院長告訴我們,在來我們家之前,茵茵分別去了兩個家庭,但這兩次的遭遇卻是將孩子又一次推下深淵。”
習母的淚水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十幾年前的時光,彷彿在自己麵前再現了一樣。
習父的聲音繼續:
“第一次是一個沒有子女的家庭,但收養茵茵後,夫妻兩很快又懷上了孩子,苦於生活的重擔,茵茵再一次回到了福利院,這一回卻是以被拋棄的身份回歸。”
“第二次是個模樣好看的女人,但她將茵茵推下了湖水,想淹死茵茵。”習父捏緊了拳頭。
第237章哈裡病危
聽見雲父的話,陳昭識的心中漏了一拍,彷彿有人在他的心上擊打出了沉悶的一拳。
他猛地站起身來,不敢置信地看著習父:“淹死?!那女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現在在哪裏?!”
他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連眼角都因怒火而染上了一抹猩紅。
這副模樣,就像是隨時都要去找習父口中的女人算賬一樣。
到底是怎樣狠毒的女人,居然會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做出這種慘無人道的事情?
想到這裏,他是更加心疼習茵了。
習父嗓音粗啞,“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或許是在哪座醫院裏,或許……已經死了吧。”
陳昭識讀出了習父話語中的不一般,皺著眉頭問道:“習伯父,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女人是個瘋子,也就是醫生口中的精神病患者,當時若不是有遊客經過,或許茵茵真的命喪於冰冷的湖水中了。”
“但當茵茵從昏迷中醒來,失去了所有的記憶,而那個肇事的女人,卻因為精神病的認定,躲過了牢獄之災。”
習父抬起眼睛,對上陳昭識的目光,“這便是我所知道的全部經過了。”
“沒想到,她輾轉了那麼多家庭,還遇上課這種事情。”陳昭識無力地捂住唇,眼底有愧疚的神色。
愧疚自己這些年一直沒找到妹妹,愧疚自己讓妹妹身陷囫圇,愧疚自己出現得太晚。
他的雙眸內都是遺憾和傷心。
習父和習母對視一眼,他們很想安慰陳昭識,卻都暫時未置一詞。
他們不忍心打擾陳昭識的傷心,那在胸腔裡憋住的那些氣,終究是要在傷心中一點點被釋放。
陳昭識低頭,眸光無意中看到左手腕的時間,他猛然驅散了腦海中所有的情緒,倏地掙了起來,朝著手術室門前看過去。
手術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
這時,手術室前的燈熄滅了,意味著手術的結束。
眾人屏住呼吸看著那扇門,時間在這個當下過得格外的滿慢,陳昭識有種秒針如同分針一般的挪動速度似的。
安傑爾醫生和顧塵歡從門內出來,幾人瞬間湧了上去。
“歡歡!”門被開啟的那一瞬間,顧詔澤下意識地喊了一下妹妹的名字。
雖然話顯得沒頭沒尾,但是顧塵歡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忙拉下醫用口罩,露出了一抹疲憊的微笑:“別擔心,她很堅強。”
安傑爾醫生接過了顧塵歡的話頭:
“恭喜你們,也恭喜病人,這場手術進行的很成功。不過病人身體虛弱,原本就在產後恢復的時期,又做了這個史無前例的手術,他的身體要全然恢復起來,還需要很多時間。”安傑爾語重心長的道。
他很讚歎習茵的生命力。
在手術過程中,她出現了大出血的情況,警報器卻一直在響鈴大作。
好幾次,醫護人員都以為手術結果是失敗,眼睜睜看著生命在自己麵前消失的感受並不好受。
可在那一瞬間,峰迴路轉,她的生命體征開始以緩慢的速度在往回攀升。
安傑爾很清楚,習茵的意識是清醒的,在那樣的情況下,她但凡是心理素質不夠好,就會造成心率問題,很可能導致手術的失敗。
這一場手術,就算是有驚無險的過去了,還是讓久經沙場的安傑爾心有餘悸啊。
“太謝謝你了,安傑爾醫生。”陳昭識上前握著安傑爾的手感激道。
安傑爾頷首,叮囑了一些習茵醒來後要注意的事,便匆匆離開了。
習茵被護士送去了病房,陳昭識在習家人還沒有看到習茵之前,鄭重其事的跟他們道:“之前和你們說的,千萬別……”
“孩子,你放心吧,我們清楚的”習母雖然有些欲言又止,她見陳昭識目光內佈滿了憂傷,便不忍心繼續說下去。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陳昭識既然會選擇隱瞞,一定是有原因的。
習父也看出了他的為難,又因之前陳昭識說了他們家族的一些事,他也不放心習茵現在的身體情況擔驚受怕,或者是被莫須有的人來打擾,便對陳昭識保證:“放心,我們一定為你保守秘密。”
“多謝。”陳昭識感激,這一家人的通情達理,有時候讓陳昭識很是動容。
習茵的手術成功,卻依舊還在麻醉之中,大家都在她床邊陪著,且同時心照不宣沒有開口說話。
安靜的病房中,陳昭識的手機突兀的震動著。
那“嗡嗡嗡”的聲音,似乎打擾了習茵一般,她眼睫毛微微顫抖,陳昭識生怕影響習茵,便趕緊朝著門口而去。
推開門,側身出來,再順手關閉病房的門。
是卡羅琳的來電。
“尤利西斯……”卡羅琳聲音帶著微不可聞的哭腔,說完後的呼吸中,彷彿被卡著了什麼一般,格外的不順暢。
陳昭識的心裏頓時咯噔一聲,一個不好的猜測爬上心頭,“卡羅琳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聽見他的聲音,卡羅琳再也忍受不住心裏的傷痛,頓時放聲哭了出來。
“我父親好像快撐不住了,他讓你回來,你快回來好不好。”
卡羅琳清楚,現在病房前一片混亂,到處都是利益糾葛相關的親戚,不僅哈裡快撐不住了,她也快撐不住了。
“我知道了,我立刻回去。”
陳昭識強忍著心裏的震驚和驚恐,說完後牙關緊咬,他不想接受養父病危的這件事,然而……
卡羅琳在電話裡強調:“一定要快一點,父親他看起來快撐不住了。”
在結束通話電話前,陳昭識啞著聲音說道:“卡羅琳,你別著急,事情或許不會和你想像中這麼糟糕。”
卡羅琳微微一怔,才恍然發覺,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平和”地講話了。
因為哈裡先生想把她嫁給陳昭識的事,這一年來,她們之間的對話便隻剩下了針鋒相對,早已不復曾經的信任。
“但也不會有現在更糟糕的情況了。”她抬手,抹了抹淚水。
然後抬手在手機螢幕上輕輕一點,結束通話了電話。